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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构周期律 · 区块链系列 16 / 21

Terra 与 Luna

Terra 的铸销机制如何始终按规则兑现一美元名义价值,却在 LUNA 供应失控后失去实际赎回意义。

一 同一样东西

协议文档把核心关系写得非常直接:市场模块允许人把价值 1 美元的 LUNA 换成 1 枚 UST,反向亦然。

于是在链和预言机都正常工作的前提下,有两条套利路径。

当 UST 报到 1.01 美元,套利者用价值 1 美元的 LUNA 在协议内铸出 1 枚 UST,再拿到市场上卖 1.01 美元。结果是 LUNA 被销毁,UST 供应增加,溢价被压下去。

反过来,当 UST 跌到 0.99 美元,套利者花 0.99 美元买进 1 枚,向协议换取名义上值 1 美元的新铸 LUNA,再把它卖掉。这一次被销毁的是 UST,被增发的是 LUNA,而 UST 的供应因此收缩,理论上回到 1 美元。

第二条路径,就是后来那场螺旋的机械入口。

而这里最值得看清楚的是,套利者赚的那 1 美分从哪里来。

市场上的 UST 卖家少拿了 1 美分。协议为了给套利者价值 1 美元的赎回物,增发了 LUNA。套利者随后把这些 LUNA 卖给市场。

所以稳定币持有人获得固定美元赎回价值这件事,实际上把压力转嫁给了 LUNA 的供应和买盘。

价格恢复因此不只依赖套利存在。它至少依赖四件事同时成立:协议,预言机和链持续可用;市场相信刚铸出来的 LUNA 仍然可以按接近预言机的价格卖掉;LUNA 有足够深的外部买盘吸收增发;而 UST 的净退出规模没有大到超过这种吸收能力。

这四件事在平静的日子里同时成立,而且成立得毫不费力。所以在两年多的时间里,这套机制看上去运转得非常好。

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件都关于外面,没有一件是协议自己可以保证的。

这一条和第十一篇那句是同一个形状。那里的合约可以写拍卖持续十分钟,写不了十分钟内会有第二个人来出价;这里的协议可以写一枚 UST 换价值一美元的 LUNA,写不了那些 LUNA 卖得掉。

因为没有独立的外部资产储备,UST 的赎回物,和承受赎回压力的那样资产,本来就是同一个风险体系里的同一样东西。

这一句是后面七节的地基,而它可以再说得直白一点。

一个人拿着 1 枚 UST 去赎,协议给他的是 LUNA。而他拿到 LUNA 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卖掉它。

于是每一次赎回,都同时做了两件事:消灭一份负债,和向市场投放一份新的卖压。而那份卖压落在的,正是下一次赎回要用来兑付的那样东西。

第八篇里写过两条稳定币的路。那两条路上,储备都是外面的东西:短期国债,隔夜回购,银行存款,以及一家可以被起诉的发行方。

而这一次,储备是它自己。

余项因此从设计的第一行就已经就位。

它不是某一笔没有被记下来的钱,也不是某一处被藏起来的敞口。整套账在链上是完整闭合的:每一枚被销毁的 UST,每一枚被铸出的 LUNA,都可以逐笔查到今天。

余项是那个闭合本身的条件:这本账要平,前提是外面一直有人愿意接手它铸出来的东西。而这个前提,写不进任何一份合约。

所以这一次的余项和第十一篇那一次是同一类:它是一条无法被写进构里,而整个构依赖它的前提。

差别在于,那一次缺的是有人来竞价,而这一次缺的是有人来接盘。

而这一次更难办,因为竞价那件事至少还可以靠调参数改善:把十分钟改成六小时,把奖励加上去。接盘这件事没有参数可调。

二 一亿不是硬上限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需要先改写。

Terra 当时没有一个简单的,每天到点归零的固定一亿美元硬上限。

市场模块使用的是虚拟流动性池,动态价差和恢复参数。兑换量越大,协议内的费用越高,套利的经济性越差。后来的交易级重建显示,实际的套利者会持续使用原生兑换,直到那笔费用大致吃掉 UST 的市场折价为止。

崩盘期间,项目方自己给出过一个量化口径。

2022 年5 月11 日,Do Kwon 支持一项提案,把基础池从 5,000 万特别提款权提高到 1 亿,同时把池恢复区块数从 36 降到 18,并称这会把铸造能力从约 2.93 亿美元提高到约 12 亿美元。

