一 同一樣東西
協議文檔把核心關係寫得非常直接:市場模塊允許人把價值 1 美元的 LUNA 換成 1 枚 UST,反向亦然。
於是在鏈和預言機都正常工作的前提下,有兩條套利路徑。
當 UST 報到 1.01 美元,套利者用價值 1 美元的 LUNA 在協議內鑄出 1 枚 UST,再拿到市場上賣 1.01 美元。結果是 LUNA 被銷毀,UST 供應增加,溢價被壓下去。
反過來,當 UST 跌到 0.99 美元,套利者花 0.99 美元買進 1 枚,向協議換取名義上值 1 美元的新鑄 LUNA,再把它賣掉。這一次被銷毀的是 UST,被增發的是 LUNA,而 UST 的供應因此收縮,理論上回到 1 美元。
第二條路徑,就是後來那場螺旋的機械入口。
而這裡最值得看清楚的是,套利者賺的那 1 美分從哪裡來。
市場上的 UST 賣家少拿了 1 美分。協議為了給套利者價值 1 美元的贖回物,增發了 LUNA。套利者隨後把這些 LUNA 賣給市場。
所以穩定幣持有人獲得固定美元贖回價值這件事,實際上把壓力轉嫁給了 LUNA 的供應和買盤。
價格恢復因此不只依賴套利存在。它至少依賴四件事同時成立:協議,預言機和鏈持續可用;市場相信剛鑄出來的 LUNA 仍然可以按接近預言機的價格賣掉;LUNA 有足夠深的外部買盤吸收增發;而 UST 的淨退出規模沒有大到超過這種吸收能力。
這四件事在平靜的日子裡同時成立,而且成立得毫不費力。所以在兩年多的時間裡,這套機制看上去運轉得非常好。
而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每一件都關於外面,沒有一件是協議自己可以保證的。
這一條和第十一篇那句是同一個形狀。那裡的合約可以寫拍賣持續十分鐘,寫不了十分鐘內會有第二個人來出價;這裡的協議可以寫一枚 UST 換價值一美元的 LUNA,寫不了那些 LUNA 賣得掉。
因為沒有獨立的外部資產儲備,UST 的贖回物,和承受贖回壓力的那樣資產,本來就是同一個風險體系裡的同一樣東西。
這一句是後面七節的地基,而它可以再說得直白一點。
一個人拿著 1 枚 UST 去贖,協議給他的是 LUNA。而他拿到 LUNA 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通常是賣掉它。
於是每一次贖回,都同時做了兩件事:消滅一份負債,和向市場投放一份新的賣壓。而那份賣壓落在的,正是下一次贖回要用來兌付的那樣東西。
第八篇裡寫過兩條穩定幣的路。那兩條路上,儲備都是外面的東西:短期國債,隔夜回購,銀行存款,以及一家可以被起訴的發行方。
而這一次,儲備是它自己。
餘項因此從設計的第一行就已經就位。
它不是某一筆沒有被記下來的錢,也不是某一處被藏起來的敞口。整套賬在鏈上是完整閉合的:每一枚被銷毀的 UST,每一枚被鑄出的 LUNA,都可以逐筆查到今天。
餘項是那個閉合本身的條件:這本賬要平,前提是外面一直有人願意接手它鑄出來的東西。而這個前提,寫不進任何一份合約。
所以這一次的餘項和第十一篇那一次是同一類:它是一條無法被寫進構裡,而整個構依賴它的前提。
差別在於,那一次缺的是有人來競價,而這一次缺的是有人來接盤。
而這一次更難辦,因為競價那件事至少還可以靠調參數改善:把十分鐘改成六小時,把獎勵加上去。接盤這件事沒有參數可調。
二 一億不是硬上限
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需要先改寫。
Terra 當時沒有一個簡單的,每天到點歸零的固定一億美元硬上限。
市場模塊使用的是虛擬流動性池,動態價差和恢復參數。兌換量越大,協議內的費用越高,套利的經濟性越差。後來的交易級重建顯示,實際的套利者會持續使用原生兌換,直到那筆費用大致吃掉 UST 的市場折價為止。
崩盤期間,項目方自己給出過一個量化口徑。
