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原創 · 紅樓夢後三十回

第八十五回 敏探春揚帆赴南溟 慧惜春剪髮拒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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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是秦漢的原創續寫,不是曹雪芹佚稿。

話說賈母喪事才過,孝幔尚未盡撤。先一日有內監到府傳了幾句話,次日吏部文書便下來,賈政奉旨奪情起復,升授工部郎中。門上報喜的才喊了一聲,各房管事便都來磕頭道喜,說了許多奉承話。賈政穿一身素服,不便設席,只吩咐道:「各人照舊辦事,不許借著喜信多領賞錢。」外頭賀帖一封封送進來,朱紅名刺堆在書案上,把那張寫著「謹言慎行」的素箋蓋在底下,只露出「慎行」兩個字來。

王夫人叫人預備謝恩禮物,又同賈政往北靜王府走動。北靜王因有事未見,只叫長史陪賈政在前廳吃茶。長史親手讓了茶,又施禮笑道:「王爺偏生今日脫不開身,特命在此候老爺。府上才辦過大事,一應禮數不敢鋪張;若有簡慢,多擔待些。」王夫人進內拜見王妃。王妃才病過一場,穿著家常品月色喜相逢紋洋呢襖子,見了王夫人,只說:「宮中近來事多,咱們這些親眷,更該各自安靜些。」說了幾句,忽自笑起來道:「這兩年也有幾家送了女孩兒來,誰知都叫我們王爺原樣送回去了。屋子雖多,究竟少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王夫人聽了,手中茶蓋輕輕碰著盞沿,陪笑問:「王爺竟一個也沒留下?」

王妃又笑道:「一個也沒有。想是還不曾遇著中意的罷。」說著便岔開了話,問賈母喪事可都料理清楚。

王夫人一一答了,一抬頭,忽見靠窗几上擺著件黃澄澄的物件,約有尺來長,是隻小船,船上桅帆俱全,底下帶著輪軸。王夫人看了一看,又瞧了一瞧,手裡那盞茶端著,不曾送到嘴邊。

王妃見他看得出神,因笑道:「這是西洋人做的自行船,上了弦,能在水上走一段。我們王爺素來愛這些個玩意兒,我託了個姓蔣的,在外頭訪了大半年,才尋著這一件,價錢貴得很,我也認了,只等王爺生日那日與他。聽說是從前那一家散出來的,如今這樣的物件,有錢也未必買得著。」

王夫人道:「難為王妃有這個心。」說著放下茶,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出來。

回到府中,進了二門,王夫人因問:「王爺可說了什麼?」賈政道:「不過同長史寒暄。長史臨了傳王爺之命,如今外頭風聲緊,務必小心行事。」說著便不言語了。半日,又問:「王妃同你說了些什麼?」王夫人道:「都是些家長裡短。」

王夫人回房,一面把王府送的一盒香餅交與玉釧兒收好,一面問周瑞家的:「四姑娘近來可安靜?櫳翠庵那位妙玉姑娘還住著麼?」

周瑞家的回道:「回太太,四姑娘終日閉門,連飯也是彩屏在門口接進去的。妙玉姑娘也少出來。」

王夫人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且去罷。」

賈政回書房坐下,正在看各處賀帖,趙姨娘一頭哭一頭闖進來,道:「老爺如今升了官,寶玉又要照老太太的話辦親事,合府都有喜,只有環兒不是老爺的兒子。環兒也大了,老爺可曾問過一句終身?老爺先前說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那話說了幾年,連個丫頭影兒也沒見著呢。難道只許那邊屋裡娶金娶玉,我們娘兒兩個就該一世靠後不成?」