这是一个由协议参数,恢复速度和价差共同决定的有效吞吐能力,不是一张有明确每日闸门的额度表。

而提高这个吞吐意味着什么,要说清楚。

它意味着以更快地增发 LUNA 为代价,更快地销毁 UST。

它不是找到了新的外部美元资产。

所以那项提案在做的事情,是在一台已经开始漏水的机器上,把出水口开得更大。

它的逻辑并不荒谬:如果 UST 能被更快地销毁掉,折价就有可能被更快地消除。而它的代价是把稀释压力集中到几天之内。

提案通过之后的第二天,当日新铸从约 10 亿枚跳到约 2,000 亿枚。

提高吞吐这件事确实生效了。

而它生效的方式,是让销毁和增发同时加速。

失稳的条件链因此不需要某个特定攻击者存在,可以由净赎回本身形成:UST 被大额净卖出,出现折价;折价的 UST 被拿去换价值 1 美元的 LUNA;新供应的 LUNA 被卖出,价格下降;下一批 1 枚 UST 的赎回,需要铸造更多枚 LUNA;稀释和卖压更大;LUNA 的市值和流动性相对 UST 负债进一步缩小;持有人更不愿意等待;于是更多赎回。

后来的研究发现,挤兑明显加速的一个节点,正是 UST 与 LUNA 的市场估值逐渐接近。

而这条链上真正有反馈的地方,是很朴素的一句话。

价格越低,需要铸造的 LUNA 单位数越多;单位数越多,越难按原来的价格卖掉。

当这条反馈压过正常买盘之后,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账面上,1 枚 UST 可以换价值 1 美元的 LUNA,这句话仍然成立。

而新铸出来的那些 LUNA 真能在外部市场兑现成 1 美元,开始失效。

这两句话的分离,是这一整段历史最要紧的一处。

一个承诺可以在字面上完全不违约,同时在经济上完全失效。而链没有办法分辨这两种状态,因为它只检查前一句。

它验的是兑换比例对不对。它不验兑换出来的东西还能不能换成别的。

第六篇里那次分叉,争的是链该不该按人的意思改;第十一篇里那次清算,链按规则走完了而没有人来出价。这一次比那两次都更彻底:链既没有被改,也没有缺席,它一直在按承诺兑付。

而承诺本身在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而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个链上的指标会先变。兑换比例没变,合约没变,预言机在报价,区块在出。

三 四点七倍

Anchor 自己的发行材料称,存款端可以获得稳定的约 20% 年化,主要经济来源是借款人抵押的权益证明资产产生的质押收益,再加上借款端的收入;当实际收入高于目标利率时,盈余进入收益储备,收入不足时则由储备补差。

而要把代币激励从存款收益来源里拆出来。

借款人确实支付借款利息,并提供抵押品,其抵押品的质押现金流可以被协议捕获;而协议同时向借款人发放自己的治理代币激励,使实际的净借款成本可以大幅低于名义利率。

所以那笔代币发行是另一层补贴。它的作用是拉高借款需求,而不是一笔外部现金直接支付给储户。

危机之前的结构性问题在于,两端的规模严重不对称。

一份事后的链上重建给出的峰值量级是:存款约 140 亿枚 UST,而借款只有约 30 亿枚。

存款资金约是借款余额的 4.7 倍。

而这个比例决定了一切。无论借款利率有多高,只要产生收益的借款和抵押品基数远小于需要支付近 20% 的存款基数,差额就只能依靠储备或者别的补贴。

这是一道算术,不需要任何关于动机的判断。

而它在崩盘之前的每一天都成立,而且任何人都可以自己算一遍。那两个数字都是公开的。

那份重建来自 Terra 的一个重要交易对手方,所以应当被视为它的事后数据分析,不是独立的监管审计。

缺口有多大,可以用一组估算看到量级。有机构后来引用第三方估计,称 2022 年4 月 Anchor 的真实收益率约为 5.81%,而当时的目标收益约 19.46%。