2022 年5 月11 日,Do Kwon 支持一項提案,把基礎池從 5,000 萬特別提款權提高到 1 億,同時把池恢復區塊數從 36 降到 18,並稱這會把鑄造能力從約 2.93 億美元提高到約 12 億美元。
這是一個由協議參數,恢復速度和價差共同決定的有效吞吐能力,不是一張有明確每日閘門的額度表。
而提高這個吞吐意味著什麼,要說清楚。
它意味著以更快地增發 LUNA 為代價,更快地銷毀 UST。
它不是找到了新的外部美元資產。
所以那項提案在做的事情,是在一台已經開始漏水的機器上,把出水口開得更大。
它的邏輯並不荒謬:如果 UST 能被更快地銷毀掉,折價就有可能被更快地消除。而它的代價是把稀釋壓力集中到幾天之內。
提案通過之後的第二天,當日新鑄從約 10 億枚跳到約 2,000 億枚。
提高吞吐這件事確實生效了。
而它生效的方式,是讓銷毀和增發同時加速。
失穩的條件鏈因此不需要某個特定攻擊者存在,可以由淨贖回本身形成:UST 被大額淨賣出,出現折價;折價的 UST 被拿去換價值 1 美元的 LUNA;新供應的 LUNA 被賣出,價格下降;下一批 1 枚 UST 的贖回,需要鑄造更多枚 LUNA;稀釋和賣壓更大;LUNA 的市值和流動性相對 UST 負債進一步縮小;持有人更不願意等待;於是更多贖回。
後來的研究發現,擠兌明顯加速的一個節點,正是 UST 與 LUNA 的市場估值逐漸接近。
而這條鏈上真正有反饋的地方,是很樸素的一句話。
價格越低,需要鑄造的 LUNA 單位數越多;單位數越多,越難按原來的價格賣掉。
當這條反饋壓過正常買盤之後,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賬面上,1 枚 UST 可以換價值 1 美元的 LUNA,這句話仍然成立。
而新鑄出來的那些 LUNA 真能在外部市場兌現成 1 美元,開始失效。
這兩句話的分離,是這一整段歷史最要緊的一處。
一個承諾可以在字面上完全不違約,同時在經濟上完全失效。而鏈沒有辦法分辨這兩種狀態,因為它只檢查前一句。
它驗的是兌換比例對不對。它不驗兌換出來的東西還能不能換成別的。
第六篇裡那次分叉,爭的是鏈該不該按人的意思改;第十一篇裡那次清算,鏈按規則走完了而沒有人來出價。這一次比那兩次都更徹底:鏈既沒有被改,也沒有缺席,它一直在按承諾兌付。
而承諾本身在變得越來越不值錢。
而這件事沒有任何一個鏈上的指標會先變。兌換比例沒變,合約沒變,預言機在報價,區塊在出。
三 四點七倍
Anchor 自己的發行材料稱,存款端可以獲得穩定的約 20% 年化,主要經濟來源是借款人抵押的權益證明資產產生的質押收益,再加上借款端的收入;當實際收入高於目標利率時,盈餘進入收益儲備,收入不足時則由儲備補差。
而要把代幣激勵從存款收益來源裡拆出來。
借款人確實支付借款利息,並提供抵押品,其抵押品的質押現金流可以被協議捕獲;而協議同時向借款人發放自己的治理代幣激勵,使實際的淨借款成本可以大幅低於名義利率。
所以那筆代幣發行是另一層補貼。它的作用是拉高借款需求,而不是一筆外部現金直接支付給儲戶。
危機之前的結構性問題在於,兩端的規模嚴重不對稱。
一份事後的鏈上重建給出的峰值量級是:存款約 140 億枚 UST,而借款只有約 30 億枚。
存款資金約是借款餘額的 4.7 倍。
而這個比例決定了一切。無論借款利率有多高,只要產生收益的借款和抵押品基數遠小於需要支付近 20% 的存款基數,差額就只能依靠儲備或者別的補貼。
這是一道算術,不需要任何關於動機的判斷。
而它在崩盤之前的每一天都成立,而且任何人都可以自己算一遍。那兩個數字都是公開的。
那份重建來自 Terra 的一個重要交易對手方,所以應當被視為它的事後數據分析,不是獨立的監管審計。
缺口有多大,可以用一組估算看到量級。有機構後來引用第三方估計,稱 2022 年4 月 Anchor 的真實收益率約為 5.81%,而當時的目標收益約 19.46%。
兩者相差約 13.65 個百分點。
而這不是說每一名儲戶恰好有 13.65% 的錢由項目方現金支付。它說的是,在那個估算時點,協議自身產生的收入只能覆蓋目標收益的一小部分。
