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原创 · 红楼梦后三十回

第八十三回 史太君含笑嘱心肝 静琥珀一语传遗命

定稿原文 ·

本篇是秦汉的原创续写,不是曹雪芹佚稿。

话说荣府自入秋以来,贾母的身子越发不好。先时还扶了鸳鸯,在廊下走动几步,后来只在炕上坐得一时,再几日,连炕也坐不住了,终日葳葳蕤蕤的,只歪在大引枕上,合眼养神,脸上时时作烧,手心却是冷的,茶饭一发减了。鸳鸯因问道:「老太太想用些什么?」贾母叹道:「我如今这身子,原也吃不下什么了。告诉厨下随意做些来就是,不犯着为我一个人,倒叫他们作难。」鸳鸯听了,眼圈儿一红,忙别过脸去。

凤姐这些时日自己亦在病中,每日扶了平儿,早晚各来一遭。这日见厨下送进一碗碧粳粥来,便亲手接了,坐在床沿上,舀起一匙,吹温了,送至贾母唇边。贾母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口,便摆手要推。凤姐笑道:「老祖宗再用一口,才好吃药。」贾母道:「你自己脸上还没血色,倒来哄我吃。留着你这点精神办正事罢。」凤姐也不放下匙,道:「我的正事就是服侍老祖宗。」贾母含笑点头,到底又用了半匙,遂推开碗,再不肯用了,因看了凤姐一眼,半日,方说道:「猴儿,你的身子也要紧。我这里横竖有鸳鸯他们,你回去歇着罢。」

少时王太医来了,诊了左手又诊右手,在床前坐了半天,方起身出去。贾政·贾琏紧跟至外间动问。王太医悄悄的说道:「外感已退,非药石所能攻。如今心气已衰,胃气又弱,只宜静养,顺着老人家的性情罢,只有定数了。」贾政听了,叹道:「也只好尽人事罢了。」贾琏转身回来,勉强陪笑道:「老太太放心,太医说不过秋燥伤了些,等天气清凉,自然就好了。」贾母看着他道:「你不用虚宽我的心。我活了这些年,自己身上还不知道么。只怕熬不过今年了。」贾琏不敢接这话,只低了头。房里一时只闻药炉水滚,鸳鸯拿火箸拨开了炭,鹦鹉端了痰盒出去倒,琥珀掖好帐角,谁也不敢则声。

到了重阳这一日,天倒晴明,贾母早起精神忽觉好些,便叫鸳鸯替他梳了头,又命取常穿的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换上。王夫人劝道:「老太太还是在房里坐着罢,外头风大。」贾母笑道:「重阳是老人家的日子。我病了这些时日,合家都陪着我愁眉苦脸。今日且聚一天,明儿的事明儿再说,还不知下一回,过得过不得了。」众人听了,只得凑趣陪笑。一时抬过一乘竹椅小敞轿来,铺上银鼠褥子,鸳鸯·琥珀一边一个扶了坐下。李纨带着贾兰,宝玉黛玉·宝钗探春·湘云等都跟在后头。宝玉要走在轿旁扶着,贾母笑道:「你别扶我,仔细自己绊了脚,倒叫我疼你。」

一行人过了沁芳亭。往年这时节,桂花香透几重院落,廊下摆满了菊花;如今园中花木少人收拾,沟边枯叶成堆,扫之不尽;几架蔷薇只剩空藤,风一过便沙沙作响。稻香村外,稻穗倒伏;藕香榭下,残荷欹斜,水面浮着几片碎萍。贾母一路看着,到了藕香榭方命停下。众人早备下两席清淡酒果,不过菊花酒·糕饼果碟几样。贾母看了一看席上,笑道:「往年这时候,这里早摆上螃蟹了罢。」鸳鸯忙陪笑道:「老太太自己说的,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贾母也笑了,道:「倒拿我的话来堵我。」贾母只叫女孩儿们坐近些,又笑道:「水边还有几尾鱼,你们何不钓上来,取个乐儿。」婆子们便送上几根短竿来。宝玉抢先拿了一根,见浮子才动,忙往上一提,那钩子却挂住了石缝,钓竿往青石上一磕,「拍」的一声,折成两段,连钩子亦不知那里去了。