两者相差约 13.65 个百分点。

而这不是说每一名储户恰好有 13.65% 的钱由项目方现金支付。它说的是,在那个估算时点,协议自身产生的收入只能覆盖目标收益的一小部分。

如果把这个百分点机械地套在 140 亿枚存款上,年化缺口约 19.1 亿枚,也就是约每天 524 万枚。

而 140 亿是峰值存款,5.81% 是另一个观察期的估计,两者并非同一瞬间。所以这个乘法只能说明每天数百万枚的运行量级,不能写成实际每天固定亏 524 万。

同期社区自己测到的一个时点是约每天 421.77 万,采用的是不同日期和不同算法,而印证了同一个量级。

补上这个缺口的钱,有两笔是可核的。

2021 年7 月7 日,项目方宣布向收益储备注入 5,000 万特别提款权,约合 7,000 万枚 UST。资金的一头是项目方的稳定储备基金减少,另一头是收益储备增加。

2022 年2 月的方案则称,将取出 950 万枚 LUNA,在五到十天内换成约 4.5 亿枚 UST 并注入储备。社区后续披露称注资从 2 月11 日开始,2 月17 日完成。

按这两次公开金额相加,明确宣布过的大额补贴约为 5.2 亿枚 UST。

而 5.2 亿美元仍然是不严谨的写法。

第一笔是按当时的特别提款权估值表述的;第二笔本质上是把生态金库里的 LUNA,经由那套铸销关系转换成了新的 UST。

它们不是两个外部银行账户各汇入了等额美元。

所以那 4.5 亿尤其不能理解成创始人白送了 4.5 亿美元。

950 万枚金库 LUNA 被转换成 UST,相当于把金库资产转成了新的 UST 负债,同时维持储户账面上那个近 20% 的收益。

而当 UST 最终被集中赎回的时候,协议的承诺又要求以增发 LUNA 的方式消化这些 UST。

所以那笔补贴走了一个圈:金库里的 LUNA 变成 UST,UST 支撑了储户账面上的收益,而这些 UST 最后要靠增发 LUNA 来消化。

出发的地方和回来的地方是同一样东西,只是回来的时候数量多了几个数量级。

所以那 20% 最后是谁出的,答案要分三层。

会计上,储户拿到的目标收益,先由借款利息和抵押品质押收益支付,不足部分由收益储备支付。

资金来源上,储备的大额缺口由项目方和基金会体系补过,可核的至少是那两笔。

而经济风险上,收益早期由能产生收入的借款人和抵押品现金流,以及金库补贴支持;尾部风险则最终进入整个 UST 与 LUNA 的资产负债结构。

提前提款并换成硬资产或者法币的人,可以把收益落袋。

留在里面较晚退出的人,承担脱锚和稀释。

这就是这套安排在收益分配上的实际形状。它不是有人偷了钱,而是那 20% 里有一部分从来不是被赚出来的,而是被预支的;预支的那一部分,要由后来的人承担。

四 事前

崩盘之前的公开警告不是事后杜撰,而且有三类材料值得保留原日期。

2021 年6 月,Anchor 社区已经在算储备能撑多久。6 月13 日的论坛讨论写到,当时的收益储备约 430 万枚 UST;按帖子的假设,在最低 19.5% 收益下大约每天消耗 2.3 万枚,可以撑约 186 天,而如果存款迅速翻倍,模型给出的寿命可能缩短到约 23 天。

十天之后,论坛又记录储备约从 430 万降到 360 万。

这些数字是社区当时的模型,不是审计值。而风险点已经被明确提出:存款增长的速度快于能够产生收益的借款端。

2021 年11 月25 日,一个化名账户公开给出了一份富有攻击者的情景分析,估算约需要 10 亿美元资本,把 UST,Anchor,Curve 的流动性与做空 LUNA 联系在一起。

三天之后 Do Kwon 的直接回应仍然可以查到,其中一句是这可能是他这十年读过的最愚蠢的帖子。

而那份警告和实际发生的事故,在风险通道上高度相似,却不能写成精确预言了谁在五月发动了攻击。

后来实际观察到的确实是 Curve 流动性突然变薄,大额 UST 卖出,Anchor 大额提款,以及随后 LUNA 供应的爆炸;而现有的链上研究并不能从这些交易本身推出,那些钱包存在同一个指挥者,完全按那份方案行动。