如果把這個百分點機械地套在 140 億枚存款上,年化缺口約 19.1 億枚,也就是約每天 524 萬枚。
而 140 億是峰值存款,5.81% 是另一個觀察期的估計,兩者並非同一瞬間。所以這個乘法只能說明每天數百萬枚的運行量級,不能寫成實際每天固定虧 524 萬。
同期社區自己測到的一個時點是約每天 421.77 萬,採用的是不同日期和不同算法,而印證了同一個量級。
補上這個缺口的錢,有兩筆是可核的。
2021 年7 月7 日,項目方宣佈向收益儲備注入 5,000 萬特別提款權,約合 7,000 萬枚 UST。資金的一頭是項目方的穩定儲備基金減少,另一頭是收益儲備增加。
2022 年2 月的方案則稱,將取出 950 萬枚 LUNA,在五到十天內換成約 4.5 億枚 UST 並注入儲備。社區後續披露稱注資從 2 月11 日開始,2 月17 日完成。
按這兩次公開金額相加,明確宣佈過的大額補貼約為 5.2 億枚 UST。
而 5.2 億美元仍然是不嚴謹的寫法。
第一筆是按當時的特別提款權估值表述的;第二筆本質上是把生態金庫裡的 LUNA,經由那套鑄銷關係轉換成了新的 UST。
它們不是兩個外部銀行賬戶各匯入了等額美元。
所以那 4.5 億尤其不能理解成創始人白送了 4.5 億美元。
950 萬枚金庫 LUNA 被轉換成 UST,相當於把金庫資產轉成了新的 UST 負債,同時維持儲戶賬面上那個近 20% 的收益。
而當 UST 最終被集中贖回的時候,協議的承諾又要求以增發 LUNA 的方式消化這些 UST。
所以那筆補貼走了一個圈:金庫裡的 LUNA 變成 UST,UST 支撐了儲戶賬面上的收益,而這些 UST 最後要靠增發 LUNA 來消化。
出發的地方和回來的地方是同一樣東西,只是回來的時候數量多了幾個數量級。
所以那 20% 最後是誰出的,答案要分三層。
會計上,儲戶拿到的目標收益,先由借款利息和抵押品質押收益支付,不足部分由收益儲備支付。
資金來源上,儲備的大額缺口由項目方和基金會體系補過,可核的至少是那兩筆。
而經濟風險上,收益早期由能產生收入的借款人和抵押品現金流,以及金庫補貼支持;尾部風險則最終進入整個 UST 與 LUNA 的資產負債結構。
提前提款並換成硬資產或者法幣的人,可以把收益落袋。
留在裡面較晚退出的人,承擔脫錨和稀釋。
這就是這套安排在收益分配上的實際形狀。它不是有人偷了錢,而是那 20% 裡有一部分從來不是被賺出來的,而是被預支的;預支的那一部分,要由後來的人承擔。
四 事前
崩盤之前的公開警告不是事後杜撰,而且有三類材料值得保留原日期。
2021 年6 月,Anchor 社區已經在算儲備能撐多久。6 月13 日的論壇討論寫到,當時的收益儲備約 430 萬枚 UST;按帖子的假設,在最低 19.5% 收益下大約每天消耗 2.3 萬枚,可以撐約 186 天,而如果存款迅速翻倍,模型給出的壽命可能縮短到約 23 天。
十天之後,論壇又記錄儲備約從 430 萬降到 360 萬。
這些數字是社區當時的模型,不是審計值。而風險點已經被明確提出:存款增長的速度快於能夠產生收益的借款端。
2021 年11 月25 日,一個化名賬戶公開給出了一份富有攻擊者的情景分析,估算約需要 10 億美元資本,把 UST,Anchor,Curve 的流動性與做空 LUNA 聯繫在一起。
三天之後 Do Kwon 的直接回應仍然可以查到,其中一句是這可能是他這十年讀過的最愚蠢的帖子。
而那份警告和實際發生的事故,在風險通道上高度相似,卻不能寫成精確預言了誰在五月發動了攻擊。
後來實際觀察到的確實是 Curve 流動性突然變薄,大額 UST 賣出,Anchor 大額提款,以及隨後 LUNA 供應的爆炸;而現有的鏈上研究並不能從這些交易本身推出,那些錢包存在同一個指揮者,完全按那份方案行動。