众人都笑起来。湘云笑道:「这一尾鱼倒有福,没上宝二爷的钩,先折了宝二爷的竿。」贾母也笑了几声,道:「他从小拿什么坏什么,今日连鱼也知道躲他。」说着还笑,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向水上望了一会,拿手在鬓角上摸了一摸,又抬头觑着园中几处楼阁,忽道:「我进了这门子,连头带尾,也五十多年了。」众人遂都静下来。贾母道:「我才来时,老国公爷还在。那一辈人也有糊涂事,只是一件衣裳穿几年,逢年过节才添新的,到底知道个省俭。如今好好的一个家,到了我手里,竟一日不如一日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气低下去:「我近来常梦见他们,只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倒没脸去见他们。」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道:「说这些做什么,祖宗老菩萨自有安排。来,鸳鸯替我斟酒。」

众人都陪着笑,有几个忍不住的,便背过身去悄悄拭泪。宝玉拿着那半截钓竿,只管摸那断口;黛玉只替贾母拉好滑下来的褥角,一言不发。席散时,众人扶贾母上轿。贾母回头又看了看藕香榭,只说:「都回去罢,风凉了。」

重阳后又过了几日,贾母的精神又减了几分。这日晚间,便叫鸳鸯并旁人都出去歇歇,单留下琥珀一个在跟前。琥珀坐在脚踏边,替他轻轻捶腿。贾母忽问:「你跟了我几年了?」琥珀道:「回老太太,七年了。」贾母道:「七年,也不短了。你是个静孩子,我有一句话,只托你传。」琥珀忙跪下道:「老太太吩咐。」贾母望着帐顶,半日方说道:「敏儿小时候,比林丫头还爱哭。他出阁那日,进轿前还回来抱了我一回。后来病没了,我连他末后一面也不曾见着。」说到这里住了口,方悄悄的道:「我的女儿没了。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心肝儿肉。命根子总要跟心肝儿肉在一处。」琥珀伏地听着。贾母又道:「等我闭了眼,把这句话告诉老爷。只这一句,别添别减。」琥珀道:「是。」贾母闭上眼,再不言语。琥珀又坐回脚踏,见贾母的手露在被外,便轻轻放进被里去。

次日,贾母又叫人唤文官来。文官已换了家常素衣,进来先在床前磕头。贾母叫他近前,拉着手细细的看了一会,才说得半句「你的样子」,便不说了,因命鸳鸯从柜上取一只小匣子来。那匣子是旧紫檀木的,并无花样,锁鼻也磨得发白了。贾母将匣子递与文官,道:「拿着,自己收好了。等我去了以后,你凭着自己,出去做点什么营生。」又在他的手上拍了两下,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这模样儿,倒像我的敏儿。」又道:「日后好生保养,莫要像他,那样年轻轻的就没了。」说到这里,又咽住了。文官捧着那匣子,跪在地下,只磕下头去。待贾母喘息定了,方抱着匣子退了出去。鸳鸯只锁了柜门,把钥匙收在身边。

又过了一日,贾母自觉精神短了,便命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等都到跟前,宝玉姊妹们也在帘外候着。先叫翡翠到湘云跟前,道:「你随云丫头去,和翠缕作个伴。他性子爽,细处未必顾得到,你替我照应些。」湘云忙跪下道:「老祖宗身边少不得人,我不要。」贾母笑道:「我这里还少人么。你只管领去就是了。」又叫珍珠·玻璃到宝琴跟前,道:「琴儿往后若再跟船往南边去,你两个随他。船上日子不比家里,凡事仔细些。」宝琴含泪答应了。贾母方望着贾政·王夫人,明嘱道:「宝玉的大事,要趁早些办了,不必等我。我若有个好歹,也不许你们拘着服制,误了他的正经事。」众人都垂手听着。贾政躬身应是。

贾母闭了眼养了一回神,方向贾政道:「不必等三年。百日里头就办。」众人听了都不敢接话。王夫人看了看贾政,便低了头。

探春正在床尾立着。贾母忽伸出手来,道:「三丫头,你来。」探春忙上前跪在床边。贾母握着他的手,已没多少力气,只低低的说道:「你是个撑得住的。」探春垂着眼,应了一声「是」,握着贾母的手微微的颤了一颤。贾母又握了一会子,方松开。李纨把贾兰推上前去。贾兰规规矩矩磕了头。贾母拉他坐在脚踏上,摸着他的头道:「好生孝敬你娘。你娘守着你这些年。」贾兰眼泪落在衣襟上,只应了一声。