2022 年初,社区的警告变得更直接。1 月12 日的帖子估计储备已经以每天略高于 100 万美元的速度下降,按当时状态约五六十天耗尽。到 3 月22 日,一位参与者按过去 50 天的数据计算,总锁仓从约 85.4 亿美元升到 169.8 亿美元,而收益储备当日的缺口约为每天 421.77 万美元;他明确写到,如果收益不断降低而发生 UST 大额赎回,即便有储备也可能脱锚。

所以把这个产品写成从头到尾承诺永远 20%,而且没有人试图修改,也不符合材料。

2022 年3 月,社区围绕动态利率展开了长时间讨论。一派认为固定的 19.5% 是这个产品的核心身份,下调会造成资本外流;另一派认为储备每天消耗数百万,借款收入没有同步增长,继续固定只会要求更大的补贴。

最终通过的方案,不是把收益率一次砍到市场利率,而是把它与储备的变化挂钩,按月调整,单月的变动幅度上限约 1.5 个百分点。

论坛在 3 月24 日明确记录了这项方案通过。

而崩盘发生得太快,这个渐进的降息机制还来不及把存款规模和真实收入重新配平。

从那项方案通过,到第一笔大额提款,中间隔了一个半月。而按单月最多 1.5 个百分点的调整幅度,要把 19.5% 降到协议真实收入能覆盖的水平,需要将近一年。

还有一个比外部批评更重要的先例,而它就在这个系统自己的历史里。

UST 在 2021 年已经发生过一次脱锚。

美国后来的民事审判和刑事认罪都涉及同一个事实争议:项目方曾经把那次恢复宣传为算法的自我修复,而背后实际存在与一家高频交易公司的秘密市场支持安排。

2024 年,陪审团据此等事项认定项目方与 Do Kwon 构成证券欺诈。

所以算法在此前的压力下无需外部帮助即可恢复这句话,后来在法律证据层面没有站住。

而这一条比外部的任何一份警告都更要紧。

外部的警告可以被当成唱空,可以被反驳,可以被无视。而 2021 年那次恢复,是这套机制自己给出的一份压力测试成绩单;所有人后来对它的信心,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那份成绩单上。

而那份成绩单后来被认定是不实的。

五 一万九千倍

崩盘那一周的逐日账本,要先把两个数分开:当天的新铸量,和某个时点的流通供应量。这是后来的报道里最常被混淆的两个数字。

5 月7 日。项目方在准备从 Curve 的一个池子迁往新的流动性结构时,撤走了约 1.5 亿枚 UST 流动性;随后发生了约 8,500 万枚级别的大额卖出,池子迅速变得 UST 过重。

同一天,两个大地址先从 Anchor 提走约 3.75 亿枚 UST,随后其他大户跟进。后来的研究把这一天定为挤兑的第一批明显信号。

崩盘前的 LUNA 流通量约为 3 亿多枚,常用的时点数字约 3.4 亿枚。

5 月8 日。基金会开始直接动用非比特币的稳定币储备。后来那份委托的技术审计称,它在 Curve 卖出 26,281,671 枚 USDT 和 23,555,590 枚 USDC,买入 50,200,071 枚 UST。

而那个池子的资产结构在危机中一度接近 95% 是 UST,5% 是其他稳定币。

这意味着池中愿意接手 UST 的那一侧,已经非常薄。

5 月9 日。基金会理事会公开投票,决定向场外交易公司借出 7.5 亿美元等值的比特币用于保卫锚定,同时借出 7.5 亿枚 UST。后来那份技术审计称,实际向对方转移了 52,189 枚比特币用于购买 UST。