2022 年初,社區的警告變得更直接。1 月12 日的帖子估計儲備已經以每天略高於 100 萬美元的速度下降,按當時狀態約五六十天耗盡。到 3 月22 日,一位參與者按過去 50 天的數據計算,總鎖倉從約 85.4 億美元升到 169.8 億美元,而收益儲備當日的缺口約為每天 421.77 萬美元;他明確寫到,如果收益不斷降低而發生 UST 大額贖回,即便有儲備也可能脫錨。
所以把這個產品寫成從頭到尾承諾永遠 20%,而且沒有人試圖修改,也不符合材料。
2022 年3 月,社區圍繞動態利率展開了長時間討論。一派認為固定的 19.5% 是這個產品的核心身份,下調會造成資本外流;另一派認為儲備每天消耗數百萬,借款收入沒有同步增長,繼續固定只會要求更大的補貼。
最終通過的方案,不是把收益率一次砍到市場利率,而是把它與儲備的變化掛鈎,按月調整,單月的變動幅度上限約 1.5 個百分點。
論壇在 3 月24 日明確記錄了這項方案通過。
而崩盤發生得太快,這個漸進的降息機制還來不及把存款規模和真實收入重新配平。
從那項方案通過,到第一筆大額提款,中間隔了一個半月。而按單月最多 1.5 個百分點的調整幅度,要把 19.5% 降到協議真實收入能覆蓋的水平,需要將近一年。
還有一個比外部批評更重要的先例,而它就在這個系統自己的歷史裡。
UST 在 2021 年已經發生過一次脫錨。
美國後來的民事審判和刑事認罪都涉及同一個事實爭議:項目方曾經把那次恢復宣傳為算法的自我修復,而背後實際存在與一家高頻交易公司的秘密市場支持安排。
2024 年,陪審團據此等事項認定項目方與 Do Kwon 構成證券欺詐。
所以算法在此前的壓力下無需外部幫助即可恢復這句話,後來在法律證據層面沒有站住。
而這一條比外部的任何一份警告都更要緊。
外部的警告可以被當成唱空,可以被反駁,可以被無視。而 2021 年那次恢復,是這套機制自己給出的一份壓力測試成績單;所有人後來對它的信心,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那份成績單上。
而那份成績單後來被認定是不實的。
五 一萬九千倍
崩盤那一周的逐日賬本,要先把兩個數分開:當天的新鑄量,和某個時點的流通供應量。這是後來的報道裡最常被混淆的兩個數字。
5 月7 日。項目方在準備從 Curve 的一個池子遷往新的流動性結構時,撤走了約 1.5 億枚 UST 流動性;隨後發生了約 8,500 萬枚級別的大額賣出,池子迅速變得 UST 過重。
同一天,兩個大地址先從 Anchor 提走約 3.75 億枚 UST,隨後其他大戶跟進。後來的研究把這一天定為擠兌的第一批明顯信號。
崩盤前的 LUNA 流通量約為 3 億多枚,常用的時點數字約 3.4 億枚。
5 月8 日。基金會開始直接動用非比特幣的穩定幣儲備。後來那份委託的技術審計稱,它在 Curve 賣出 26,281,671 枚 USDT 和 23,555,590 枚 USDC,買入 50,200,071 枚 UST。
而那個池子的資產結構在危機中一度接近 95% 是 UST,5% 是其他穩定幣。
這意味著池中願意接手 UST 的那一側,已經非常薄。
5 月9 日。基金會理事會公開投票,決定向場外交易公司借出 7.5 億美元等值的比特幣用於保衛錨定,同時借出 7.5 億枚 UST。後來那份技術審計稱,實際向對方轉移了 52,189 枚比特幣用於購買 UST。
而學術重建顯示,截至這一階段,Anchor 的累計淨提款已經達到約 60 億枚。
這個數遠大於那個流動性池能吸收的規模。
5 月10 日。鏈上重建認為,到這一天基金會可用的防守資金大體已經耗盡,此後 UST 再也沒有穩定恢復到 1 美元。
當日新鑄約 4,000 萬枚 LUNA。
5 月11 日。那項提案被支持,希望把有效鑄造能力提高到約 12 億美元。
當日新鑄約 10 億枚。
供應增速開始出現數量級的跳躍。
5 月12 日。驗證者在第 7,603,700 號區塊暫停網絡,官方理由是 LUNA 極端通脹之後要防止治理攻擊。