賈政喝道:「又來胡鬧什麼,孝服未滿,你就來吵這些。環兒平日不肯讀書,只同一班不三不四的人混,誰家肯將好女兒許他!」

趙姨娘哭道:「他不好,也是老爺的兒子。難道不好便不替他娶親,越發叫他不好去?還不如我們娘兒兩個死了倒乾淨!」

賈政拍案道:「混賬!逐出去!逐出去!」

趙姨娘還要尋死覓活,門外小廝忙進來相勸。他只得一面抹淚,一面哭道:「橫竪我們是多餘的,老太太一去,更沒人作主了。」說罷掩面去了。

賈政坐了半日,拿起一封賀帖又放下,忽長嘆一聲,問身旁小廝:「環兒今年多大了?」

小廝回道:「虛歲也有十五了。」

賈政不言語。晚間到王夫人房裡,因提起趙姨娘來鬧,王夫人道:「他雖混鬧,這句話也不是全無理。只是環兒那性子,尋常人家的姑娘未必壓得住。」

賈政道:「老太太在日,常和我提起櫳翠庵這位妙玉的祖母。他們兩個是幾十年的舊交,還沒出閣時,一個愛吃六安茶,一個愛吃老君眉,三日兩頭湊在一處吃茶,為這兩樣茶的好歹爭個不了,到底各自題了一首詩來比高低。老太太那一首,題的是老君眉。」因緩緩念道:

壽眉含露正清波,莫向寒窗索苦苛。

白髮尊前消厚味,清風袖底化沉痾。

不合野性凌霜冷,偏適華堂養太和。

冷面六安空自苦,人間幾向個中過?

念罷,又道:「他那位故人不肯輸,和的是六安茶。」

雨後茶香入繡閨,相逢總愛鬥詩題。

甌中嫩葉舒新綠,鼎畔輕煙繞竹溪。

笑說濃甘偏膩口,閒誇苦茗惹人迷。

明朝若問誰先服,笑罷相攜過小蹊。

念完了,屋裡一時無人言語。王夫人吃了一口茶,道:「這兩位,倒是誰也不肯讓誰。」

賈政道:「老太太說,那位故人一生孤介,去得也早。妙玉的祖母沒了,父母又相繼亡故,單留下妙玉一個,帶髮修行,飄零到京裡來。老太太念著這段舊誼,當年原有意將他收在家裡,只是後來事多,到底沒辦成。如今老太太一去,妙玉在這府裡,便也沒個依憑了。這樁未了的心願,我來替老太太了了:將妙玉配與環兒作正妻。一則全了老太太的舊願,二則也免得那邊屋裡成日聒噪,三則又抬舉了一個無依的孤女。環兒有個這樣的人拘束,或者也能改些。」

王夫人聽了,沉吟道:「他雖帶髮修行,到底是閨閣姑娘。只怕性情太高,不肯。」

賈政道:「先叫人問一句。須說明是正妻,不是別的。」

次日遂遣了個年長婆子,帶了兩樣茶果往庵裡去。那婆子得了這件差使,只當是天大喜信,進門見妙玉正在淨手,便滿臉笑道:「姑娘大喜。我們老爺太太念姑娘孤身無靠,又是老太太舊日看重的人,如今有意把姑娘收在自家,配與環三爺。姑娘放心,是正頭夫妻,不是偏房。將來有府裡照應,豈不比守著這座冷庵強得多。」

妙玉手上水珠一滴滴落在銅盆裡,並不抬頭。

婆子見他不應,又湊近一步,笑道:「姑娘還不知道,這原是郎中老爺的恩典呢。環三爺雖小著幾歲,外頭不是有句話,『女大五,賽老母』,姑娘大著三爺這幾歲,往後也好拿捏他。」

一句話未說完,妙玉臉上已變了色,冷笑一聲,將手巾往盆沿上一擱,也不看那婆子,起身撩起青布軟簾,閃身進了內室。簾子落下,再沒出來。

那婆子在當地等了一會子,只聽裡面閂上了門,便訕訕的退出來。出了庵門,一路咕噥道:「這位姑娘好沒福氣。王孫公子正妻還不肯,難道等天王玉帝來請不成。」

賈政聽了回話,臉上不好看,只說:「罷了。」王夫人遂命人收了那兩樣茶果。

過了幾日,瀟湘館窗前的竹葉叫一夜冷雨洗得青翠。黛玉病體稍可,早起叫雪雁焚了一爐爪窪沉香,自己坐在窗下試琴。紫鵑忙把狐肷軟枕墊在他背後,笑道:「才好些,又弄這個,仔細費神。」