而学术重建显示,截至这一阶段,Anchor 的累计净提款已经达到约 60 亿枚。

这个数远大于那个流动性池能吸收的规模。

5 月10 日。链上重建认为,到这一天基金会可用的防守资金大体已经耗尽,此后 UST 再也没有稳定恢复到 1 美元。

当日新铸约 4,000 万枚 LUNA。

5 月11 日。那项提案被支持,希望把有效铸造能力提高到约 12 亿美元。

当日新铸约 10 亿枚。

供应增速开始出现数量级的跳跃。

5 月12 日。验证者在第 7,603,700 号区块暂停网络,官方理由是 LUNA 极端通胀之后要防止治理攻击。

链暂停意味着原生的赎回和链上交易本身暂时停止,那句永远可以套利回 1 美元,在操作层面也不再连续成立。

这是这个系列里第二次看到一条链被自己的验证者停下来。第六篇那一次是为了改一段状态,这一次是为了防止有人用刚铸出来的几万亿枚币去控制治理。

两次都说明同一件事:一条链最后能不能继续按规则运行,取决于运行它的那些人当天决定做什么。

当日按流量统计约新铸 2,000 亿枚;而另一个时点口径给出的流通量约 1,760 亿枚。两者的差别主要是流量与存量,以及截止时间不同。

5 月13 日。链在第 7,607,789 号区块被第二次停下,官方称目的是制定网络重建方案。而在此前后的几十分钟里,主要交易所陆续下架了相关的现货交易对和永续合约。

当日早间又铸出约 6 万亿枚;而时点流通量已经超过 6.5 万亿枚。

从约 3.4 亿枚到 6.5 万亿枚,几天之内增加约 1.9 万倍。

而这一句要停一下。

这不是价格下跌的附带现象。

这正是协议吸收 UST 赎回时的结算方式。

换句话说,那 1.9 万倍不是一个副作用,是这台机器在按设计工作。

它每消灭一枚 UST,就必须铸出足够多的 LUNA 去顶上;而 LUNA 越便宜,要铸的就越多。到最后几天,它是在用一样已经几乎不值钱的东西,去兑付一份仍然按面值计价的负债。

储备那一侧的变化,同样要按两头写。

比特币从约 80,394 枚降到 313 枚。USDT 的 26,281,671 枚和 USDC 的 23,555,590 枚都降到零。而 BNB 和 AVAX 基本没有动用。

反过来,UST 的余额从约 697,344 枚增加到约 18.47 亿枚;LUNA 从约 169 万枚增加到约 2.23 亿枚。

后面这两行看上去像是储备变多了。

而它的实际含义是:基金会用较硬的储备资产,买回了大量正在贬值的 UST。

币数增加,不等于经济价值增加。

而这两行数字在当时的公开披露里看上去很好看。储备总额没有归零,反而在某些资产上变多了。

要看出它的实际含义,得知道那些增加的是什么币,以及那些减少的是什么币。

这也是这个域里一种反复出现的读法陷阱:一张只有数量,没有资产性质的表,可以让一次彻底的失败看上去像一次资产结构的调整。

所以追两头的结果是这样的:基金会和项目方少了比特币,稳定币以及大量自有资金;退出 UST 的市场参与者多了这些更坚挺的资产;而基金会和项目方多了大量随后大幅折价的 UST,以及一部分 LUNA。

那份审计能追踪大批地址和交易所的资金流,支持绝大多数比特币储备确实被转移用于防守这个说法。

而它自己承认,并没有取得所有做市商的逐笔执行材料。

到 2025 年12 月,破产管理人反过来起诉了那家交易公司,指控其中约 15 亿美元的比特币转移缺乏书面协议,监督和完整的用途核算,索赔至少 40 亿美元。

这是民事诉讼的指控,不是法院认定。而它说明那份委托审计并没有终结资金用途的争议。

六 更晚的人

总损失不存在一个可以无条件引用的单数。

常被引用的有五个:约 380 亿美元,是媒体依据单一数据商报道的一周市值损失估计;约 400 亿,是美国司法部在起诉,认罪与判刑材料中反复使用的案件损失量级;约 450 亿,是部分同期财经报道的市值差概括;约 500 亿,是一项学术研究采用的估值抹除口径;而接近 600 亿,是另一些研究采用更接近高位的合计估值。

它们量的是不同的东西,而共同的一点是:市值本身只是某一时点的边际价格乘以流通数量。

大规模的持有人不可能按那个价格同时退出。

所以没有一个数字可以被写成有这么多美元现金投入之后全部亏掉。

韩国那个数字尤其需要拆开。

2022 年5 月中旬,韩国金融当局估计国内约有 28 万名持有人,持有约 700 亿枚 LUNA。

这里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 700 亿枚乘以崩盘前的价格,当成韩国散户的损失。