鏈暫停意味著原生的贖回和鏈上交易本身暫時停止,那句永遠可以套利回 1 美元,在操作層面也不再連續成立。
這是這個系列裡第二次看到一條鏈被自己的驗證者停下來。第六篇那一次是為了改一段狀態,這一次是為了防止有人用剛鑄出來的幾萬億枚幣去控制治理。
兩次都說明同一件事:一條鏈最後能不能繼續按規則運行,取決於運行它的那些人當天決定做什麼。
當日按流量統計約新鑄 2,000 億枚;而另一個時點口徑給出的流通量約 1,760 億枚。兩者的差別主要是流量與存量,以及截止時間不同。
5 月13 日。鏈在第 7,607,789 號區塊被第二次停下,官方稱目的是制定網絡重建方案。而在此前後的幾十分鐘裡,主要交易所陸續下架了相關的現貨交易對和永續合約。
當日早間又鑄出約 6 萬億枚;而時點流通量已經超過 6.5 萬億枚。
從約 3.4 億枚到 6.5 萬億枚,幾天之內增加約 1.9 萬倍。
而這一句要停一下。
這不是價格下跌的附帶現象。
這正是協議吸收 UST 贖回時的結算方式。
換句話說,那 1.9 萬倍不是一個副作用,是這台機器在按設計工作。
它每消滅一枚 UST,就必須鑄出足夠多的 LUNA 去頂上;而 LUNA 越便宜,要鑄的就越多。到最後幾天,它是在用一樣已經幾乎不值錢的東西,去兌付一份仍然按面值計價的負債。
儲備那一側的變化,同樣要按兩頭寫。
比特幣從約 80,394 枚降到 313 枚。USDT 的 26,281,671 枚和 USDC 的 23,555,590 枚都降到零。而 BNB 和 AVAX 基本沒有動用。
反過來,UST 的餘額從約 697,344 枚增加到約 18.47 億枚;LUNA 從約 169 萬枚增加到約 2.23 億枚。
後面這兩行看上去像是儲備變多了。
而它的實際含義是:基金會用較硬的儲備資產,買回了大量正在貶值的 UST。
幣數增加,不等於經濟價值增加。
而這兩行數字在當時的公開披露裡看上去很好看。儲備總額沒有歸零,反而在某些資產上變多了。
要看出它的實際含義,得知道那些增加的是什麼幣,以及那些減少的是什麼幣。
這也是這個域裡一種反復出現的讀法陷阱:一張只有數量,沒有資產性質的表,可以讓一次徹底的失敗看上去像一次資產結構的調整。
所以追兩頭的結果是這樣的:基金會和項目方少了比特幣,穩定幣以及大量自有資金;退出 UST 的市場參與者多了這些更堅挺的資產;而基金會和項目方多了大量隨後大幅折價的 UST,以及一部分 LUNA。
那份審計能追蹤大批地址和交易所的資金流,支持絕大多數比特幣儲備確實被轉移用於防守這個說法。
而它自己承認,並沒有取得所有做市商的逐筆執行材料。
到 2025 年12 月,破產管理人反過來起訴了那家交易公司,指控其中約 15 億美元的比特幣轉移缺乏書面協議,監督和完整的用途覈算,索賠至少 40 億美元。
這是民事訴訟的指控,不是法院認定。而它說明那份委託審計並沒有終結資金用途的爭議。
六 更晚的人
總損失不存在一個可以無條件引用的單數。
常被引用的有五個:約 380 億美元,是媒體依據單一數據商報道的一周市值損失估計;約 400 億,是美國司法部在起訴,認罪與判刑材料中反復使用的案件損失量級;約 450 億,是部分同期財經報道的市值差概括;約 500 億,是一項學術研究採用的估值抹除口徑;而接近 600 億,是另一些研究採用更接近高位的合計估值。
它們量的是不同的東西,而共同的一點是:市值本身只是某一時點的邊際價格乘以流通數量。
大規模的持有人不可能按那個價格同時退出。
所以沒有一個數字可以被寫成有這麼多美元現金投入之後全部虧掉。
韓國那個數字尤其需要拆開。
2022 年5 月中旬,韓國金融當局估計國內約有 28 萬名持有人,持有約 700 億枚 LUNA。
這裡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 700 億枚乘以崩盤前的價格,當成韓國散戶的損失。
那 700 億枚,是在 LUNA 已經經歷過萬倍級通脹之後統計的餘額。