因又命鸳鸯取出一串旧钥匙,开了里间一个樟木箱。箱里是他自做媳妇起积攒下的梯己,或银锭,或旧首饰,也有几张田契。命人取了纸笔来,一房一房分派下去:与贾政的是几封银子,叫他留作日用;邢夫人·王夫人各有一份;李纨同贾兰另有一小匣。分到凤姐时,贾母道:「这一份你自己好生收着,不许叫琏儿动一个钱。」凤姐跪在床前,含泪笑道:「老祖宗留着自己使。我那里还不缺这一点。」贾母道:「叫你收着就收着。你这几年替家里操心,自己手里未必剩下什么。」凤姐眼圈一红,两手接了。贾政见箱中的东西已去了大半,忙道:「老太太且留些,以后用钱的日子还多。」贾母看了他一眼,道:「外头的事,不要只讲面子。」贾政便不敢再说。贾母又道:「我还用什么钱。这都是我攒下给你们使的,原该分了,省得我搁着惦记。」说着便命合上箱子,不再多言。鸳鸯收钥匙时,见枕下还压着个小荷包,便问道:「这个留与谁?」贾母道:「你留着罢。」鸳鸯泪流满面,复又放回枕下。

当夜二更以后,贾母气息渐短。众人都围在房里,凤姐由平儿扶着站在床尾,宝玉·黛玉各跪在一边。贾母睁眼看了众人一遍,又望向窗上。鸳鸯忙将帘子揭起一线,外头月色清白,照着廊下一盆将残的菊花。贾母道:「别都围着,叫我喘不过气来。」众人忙退开些。宝玉膝行上前,握着贾母的手,唤了一声「老祖宗」。贾母看着宝玉,却将眼移过去,看了看跪在那一边的黛玉,嘴唇微微一动,像要说什么。半日,方拉着宝玉的手,说道:「你们两个从小一处长大。」歇了一歇,又道:「以后要和气。」再要说时,已说不出来了。

正喘着,忽见脸上泛起一层红来,气色倒像好些。贾政在外间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一看,知是回光返照,忙命人进上参汤。参汤递到唇边,贾母的牙关却已紧了,灌不进去。合了一回眼,又睁开来,满屋里慢慢瞧了一遍,那眼神还是清亮的。瞧了一瞧,唇边渐渐绽出一点笑意来,胸口却再不起伏了。竟是含笑去了。

鸳鸯怔怔立在床前,忽然伏在床沿上。王夫人哭道:「老太太,你怎么就撇下我们去了!」众人一齐跪下。凤姐身子晃了一晃,平儿忙抱住了。黛玉只把额头贴在床沿上,一声儿不言语。屋外守候的婆子听见里头动静,方分头各处报丧去。

天将亮时,贾政换了孝服,独坐在外书房,手里握一卷书,半日不曾翻过一页。琥珀进来,跪下磕头,道:「老太太还有一句密话,叫我传与老爷。」贾政抬头看他。琥珀道:「我的女儿没了。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心肝儿肉。命根子总要跟心肝儿肉在一处。」说完便低了头。贾政手里那卷书掉在案下,也不去捡,只坐着,半晌乃道:「知道了。」琥珀又磕了头,起身出去,回到贾母房中,将平日用的眼镜·念珠·钥匙·梳篦一件件拭净放好,又把自己两件衣裳包成一个小包,抱了自去。鸳鸯守灵回来,见那张小床收得干干净净,褥子叠在一边,站了一站,又回灵前去了。

贾母一走,那几间屋子便空了下来。屋里的陈设,一时无人去动,只有鹦鹉每日进去拂拭照看,茶具摆设都是旧日模样。

且说贾母的丧事,少不得照旧例铺排。荣禧堂前搭起素棚,里外悬满白幔,门上换了孝灯。灵前长明灯一日两添油;各房的灯,晚间却都少点一根灯草。纸扎·经棚·鼓手·席面各有旧规,少一样便有人议论。只是各处一伸手,账上都说无银。门廊下几盏旧孝灯重新糊了白纸,灯骨已有两根松动;白幔不够,便把库中陈年素布接在一处,针脚长短不齐。纸扎清单上轿马楼库一样不少,管事的从头看到尾,能省的划去,剩下的数还比账上现银多出一截。棚架是赊来的,杠房的人先讨定钱。