那 700 亿枚,是在 LUNA 已经经历过万倍级通胀之后统计的余额。

也就是说,那个数字之所以那么大,恰恰是因为已经崩了。

它完全不是崩盘前的持币量。

把它乘以崩盘前的价格,得到的会是一个大得离谱的数,而那个数在任何一个时点都没有存在过。

后续的监管材料给出的一个时点残余持仓价值约为 339 亿韩元,当时约合 2,680 万美元,约占该国虚拟资产市场的 0.08%。

这量的是崩盘之后的残值,不是这批人此前投入或者亏掉的本金。

而 28 万这个数本身也需要限定:它来自交易平台和监管汇总,公开材料没有证明它已经完成跨交易所去重,把多个账户归并成唯一自然人。

所以能核的是国内持有人约 28 万;而这 28 万人合计亏了多少钱,没有同等级的官方数据。

韩国金融当局自己在崩盘初期也明确表示过,在当时的法律和监管框架下,难以确定具体的损失金额。

而损失在大小投资者之间并不均匀,这一点有可靠的测量。

一项使用链上数据和交易所数据的研究发现:5 月7 日首先退出的是大型地址;财富规模更大,交易行为更成熟的参与者,平均更早,更坚决地跑掉,损失率更小。

而较小的投资者退出更迟。

并且更可能在最初价格下跌的时候反而买入。

这句话不需要任何形容词。

这个结果也说明了为什么只看总市值损失看不到分配问题:最先提款的人,把 UST 换给了后来承接的人,或者换给了基金会和项目方的防守盘。早期赎回者能取得较接近 1 美元的资产;越晚的人,面对越低的折价和越猛烈的稀释。

而论文里还有一个观察,值得单独摆出来。

区块链的透明度使大户的动作能够被其他参与者实时观察,作者认为这加快了挤兑。

这一句要停一下。

前面十五篇里,链上的公开性大多数时候是一件好事,或者至少是中性的:它让第三篇里那些被盗的币可以被逐笔重建,让第九篇里那条曲线可以被任何人复算,让第十五篇里那些资金去向可以被追踪。

而在这里,它是一个加速器。

因为看得见是对称的,而跑得掉不是。

同一份链上数据,大户看到之后可以立刻在深度还在的时候出掉几亿;而一个持有几千美元的人看到同一份数据,能做的只是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数字往下走。

透明确实做到了它承诺的事:所有人拿到的是同一份信息,没有内幕,没有延迟,没有特权通道。

而在一个正在挤兑的市场里,同一份信息对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东西。

对一个手上有几亿的人,它是一个可以马上执行的信号。对一个手上有几千的人,它是一条无法据以行动的消息。

大家都看得见,而不是所有人都跑得掉。

至于这批人具体亏了多少,现有材料给不出分布。

障碍很具体: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地址;交易所把很多人的币合在同一个钱包里;链上看不到法币的买入成本;也看不到使用者在别的平台上的对冲头寸。

所以有谁更早跑,谁的损失率相对更小的可靠研究,而缺少自然人绝对损失金额完整分布的可靠研究。

能落到具体的人的材料很少,而它们值得原样记下来。

同期的韩国报道采访中,一名 28 岁,工作第二年的上班族称,把已实现损失计算在内约损失 4,000 万韩元,那原本是为全租房押金存的钱;另一名 30 岁的受访者称曾借入约 5,000 万韩元用于加密资产投资,约损失一半。

这些是记者记录的当事人自述,不是银行流水,也不是法院核损。

它们可以证明损失进入了住房储蓄和个人负债,而不能拿来推算平均损失。

而它们也说明了一件统计不出来的事:那笔钱在崩盘之前的用途,和它在崩盘之后留下的东西,是两样不同的东西。一笔押金变成了一个数字,而那个数字后来变成了零;租房这件事仍然要办。

而这一条在任何一份市值损失统计里都不出现。

这也是真实世界证据的边界。

关于这件事对韩国的就业,居民消费,房租,房价或者地区经济造成了多大的可量化变化,没有与持币人数同等级的官方因果测量。

能够确认的是具体家庭的储蓄,贷款,以及后来进入破产索赔程序的债权。

链外的宏观影响测量,明显少于链上的价格与地址研究。

而这个缺失本身应当保留,不应该用无数家庭破产这一类无法核验的概括去填。

七 三个数字

美国的民事案件有三个必须分开的阶段。

2023 年2 月的起诉当天,那些还是指控。2023 年12 月的简易判决阶段,法院认定项目方和 Do Kwon 对未注册发行,销售相关证券承担责任。2024 年4 月,九天审判之后,陪审团一致认定两者对证券欺诈承担民事责任。