也就是說,那個數字之所以那麼大,恰恰是因為已經崩了。
它完全不是崩盤前的持幣量。
把它乘以崩盤前的價格,得到的會是一個大得離譜的數,而那個數在任何一個時點都沒有存在過。
後續的監管材料給出的一個時點殘餘持倉價值約為 339 億韓元,當時約合 2,680 萬美元,約佔該國虛擬資產市場的 0.08%。
這量的是崩盤之後的殘值,不是這批人此前投入或者虧掉的本金。
而 28 萬這個數本身也需要限定:它來自交易平台和監管匯總,公開材料沒有證明它已經完成跨交易所去重,把多個賬戶歸並成唯一自然人。
所以能核的是國內持有人約 28 萬;而這 28 萬人合計虧了多少錢,沒有同等級的官方數據。
韓國金融當局自己在崩盤初期也明確表示過,在當時的法律和監管框架下,難以確定具體的損失金額。
而損失在大小投資者之間並不均勻,這一點有可靠的測量。
一項使用鏈上數據和交易所數據的研究發現:5 月7 日首先退出的是大型地址;財富規模更大,交易行為更成熟的參與者,平均更早,更堅決地跑掉,損失率更小。
而較小的投資者退出更遲。
並且更可能在最初價格下跌的時候反而買入。
這句話不需要任何形容詞。
這個結果也說明瞭為什麼只看總市值損失看不到分配問題:最先提款的人,把 UST 換給了後來承接的人,或者換給了基金會和項目方的防守盤。早期贖回者能取得較接近 1 美元的資產;越晚的人,面對越低的折價和越猛烈的稀釋。
而論文裡還有一個觀察,值得單獨擺出來。
區塊鏈的透明度使大戶的動作能夠被其他參與者實時觀察,作者認為這加快了擠兌。
這一句要停一下。
前面十五篇裡,鏈上的公開性大多數時候是一件好事,或者至少是中性的:它讓第三篇裡那些被盜的幣可以被逐筆重建,讓第九篇裡那條曲線可以被任何人復算,讓第十五篇裡那些資金去向可以被追蹤。
而在這裡,它是一個加速器。
因為看得見是對稱的,而跑得掉不是。
同一份鏈上數據,大戶看到之後可以立刻在深度還在的時候出掉幾億;而一個持有幾千美元的人看到同一份數據,能做的只是打開手機,看著那個數字往下走。
透明確實做到了它承諾的事:所有人拿到的是同一份信息,沒有內幕,沒有延遲,沒有特權通道。
而在一個正在擠兌的市場裡,同一份信息對不同的人意味著不同的東西。
對一個手上有幾億的人,它是一個可以馬上執行的信號。對一個手上有幾千的人,它是一條無法據以行動的消息。
大家都看得見,而不是所有人都跑得掉。
至於這批人具體虧了多少,現有材料給不出分布。
障礙很具體:一個人可以有很多地址;交易所把很多人的幣合在同一個錢包裡;鏈上看不到法幣的買入成本;也看不到使用者在別的平台上的對衝頭寸。
所以有誰更早跑,誰的損失率相對更小的可靠研究,而缺少自然人絕對損失金額完整分布的可靠研究。
能落到具體的人的材料很少,而它們值得原樣記下來。
同期的韓國報道採訪中,一名 28 歲,工作第二年的上班族稱,把已實現損失計算在內約損失 4,000 萬韓元,那原本是為全租房押金存的錢;另一名 30 歲的受訪者稱曾借入約 5,000 萬韓元用於加密資產投資,約損失一半。
這些是記者記錄的當事人自述,不是銀行流水,也不是法院核損。
它們可以證明損失進入了住房儲蓄和個人負債,而不能拿來推算平均損失。
而它們也說明瞭一件統計不出來的事:那筆錢在崩盤之前的用途,和它在崩盤之後留下的東西,是兩樣不同的東西。一筆押金變成了一個數字,而那個數字後來變成了零;租房這件事仍然要辦。
而這一條在任何一份市值損失統計裡都不出現。
這也是真實世界證據的邊界。
關於這件事對韓國的就業,居民消費,房租,房價或者地區經濟造成了多大的可量化變化,沒有與持幣人數同等級的官方因果測量。
能夠確認的是具體家庭的儲蓄,貸款,以及後來進入破產索賠程序的債權。
鏈外的宏觀影響測量,明顯少於鏈上的價格與地址研究。
而這個缺失本身應當保留,不應該用無數家庭破產這一類無法核驗的概括去填。
七 三個數字
美國的民事案件有三個必須分開的階段。
2023 年2 月的起訴當天,那些還是指控。2023 年12 月的簡易判決階段,法院認定項目方和 Do Kwon 對未註冊發行,銷售相關證券承擔責任。2024 年4 月,九天審判之後,陪審團一致認定兩者對證券欺詐承擔民事責任。