凤姐将养了两日,第三日便挣扎起身。平儿劝道:「奶奶再养两日罢,外头有二爷和林大娘呢。」凤姐道:「当日东府里的事,我天天卯正二刻就过去点卯;如今是自家老祖宗的事,倒躺着不成?」便叫人扶到外间理事。因坐不得久,只在炕上铺了褥子,叫人把账册一摞摞搬到跟前,一日里要盘算好几遍。头一件先问平儿:「刘姥姥家里,可打发人去说了?」平儿道:「还不曾。」凤姐道:「打发个人去。老太太在时,最爱听他说话。」厨下的媳妇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擦,回道:「今年遭了蝗,好米有价没货。别说细米,昨儿为二斤肉,还叫肉案子上的抢白了一顿呢。吊客一多,菜蔬鸡鸭那里支应得起。」凤姐道:「先把人数估准。正客一席·跟人一席,不许一桌只坐三个人也算满席。素菜添两样,荤菜减两样。老太太在时最恨糟蹋。」那媳妇答应一声去了。又有外账房抱着一叠帖子进来,回道:「庄上的租银催不来。小的挨家走到,家家只说年成不好;有个上了年纪的只回得一句:『不是不还,是地里没有。』现银没见,求缓的帖子倒收了一袖子。」说罢捧上帖子,其中草纸的多,红笺的少。凤姐听罢,一面命把帖子按庄头分开,一面提起朱笔,一一画记。炕边只生着一个小火盆。凤姐左手压住祭席册,帖子有的封口磨白,有的角上沾泥,一张张摊开,几乎铺满半炕,不在话下。

因又叫平儿扶了,到邢夫人房里凑银。邢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捧个手炉,笑道:「老太太的事,自然该大家尽心。只是大老爷那里也要备祭礼,房中实在挪不出许多。你管了这好几年家,难道连一场丧事都没预备?」凤姐道:「预备的钱早垫在各处了。如今不是我一个人的体面,是合府的体面。」邢夫人道:「既是合府的,便请老爷太太作主。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凤姐坐了片刻,只得叫平儿扶回去,到了门口,回身道:「太太若有五百两,先借我三百,过了首七再算。」邢夫人笑道:「我叫人找找看。」次日只送来五十两,封套上却是「奠仪」二字。凤姐看了,半日不言语。平儿忍不住道:「去年太太要那二百两,奶奶还是押了金项圈凑上的。」凤姐只命彩明入了账。

到底贾政发了话,命贾琏把府中值钱的东西开个单子,该当的当,该卖的卖。贾琏同林之孝查了两日,单上开的皆是碧玺猫儿眼·汝窑玉壶春这些旧年的体面物件。及至开库,只见几件古玩剩了空匣,盘问底下人,人人都说不知。恒舒典来人垂手回道:「朝奉说,近来府里下人拿簪环器皿去当的络绎不绝,店里压了许多死货,实在拿不出大钱来收。」贾政无法,乃将家中所藏唐寅·董其昌几轴书画,托了熟人,卖与城中富户;车马·桌几里头值钱的,亦叫林之孝拉到菜市口摆开卖了。早起标一个价,晌午便让一成,到日头偏西,竟半价与了人。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林之孝回来回道:「买家把价压得死,半分也不肯再添。」贾政问卖了多少,他便报了个数来,贾政拿笔在单上记了。

那来吊唁的官宦人家,比往日少了好些。荣府门前虽也摆着路祭,街口空着一大片地,先头人家搭祭棚打的杉篙眼还在。门上两个小厮守着收帖子,一个道:「才这几家?东府蓉大奶奶出殡,单是王府的祭棚就搭了四座。」那一个道:「你知道什么。如今朝里犯事的多,拘着问罪的就有好几家;没犯事的,也都关着门看风向呢。甄家不是已经抄了?」湘云一进灵堂,便扑在棺前,哭得背过气去,翠缕·翡翠忙扶到一旁,醒来又挣起身要过去。黛玉一身素白,日日守在灵前,乏了便倚柱坐一会子,紫鹃劝道:「姑娘回去歇一歇罢,这里有人守着。」黛玉只摇头。黛玉跪在蒲团上,望着灵前那盏长明灯,只叫了一声「外祖母」。

