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原创 · 红楼梦后三十回

第八十二回 贾宝玉佯捧万章篇 林黛玉梦承椿庭笔

定稿原文 ·

本篇是秦汉的原创续写,不是曹雪芹佚稿。

话说次日,宝玉一早到外书房回话。贾政问他这些日子念的什么书,宝玉拣了几篇,勉强回了几句。贾政听他还肯应对,心下倒宽慰,便命李贵收拾出抱厦来,严令他每日在此温书,不许再往园里厮混;自己下了朝,得空便亲去查问功课。宝玉虽不情愿,无奈父命难违,只得应了。

如此者半年有余,已交九月。早晚渐凉,园中草木多已凋败,惟篱边几丛菊花还开得零星几朵;举目四望,越显萧索。

这日贾政自外书房进来,先到贾母处问了安,方到王夫人上房。王夫人命玉钏儿斟了茶,又遣开房里服侍之人,只留周瑞家的在帘外候着。贾政在南窗下暖炕上坐了,见炕桌上放着一本择日的黄历,并几张写着男女年庚的红纸,因问道:「这是作什么的?」

王夫人折起一张红纸,道:「宝玉也大了。园里姊妹们年纪渐长,仍旧混在一处,外头未免有话。袭人从前劝过我,说『君子防不然』,那时只当他想得远,如今倒该早早替他定下一头。」

贾政听了,低头不语,吃了一口茶道:「你说的是谁?」

王夫人笑道:「自然是姨太太家的宝丫头,稳重知礼,亲上作亲,家世人品也都明白。娶了他来,一则老太太喜欢,二则也镇得住底下这一屋子人。」一面说,一面留神觑着贾政。

贾政拈髯沉吟了一回,方道:「宝姑娘自然是好的。只是林姑老爷仅此一点骨血,如今下世了,撇下这么个孤女寄在外家,终身无着。我做舅舅的,难道竟不闻不问?再者,老太太素日疼两个玉儿,也不是一日了。」

王夫人拨弄数珠,叹道:「林姑娘亦是好孩子。只是那身子,三天两头的不离药,性子又重,凡事多心。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交到他手里,我是断断不放心的。」

贾政摇头说道:「林姑老爷的家教不差,过日子的事,原在教养。」一语未了,又摆手道:「此事且不忙。老太太病着,等大安了,从容再议不迟。」

王夫人见他如此,遂收起几张红纸,放进匣里,因又说了几句别的。黄历还摊在炕桌上,窗缝里一丝风来,吹得翻过一页,周瑞家的进来添炭,顺手取过一方镇纸压住。贾政又吃了一口茶,乃问起外头庄上之事。

却说府里这些时日,凡有铺户来讨账的,门上一概说老爷不在家。一个小丫头从当铺回来,袖里只摸出三百钱,向人抱怨道:「好好一件夹袄,只当了三百钱,还说是看在府里的面上呢。」旁人问道:「就是那家恒舒典?」小丫头道:「可不就是,还是姨太太家的呢。」

一日王夫人要支一支好参与贾母配药,管库的捧出个旧纸包,里头只几根细瘦枯黄的参须,根根如柴梗一般。王夫人折了一折,竟无法用。那年宝丫头还家去换了好的送来,这一回却没人送了,只得叫拿糟参顶着。

那家学里,因无钱,又没个得力的人照管,早开不起来了,学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砚池都干白了。窗台上一截干墨,也不知是谁剩下的。宝玉一日路过,立着看了一回,想起当年秦钟·金荣·香怜他们在这里闹过之光景,书没念上几页,斗嘴打架倒闹了几场,满屋的灰也拍得漫天飞,那时只顾笑。如今灰还在那里积着,人却死的死,散的散了。看罢,转身回园里去,此处不必细说。

这一日,宝玉在书房里熬了半天,趁贾政出门会客的空儿,一径往潇湘馆来。进了潇湘馆,只见黛玉穿一件月白绫子对襟折枝墨竹暗纹小夹袄,系一条淡松花绿刻丝细褶裙,斜倚在熏笼上,形容比往日更清减了几分。案上仍摆着半盏梨汤,并一只青瓷药盏。

宝玉轻轻的在窗下竹椅上坐了,先问:「今儿略好些?吃了药不曾?饭可吃了多少?」黛玉笑道:「又是一气三问,问得比大夫还勤。你如今是念书之人了,也该问些正经的。」宝玉陪笑道:「我问的就最是正经的。」

黛玉觑见他袖口上一片墨,因笑道:「这可是抄了半日书?」宝玉笑回道:「抄倒不曾抄,只坐了半日。」黛玉笑道:「坐半日竟也坐出这一手墨来,可见是坐者之功夫。」紫鹃在旁一面抿着嘴不敢笑出来,一面端上茶来。

