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原创 · 红楼梦后三十回

第八十一回 痴公子讨情遣旧婢 花袭人含泪别芳群

定稿原文 ·

本篇是秦汉的原创续写,不是曹雪芹佚稿。

话说迎春回孙家去后,紫菱洲的窗子便日日关着,只剩两三个上夜的老婆子。如今过了年,天气犹寒,藕香榭一路残荷枯梗,都冻在水里,也没人来拔。

这日宝玉往王夫人房里请安,正遇见孙家打发了个婆子来。那婆子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石青布褂子,头上插一支铜簪,磕了头,又与宝玉请了安,便在地下站着,忙将手里一个小包袱两手捧上去,陪笑道:「奶奶叫捎给太太的,是自己做的两双袜子。」

王夫人命人接了,因问:「你们奶奶好?」

婆子低头,揉着眼睛道:「还好。」

王夫人听了,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因问道:「身上可还安?」

婆子道:「还安。」半日,又道:「奶奶还叫问一声,园里紫菱洲那副棋子,可还在原处。」

王夫人手里正拨着一串旧砗磲珊瑚数珠,听了这话,那手便停住了。半晌说道:「你回去告诉奶奶,棋子好好收着呢,一颗也不曾短。」又命人取了些针线茶果与他带回去,只说是太太赏的。婆子千恩万谢退下,周瑞家的领了出去。

王夫人坐着未动,手里只管拨弄数珠。方将小包袱解开,取出两双袜子,就窗下细看针脚。一双做得密,一双做得疏,疏的一双底上断过线,接得草草的。王夫人拿指头在接头上捻了一捻,看了一回,仍旧包起来,命人收了。

宝玉立在旁边,看包袱收了进去。

王夫人见他气色不好,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因叹道:「老太太这几日身上不好,你也大了,别只管在园里顽,好歹念几篇书。这几日各处都少不得要动一动,你屋里也是一样。」宝玉低头应了声「是」。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掀帘跑进来,喘着气道:「太太,老太太那边打发鹦鹉姐姐来请,请太太即刻就过去呢。」王夫人听了,忙起身更衣,命玉钏儿看屋子。临出门,回头看了宝玉一眼,方带着人一径往贾母院里去了。宝玉见几上汝窑美人觚空着,也没插花,便退了出来。

且说自贾母这一病,府中各处用度皆紧起来。一日宝玉从厨房那边过,只听里头两个婆子计较。一个道:「炭又不下来了。前儿说是初三,今儿初八了。」一个道:「炭且慢些,月钱还压着呢。二奶奶病着,账房里那位倒会推,只说等太太的话。」头一个道:「等什么话。去年查赌那会子就有人说,凡年纪大些的,随便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省事,二则也省用度。后来太太说老太太未必依,才压下了。」那一个便笑道:「如今老太太病着呢。」头一个笑道:「可不是。旧年芳官他们几个,不就是各人的干娘领出去的?太太还赏他们外头自寻个女婿。那些干娘来领人的时节,一个个欢天喜地,比领着自己的还亲热。」那一个啐道:「你老糊涂了,亲热什么?还不是打着卖几两银子的主意。」

宝玉在窗外听了,站住半日,心下想道:「原来去年晴雯他们是这样出去的。」也不往园里去,转身竟往王夫人房里来。

王夫人见他来,便问:「这会子不在园里,过来作什么?」

一问不答,再问时,宝玉方说道:「太太,我屋里的人,千万别叫外头人领去。」

王夫人不觉怔了,将他上下打谅了一回,因问:「你听见谁说什么了?」

宝玉急道:「叫他们自家的老子娘来领。」

王夫人道:「他们的老子娘来领,原是常例,谁说不叫他们领了?」

宝玉听了这话,倒不知再说什么好,想了一想方说道:「衣裳银子,还求太太多添些。」

王夫人看着他,叹道:「这也是常例。好端端的,你操这个心作什么?」

宝玉答不上来,半日,忽道:「我往后要安心念书。」

王夫人听了这一句,便喜欢起来,点头笑道:「难得你存这个心。你屋里的人,你自去和他们说。该添的银子添些,从我的分例里出。外头不知道的,倒说咱们家不知体贴下人。」宝玉一一应了,回身便要走。

