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原創 · 紅樓夢後三十回

第八十一回 痴公子討情遣舊婢 花襲人含淚別芳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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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是秦漢的原創續寫,不是曹雪芹佚稿。

話說迎春回孫家去後,紫菱洲的窗子便日日關著,只剩兩三個上夜的老婆子。如今過了年,天氣猶寒,藕香榭一路殘荷枯梗,都凍在水裡,也沒人來拔。

這日寶玉往王夫人房裡請安,正遇見孫家打發了個婆子來。那婆子四十來歲,穿一身半舊的石青布褂子,頭上插一支銅簪,磕了頭,又與寶玉請了安,便在地下站著,忙將手裡一個小包袱兩手捧上去,陪笑道:「奶奶叫捎給太太的,是自己做的兩雙襪子。」

王夫人命人接了,因問:「你們奶奶好?」

婆子低頭,揉著眼睛道:「還好。」

王夫人聽了,將茶盞端起來又放下,因問道:「身上可還安?」

婆子道:「還安。」半日,又道:「奶奶還叫問一聲,園裡紫菱洲那副棋子,可還在原處。」

王夫人手裡正撥著一串舊硨磲珊瑚數珠,聽了這話,那手便停住了。半晌說道:「你回去告訴奶奶,棋子好好收著呢,一顆也不曾短。」又命人取了些針線茶果與他帶回去,只說是太太賞的。婆子千恩萬謝退下,周瑞家的領了出去。

王夫人坐著未動,手裡只管撥弄數珠。方將小包袱解開,取出兩雙襪子,就窗下細看針腳。一雙做得密,一雙做得疏,疏的一雙底上斷過線,接得草草的。王夫人拿指頭在接頭上捻了一捻,看了一回,仍舊包起來,命人收了。

寶玉立在旁邊,看包袱收了進去。

王夫人見他氣色不好,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因嘆道:「老太太這幾日身上不好,你也大了,別只管在園裡頑,好歹念幾篇書。這幾日各處都少不得要動一動,你屋裡也是一樣。」寶玉低頭應了聲「是」。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掀簾跑進來,喘著氣道:「太太,老太太那邊打發鸚鵡姐姐來請,請太太即刻就過去呢。」王夫人聽了,忙起身更衣,命玉釧兒看屋子。臨出門,回頭看了寶玉一眼,方帶著人一徑往賈母院裡去了。寶玉見幾上汝窯美人觚空著,也沒插花,便退了出來。

且說自賈母這一病,府中各處用度皆緊起來。一日寶玉從廚房那邊過,只聽裡頭兩個婆子計較。一個道:「炭又不下來了。前兒說是初三,今兒初八了。」一個道:「炭且慢些,月錢還壓著呢。二奶奶病著,賬房裡那位倒會推,只說等太太的話。」頭一個道:「等什麼話。去年查賭那會子就有人說,凡年紀大些的,隨便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一則省事,二則也省用度。後來太太說老太太未必依,才壓下了。」那一個便笑道:「如今老太太病著呢。」頭一個笑道:「可不是。舊年芳官他們幾個,不就是各人的乾娘領出去的?太太還賞他們外頭自尋個女婿。那些乾娘來領人的時節,一個個歡天喜地,比領著自己的還親熱。」那一個啐道:「你老糊塗了,親熱什麼?還不是打著賣幾兩銀子的主意。」

寶玉在窗外聽了,站住半日,心下想道:「原來去年晴雯他們是這樣出去的。」也不往園裡去,轉身竟往王夫人房裡來。

王夫人見他來,便問:「這會子不在園裡,過來作什麼?」

一問不答,再問時,寶玉方說道:「太太,我屋裡的人,千萬別叫外頭人領去。」

王夫人不覺怔了,將他上下打諒了一回,因問:「你聽見誰說什麼了?」

寶玉急道:「叫他們自家的老子娘來領。」

王夫人道:「他們的老子娘來領,原是常例,誰說不叫他們領了?」

寶玉聽了這話,倒不知再說什麼好,想了一想方說道:「衣裳銀子,還求太太多添些。」

王夫人看著他,嘆道:「這也是常例。好端端的,你操這個心作什麼?」

寶玉答不上來,半日,忽道:「我往後要安心念書。」

王夫人聽了這一句,便喜歡起來,點頭笑道:「難得你存這個心。你屋裡的人,你自去和他們說。該添的銀子添些,從我的分例裡出。外頭不知道的,倒說咱們家不知體貼下人。」寶玉一一應了,回身便要走。