黛玉笑道:「琴也不肯費我的神,是我借他散一散罷了。」

說罷調了一回弦。其時屋裡並無外人,紫鵑在外間煎藥,雪雁在廊下料理花枝,內外只這主僕三人。黛玉先撫《猗蘭操》。指下起初極緩,聲如空谷微風,過了數疊,蘭意漸深,雖無人應,亦自有一段清芳。曲未終,窗外忽有人口佔一絕道:

空谷幽蘭不待春,露寒霜重自精神。

何須人識馨香意,月下風前一段真。

紫鵑掀簾看時,卻是妙玉,只帶了個小丫頭,身上披著月白素斗篷,鞋邊沾了幾點濕泥。黛玉忙叫請進。妙玉在琴案一側坐了,聽黛玉收了尾聲,先不說蘭,倒說琴,道:「這一曲比你從前彈得疏些。」

黛玉笑道:「弦舊了,人也懶了。」

妙玉道:「疏處倒好。」紫鵑送茶進來,見琴上弦還在微動,也不敢多問,放下便出去。黛玉笑道:「我這裡可沒有那梅花上的雪,你將就吃些。」妙玉道:「今日不論水。」

黛玉亦不多說,只轉手撫入《高山流水》。一時峭壁千尋,一時泉聲落澗。妙玉以指輕叩茶盞,隨聲低吟。吟到一半,那曲意從高山轉入流水,水勢愈遠,愈沒個著落。妙玉叩盞的手便停了。

黛玉按弦笑道:「尋到了,自不用說。尋不到,也不必說。」

妙玉聽了,因口佔一絕道:

峰高不為旁人重,水遠惟從去處長。

今日弦邊逢一賞,孤桐原不要宮商。

黛玉向他瞧了一瞧,道:「這話倒像說你自己。」

妙玉只端起茶來吃了一口。

少頃黛玉換撫《瀟湘水雲》。琴聲一起,窗外竹影恰被風吹亂。前段如煙水迷茫,後段漸有孤舟遠浦之意。妙玉聽到一處,因和道:

瀟湘雲水正愁人,一棹飄然何處津。

莫怪弦中如見我,天涯同是未歸身。

黛玉道:「瀟湘二字,原不該叫我佔了。」

妙玉道:「地方原不姓誰。你住過,便有你的一層水雲。」

黛玉不答,又彈《遊春弄》。此曲音節輕快,才到半闋,雪雁在廊下換花瓶,碰得瓶中一枝水仙輕輕搖動。黛玉指下忽添幾分舊日春光。妙玉又和一絕道:

花底舊書翻未了,年光暗逐水聲忙。

莫言春去無尋處,人尚迴廊立夕陽。

黛玉聽了,指下略緩了一緩,還是彈完了這一曲。

末後又撫《神人暢》。此曲聲勢開闊,前幾調清越,漸漸如長風出岫。妙玉原閉目聽著,到一段最高處忽睜開眼,口佔道:

塵門縱掩天無鎖,清韻長流不待聞。

一聲出岫無人管,也不曾輸與暮雲。

黛玉道:「門也未必都是別人關的。」

妙玉望著他,兩人一時無話。

妙玉吃了半盞茶,因問道:「寶二爺近來還常過來麼?」

黛玉道:「常來的。」

妙玉「哦」了一聲,擱下茶盞,隔了一會,方說道:「我過些日子要走。」

黛玉問道:「往那裡去?」

妙玉道:「南邊。」

黛玉伸手重理琴軫,另起《思賢操》。此次起音便低,彷彿古人去後,空堂尚有履聲。妙玉原端坐聽著,到了中段,道:「這一曲有些過悲了。」說著伸過手去,兩根指頭輕輕按在那震顫的弦上。