2024 年6 月的最终判决,金额构成是:约 35.87 亿美元追缴,约 4.67 亿美元判决前利息,以及 4.2 亿美元民事罚款,合计约 44.74 亿。

所以媒体常说的 45 亿美元罚款并不准确。主体是追缴,利息和民事罚款的组合。

而更要紧的是钱到谁手里。

最终判决要求 Do Kwon 向破产财产转移至少约 2.043 亿美元价值的资产。而 SEC 同意:在破产程序中受害投资者和其他债权人没有全额受偿之前,它自己不从那笔 44.74 亿的债权中领取分配。

所以项目方向 SEC 交了 44.7 亿美元现金,是错误的说法。

刑事这一侧,状态在 2025 年发生了变化。

Do Kwon 于 2023 年3 月在黑山被捕,当时使用伪造旅行证件;2024 年12 月31 日抵达美国。2025 年8 月12 日,他对一项共谋实施商品欺诈,证券欺诈与电汇欺诈,以及一项电汇欺诈认罪,并同意没收超过 1,900 万美元非法收益。

2025 年12 月11 日,联邦法官判处 15 年监禁。

所以他被指控九项左右罪名是起诉阶段的描述;而最终确定的刑事责任,应当以他实际认罪的那两项和法院的刑期为准。

韩国一侧截至目前仍然不能写成已定罪。

检方在 2023 年4 月起诉了共同创办人等人,罪名包括资本市场法违规,欺诈,背信及挪用,并指控相关人员取得约 4,629 亿韩元不当收益,当时约 2,470 亿韩元资产被采取保全措施。当事人否认相关指控。

而截至 2026 年2 月的报道,那些主要刑事案件从 2023 年开始之后仍在一审审理中。

2025 年韩国最高法院在与财产保全相关的程序中,没有接受把 LUNA 作为资本市场法下金融投资商品的主张。

这个决定不是主案的无罪判决,也不是宣布所有虚拟资产都不是证券。它是特定保全程序中的证券性判断,而它确实使检方依资本市场法建立部分责任的路径更困难。

所以到今天为止,同一件事在两个国家有两种法律状态:一边有民事责任裁决,刑事认罪和十五年刑期,另一边的核心案件仍在一审,而连那样东西属于哪一类都还在争。

破产这一侧也不等于已经赔完。

项目方在 2024 年1 月申请重整,同年9 月法院批准清算计划,随后建立信托,用剩余资产,转入资产和后续诉讼回收款处理债权。

当时公开给出的可供偿付估计区间约为 1.845 亿到 4.422 亿美元。

而这只是计划中的资产实现区间,不是每一名投资者可以拿回多少的赔付保证。

加密损失索赔的申报截止日后来延到 2025 年5 月16 日。按管理人公布的数据,约有 16,640 份索赔被提交。

这个 16,640 是申报的索赔数量,不是已经核准的 16,640 名唯一自然人,也不是已经付款的人数。

所以这里有三个数字必须分开。

那 44.74 亿是法律义务。破产财产能实际变现多少是资产端。而 16,640 是申报端。

三者不是同一个数字。

而这三个数字被混着用的后果很具体:一个损失了钱的人,读到那 44.74 亿,会以为有一个这么大的资金池等着分;而实际能分的,是那个 1.8 亿到 4.4 亿的资产实现区间,再除以一万六千多份申报。

两个量级之间差了一个数量级以上。

八 账面上仍然成立

关于为什么会崩,现有材料支持两侧,而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机制那一侧能证明的是:协议的数学本身意味着 UST 的净赎回会增发 LUNA;LUNA 越跌,同样数量的 UST 需要增发的 LUNA 越多。而 Anchor 同时把大量 UST 集中在一个存款产品里,并用储备补贴远高于真实协议收入的收益率。