王夫人卻又叫住他,道:「還有一句。前兒襲人他哥哥花自芳來回過話,說他母親的孝已滿了,家裡只剩他一個,要接襲人家去。我倒想著,外頭一位老爺和你父親有些來往,年紀雖大些,家裡也過得,肯抬舉他做個二房。這樣的人家,比放出去隨便配了強。襲人的事我另有主張,你不用管。」寶玉立著,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得低低應了一聲,退出來。

卻說寶玉回到怡紅院,丫頭們早聽見了風聲。廊下春燕正和一個小丫頭你一句我一句。那小丫頭道:「我瞧著秋紋姐姐是要走的。」春燕笑道:「你知道什麼。要走也是先走小的,你算算這院裡誰最小。」小丫頭便不服,啐道:「我小?我進來那年你還在灶上燒火呢!」春燕笑道:「燒火怎麼了。燒火的如今在屋裡,在屋裡的倒要出去。二爺說的,出了嫁就是死珠子,再老了,竟是魚眼睛了。」兩個說著,自己先笑作一團,笑得蹲在地下起不來,後來滾在一處廝打。春燕他娘何婆過來喝道:「小蹄子們,作死呢!裡頭正說正經事,你們兩個在這裡發瘋。」兩個方止了手,一面還互相擰著膀子。一見寶玉進來,便都溜到廊柱後頭去了。

寶玉把屋裡的人叫到一處,自己站著,倒像犯了什麼錯的一般,方說道:「太太那裡已有話。誰家裡來領,便由家裡領去。佳蕙的姥姥家已經來接,秋紋家裡也來問過兩遭。」說著,眼圈先紅了,又道:「我給你們銀子。不是我要攆你們。」

滿屋裡一時鴉雀無聲。

秋紋頭一個開口便問:「二爺說的銀子,是多少?」

寶玉道:「你要多少?」

秋紋便不問了,冷笑道:「怎麼偏先輪到我?綺霰怎麼不走?他來的還比我晚呢。」麝月輕輕喚了一聲「秋紋姐姐」。秋紋不理,只把手裡一件藕荷百蝶穿花洋緞褂子抖了又疊,疊了又抖,道:「那一年太太賞的衣裳,我還收著呢。」正說著,只見小紅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秋香色羽緞小包袱,說是奉璉二奶奶之命送與二爺的,放下便去了。

秋紋看著他出了院門,笑道:「當日他不過替二爺倒了碗茶,我還啐過他,說他也不照照鏡子。如今倒是他在那邊好好的。」又向麝月道:「你留下自然是好的。」麝月不作聲。秋紋自覺說重了,道:「我不是怪你。」褂子疊了又抖,總疊不成個齊整樣兒。忽又道:「我出去了,誰早起給二爺梳頭,誰記得二爺吃藥的時辰。」麝月忙道:「有我呢。」秋紋回身整理架上的書,手卻不動。

綺霰倚著門框站著,道:「我原是老太太撥過來的,就在這兒守著罷了。」說著,自去拿了塊西洋印花軟布,一樣一樣拭案上的筆筒硯台,再不多言。

獨有佳蕙,不哭也不鬧,只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兩件舊衣裳,一面小鏡子,一個針線包,包在一塊靛青土布裡,打成一個四方小包,一隻手便拎得起。他姥姥家的人已在外頭等著,對牌亦銷了名。收拾停當,提著包袱走到院門口,忽站住,回過頭,望院裡從前小紅住過的西廂房看了一眼。屋門閉著,窗紙破了一塊。看了那一眼,便轉身出去了。

角門上,看門的婆子正開鎖,只見家塾裡走來一個小爺,穿一件半舊青布袍子,肘上補著一塊,卻是賈菌。他見了佳蕙,便站住問:「你不是寶叔屋裡的?往那裡去?」

佳蕙道:「回姥姥家。」

那婆子手裡鑰匙未放,催著賈菌道:「哥兒快過去罷,這裡不是站的地方。」

賈菌不理他,又問佳蕙:「有人接你沒有?」

佳蕙道:「有。」

賈菌笑道:「有也罷,我送你一程。」說著便伸手把他的包袱提了過去。佳蕙忙要奪,他偏不還。婆子在後頭叫:「菌哥兒,菌哥兒!仔細你媽知道!」他也不回頭。兩個一前一後出了角門。走到街口,果然有人等著,賈菌方把包袱與他。佳蕙與他道了個萬福。賈菌道:「你去罷,路上仔細些。」佳蕙便去了,一路並不回頭。賈菌眼看著佳蕙去了方轉身回家塾。