宝玉忙缩手入袖,因指了指案上,道:「妹妹这几日可作了什么?」黛玉道:「病人有什么可作的。」宝玉便自去翻砚台底下压着的几张纸,黛玉赶忙伸手按住:「没写完的,有什么看头。」宝玉道:「没写完的才好看。」黛玉笑道:「你倒会挑。」到底不曾与他。黛玉见他一只手还在袖里,笑道:「你既会挑,也替我挑一挑:你这一片,是《孟子》之墨,还是《大学》之墨?」宝玉道:「皆非也,是磨墨时溅的。」黛玉道:「怪道,原来磨墨比念书还用功。我只怕你把圣贤之语都记在袖子上,回去一洗,便都没了;明儿老爷问功课,把袖子呈上去就是了。」一句话说得紫鹃忍不住笑了。宝玉脸上一红,越性伸出手来道:「横竖叫你们看个够。」黛玉道:「谁稀罕看。你那墨若蹭在椅搭上,倒要算我的。」宝玉忙又缩了手。黛玉自己亦撑不住,笑得急了,反咳嗽起来,忙拿帕子掩住嘴,摆着手。好容易咳定,脸上飞红,又倚回熏笼上。

宝玉只吃了一口茶便搁下,因叹道:「妹妹不知,我这几日心里实在闷得慌。前儿听薛大哥跟前之人说起香菱,自薛大哥娶了那位奶奶进门,那位奶奶日日将香菱作践,稍不如意就又打又骂,薛大哥有时帮着骂两句,有时只作不见。连名字也叫改了,不许叫香菱,叫什么秋菱。好端端一个清净人,如今瘦得脱了形,不成个人样了。又记起二姐姐,嫁了孙家,也是这般受罪。都是没处诉的,我成日在这里,一个也救不得!」说着,气得脸都白了。

黛玉听他说完了,并不接他的话头,只冷笑道:「你在这里急一日,薛家便少骂他一句么?你气坏了,孙家便肯放二姐姐回来么?」宝玉急道:「难道只好眼睁睁看着?」黛玉听了,低头不语,方说道:「救得救不得,原不在你。你若有法子,便去作;若没有法子,只管将自己闹得病倒,倒又添一个叫我照管不成?」

宝玉不作声,心下明白,遂伸手端起那半盏梨汤,已是凉的,因向紫鹃道:「这个凉了,快换热的来。」紫鹃答应一声,端了下去。宝玉只见案上放着一卷书,便伸手拿过来看,却是一卷《庄子》。

宝玉笑道:「妹妹也看这个。」黛玉道:「病里睡不着,随手拿的。」

宝玉翻了两页,笑道:「那年我也看过。」黛玉含笑道:「我知道你看过。你还续了一段,说要焚花散麝,灰了我的灵窍。」宝玉红了脸道:「那是吃了酒胡写的。」黛玉冷笑道:「胡写的倒记得清楚。」

宝玉便不言语,只低头翻书。翻了几页,忽见书页上有几行钟王风骨的蝇头小楷,笔划清劲,正是黛玉的字迹;再翻一页,也有。宝玉道:「这上头还有妹妹的字。」黛玉伸手来夺,宝玉侧身避了,笑道:「方才那几张不给我看,这个总看得了。」

黛玉便不夺了,因说道:「南华真人只管往大里说,说到没边儿上去,倒也痛快。别人写文章是要人信,他写文章,是不管人信不信。」

宝玉一面听,一面看小字,看住一处,再不翻页。黛玉侧过头瞅了一眼,也不作声。

宝玉问道:「这书妹妹借我几日如何?」黛玉道:「拿去罢。」又笑道:「看完了送回来。别又续上一段。」

次日书房里,宝玉早在案上摊开一部《孟子》,翻在《万章》篇上;那卷《庄子》,却压在底下,只露出一线青色书边。抱厦背阴,虽是白日,案角亦点一盏青油灯。贾政进来,见其伏案诵读,因问道:「昨日叫你温的,可熟了?」宝玉忙起身,对着书念道:「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又依着旧注,把这一章大意答了几句。贾政听他读得还算顺,拈髯立了片刻,因说道:「圣贤之书,须在日用伦常上体会,不是背过就完了。明日将下半篇温来。」说毕,负手出去了。

李贵送到廊下,脚步声渐远。宝玉立了一会,见门外无人,方轻轻的合起《孟子》,挪在一旁,从底下抽出那卷《庄子》内篇来。窗外一片枯竹叶扑在纸窗上,映了一映,又叫风卷走。宝玉便翻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一段,用手指按住书角,低头看了下去。