王夫人却又叫住他,道:「还有一句。前儿袭人他哥哥花自芳来回过话,说他母亲的孝已满了,家里只剩他一个,要接袭人家去。我倒想着,外头一位老爷和你父亲有些来往,年纪虽大些,家里也过得,肯抬举他做个二房。这样的人家,比放出去随便配了强。袭人的事我另有主张,你不用管。」宝玉立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低低应了一声,退出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丫头们早听见了风声。廊下春燕正和一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那小丫头道:「我瞧着秋纹姐姐是要走的。」春燕笑道:「你知道什么。要走也是先走小的,你算算这院里谁最小。」小丫头便不服,啐道:「我小?我进来那年你还在灶上烧火呢!」春燕笑道:「烧火怎么了。烧火的如今在屋里,在屋里的倒要出去。二爷说的,出了嫁就是死珠子,再老了,竟是鱼眼睛了。」两个说着,自己先笑作一团,笑得蹲在地下起不来,后来滚在一处厮打。春燕他娘何婆过来喝道:「小蹄子们,作死呢!里头正说正经事,你们两个在这里发疯。」两个方止了手,一面还互相拧着膀子。一见宝玉进来,便都溜到廊柱后头去了。

宝玉把屋里的人叫到一处,自己站着,倒像犯了什么错的一般,方说道:「太太那里已有话。谁家里来领,便由家里领去。佳蕙的姥姥家已经来接,秋纹家里也来问过两遭。」说着,眼圈先红了,又道:「我给你们银子。不是我要撵你们。」

满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秋纹头一个开口便问:「二爷说的银子,是多少?」

宝玉道:「你要多少?」

秋纹便不问了,冷笑道:「怎么偏先轮到我?绮霰怎么不走?他来的还比我晚呢。」麝月轻轻唤了一声「秋纹姐姐」。秋纹不理,只把手里一件藕荷百蝶穿花洋缎褂子抖了又叠,叠了又抖,道:「那一年太太赏的衣裳,我还收着呢。」正说着,只见小红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秋香色羽缎小包袱,说是奉琏二奶奶之命送与二爷的,放下便去了。

秋纹看着他出了院门,笑道:「当日他不过替二爷倒了碗茶,我还啐过他,说他也不照照镜子。如今倒是他在那边好好的。」又向麝月道:「你留下自然是好的。」麝月不作声。秋纹自觉说重了,道:「我不是怪你。」褂子叠了又抖,总叠不成个齐整样儿。忽又道:「我出去了,谁早起给二爷梳头,谁记得二爷吃药的时辰。」麝月忙道:「有我呢。」秋纹回身整理架上的书,手却不动。

绮霰倚着门框站着,道:「我原是老太太拨过来的,就在这儿守着罢了。」说着,自去拿了块西洋印花软布,一样一样拭案上的笔筒砚台,再不多言。

独有佳蕙,不哭也不闹,只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两件旧衣裳,一面小镜子,一个针线包,包在一块靛青土布里,打成一个四方小包,一只手便拎得起。他姥姥家的人已在外头等着,对牌亦销了名。收拾停当,提着包袱走到院门口,忽站住,回过头,望院里从前小红住过的西厢房看了一眼。屋门闭着,窗纸破了一块。看了那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角门上,看门的婆子正开锁,只见家塾里走来一个小爷,穿一件半旧青布袍子,肘上补着一块,却是贾菌。他见了佳蕙,便站住问:「你不是宝叔屋里的?往那里去?」

佳蕙道:「回姥姥家。」

那婆子手里钥匙未放,催着贾菌道:「哥儿快过去罢,这里不是站的地方。」

贾菌不理他,又问佳蕙:「有人接你没有?」

佳蕙道:「有。」

贾菌笑道:「有也罢,我送你一程。」说着便伸手把他的包袱提了过去。佳蕙忙要夺,他偏不还。婆子在后头叫:「菌哥儿,菌哥儿!仔细你妈知道!」他也不回头。两个一前一后出了角门。走到街口,果然有人等着,贾菌方把包袱与他。佳蕙与他道了个万福。贾菌道:「你去罢,路上仔细些。」佳蕙便去了,一路并不回头。贾菌眼看着佳蕙去了方转身回家塾。