碧痕是他老子娘來領的,領出去便說定了人家。這一回府中上下皆減了用人,別處放出去的也有幾個,探春房裡的蟬姐兒便在其中,不在話下。

寶玉回了屋,又將秋紋叫到跟前,一面從抽屜裡取出一包銀子塞與他,一面道:「好姐姐,你收著。」秋紋要推,他越發急了:「好親姐姐,你就收著罷!」又低聲道:「往後要是過得不好,只管來尋我。」秋紋這才接了銀子,跪下磕了個頭,起來時臉上竟無淚,只說:「二爺往後沒人疊衣裳了,叫麝月疊仔細些。」說畢轉身去了。

這事過後兩日,寶玉想起太太那一句「我另有主張」,在箱子前坐了一回,終沒個開交處。

正悶著,可巧茗煙悄悄進來回道:「錦香院的雲姑娘打發人來,說有要緊的話,定要當面回二爺才罷。」寶玉遂托言往城外廟裡還願,只帶了茗煙出門。原來是一座小廟,香火冷落。風過處,殿角的鐵馬丁零丁零響了一陣。雲兒已在廟前等著,見了禮,同到廊下坐了。

雲兒道:「我們媽媽上了年紀,要回鄉去了,這院子要倒給人。我想自己接過來,只是銀子還差著好些。想來想去,沒個可求的人。」說著自己先紅了臉,又道:「二爺若為難,只當我沒說。」

寶玉聽著,只是不語。雲兒見他這般光景,因問:「二爺有心事?」寶玉道:「我屋裡的襲人,太太要放他出去配人。配與誰,我也不知道。」

雲兒笑道:「太太總不至於虧了他。若說妥當人家,我倒想起一個。琪官這幾年在城東置了田地房舍,一個人過著,至今也沒娶。那年在馮大爺家,他念了一句『花氣襲人』,還是我替他說破的。」

寶玉聽了這話,猛抬頭拍手道:「可不是!我怎麼連這個都忘了。紫檀堡的房子,還是我當日說出來的。」又道:「只一件。那邊府裡如今還問不問他?」

雲兒笑道:「早就不問了。這幾年他自家有房有地,戶上也另立了,誰還理會一個唱戲的。」

寶玉笑道:「你的事我應了。我那裡有一隻金西洋自行船,還有一隻金麒麟,你先拿去使。琪官那頭我另有個憑據,一並叫茗煙送與你。」

雲兒站起來笑道:「二爺這樣,我如何當得起。這錢我記著。日後有了,必定交還二爺。」寶玉笑道:「還什麼。你把襲人這件事替我辦妥了,比什麼都強。」

寶玉回來,開了箱子,翻尋出一條大紅汗巾來,看了一回,又取下十錦格子上的金西洋自行船,連舊荷包裡的金麒麟,用舊絹包了,一並交與茗煙,附耳吩咐了幾句。茗煙會意,悄悄去了。

過了七八日,茗煙回來回道:「蔣大爺一口應承,只說這是幾生修來的福分。日子已揀定了,二月十二花朝。」寶玉聽了,怔了一怔,只說:「知道了。」雲兒亦叫茗煙捎話來,說那只船他不敢自專,已托蔣玉菡在外頭尋個買主。

花自芳得了信,來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問了兩句蔣家的田地房舍,又問說合的是誰。花自芳道是外頭一個相熟的人。王夫人撥了兩顆數珠,便不問了,只說:「既這麼著,就這麼著罷。」

花自芳去後,周瑞家的來回話,因問道:「襲人的二兩銀子一吊錢,從這月起停了?」王夫人順口道:「停了罷。」說著自端起茶來。周瑞家的答應著要走,王夫人忙放下茶盞叫住他:「罷了。原是我分例上勻的,不動官中,關到二月一並與他帶去。」又道:「還有他的死契,你尋出來,等他出門,交與他哥哥。身價不必提了。」