正在丧中,门上小厮急急进来回道:「宫里夏老爷打发了一位内监来,说娘娘染了恙。」王夫人忙同贾政在前厅接见,因问道:「可得进宫给娘娘请安?」那太监道:「不得。」又问病势,太监只说:「里头的事,我们不敢多嘴。」说罢却不就走,一面吃茶,一面叹道:「宫里近来各处使费浩大,上上下下当差的都艰难。」因府中现银不多,只命人凑了一封银子,又添两件小金锞子,放在茶盘底下送上。那太监收进袖中,掂了一掂,方悄悄的道:「娘娘另有一句话,叫传与府里。」贾政忙问何话。太监道:「谨言慎行。」说罢起身告辞。贾政送到阶下,回身时只见满院白幔随风一起一伏,王夫人站在孝帘下,手里还拿着方才凑银的单子。

凤姐虽在病中,丧事上的账仍每日过手。一日贾琏从外头回来,见他歪在炕上核祭席数目,因坐下道:「这些事有平儿·彩明,你还操什么心。」凤姐笑道:「我不看着,明日一百桌便能开成一百五十桌。」贾琏冷笑道:「你一向是最明白的。我倒有一件不明白:二姐那年吃了胡太医的药,落了胎;后来房里究竟还有些什么事?」凤姐翻账的手便住了,道:「大夫开的药,问我做什么。」贾琏又道:「那年二姐房里的善姐,近两年见了我便躲,从前不是最爱往我跟前凑么?」凤姐将账页翻过去,道:「我那里知道,都是底下人乱传。」

贾琏盯了他片刻,方起身道:「你既说那里知道,怎么倒知道是底下人乱传?」说罢掀帘出去。

屋里没了人。凤姐只坐着,朱笔搁下了,也不去拿,一只手在账册上按着,纸角上竟捏出一道折痕来。

坐了半天,方合上账册;才合上,又打开了,翻回方才那一页,按平了纸角,便又坐着不动。平儿在外间听见里头没声,进来看时,只见凤姐两手搁在账上,眼睛看着灯。平儿要说话,凤姐先开口道:「明日祭席的单子,叫彩明再核一遍。」平儿应了一声。凤姐便自己站起来,扶着炕沿进里间去,走了两步,站住,又道:「那盏灯不必吹,留着。」

宝玉这边,见外书房与园中用人都减了,因叫跟前几个人进来。李贵·锄药·扫红等一排站定,谁也不作声。宝玉把几封银子放在桌上,又拿出自己那方旧砚并两把扇子几个扇坠,搁在一处,道:「如今家里不比从前,我身边也用不着这些人。家里有去处的,便回去;没去处的,拿了这点银子物件,慢慢寻个差事。」李贵忙道:「二爷身边怎么能没人?」宝玉道:「茗烟还在。况且我如今不过在书房里坐着,要许多人作什么。」锄药几个有家可回的,便低头接了;扫红吸了吸鼻子,因问:「以后还能进来瞧二爷不能?」宝玉道:「得便来瞧瞧就是了。」李贵末后一个接过银封,道:「二爷从小是我跟着的,如今既这样说,只得去了。二爷凡事保重。」宝玉点头道:「回去替我问你妈好。」众人磕了头,各自退出。茗烟站在门口,见人都走了,便笑道:「我也领一份罢。」宝玉笑骂道:「留下的怎么还要领,以后还有几处要你跑。」茗烟一面答应,一面把桌上余下的银封收起。

却说贾赦这边,贾母才殁不久,便一日催邢夫人两三遭,只问鸳鸯的事可有准信。一日叫了邢夫人来,道:「鸳鸯那丫头,趁老太太不在了,早些办了罢。」邢夫人陪笑道:「这会子正办着丧事呢。」贾赦冷笑道:「丧事还要办到几时?」邢夫人不敢再说,只退了出去。门外两个小厮尚在候话,一个忙迎上来问道:「太太,怎么回老爷?」邢夫人皱了皱眉,只说:「告诉老爷,那丫头还硬着呢。」那日晚间,贾赦又遣人去催,只说三日内须有个准信。

灵堂里门风一过,那盏长明灯的灯罩歪了歪。鸳鸯伸手扶正,又跪下烧纸。不知贾赦逼鸳鸯这一件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慈云一去群芳冷,
寿烛才残满院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