却说上头议宝玉亲事,虽是议而不决,谁知风声早传到了下头。园里几个婆子,趁没差使,凑在沁芳亭背风的粉壁下歇脚,这个剥菱角米·那个纳鞋底,一面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些闲话。日头斜斜照在粉壁上,剥下的菱角壳堆在脚边;纳鞋底的婆子拿针在鬓边蹭了两下,麻线勒得指头上一道道白印。说着说着,便说到宝玉的亲事上头。剥菱角米的婆子把壳往脚边一拨,笑道:「前儿上房收拾屋子,只怕二爷的事近了。」纳鞋底的把鞋底翻了个面,接口道:「谁说不是。我们那边领月钱,还听见问年庚呢。」又一个道:「阿弥陀佛,我倒听见说老爷心里另有个人,说是可怜他没爹没娘的。是谁我可不敢混说。」你一言我一语,竟说出三四个样子来:有说先娶林姑娘的,有说薛家要搬来办亲的,也有说两家都未定,不过拿这话拘宝玉读书的。又一个道:「读书?依我说,这府里如今真念书的,只剩稻香村兰哥儿一个,天不亮就听见书声了。」这一个道:「可不是。四姑娘倒好,成日只描他那张园子图,画了一年多,听说才画到半张。」

傻大姐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野鸡翎子,嘻嘻哈哈的凑过来,挤在婆子堆里听了几句,便拍手笑道:「宝二爷要娶新娘子咯!娶林姑娘娶薛姑娘,两个一齐娶!」一个婆子伸手把他往外一搡,笑骂道:「快走罢。二爷娶谁,也轮不着你在这里作主。」众婆子越发笑起来。他提着翎子一路又说只娶一个,却说不清是那一个。

小案上一座笔山,架着两三管笔;镇纸底下,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诗笺。那日黛玉正在窗前翻书,无意中听见外头婆子们说话。雪雁从外头取了热水回来,进门时脸上便有些不自在。黛玉叫住他道:「你听见什么了,只管说。」雪雁低头道:「外头几个婆子在说闲话,说太太要给二爷议亲,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黛玉手里正拿一管笔,要写几个字,听见这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一滴墨便晕开了一团。搁笔在架上道:「都是没影儿之事,你听他们作什么。」紫鹃看了,也不作声,只剥下一瓣橘子递过去,黛玉摇摇头,说不想吃。

这一夜,黛玉咳得比往日重了些,一声紧似一声。雪雁·紫鹃唬得忙披衣起来,一个端温水·一个替他抚背。黛玉吃了半盏水,咳声略缓,因说道:「你们睡去罢,不必两个都守着。」紫鹃把小褥往榻前一铺,笑道:「我横竖不困,雪雁先睡,过了三更再来换我。」雪雁正收药包,忙道:「姐姐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省得明儿两个人一齐打盹。」黛玉听他两个说,只摆摆手。当夜雪雁在外间煎药,两个轮着守了一夜。次日,黛玉两颧越发红了,声音却轻了。王夫人遣人来问。紫鹃只隔帘回道:「姑娘不过受了些凉,药已经吃了。老太太千万别惊动。」

又过一夜,黛玉仍睡不安稳。雪雁见案上小铜炉冷了,便拈了些芸香末添在炉中。香烟初起时直直一线,到了灯下,方散成薄雾。窗外月色淡淡,几竿竹影映在纱窗上,风过处轻轻一晃。

黛玉半倚在枕上,觑着那一缕青烟,恍惚间,竟想起一桩旧事来。那还是先年,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和宝玉两个,头挨着头同看一本《会真记》。书里那莺莺,也是这样月底下烧着香。望着那烟渐淡,手里帕子松了,不知什么时辰,竟自阖了眼。

朦胧中,似到了一处所在。不是潇湘馆,也不是这府里,倒恰似幼时在扬州之旧宅。院中几竿翠竹,廊下一张书案。案后端坐着一人,穿一身半旧沉香色湖绸交领长衫,腰系青丝大带,面容清癯,头戴一顶乌纱东坡巾,鬓边一根白发也无,正是父亲林如海,犹是黛玉幼时所见之模样。

原来是那一年的事。那时先生教填词,出的是《点绛唇》调,题目叫作「咏采莲女」。黛玉填成了一阕,捧着那张纸,一径到父亲书房里来。

黛玉疾步上前,唤了一声「父亲」,将那纸递上去。林如海接过,就窗下念道:

淡粉新妆,藕丝衫子迎风软。晚凉初转,相约莲塘玩。

一棹轻舟,影共莲花乱。回头晚,藕花深浅,只载闲愁返。

念罢,因问:「这一阕是你自己填的?」黛玉道:「是。只有一处拿不准。」说着指着那一句道:「这里用『共』字,亦使得;用『随』字,亦使得。女儿定不下来,父亲替女儿拣一个罢。」

林如海将那纸看了一回,两个字都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将那纸推回其手边,又将案上那方端砚轻轻转了半面,使那墨池向着他;复将笔山上一管小笔取下,搁在那纸旁边,便收回手去,含笑道:「你的词,你自己定。」

黛玉急道:「女儿若定得不好呢?」林如海看着他,只轻抚其头,并不言语。

窗外芭蕉叶上,忽落下一滴极大的水珠,打在阶前,却听不见声。黛玉望着那纸·那砚·那笔,又抬头看父亲。父亲依旧笑着,只将那管笔又往前推了推。黛玉怔了,半晌,慢慢伸手去拿那管笔,手指才触着笔杆,案上的灯忽然一暗。黛玉忙叫:「父亲!」

雪雁听见榻上有声,忙进来叫道:「姑娘醒醒,可是魇着了?」黛玉睁开眼,见香已烧尽,月影移到窗角,自己的手还伸在被外,手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怔了半日,眼泪才不知不觉滚将下来,却一声也没哭出来。雪雁替他掖好被角,才看见枕边湿了一片,要换枕巾。黛玉抬手按住,道:「天快亮了,别忙。」

黛玉躺着不动,心下只把梦中之一纸一砚一笔,前前后后想了几遍。窗上渐渐发白,远处有一两声鸡啼。

且说凤姐这日正在房中理事,几个管事的媳妇在地下回账。炕桌上搁着一架算盘,地下炭盆里的火苗儿小小的。因贾母药费添了许多,府里又有几处庄租未到,凤姐叫彩明逐项念各房支用。一个管厨房的媳妇回说,近月米面贵了,添了二十余两。凤姐冷笑道:「米价贵,难道柴火也跟着吃米长大?上月你开柴二十八两,这月四十六两,且说这十八两烧在谁肚子里了。」那媳妇红着脸,忙陪笑道:「奶奶明鉴,实在是老太太熬药昼夜不断火。」凤姐喝道:「信口胡说!熬药的炭另在药房账上,你倒两头算。彩明,把这一笔圈出来,明日叫他男人来对。」

彩明提笔才画了一圈,凤姐忽一手按在炕沿上,腰间微微一弯。平儿见他白了脸,忙上前道:「奶奶怎么了?」凤姐摇头,又厉声问道:「还有没有?」话未说完,手指忽在炕褥上攥出几道皱痕。平儿低头看见裙边,脸都变了。凤姐隔了片刻,方低低的道:「扶我进去。」

平儿见情形不好,忙命众媳妇都退下,扶凤姐进里间躺下,一面打发人去请大夫,一面取旧布替他垫上。凤姐躺着,闭目喘了几口气,听见外头有人悄悄的咕唧,便睁眼道:「不许传到老太太那边,只说我受了寒。」少时大夫来了,隔着帐子诊了脉,沉吟了一回,道:「这是血山崩之症候,不是一日两日的,须静养,最忌劳神动气。」说着一面摇头,一面开方去了。

平儿送大夫回来,见凤姐已撑着坐起,忙道:「奶奶躺着罢。」凤姐道:「方才那本账呢?那厨房媳妇见我躺下,明儿就敢把十八两改成三十八两。」彩明只得送了账册进来。凤姐靠着引枕,一手按着腹下,一手翻账,见绸缎数目不对,便叫另抄领物人的名字;又道:「先支老太太房里和园中病人的药钱。月钱缓三日。谁敢趁这三日多扣一文,回来拿账见我。」说了半日,声音渐低,还不肯合上账册。平儿夺过来,凤姐无力去抢,只说:「把折角处记明白,别叫人换了页。」床前那盏灯,一直燃到三更。

次日王夫人听说凤姐病了,命玉钏儿送一包药材过去。玉钏儿回来时,王夫人正在炕上拣几件旧首饰,预备典了,好添贾母的药费,见玉钏儿两手冻得发红,便问:「怎么不戴手笼?」玉钏儿笑道:「才出门急,忘了。」说着递上茶来。