碧痕是他老子娘来领的,领出去便说定了人家。这一回府中上下皆减了用人,别处放出去的也有几个,探春房里的蝉姐儿便在其中,不在话下。

宝玉回了屋,又将秋纹叫到跟前,一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银子塞与他,一面道:「好姐姐,你收着。」秋纹要推,他越发急了:「好亲姐姐,你就收着罢!」又低声道:「往后要是过得不好,只管来寻我。」秋纹这才接了银子,跪下磕了个头,起来时脸上竟无泪,只说:「二爷往后没人叠衣裳了,叫麝月叠仔细些。」说毕转身去了。

这事过后两日,宝玉想起太太那一句「我另有主张」,在箱子前坐了一回,终没个开交处。

正闷着,可巧茗烟悄悄进来回道:「锦香院的云姑娘打发人来,说有要紧的话,定要当面回二爷才罢。」宝玉遂托言往城外庙里还愿,只带了茗烟出门。原来是一座小庙,香火冷落。风过处,殿角的铁马丁零丁零响了一阵。云儿已在庙前等着,见了礼,同到廊下坐了。

云儿道:「我们妈妈上了年纪,要回乡去了,这院子要倒给人。我想自己接过来,只是银子还差着好些。想来想去,没个可求的人。」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又道:「二爷若为难,只当我没说。」

宝玉听着,只是不语。云儿见他这般光景,因问:「二爷有心事?」宝玉道:「我屋里的袭人,太太要放他出去配人。配与谁,我也不知道。」

云儿笑道:「太太总不至于亏了他。若说妥当人家,我倒想起一个。琪官这几年在城东置了田地房舍,一个人过着,至今也没娶。那年在冯大爷家,他念了一句『花气袭人』,还是我替他说破的。」

宝玉听了这话,猛抬头拍手道:「可不是!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紫檀堡的房子,还是我当日说出来的。」又道:「只一件。那边府里如今还问不问他?」

云儿笑道:「早就不问了。这几年他自家有房有地,户上也另立了,谁还理会一个唱戏的。」

宝玉笑道:「你的事我应了。我那里有一只金西洋自行船,还有一只金麒麟,你先拿去使。琪官那头我另有个凭据,一并叫茗烟送与你。」

云儿站起来笑道:「二爷这样,我如何当得起。这钱我记着。日后有了,必定交还二爷。」宝玉笑道:「还什么。你把袭人这件事替我办妥了,比什么都强。」

宝玉回来,开了箱子,翻寻出一条大红汗巾来,看了一回,又取下十锦格子上的金西洋自行船,连旧荷包里的金麒麟,用旧绢包了,一并交与茗烟,附耳吩咐了几句。茗烟会意,悄悄去了。

过了七八日,茗烟回来回道:「蒋大爷一口应承,只说这是几生修来的福分。日子已拣定了,二月十二花朝。」宝玉听了,怔了一怔,只说:「知道了。」云儿亦叫茗烟捎话来,说那只船他不敢自专,已托蒋玉菡在外头寻个买主。

花自芳得了信,来回明王夫人。王夫人问了两句蒋家的田地房舍,又问说合的是谁。花自芳道是外头一个相熟的人。王夫人拨了两颗数珠,便不问了,只说:「既这么着,就这么着罢。」

花自芳去后,周瑞家的来回话,因问道:「袭人的二两银子一吊钱,从这月起停了?」王夫人顺口道:「停了罢。」说着自端起茶来。周瑞家的答应着要走,王夫人忙放下茶盏叫住他:「罢了。原是我分例上匀的,不动官中,关到二月一并与他带去。」又道:「还有他的死契,你寻出来,等他出门,交与他哥哥。身价不必提了。」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正月将尽。园里下过一场雪,各处甬路白了一层,没人扫,也就由他化了。