黛玉並未停手,由他按著,末一聲從指底落下。香爐裡的香亦恰好燃盡了。

妙玉臨走時,黛玉只送到房門。妙玉道:「外頭濕,不必出來。」黛玉扶著門框,看他過了竹橋,方回身坐下。

妙玉出園時,恰遇見周瑞家的領著兩個媳婦往怡紅院那邊去,手裡捧著帳幔·尺頭,一面走一面說道:「老爺太太吩咐,上房收拾出來,年庚帖也找出來了,只等定日子。」妙玉立住聽了兩句,又往前走。小丫頭問是什麼事,他卻不答。

寶玉的親事,日子遲遲未定。如此過了殘冬臘月,轉眼新正已盡,早交二月。且說這日茗煙從外頭回來,悄悄的告訴寶玉道:「南安郡王府奉了旨,要送一位姑娘遠嫁海疆和番。那太妃捨不得親生的女兒往三千里外去,要認個義女,頂著王府姑娘的名分替了去。」寶玉聽了,不解其意,因到瀟湘館來與黛玉說:「真真氣死了!竟如此不通。要和番,王府自有親生的姑娘;如何倒認個別人家的女兒,替他出去?」黛玉正倚在窗下理書,聞言只說:「你只嫌認得不通。誰又肯把自己的姑娘,往那三千里外送呢?」寶玉怔了,竟無言可對。

誰知不多幾日,南安太妃竟親自登門。王夫人忙同李紈探春等在上房相見。南安太妃拉著探春的手,仔細看了一回,道:「前番你們老太太做生日,府裡的姑娘只叫了你一個出來見我,我就記著了。今日有一件遠事,我先說與你聽。」說著,將和番認女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道:「這一去山長水遠,不比在京裡。名分上認作我的義女,禮數一概照郡王府親女兒辦理。你若不願,今日便罷,我另尋別家。」

王夫人才要開口,探春先道:「既是我去得,便請太妃作主。」

太妃看了他一回,道:「你不再想一想?」

探春道:「想過了。我只求侍書隨我。其餘不必多添。」

太妃點頭道:「好孩子,都依你。」

太妃又命隨來的長史到外書房見賈政,把奉旨的話說明了。賈政聽了,半晌方道:「既是奉旨,小女又自己應了,便請太妃作主。」

當日遂定下名分,擇了二月廿六啓行。這年清明恰交在二月廿六,禮部催得又緊,府中預備不過二十來日。眾人都忙替探春收拾衣裳妝奩;他自己先取出昔日管園留下的幾本小賬,交與李紈,道:「這裡頭有幾處地租還未清,老祝媽的竹子·老田媽的稻地都在內;又有兩家花匠的工錢欠著。園裡如今用不了這些人,能結清的結清,別叫他們白跑。」

又拿出一串小鑰匙交給翠墨,道:「我屋裡留下的東西,姑娘們看著分。姨娘每月那幾兩,照舊領,不必因我去了就減。」

翠墨接了鑰匙,道:「姑娘不用再囑咐。」

探春看看他,又取出趙姨娘常用的藥方,放在鑰匙底下。侍書在旁將要帶的箱籠減了又減,只留四口,倒有一口裝的是姑娘素日臨的法帖並幾方硯台。兩個原派隨行的婆子聽說海路險,背地裡哭著不願去。侍書知道了,因叫他們進來,道:「姑娘沒叫你們賣命。誰怕就回,盤纏照給。只是臨上船才裝病誤事,休怪我當眾揭臉。」說著一人發了幾兩銀子,另換了兩個願走的媳婦。

臨行前一日,探春往各房辭別。到趙姨娘房裡時,趙姨娘正嚎天動地,一把扯住探春的袖子,越發放聲嚎道:「好端端一個姑娘,叫他們拿去替王府的女兒填那三千里的火坑,我的命怎麼這樣苦!」哭了一回,忽又收了淚湊近悄悄的道:「你如今認在王府名下,比先前體面了十倍。這一回,可真揀著高枝兒飛了。環兒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在那邊但凡站住了腳,可別忘了拉扯他一把。」探春只將一包銀子放在炕上,道:「姨娘收著。環兄弟的事,自有老爺。」