如此又過了些日子,正月將盡。園裡下過一場雪,各處甬路白了一層,沒人掃,也就由他化了。

襲人自知道了這件事,未曾哭,也未曾笑,只將大紅嫁衣翻出來看了一遍,又疊好收過。箱底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一件,青緞灰鼠褂一件,蔥綠盤金彩繡綿裙一條,是太太賞的。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一件,大紅猩猩氈雪褂子一件,大紅洋縐銀鼠皮裙一條,是璉二奶奶給的。一件一件打開看了,仍一件一件疊上,壓得平平的。此後寶玉在屋裡時,襲人多在外頭理東西;寶玉出去了,他才進來。有一日兩個在廊下撞見,寶玉張口要說什麼,襲人忙先道:「二爺的藥還不曾煎。」說著便往廚房去了。寶玉站了一回,自進裡間去了。襲人到了廚房,鍋上並沒坐水,只站著看灶火,看了半日,才拿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這些日子,襲人將怡紅院內外諸事都理了一遍;對牌·鑰匙及各處應交代之事,央人寫在單子上,交與麝月收著。

麝月接過單子,眼圈兒一紅,到底忍住了,道:「姐姐這一去,就是外頭的人了。」

襲人正要說話,眼裡的淚先掉了下來。他忙用手背拭了,方說道:「說什麼外頭裡頭。今兒我也不瞞你:起先聽見是那麼一個人,我心裡也慌過幾日。」

麝月抬頭,悄聲追問道:「那如今呢?」

襲人不答這話,只說:「你我從小在一處的,這些年走的人也不少了。媚人姐姐也是這個時節嫁的,嫁的是外頭一戶平常人家,此後就沒信兒了。茜雪去了那些年,也不知在那裡。小紅倒跟了璉二奶奶去,如今還在那邊。」又低聲道:「可人呢。先時二爺屋裡丟了一件東西,那一夜是他當的值,問了兩遭,第二日人就沒了。後來良兒的事發出來,誰又替他說過一句。他和金釧兒,如今是一處了。」

麝月聽了,一聲兒不言語。

襲人道:「這麼看來,倒是我的造化。有田有產,是明媒正娶抬進去的,還有二爺這一場體面。」

麝月低頭將單子折了兩折,道:「姐姐說的是。」

襲人瞅了他一眼,因又道:「往後二爺跟前,你們多擔待些。他性子急,你在中間多周全就是了。夜裡他睡了,項上的玉摘下來,拿手帕包了塞在褥子底下,次日戴時才冰不著。這一樣,單子上沒寫。」麝月收了單子,放進抽屜裡,便去關窗。

這一日掌燈時分,紫綃過來幫著收衣裳。燈芯結了花。箱籠半開,疊好的衣裳齊齊壓在一邊,其餘幾件還搭在炕沿,二人一個遞,一個收。一時收完了,襲人在燈下坐著,手裡一隻舊黃花梨細雕小匣,巴掌大小;匣面刻著梅花一枝,刻痕極淺,幾乎磨平了。襲人將匣子推過去,道:「這是你的,打開瞧瞧。」

紫綃打開一看,裡面竟是一對銀鐲子,底下還壓著幾兩散碎銀子,包在一方舊軟絹裡。紫綃忙把匣子往回推,抬頭道:「姐姐,這如何使得。」

襲人忙伸手按住匣子,笑道:「你只管拿著。你這一份,我早替你收下了。檀雲的一份也還在我這裡,他走的時候不曾帶去。」說著又道:「你別怕。二爺不會趕你,家裡若來接,他也不會強留你。往後你若回父母家,別叫人哄了去;若還在這裡,聽麝月姐姐的話。將來配人,也要求人打聽清楚。」

紫綃聽了,便悄悄的問:「檀雲姐姐出去,後來可有信兒?」襲人不答,只伸手輕輕合上匣蓋,方收回手去。紫綃見他不答,便不好再問,抱著匣子站起來,低聲道:「姐姐出門子那日,我一定一早起來送。」襲人點頭。

轉眼便是花朝節前一日。鳳姐早兩日接了話,雖病著,精神尚好,當下命平兒開了箱子,一項一項點過去。妝奩兩抬,皆是箱籠:一抬是綢緞尺頭·簪環首飾·四季衣裳·鋪蓋被褥;一抬是日用之物,並幾兩碎銀·兩匹棉布·一包針線。

平兒點到針線,拿進來回道:「奶奶,針線是不是少了些?」

鳳姐歪在炕上,道:「不少。你另添一副頂針·一把剪子。當家過日子,針線上頭是省不得的。」咳了一聲,又道:「那只螺鈿的小鏡奩裝上。他做媳婦是過日子,又不是去擺排場;可這一樣一樣,比那壓箱的銀子還要緊。人家瞧的是這個,不是瞧你抬了幾口箱子。」