袭人自知道了这件事,未曾哭,也未曾笑,只将大红嫁衣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叠好收过。箱底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一件,青缎灰鼠褂一件,葱绿盘金彩绣绵裙一条,是太太赏的。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一件,大红猩猩毡雪褂子一件,大红洋绉银鼠皮裙一条,是琏二奶奶给的。一件一件打开看了,仍一件一件叠上,压得平平的。此后宝玉在屋里时,袭人多在外头理东西;宝玉出去了,他才进来。有一日两个在廊下撞见,宝玉张口要说什么,袭人忙先道:「二爷的药还不曾煎。」说着便往厨房去了。宝玉站了一回,自进里间去了。袭人到了厨房,锅上并没坐水,只站着看灶火,看了半日,才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些日子,袭人将怡红院内外诸事都理了一遍;对牌·钥匙及各处应交代之事,央人写在单子上,交与麝月收着。

麝月接过单子,眼圈儿一红,到底忍住了,道:「姐姐这一去,就是外头的人了。」

袭人正要说话,眼里的泪先掉了下来。他忙用手背拭了,方说道:「说什么外头里头。今儿我也不瞒你:起先听见是那么一个人,我心里也慌过几日。」

麝月抬头,悄声追问道:「那如今呢?」

袭人不答这话,只说:「你我从小在一处的,这些年走的人也不少了。媚人姐姐也是这个时节嫁的,嫁的是外头一户平常人家,此后就没信儿了。茜雪去了那些年,也不知在那里。小红倒跟了琏二奶奶去,如今还在那边。」又低声道:「可人呢。先时二爷屋里丢了一件东西,那一夜是他当的值,问了两遭,第二日人就没了。后来良儿的事发出来,谁又替他说过一句。他和金钏儿,如今是一处了。」

麝月听了,一声儿不言语。

袭人道:「这么看来,倒是我的造化。有田有产,是明媒正娶抬进去的,还有二爷这一场体面。」

麝月低头将单子折了两折,道:「姐姐说的是。」

袭人瞅了他一眼,因又道:「往后二爷跟前,你们多担待些。他性子急,你在中间多周全就是了。夜里他睡了,项上的玉摘下来,拿手帕包了塞在褥子底下,次日戴时才冰不着。这一样,单子上没写。」麝月收了单子,放进抽屉里,便去关窗。

这一日掌灯时分,紫绡过来帮着收衣裳。灯芯结了花。箱笼半开,叠好的衣裳齐齐压在一边,其余几件还搭在炕沿,二人一个递,一个收。一时收完了,袭人在灯下坐着,手里一只旧黄花梨细雕小匣,巴掌大小;匣面刻着梅花一枝,刻痕极浅,几乎磨平了。袭人将匣子推过去,道:「这是你的,打开瞧瞧。」

紫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银镯子,底下还压着几两散碎银子,包在一方旧软绢里。紫绡忙把匣子往回推,抬头道:「姐姐,这如何使得。」

袭人忙伸手按住匣子,笑道:「你只管拿着。你这一份,我早替你收下了。檀云的一份也还在我这里,他走的时候不曾带去。」说着又道:「你别怕。二爷不会赶你,家里若来接,他也不会强留你。往后你若回父母家,别叫人哄了去;若还在这里,听麝月姐姐的话。将来配人,也要求人打听清楚。」

紫绡听了,便悄悄的问:「檀云姐姐出去,后来可有信儿?」袭人不答,只伸手轻轻合上匣盖,方收回手去。紫绡见他不答,便不好再问,抱着匣子站起来,低声道:「姐姐出门子那日,我一定一早起来送。」袭人点头。

转眼便是花朝节前一日。凤姐早两日接了话,虽病着,精神尚好,当下命平儿开了箱子,一项一项点过去。妆奁两抬,皆是箱笼:一抬是绸缎尺头·簪环首饰·四季衣裳·铺盖被褥;一抬是日用之物,并几两碎银·两匹棉布·一包针线。

平儿点到针线,拿进来回道:「奶奶,针线是不是少了些?」

凤姐歪在炕上,道:「不少。你另添一副顶针·一把剪子。当家过日子,针线上头是省不得的。」咳了一声,又道:「那只螺钿的小镜奁装上。他做媳妇是过日子,又不是去摆排场;可这一样一样,比那压箱的银子还要紧。人家瞧的是这个,不是瞧你抬了几口箱子。」