趙姨娘拉住袖子道:「你這一走,幾時回來?」

探春冷笑道:「船有回期,人未必有。」

趙姨娘愕然,竟一時氣噎,無聲淚下。探春輕輕抽出袖子,轉身去了。

從趙姨娘房裡出來,探春又往瀟湘館辭黛玉。黛玉強起來相待,兩個人對坐了半日。探春笑道:「林姐姐保重。」黛玉道:「我不是不知道。這樣的去法,倒比留下來強。」探春道:「這一府裡的光景,我看得明白:樹要倒的時候,能自己走的,須得自己先走一步。」黛玉聽了,默然半晌,眼裡有些濕,方說道:「你這話,我也略懂得。只是總覺得,你比我看得透些。」探春淡淡一笑,道:「有些事,姐姐原不必看這樣清。我卻是從底下看上來的,看得清,也是沒法子的。」黛玉一時倒接不上來。探春便起身道:「話盡於此。姐姐好生保養,比什麼都要緊。」

清明這日,天色微陰。探春先穿暗紋素服進宗祠,列祖列宗牌位前香煙沉沉。他從最上頭拜起,一位一位拜到末座,共拜了三遍,起身時額上沾了一點蒲團灰,眼裡並無淚。賈政在祠外等著,見他出來,只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凡事謹慎。」

探春忙雙膝跪下,磕頭應了,才回道:「父親,娘娘那四個字要緊。」

賈政把拄杖在石階上一頓,道:「我知道。」

探春起身便上車。去渡口的路上,城南有幾個孩子在空地放風箏。一隻大紅蝴蝶飛得正高,忽叫側風扯斷了線,飄飄搖搖往河灘落來。探春掀起車簾一線看著。那風箏掠過車頂,往河灘去了。侍書道:「姑娘看什麼?」探春放下簾子,道:「沒什麼。」

到了渡口,只見官船泊在江心,岸邊另有小舟接送。有個撐船的隔水喊道:「府裡的,這邊來!」說著把小舟撐近石岸。王府儀從並不甚多,旗幡都叫風捲著。江風正緊,浪頭一個趕著一個,撲在岸石上,碎作一層白沫。賈政·王夫人·李紈·寶玉·寶釵等送到岸上。趙姨娘竟沒來,只叫翠墨送了個喜鵲登梅妝緞香袋。翠墨將香袋交與探春,道:「姨娘那邊有我。」

探春接了,繫在箱角,並無一句囑咐。

侍書見兩個臨時換來的媳婦還在岸邊遲疑,忙道:「船要開了。願走的上船,不願的領盤纏回去。」二人這才跟上。探春踏過跳板時,寶玉叫了一聲「三妹妹」。探春腳下未停,只說:「二哥哥回去罷。」

寶玉還要上前,王府長史已請探春入艙。探春卻不進去,只立在船頭。纜繩解開,小舟推離石岸,江水在船腹下發出沉沉之聲。岸上眾人的孝衣漸漸混成一片白影。

待小舟靠上官船,探春登了大船,方入艙坐下。侍書見艙裡風冷,忙開箱取出那件大紅猩猩氈斗篷要與他披上。探春搖頭道:「收著罷。」又叫侍書取紙筆來,就艙中默默寫下一篇,寫罷自己低低念了一遍:

秋爽曾期挽天河,徒拋只手理群魔。

早知內院先自滅,大廈將傾奈若何?

今朝朝廷傳風信,紅妝和親出遠波。

群芳泣擁悲遠嫁,謂我飄零墮網羅。

豈知朱門同敝屣,塵網崩臨且自脫!

昔有明妃出雁門,撥馬黃沙背漢闕。

吾今揚帆赴南溟,寧辭宗祠涉重波。

莫怨瘴鄉風浪險,勝似昭陽鬼面多。

吾今借此和親局,斬絕榮寧泣血索。

非哭吾身辭故土,痛斷同林待網羅。

回首神州烽燧黯,百年鐘鼎半消磨。

鳳詔叮嚀猶在耳,謹言慎行竟蹉跎。

諸姊猶眠羅帳裡,明朝抄沒血成河!