2024 年6 月的最終判決,金額構成是:約 35.87 億美元追繳,約 4.67 億美元判決前利息,以及 4.2 億美元民事罰款,合計約 44.74 億。
所以媒體常說的 45 億美元罰款並不準確。主體是追繳,利息和民事罰款的組合。
而更要緊的是錢到誰手裡。
最終判決要求 Do Kwon 向破產財產轉移至少約 2.043 億美元價值的資產。而 SEC 同意:在破產程序中受害投資者和其他債權人沒有全額受償之前,它自己不從那筆 44.74 億的債權中領取分配。
所以項目方向 SEC 交了 44.7 億美元現金,是錯誤的說法。
刑事這一側,狀態在 2025 年發生了變化。
Do Kwon 於 2023 年3 月在黑山被捕,當時使用偽造旅行證件;2024 年12 月31 日抵達美國。2025 年8 月12 日,他對一項共謀實施商品欺詐,證券欺詐與電匯欺詐,以及一項電匯欺詐認罪,並同意沒收超過 1,900 萬美元非法收益。
2025 年12 月11 日,聯邦法官判處 15 年監禁。
所以他被指控九項左右罪名是起訴階段的描述;而最終確定的刑事責任,應當以他實際認罪的那兩項和法院的刑期為準。
韓國一側截至目前仍然不能寫成已定罪。
檢方在 2023 年4 月起訴了共同創辦人等人,罪名包括資本市場法違規,欺詐,背信及挪用,並指控相關人員取得約 4,629 億韓元不當收益,當時約 2,470 億韓元資產被採取保全措施。當事人否認相關指控。
而截至 2026 年2 月的報道,那些主要刑事案件從 2023 年開始之後仍在一審審理中。
2025 年韓國最高法院在與財產保全相關的程序中,沒有接受把 LUNA 作為資本市場法下金融投資商品的主張。
這個決定不是主案的無罪判決,也不是宣佈所有虛擬資產都不是證券。它是特定保全程序中的證券性判斷,而它確實使檢方依資本市場法建立部分責任的路徑更困難。
所以到今天為止,同一件事在兩個國家有兩種法律狀態:一邊有民事責任裁決,刑事認罪和十五年刑期,另一邊的核心案件仍在一審,而連那樣東西屬於哪一類都還在爭。
破產這一側也不等於已經賠完。
項目方在 2024 年1 月申請重整,同年9 月法院批准清算計劃,隨後建立信託,用剩餘資產,轉入資產和後續訴訟回收款處理債權。
當時公開給出的可供償付估計區間約為 1.845 億到 4.422 億美元。
而這只是計劃中的資產實現區間,不是每一名投資者可以拿回多少的賠付保證。
加密損失索賠的申報截止日後來延到 2025 年5 月16 日。按管理人公佈的數據,約有 16,640 份索賠被提交。
這個 16,640 是申報的索賠數量,不是已經核准的 16,640 名唯一自然人,也不是已經付款的人數。
所以這裡有三個數字必須分開。
那 44.74 億是法律義務。破產財產能實際變現多少是資產端。而 16,640 是申報端。
三者不是同一個數字。
而這三個數字被混著用的後果很具體:一個損失了錢的人,讀到那 44.74 億,會以為有一個這麼大的資金池等著分;而實際能分的,是那個 1.8 億到 4.4 億的資產實現區間,再除以一萬六千多份申報。
兩個量級之間差了一個數量級以上。
八 賬面上仍然成立
關於為什麼會崩,現有材料支持兩側,而它們回答的不是同一個問題。
機制那一側能證明的是:協議的數學本身意味著 UST 的淨贖回會增發 LUNA;LUNA 越跌,同樣數量的 UST 需要增發的 LUNA 越多。而 Anchor 同時把大量 UST 集中在一個存款產品裡,並用儲備補貼遠高於真實協議收入的收益率。
那項實證研究把崩盤描述為一次擠兌:5 月7 日幾個大地址先退出,其他大型持有人隨後跟進;而作者認為證據不支持由一個第三方集中操縱作為主要解釋。
而這仍然不能證明它一定會在 2022 年5 月7 日崩。
一個反身性機制可以存在很久,只要需求增長,市值和流動性足夠,儲備能夠干預,持有人沒有同時贖回。