平兒又回:「那對銀盆,要不要裝?」鳳姐笑道:「裝。用棉布裹好了,路上顛壞了不是頑的。」平兒道:「重的都擱在底下,輕的在上頭,兩抬也一般重。」鳳姐道:「聽說他那邊院子小,抬進去轉不開身,你吩咐小廝從後頭繞。」平兒應了一聲。

平兒又道:「奶奶,他那邊是新葺的房子,傢伙未必齊全。我想著再拿兩只粗瓷罈子並幾副碗箸添上,不值什麼,卻是一進門就要使的。頭一夜到了生地方兒,連口熱水也尋不著,豈不慌了手腳。」鳳姐聽了,瞅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想得比他自己還周到。」平兒低頭不語。鳳姐道:「添罷。你去辦。」

平兒又問轎子。鳳姐道:「叫外頭轎鋪另賃一頂新的小轎來,轎帷用半新不舊的青綢,紅轎頂。」平兒道:「奶奶,這可是喜事,轎帷也該用紅的罷?」鳳姐擺手道:「他是我們家的丫頭出去的,我們這邊不比嫁女兒。紅頂盡夠了。」又道:「襲人是個知趣的,不是那等爭排場的。爭那排場給誰看?體面到了也就是了,鋪排得花團錦簇,難道抬給街上人瞧的。」一面又點了人手:那兩個婆子跟轎,那四個小廝抬箱籠,連腳布手巾也都吩咐齊備。

到了正日子,一早下了幾點微雨,不多時也就住了。襲人起得比誰都早,梳洗過了,換上那件大紅洋緞金銀線繡百蝶穿花鳳尾裙,頭上覆著大紅刻絲喜字蓋頭。寶玉頭上戴束發嵌寶飛金碧玉冠,齊眉勒著盤金彩繡抹額,穿一身月白倭緞雙喜暗花袍子,登著石青緞剪絨萬字紋厚底靴,站在階下廊柱旁。

平兒打發人來說,轎子已在二門外等著。襲人由兩個全福的老嬤嬤扶著,出了怡紅院的月洞門,先往賈母王夫人處磕了頭。王夫人另與了兩件衣裳,只說:「出去好生過日子。」花自芳也在二門外候著隨轎。寶玉同麝月等人隨後也到了二門裡,鳳姐亦扶著小丫頭過來,在旁邊站了。襲人回身推開嬤嬤的手,走到寶玉跟前,端端正正在青石板上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寶玉連忙要扶,襲人已自起身,蒙著蓋頭,站著不動。

半日,方顫聲道:「二爺。」寶玉也哽噎難言,低首道:「你說。」襲人卻不說了。又站了一回,忽道:「當日我說要贖身家去,二爺哭了半日。」寶玉張了張口,到底沒說出話來。旁邊嬤嬤催著襲人道:「我的姑娘,時辰要誤了。」

襲人便轉向小轎。才一腳跨進轎門,忽頓住了,並不回頭,只哽咽道:「二爺,好歹留著麝月。」

寶玉只重重的點頭。鳳姐立在幾步開外,這句話聽得真切,因將麝月看了一看,回頭喝命眾婆子:「時辰到了,起轎罷!」

襲人上了轎。一掛短鞭放過,並未用鼓樂。四個轎夫抬起小轎,出了角門。門外幾個看熱鬧的婆子擠在一處嚼舌根。一個道:「這是寶二爺房裡的襲人姑娘。」一個笑道:「嫁的是個唱戲的。」頭一個便噓了他一聲。旁邊一個只顧數箱籠:「兩抬。」又一個道:「兩抬也不算薄了。」頭一個笑道:「你懂什麼,要看裡頭裝的什麼。這一抬裡頭有螺鈿的鏡奩,我可是親眼看見。」那一個笑道:「少胡說,你幾時進過二奶奶的屋子?」頭一個便紅了臉:「我不進屋子,難道箱子從我眼皮底下抬過去我也不許看?」眾人都笑起來。內中一個哼了一聲道:「這算什麼。西邊姨奶奶屋裡這些日子才熱鬧呢,三天兩頭有人來走動,也不知走動些什麼。」旁邊一個忙拉了他一把。忽見周瑞家的從裡頭出來,幾個便都散了。箱籠跟在後頭,兩個小廝抬一口,也還齊整。

