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構週期律 · 古生物 · 10

寒武紀:相變作爲解釋,也作爲掩飾

寒武紀「爆發」的,是身體、生計,還是我們看見它們的機會?

秦漢 · 約 28 分鐘 · 發布

一 五億年前的一片海底

約五億一千八百萬年前,今天雲南昆明附近的澄江,是一片溫暖的淺海。那時地球上的大部分陸地連在南半球,叫岡瓦納古陸,陸地上還是光禿禿的,沒有植物,也沒有動物。

華南是漂在赤道附近的一塊小陸地,四周是溫暖的淺海。那時一天大約只有二十一個小時,月亮比今天近,潮水也更大。

海底的泥上,幾隻三葉蟲慢慢爬過,身體分成左中右三葉,背上一節一節的甲片在水裏泛着光。一種長着軟軟的,一對對肉乎乎的腿的蟲子,背上豎着兩排尖刺,扒在一叢海綿上。泥裏鑽出來的,是一種頭上頂着一對長長觸角的節肢動物,它有一個結實的外殼,和今天的蝦很像,又都不一樣。

水裏游着這片海最大的獵手:奇蝦。它身長半米左右,有的更長,身體兩側排着一片片像鰭一樣擺動的葉片,頭前伸着一對帶刺的大爪子,像兩把鉗子,嘴是一圈環形的牙板,張開像一個菠蘿片。

它長着一對長在短柄上的大複眼。它能不能咬碎三葉蟲的硬殼,研究者還在爭:2023 年有人用計算機模擬它爪子的受力,認爲那對爪子更適合抓軟身體的獵物。

三葉蟲的眼睛也很特別。它們複眼裏的每一個小晶狀體,都是一粒透明的方解石晶體,晶體的光軸正好對着光線進來的方向。

它們是用石頭看世界的動物, 這些石頭眼睛,在化石裏常常還完好地保存着。2011 年,研究者在澳大利亞袋鼠島年代稍晚的岩層裏找到了奇蝦類保存完好的複眼化石,一隻眼睛上有一萬六千多個小眼,比今天大多數昆蟲的都多。

還有一種幾釐米長,像一條小魚的動物,在水裏擺着身子游。1999 年,西北大學的舒德干等人在澄江的化石裏認出了兩種這樣的動物,身體裏有一根背索,一排排折成雙人字形的肌肉節,是已知最早的脊椎動物之一。你我的遠祖,那時就在這片海裏。

澄江的化石,細到能看見神經。2012 年,雲南大學和英美兩國的研究者在一種叫撫仙湖蟲的節肢動物化石裏,認出了保存下來的腦,它的結構和今天昆蟲,甲殼動物的腦已經相當接近。五億多年前的一個小腦袋,在泥岩裏留下了一塊深色的影子。

澄江還有一些動物,至今找不到合適的位置。有一類叫古蟲動物,身體分成前後兩截,前半截像一個帶着一排鰓孔的箱子,後半截像一條分節的尾巴。

2001 年,舒德干等人爲它們建立了一個新的門,後來有人認爲它們是後口動物裏的一支早期旁支,也有人把它們放到別處。一隻幾釐米長的小動物,在分類學家之間被搬來搬去二十多年。

泥裏還埋着另一類蟲子,叫曳鰓動物,身體像一根香腸,前端能翻出一圈帶刺的吻,一伸一縮地在泥裏鑽。它們在澄江和伯吉斯都很常見,今天海底的泥裏還有少數後代。有人認爲,下一節那種定義了寒武紀起點的探洞,很可能就是它們的祖先一類挖出來的。

這些動物被保存在一層層黃綠色的泥岩裏,連眼睛,腸子和腿上的細毛都在。澄江的化石原本是一層層黑色的碳膜和黃鐵礦,在地表風化之後,常常變成鐵鏽色和淡紅色,襯在黃綠色的泥岩上,像畫在石頭上的一幅工筆畫。1984 年 7 月 1 日,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的侯先光在澄江的帽天山敲開一塊泥岩,看見了一隻完整的軟體節肢動物,後來叫納羅蟲。

他說,那一刻它好像還活着,要在溼潤的巖面上游動起來。澄江生物羣由此被發現,今天已經描述了兩百多個物種,2012 年列入世界遺產。

中國是看寒武紀最好的地方之一。湖北的清江和雲南的澄江差不多同時,雲南的關山稍晚,貴州的凱里更晚,一個個化石庫按時間排成一串,像一本相冊裏前後幾頁的照片,讓人看見同一片海在幾千萬年裏怎樣變化。

在此之前的幾十億年裏,地球上大多是微生物,還有第九篇講過的那些扁平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埃迪卡拉生物。短短幾千萬年裏,海裏突然到處是有眼睛,有腿,有殼,會追會逃的動物,今天動物的大多數門類,都能在這段時間的岩石裏找到早期成員。