可憐枯骨充名冊,可嘆紅顏等劫波。

大夢驚醒唯吾輩,借桴浮海棄金窩。

長風破浪掛雲帆,海闊天空絕網羅。

此身榮辱非人與,一點方寸自摩挲。

從此不為金籠鳥,長天萬里任風波!

念罷,將那紙折了兩折,塞在箱篋最底一層。後來侍書收拾箱篋,才見那張素紙上寫著《南溟辭網歌》幾字。

船去漸遠,風帆已滿。探春又向北岸望去。城北有一縷青煙細細升起,像是那個庵子今早燒了頭一炷香。他看見了,卻不問那是誰。

賈府眾人從渡口回來,寶玉一路無話。才進園門,聽小廝說官船已經轉過江灣,再也看不見了,便在廊柱旁坐下,眼淚直落,道:「三妹妹這一去,就是天南海北。林妹妹病著,二姐姐又去了那樣的人家,姊妹們竟一個一個散了。這日子怎麼過。」

寶釵立在一旁,待他哭聲略住,才說道:「三姑娘臨上船時,可曾回頭?」

寶玉怔了,道:「不曾。」

寶釵再不說什麼,只遞過手裡那方帕子去。寶玉接了,轉過臉向園中。那株杏樹花還未落盡,枝間已發了幾片新葉。春燕正領兩個小丫頭扶起一架倒下的薔薇,繩子才繫上,風一吹又鬆了。

探春船去之次日,西寧王府先遣長史往寧國府傳話,說要認四姑娘為義女,擇日接入王府。賈珍當下便應了。次後王府一紙公文才送到榮府,王夫人因叫人往惜春院中傳話。那婆子到了院門,只見彩屏坐在門外,腳邊放著一盆冷水。

婆子道:「快報姑娘,王府的大喜公文到了。」

彩屏不答,只掩好門前簾子。

原來彩屏早從門上聽見王府的公文到了,即回來傳消息。婆子等得不耐煩,伸手推門,門從裡頭閂著。只聽見裡頭「咔」「咔」的響,一聲接著一聲,極慢,極穩。婆子在外叫了幾聲,裡面無人答應。

王夫人親自來時,門開了一線。地下落著一片青絲,惜春背窗坐著,頭髮已經鉸去大半,手裡那把小剪子卻還拿著,一下一下的,並不停手。鏡台上那隻舊花匣開著,裡頭兩枝堆紗的花兒,紗都黃了。王夫人站了一會子,因說道:「四丫頭,有話慢慢說。」

裡頭靜靜的。王夫人只得帶了公文回去。彩屏還坐在門外,直到掌燈,也沒出一聲。

卻說過了兩日,妙玉只帶著那個小丫頭,到了惜春院外。彩屏忙站起身來,還沒開口,那門卻從裡頭開了。

惜春立在門內,剪剩的短髮用一根素帶攏著,見了妙玉,也不寒暄,只側身讓他進來。屋裡比先前空了許多,靠牆立著那一軸畫了幾年還沒畫完的園子圖,捲著一半;櫳翠庵一帶矮牆才勾了個稿,梅花底下淡淡的立著個人影。妙玉的眼睛在那上頭住了一住,不曾言語。靠窗小几上擺著一副棋,還是先前撂下的一盤殘局。兩個人對面坐了,就著那殘局下起來。彩屏送茶進來,妙玉看看那盞,到底沒動。惜春也不讓。

下了十幾著,惜春將左角上一塊連著棄了。妙玉停了手,道:「這一塊還救得。」

惜春道:「救他作什麼。」

妙玉拿著一枚子,半日,落在別處,道:「我平生最見不得一個髒字。前兒有人往我那裡去,進門先說我這庵冷清,末後又拿我的年紀說嘴。連你我這樣的地方,也有人上門來定人的終身了。躲得開的,早些躲開,才是乾淨。」