鳳姐在二門裡站了一回,轉身回房。平兒跟進來,見他一手扶著桌沿,忙問:「奶奶怎麼了?」鳳姐擺了擺手,喘息一回,道:「不相干。」又道:「箱籠的賬你去對一對,別短了他的。」說著便進裡間去了。平兒也不敢再問。

且說襲人的小轎先抬到花自芳家裡,蔣家的花轎早在門外等著,一路吹打,抬往城東二十里紫檀堡去了。蔣家這一日也熱鬧。幾間新葺的瓦房,院裡搭起彩棚,門上貼著紅。牆根下還堆著半垛沒使完的新磚,苫著舊席。來賀的多是班中舊人,並左近幾家鄰舍。馮紫英一早便到了,穿一身家常衣裳,在院裡同吹手廚役一干人說笑,見了人只是笑,也不拿大;茗煙裡外跑腿,一面張羅酒,一面招呼轎夫,被人灌了兩鐘,臉都紅了,眾人皆笑,直忙到日頭偏西。馮紫英臨去,拉著蔣玉菡的手笑道:「好生過日子。」遂上馬去了。中間喜筵諸事,不在話下。

至晚客散,房裡只剩他兩個。桌角上擱著新添的幾副粗瓷碗箸,紅紙還未拆盡;銀盆尚裹著棉布,倚在牆邊。窗紙新糊,燈影照處,尚見幾道漿痕。蔣玉菡自懷裡取出一件東西,攤在燈下,是一條大紅汗巾子,笑道:「二爺是拿這個來說合的。這原是我的東西,那一年在馮大爺家裡,我繫了送給二爺的。沒想到轉了這幾年,倒又回來了。」

襲人看著汗巾,伸手拿起來翻過一面看了看,又擱下。正看著,忽見蔣玉菡腰裡露出一截帶子來,是松花綠的,顏色洗得極淡了。襲人指著道:「你這條,是那裡來的?」蔣玉菡道:「也是那一日二爺解下來給我的,我繫了這幾年了。」

襲人便不作聲,伸手去摸了一摸,道:「這條原是我的。」

蔣玉菡怔了,抬頭看他。襲人道:「當日二爺拿了去給人,我還問他要過。他說賠我一條,到底也沒賠。」

蔣玉菡把腰裡那條也解下來,同大紅的並排擱在燈下,一紅一綠。襲人看了一會子,忽笑了一聲,道:「這麼著說來,倒是這兩條帶子先做了親,咱們倒在後頭。」蔣玉菡也笑道:「這話倒新鮮。」便一並收進一個小箱子裡鎖了。

卻說榮府這邊。是日天色將晚,怡紅院尚未掌燈。院中海棠,還是死了半邊的。麝月在外間凳上坐著,手裡一根針,就著窗外一點亮兒穿線,穿了幾回,總對不準針眼;膝上攤著一隻月白綾襪,是與寶玉新起的,才納得半個後跟。寶玉在裡間坐著,燈也不點,只看桌上幾件物事:一把梳子,一副絞臉的絲線,一個掐牙布笸籮,皆是用舊之物。因伸手拿起那把舊梳子,握在手裡,忽抬頭喚了一聲:「麝月。」

麝月忙從外間進來:「二爺,什麼事?」

寶玉道:「把燈點上罷。」麝月便去點了燈。

寶玉看著那空了的櫃子,乃信口唱道:

忘不了燈前替我縫衣袖,

聽不夠枕邊催我早梳頭。

只勸你歡歡喜喜莫回頭,

偏是我哭哭啼啼不肯休。

但願你兩口兒,相疼相守到白頭,

莫記我這沒來由的閒愁。

呀!衣兒還在身,梳兒還在手,

才叫聲好姐姐,忽又住了口。

唱罷,自言自語道:「我也不知說的是什麼。」只坐著不動。麝月立在燈旁,聽到「好姐姐」三字,手裡的針便停住了,旋又輕輕擱在桌上,忽嗤的一聲笑道:「說不出別樣心思大馬猴。」寶玉也禁不住笑了,抬眼向鏡內看了麝月一眼,道:「我是大馬猴,那邊上的豈不成了小馬猴。」

兩人才笑了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跑進來道:「二爺,太太傳話,老爺方才問二爺這些日子念的什麼書,叫明日過去回話。」寶玉聽了,把手裡的梳子一撂,竟怔在那裡。

不知寶玉明日如何回話,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