王夫人接茶时,瞧见匣里有一只旧镯,便拿起来道:「这个你拿去戴罢。原是一对,如今单放着也无用。」玉钏儿看了看,并不伸手,只陪笑道:「太太留着罢。如今药铺里催银子,旧东西也好换钱。」王夫人的手便住了,道:「这是女孩儿戴的,能值多少。」玉钏儿只低头添水,道:「我手粗,戴着做事倒碰坏了。」王夫人便把镯子放回匣里,合上盖,因问:「凤丫头那边怎么说?」玉钏儿道:「平姑娘说大夫叫静养,奶奶还在看账。」王夫人叹了一声,只叫他放下帘子。

玉钏儿去放帘时,匣盖未扣严,露出里头一只镯子来。回身瞧见,走过去,轻轻扣上了。

这里不在话下。且说司棋,自那年被撵出大观园,回到家中。他家原是荣府的陪房,如今也败了。父母见他大了,又怕旧事传开不好听,便托媒人说了个卖皮货的鳏夫,年纪四十多岁,前头留下两个孩子。母亲锁了门,日日叫嫂子看守,只等迎亲日子一到,硬送上轿。那门上一把黄铜旧锁,原是他家往年锁米柜的。

莲花儿先前在二姑娘屋里,常替司棋往厨房里要这要那,后来放了出去,在西市一间酱菜铺替人看摊过活。这日听一个买针线的婆子说起司棋将嫁鳏夫,手里数钱的线绳便停了。婆子笑道:「四十多岁怕什么,有屋有地,比咱们强多了。」莲花儿道:「妈妈说的是。」低头只管数他的钱。婆子去后,他遂托隔壁替他看着摊子,出了门。

他先托市上一个走骡车的汉子打听,费了两日,才打听出潘又安藏在南城外一处纸坊里,改了名替人抄账。莲花儿趁天将黑寻去,在门外站了一会,方叫了一声。里头捣纸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传出来;墙上晾着的纸帘子,风过时响一阵。少时,只见潘又安从里头出来,穿一件旧棉袄,脸比从前瘦了许多,见是他,倒后退了半步,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

莲花儿道:「司棋要出门子了。」

潘又安不作声,把门掩上一半,隔了一会,方道:「几时?」

莲花儿道:「听说是这月十八。」又道:「那家是个鳏夫,四十多岁。」

潘又安便不再问了,只低头去理袖口,理了两回也没理平。莲花儿等了一会,道:「我原不该来。你只当我没来过。」

潘又安忙道:「不是这话。」又站了一回,方道:「你回去罢,天黑了路不好走。」莲花儿走出十来步,回头看时,只见他还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香袋。香袋是当年司棋与他的,一双两个,抄检那一回抄了别的,独这两个在他身上,不曾抄着。

其后数日之事,外头传得零零碎碎。有说迎亲前一夜司棋从后窗翻墙走的,有说是天不亮从角门出去的;有说潘又安早在城外候着,也有说是他打发人来接的。

司棋母亲次早叫他不应,便叫司棋嫂子进去瞧。他嫂子出来急道:「不在里头。」他母亲听了,拍着腿哭骂道:「叫你看个人,也看不住!」他嫂子也急了,道:「我又没放他走,怎么只问我!」司棋父亲在外头听见,进来喝道:「还只管嚷!生怕街坊不知道么!」他母亲哭道:「人家来要人,叫我怎么回话!」他父亲又喝了两声,他嫂子兀自分辩。闹了一早,到底只打发个婆子,悄悄到贾府回了一声。

彼时贾母病着,凤姐又卧床,管事的便在一张零碎纸上记了这话,随手塞在几本旧账底下。后来再翻账时,那张纸也不知夹到那里去了。

莲花儿隔了两日,趁黄昏又到南城外去。纸坊门大开着,里头纸垛高低相叠,案上尽是裁剩的纸边,一股潮纸气迎出来。两个人正在拣纸,见他来,一个便问道:「你来找抄账的先生?他前几日辞了工,铺盖都搬走了,往那里去也没说。」莲花儿道:「我还要问问,这近旁可有空房子赁?」那人道:「你要搬来?」莲花儿道:「替人问问。小些不妨,只要房钱省些。」另一个道:「隔壁临街倒有一间空着,你去问房主罢。」莲花儿道:「临街更好。」便问明了门户,谢过后转去隔壁瞧了一回,方回西市去了。

是夜,荣府各处早早关了门。外书房里,宝玉面前一盏青油灯,灯下摊着《孟子》,书角压着《庄子》;贾政今儿没来查课,他亦未曾把书换过来,就那么坐着,抽出《庄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宝玉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看,但见几处窗子还亮着,隔着几重院墙,远远近近,各是一点,看不出灯下之人在做什么。更鼓从远处传来,响过一声,园里竹叶动了一阵,也就静了。宝玉掩上窗,回来坐了,那卷《庄子》仍压在《孟子》底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