平儿又回:「那对银盆,要不要装?」凤姐笑道:「装。用棉布裹好了,路上颠坏了不是顽的。」平儿道:「重的都搁在底下,轻的在上头,两抬也一般重。」凤姐道:「听说他那边院子小,抬进去转不开身,你吩咐小厮从后头绕。」平儿应了一声。

平儿又道:「奶奶,他那边是新葺的房子,家伙未必齐全。我想着再拿两只粗瓷坛子并几副碗箸添上,不值什么,却是一进门就要使的。头一夜到了生地方儿,连口热水也寻不着,岂不慌了手脚。」凤姐听了,瞅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想得比他自己还周到。」平儿低头不语。凤姐道:「添罢。你去办。」

平儿又问轿子。凤姐道:「叫外头轿铺另赁一顶新的小轿来,轿帷用半新不旧的青绸,红轿顶。」平儿道:「奶奶,这可是喜事,轿帷也该用红的罢?」凤姐摆手道:「他是我们家的丫头出去的,我们这边不比嫁女儿。红顶尽够了。」又道:「袭人是个知趣的,不是那等争排场的。争那排场给谁看?体面到了也就是了,铺排得花团锦簇,难道抬给街上人瞧的。」一面又点了人手:那两个婆子跟轿,那四个小厮抬箱笼,连脚布手巾也都吩咐齐备。

到了正日子,一早下了几点微雨,不多时也就住了。袭人起得比谁都早,梳洗过了,换上那件大红洋缎金银线绣百蝶穿花凤尾裙,头上覆着大红刻丝喜字盖头。宝玉头上戴束发嵌宝飞金碧玉冠,齐眉勒着盘金彩绣抹额,穿一身月白倭缎双喜暗花袍子,登着石青缎剪绒万字纹厚底靴,站在阶下廊柱旁。

平儿打发人来说,轿子已在二门外等着。袭人由两个全福的老嬷嬷扶着,出了怡红院的月洞门,先往贾母王夫人处磕了头。王夫人另与了两件衣裳,只说:「出去好生过日子。」花自芳也在二门外候着随轿。宝玉同麝月等人随后也到了二门里,凤姐亦扶着小丫头过来,在旁边站了。袭人回身推开嬷嬷的手,走到宝玉跟前,端端正正在青石板上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宝玉连忙要扶,袭人已自起身,蒙着盖头,站着不动。

半日,方颤声道:「二爷。」宝玉也哽噎难言,低首道:「你说。」袭人却不说了。又站了一回,忽道:「当日我说要赎身家去,二爷哭了半日。」宝玉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话来。旁边嬷嬷催着袭人道:「我的姑娘,时辰要误了。」

袭人便转向小轿。才一脚跨进轿门,忽顿住了,并不回头,只哽咽道:「二爷,好歹留着麝月。」

宝玉只重重的点头。凤姐立在几步开外,这句话听得真切,因将麝月看了一看,回头喝命众婆子:「时辰到了,起轿罢!」

袭人上了轿。一挂短鞭放过,并未用鼓乐。四个轿夫抬起小轿,出了角门。门外几个看热闹的婆子挤在一处嚼舌根。一个道:「这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姑娘。」一个笑道:「嫁的是个唱戏的。」头一个便嘘了他一声。旁边一个只顾数箱笼:「两抬。」又一个道:「两抬也不算薄了。」头一个笑道:「你懂什么,要看里头装的什么。这一抬里头有螺钿的镜奁,我可是亲眼看见。」那一个笑道:「少胡说,你几时进过二奶奶的屋子?」头一个便红了脸:「我不进屋子,难道箱子从我眼皮底下抬过去我也不许看?」众人都笑起来。内中一个哼了一声道:「这算什么。西边姨奶奶屋里这些日子才热闹呢,三天两头有人来走动,也不知走动些什么。」旁边一个忙拉了他一把。忽见周瑞家的从里头出来,几个便都散了。箱笼跟在后头,两个小厮抬一口,也还齐整。