真正可由材料支持的是條件性不穩定:當 UST 的淨退出大到超過 LUNA 市場和外部儲備的吸收能力,而且 LUNA 價格隨贖回下降時,鑄銷機制會把贖回轉化成越來越快的供應膨脹,因此形成自我強化的下跌。
這比算法穩定幣數學上必然歸零更窄,也更接近原始機制。
攻擊那一側能證明的也有限。
鏈上確實看到了高度集中而且時間敏感的大額交易。一家分析公司把最初的脫錨分成幾個階段:少數大型交易首先打破錨定,隨後項目方和支持者用數十億規模的買盤嘗試恢復,防守資本消耗之後擠兌擴散。
另一家的鏈上研究進一步識別出少量資本雄厚的錢包,把 UST 從 Anchor 提出,跨鏈並在交易所交換。而它的公開結論並不是找到了一個黑客,而是少數,可能屬於更少實體的錢包對流動性失衡有重要作用。
它明確反對把崩盤歸結為一個單一的敵意攻擊者。
所以鏈上材料能支持的是:最初的流動性衝擊高度集中,幾個大持有人在薄弱的流動性窗口快速退出,對脫錨的時點有重要作用。
而它不能支持的是:這些地址屬於同一個組織,並事先協議發動了協同攻擊。
後一句需要身份,通信,交易意圖和共同計劃的證據,而不只是相鄰的鏈上時間戳。
這一條在第十五篇裡已經出現過一次:鏈上地址獲利是可以驗證的事實,而那是誰,他們是不是一伙的,屬於另一層證據。
而這一次的分量更重,因為這個問題決定的不只是歸因,還有一整套關於該怎麼防範的結論。如果是被人打垮的,那要防的是攻擊;如果是自己塌的,那要防的是設計。
到 2026 年,證據狀態又出現了新的變化。破產管理人起訴了兩家交易公司,指控其通過非公開信息渠道在崩盤前退出,並通過反向頭寸取得收益。被告已經否認。
這些材料意味著,沒有任何專業機構提前利用信息交易,現在也說得太滿。
而它們仍然是破產管理人的民事訴訟主張。
某公司可能提前獲知流動性動作並搶先退出,和該公司設計併發動了足以摧毀整個系統的協同攻擊,是兩個不同的命題。
至於監管在事前能不能識別,材料支持的是兩個可以同時成立的命題。
一方面,經濟風險相當公開。鑄銷公式,那個 19.5% 的收益,儲備數字,補貼和 2021 年那次脫錨都不是隱藏代碼;社區甚至已經在實時計算儲備每天燒掉多少。一個監管者即使不知道某個大戶何時賣出,也完全可以識別出高補貼的短期負債,內生波動資產吸收贖回,以及集中的流動性出口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另一方面,識別風險不等於當時已經有明確的法律工具,可以像監管銀行那樣要求百分之百的美元準備金,限制某個產品的利率,或者直接叫停它。
而韓國後來的訴訟又顯示,連 LUNA 在本國資本市場法下是不是金融投資商品,都經歷過長期爭論。
現在回到第一節。
第八篇裡那兩條路上的穩定幣,儲備是外面的東西。而這一次,儲備是它自己。
於是就有了這個系列裡最乾淨的一次失效。
協議沒有停過,直到驗證者自己把它停下來。每一次贖回都按規則執行:交一枚 UST,給你價值一美元的 LUNA。
而價值一美元這四個字,是按預言機報的價算的。
從這個東西上線的第一天,到 5 月13 日的最後一筆,這個承諾一次也沒有違約。
賬面上,它始終成立。
而當 3.4 億變成 6.5 萬億之後,那句話已經不意味著任何東西了。
餘項就在那句話裡。
它不在協議之外。協議做到了它承諾的每一件事,一次也沒有少給。
它在價值一美元和能換到一美元之間。
而這兩件事之間的距離,在三月是零,在 5 月7 日還是零,到 5 月13 日已經沒有辦法度量,因為另一頭已經沒有人在報價了。
那幾天裡,鏈一直在出塊。
每一筆贖回都算對了。每一枚新鑄的 LUNA 都記在賬上,可以逐筆查到今天。
它算的是數量。
它不算那個數量還值不值錢。
鏈還在結算,而結算什麼還沒有共識。
本文依據公開協議文檔、鏈上記錄、法院文書、監管文件與同行評議研究寫成;文中的數字均保留其統計口徑。系列資料截至 2026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