那项实证研究把崩盘描述为一次挤兑:5 月7 日几个大地址先退出,其他大型持有人随后跟进;而作者认为证据不支持由一个第三方集中操纵作为主要解释。

而这仍然不能证明它一定会在 2022 年5 月7 日崩。

一个反身性机制可以存在很久,只要需求增长,市值和流动性足够,储备能够干预,持有人没有同时赎回。

真正可由材料支持的是条件性不稳定:当 UST 的净退出大到超过 LUNA 市场和外部储备的吸收能力,而且 LUNA 价格随赎回下降时,铸销机制会把赎回转化成越来越快的供应膨胀,因此形成自我强化的下跌。

这比算法稳定币数学上必然归零更窄,也更接近原始机制。

攻击那一侧能证明的也有限。

链上确实看到了高度集中而且时间敏感的大额交易。一家分析公司把最初的脱锚分成几个阶段:少数大型交易首先打破锚定,随后项目方和支持者用数十亿规模的买盘尝试恢复,防守资本消耗之后挤兑扩散。

另一家的链上研究进一步识别出少量资本雄厚的钱包,把 UST 从 Anchor 提出,跨链并在交易所交换。而它的公开结论并不是找到了一个黑客,而是少数,可能属于更少实体的钱包对流动性失衡有重要作用。

它明确反对把崩盘归结为一个单一的敌意攻击者。

所以链上材料能支持的是:最初的流动性冲击高度集中,几个大持有人在薄弱的流动性窗口快速退出,对脱锚的时点有重要作用。

而它不能支持的是:这些地址属于同一个组织,并事先协议发动了协同攻击。

后一句需要身份,通信,交易意图和共同计划的证据,而不只是相邻的链上时间戳。

这一条在第十五篇里已经出现过一次:链上地址获利是可以验证的事实,而那是谁,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属于另一层证据。

而这一次的分量更重,因为这个问题决定的不只是归因,还有一整套关于该怎么防范的结论。如果是被人打垮的,那要防的是攻击;如果是自己塌的,那要防的是设计。

到 2026 年,证据状态又出现了新的变化。破产管理人起诉了两家交易公司,指控其通过非公开信息渠道在崩盘前退出,并通过反向头寸取得收益。被告已经否认。

这些材料意味着,没有任何专业机构提前利用信息交易,现在也说得太满。

而它们仍然是破产管理人的民事诉讼主张。

某公司可能提前获知流动性动作并抢先退出,和该公司设计并发动了足以摧毁整个系统的协同攻击,是两个不同的命题。

至于监管在事前能不能识别,材料支持的是两个可以同时成立的命题。

一方面,经济风险相当公开。铸销公式,那个 19.5% 的收益,储备数字,补贴和 2021 年那次脱锚都不是隐藏代码;社区甚至已经在实时计算储备每天烧掉多少。一个监管者即使不知道某个大户何时卖出,也完全可以识别出高补贴的短期负债,内生波动资产吸收赎回,以及集中的流动性出口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另一方面,识别风险不等于当时已经有明确的法律工具,可以像监管银行那样要求百分之百的美元准备金,限制某个产品的利率,或者直接叫停它。

而韩国后来的诉讼又显示,连 LUNA 在本国资本市场法下是不是金融投资商品,都经历过长期争论。

现在回到第一节。

第八篇里那两条路上的稳定币,储备是外面的东西。而这一次,储备是它自己。

于是就有了这个系列里最干净的一次失效。

协议没有停过,直到验证者自己把它停下来。每一次赎回都按规则执行:交一枚 UST,给你价值一美元的 LUNA。

而价值一美元这四个字,是按预言机报的价算的。

从这个东西上线的第一天,到 5 月13 日的最后一笔,这个承诺一次也没有违约。

账面上,它始终成立。

而当 3.4 亿变成 6.5 万亿之后,那句话已经不意味着任何东西了。

余项就在那句话里。

它不在协议之外。协议做到了它承诺的每一件事,一次也没有少给。

它在价值一美元和能换到一美元之间。

而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在三月是零,在 5 月7 日还是零,到 5 月13 日已经没有办法度量,因为另一头已经没有人在报价了。

那几天里,链一直在出块。

每一笔赎回都算对了。每一枚新铸的 LUNA 都记在账上,可以逐笔查到今天。

它算的是数量。

它不算那个数量还值不值钱。

链还在结算,而结算什么还没有共识。

资料说明

本文依据公开协议文档、链上记录、法院文书、监管文件与同行评议研究写成;文中的数字均保留其统计口径。系列资料截至 2026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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