凤姐在二门里站了一回,转身回房。平儿跟进来,见他一手扶着桌沿,忙问:「奶奶怎么了?」凤姐摆了摆手,喘息一回,道:「不相干。」又道:「箱笼的账你去对一对,别短了他的。」说着便进里间去了。平儿也不敢再问。

且说袭人的小轿先抬到花自芳家里,蒋家的花轿早在门外等着,一路吹打,抬往城东二十里紫檀堡去了。蒋家这一日也热闹。几间新葺的瓦房,院里搭起彩棚,门上贴着红。墙根下还堆着半垛没使完的新砖,苫着旧席。来贺的多是班中旧人,并左近几家邻舍。冯紫英一早便到了,穿一身家常衣裳,在院里同吹手厨役一干人说笑,见了人只是笑,也不拿大;茗烟里外跑腿,一面张罗酒,一面招呼轿夫,被人灌了两钟,脸都红了,众人皆笑,直忙到日头偏西。冯紫英临去,拉着蒋玉菡的手笑道:「好生过日子。」遂上马去了。中间喜筵诸事,不在话下。

至晚客散,房里只剩他两个。桌角上搁着新添的几副粗瓷碗箸,红纸还未拆尽;银盆尚裹着棉布,倚在墙边。窗纸新糊,灯影照处,尚见几道浆痕。蒋玉菡自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摊在灯下,是一条大红汗巾子,笑道:「二爷是拿这个来说合的。这原是我的东西,那一年在冯大爷家里,我系了送给二爷的。没想到转了这几年,倒又回来了。」

袭人看着汗巾,伸手拿起来翻过一面看了看,又搁下。正看着,忽见蒋玉菡腰里露出一截带子来,是松花绿的,颜色洗得极淡了。袭人指着道:「你这条,是那里来的?」蒋玉菡道:「也是那一日二爷解下来给我的,我系了这几年了。」

袭人便不作声,伸手去摸了一摸,道:「这条原是我的。」

蒋玉菡怔了,抬头看他。袭人道:「当日二爷拿了去给人,我还问他要过。他说赔我一条,到底也没赔。」

蒋玉菡把腰里那条也解下来,同大红的并排搁在灯下,一红一绿。袭人看了一会子,忽笑了一声,道:「这么着说来,倒是这两条带子先做了亲,咱们倒在后头。」蒋玉菡也笑道:「这话倒新鲜。」便一并收进一个小箱子里锁了。

却说荣府这边。是日天色将晚,怡红院尚未掌灯。院中海棠,还是死了半边的。麝月在外间凳上坐着,手里一根针,就着窗外一点亮儿穿线,穿了几回,总对不准针眼;膝上摊着一只月白绫袜,是与宝玉新起的,才纳得半个后跟。宝玉在里间坐着,灯也不点,只看桌上几件物事:一把梳子,一副绞脸的丝线,一个掐牙布笸箩,皆是用旧之物。因伸手拿起那把旧梳子,握在手里,忽抬头唤了一声:「麝月。」

麝月忙从外间进来:「二爷,什么事?」

宝玉道:「把灯点上罢。」麝月便去点了灯。

宝玉看着那空了的柜子,乃信口唱道:

忘不了灯前替我缝衣袖,

听不够枕边催我早梳头。

只劝你欢欢喜喜莫回头,

偏是我哭哭啼啼不肯休。

但愿你两口儿,相疼相守到白头,

莫记我这没来由的闲愁。

呀!衣儿还在身,梳儿还在手,

才叫声好姐姐,忽又住了口。

唱罢,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坐着不动。麝月立在灯旁,听到「好姐姐」三字,手里的针便停住了,旋又轻轻搁在桌上,忽嗤的一声笑道:「说不出别样心思大马猴。」宝玉也禁不住笑了,抬眼向镜内看了麝月一眼,道:「我是大马猴,那边上的岂不成了小马猴。」

两人才笑了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进来道:「二爷,太太传话,老爷方才问二爷这些日子念的什么书,叫明日过去回话。」宝玉听了,把手里的梳子一撂,竟怔在那里。

不知宝玉明日如何回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