惜春不答,看了看他的頭髮,道:「姑娘的頭髮,倒還留著。」

妙玉道:「帶髮修行,原是一樣的。」

惜春道:「不一樣。」

再無第三句。兩個把那半局下完,誰輸誰贏,彩屏在旁邊看不出來。妙玉起身要走,惜春送到門口。妙玉看了看他鬢邊剪剩的短髮,道:「你剪得乾淨。」

惜春道:「不是剪給乾淨看的。」

小丫頭要收那盤棋,妙玉回頭道:「擱著罷。」說罷自去了。

春燕每日清早提了木桶,沿路從怡紅院澆到蘅蕪苑。舊日花名冊上的花木,十停中已有三四停枯去。他見一株晚開的海棠被風吹折,便蹲下替他培了培土,又拿幾根草繩圍住,免叫人踩壞。

又一日,翠縷替湘雲送節禮來。賈府尚在服中,湘雲不便親來,所送不過幾樣海味·兩匹素綢·一匣衛家新製的糕。院中小丫頭沒見過那幾樣海物,圍住翠縷問東問西。內中一樣殼上生刺的,誰也叫不出名字來。一個指著問道:「這個是魚還是果子,怎麼渾身是刺?」一個拿指頭碰了碰,忙縮回來道:「別管是什麼,扎手倒是真的。」旁邊的笑道:「你先試試,扎了嘴可別賴翠縷姐姐。」眾人都笑,聲音直傳到鳳姐房裡。

鳳姐才吃了半碗藥,聽見外頭笑,撐住床沿要坐起。平兒忙扶住道:「奶奶別動。翠縷不過送禮,等會兒我叫他進來磕頭。」

鳳姐坐到一半,眼前一黑,又倒在枕上,因說道:「誰稀罕他磕頭。把禮單拿來我瞧瞧,別短了人家的回禮。」

平兒道:「都預備了。」鳳姐又問:「你還記得從前跟我來的那幾個麼?」平兒應了一聲「記得」,便不往下說了。

隔壁有個小丫頭笑得脆,鳳姐睜眼聽了聽,道:「叫他們往外頭笑去,仔細吵著太太。」

話才說完,平兒忙放下帳子,叫豐兒換熱水。窗台上兩隻竹篩裡攤著藥渣,還沒倒。

少頃平兒出去照應,屋裡只剩鳳姐一個。隔著窗聽見翠縷辭出去,一路還說:「姑娘吩咐了,這禮要親手交到二奶奶手裡才算完。」鳳姐躺著不動,手在被上摸了一摸,摸著那半幅換下來的舊布,攥了一會子,又鬆開了。

這晚鳳姐發了熱,昏昏沉沉睡去。只見秦氏從簾外進來,還是從前清麗模樣,衣襟上連一根草葉也沒有,手裡也什麼都沒拿。鳳姐欲要坐起,秦氏只站在床前,說道:「運數合終。」說完便轉身去了。鳳姐睜眼時,帳外燈芯燒得極長。平兒伏在腳踏上睡著,手裡還攥著半幅染血的舊布。鳳姐看了他一會子,也不叫他。

次日賈璉進房,站在床前看他。鳳姐叫平兒出去,又道:「你有什麼話,就說罷。」

賈璉道:「沒有話。」

鳳姐冷笑道:「既沒有話,站著作什麼?」

賈璉又站了一回,轉身出去,坐到外間,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不翻開,只在手中翻來覆去,指頭緊捏那書脊,聽著裡頭的動靜。鳳姐拿起床邊的藥盞,送到唇邊又放下。午後平兒端粥來,只吃了一口。賈璉再進來時也不問,鳳姐也不開口,只叫彩明把舊賬冊搬到枕邊。翻了兩頁,朱筆從指間落在被上,點出一點紅來。平兒忙要拿手巾來揩,鳳姐搖頭,仍舊翻那賬。不知這一本賬上後來查出些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