這就是寒武紀大爆發。"寒武"這個名字,來自英國威爾士的古稱。1835 年,英國地質學家塞奇威克用它給威爾士那一帶最古老的含化石地層命了名。

達爾文當年爲此發愁。他在《物種起源》裏承認,複雜的動物在寒武紀一下子出現,下面卻什麼也沒有,這是他的理論面臨的一個難題。

一百六十多年過去,大爆發成了演化史上最著名的事件之一,也成了一個容易被一句話打發掉的事件。這一篇要問的是:這場爆發裏,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們的觀測造出來的,以及把它叫作一次"相變",究竟說明了什麼。

二 釘子在一條蟲道上

寒武紀從哪一天開始,答案是一個地方。

地質年代表上的許多界線,都由世界上某一處真實巖壁上的一個點來定義:這一層之上是新時代,之下是舊時代。這種點俗稱金釘子,第十四篇會再提到,第二十三篇還會專門講它。

寒武紀的這枚釘子,釘在加拿大紐芬蘭島東南部布林半島的福瓊角,一段海邊懸崖上,準確的位置是一套叫教堂島組的地層裏,原先編爲第二段的那一層底面往上二點四米。它同時定義了寒武紀,古生代和顯生宙的開始:顯生宙的意思是"看得見的生命",這個名字是 1930 年美國地質學家查德威克起的,相對的是此前漫長的,生命幾乎看不見的時代。

寒武紀內部後來又分出了好幾個階,每個階的開始也各要一枚釘子,其中四枚釘在中國:湖南花垣的排碧,湖南古丈的羅依溪,貴州劍河的烏溜和曾家巖,浙江江山的碓邊。

選這枚釘子,花了二十年。1972 年,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工作組,在世界各地考察候選剖面,一輪輪地比較,爭論,直到 1992 年才投票定案。

1992 年投票選定這枚釘子時,競爭者裏有一處在中國:雲南晉寧的梅樹村。那裏的地層裏有大量寒武紀最早期的小殼化石,中國地質學家爲它做了多年工作。最後選中的是福瓊角。

福瓊角的釘子,沒有釘在一種動物身上,而是釘在一種行爲留下的痕跡上。這種遺蹟化石,是一條近水平的主通道,沿途規則地向上下左右伸出一個個斜向的小探洞,在岩層底面上看,像一串杏仁形的小疙瘩連成一條線。

通常的解釋是:一種像蠕蟲的,左右對稱的動物,在泥裏一邊前進,一邊四處試探着找喫的。它是誰,從來沒有人見過。顯生宙的起點,是由一隻身份不明的動物的一種覓食動作定義的。

選它有它的道理。三葉蟲出現得明顯更晚,各塊大陸的早期三葉蟲又很地方化。小殼化石更早,可常常是散落的碎片,歸屬不明。複雜的潛穴能留在普通的岩石裏,不需要造跡的動物本身被保存下來,又能標誌出複雜動物的活動。

後來發生了一件尷尬的事。2001 年,第九篇那位提出死亡面具模式的格林等人重新檢查福瓊角,在釘子下方三米多和四米多的地方,都找到了這種指標遺蹟,釘子下方七到十五米,還有形狀相近的同屬潛穴。釘子作爲一個定義,沒有因此挪動,可"釘子正好釘在這種痕跡第一次出現的地方",已經不成立了。

年齡也在變。2019 年,納米比亞一套地層頂部報告了類似的遺蹟,夾在兩層火山灰之間,火山灰的年齡約五億三千九百萬年前和約五億三千八百六十萬年前。

寒武紀開始於約五億三千八百八十萬年前,這個數字就部分依據了這批材料。2026 年,有研究重新檢查後提出,那批較老的痕跡屬於另一種潛穴,真正有可靠年齡的最老指標遺蹟,可能只有約五億三千三百萬年前。

數值的依據,主要來自世界各地界線附近的火山灰。阿曼和納米比亞的地層裏,都有夾在界線附近的火山灰層,鋯石給出的年齡,一次次把這個數字往回拉。

寒武紀起點的數值,在幾十年裏一改再改:二十世紀後期是約五億七千萬年前,九十年代初修正到約五億四千四百萬年前,2004 年是五億四千二百萬年前,2012 年是五億四千一百萬年前,2022 年改爲五億三千八百八十萬年前。福瓊角巖壁上那個物理的點,一次也沒有挪過。 寒武紀的年齡在變,寒武紀的界線沒有動。

三 實際發生的順序

把那段時間的化石按順序排開,看到的是一個分階段的過程,不是一聲巨響。

寒武紀開始之前,第九篇講過的克勞迪管已經長出了硬殼,殼上還有捕食者鑽的孔。寒武紀最初的幾百萬年,海底是一個"管子的世界":各種細管,原始的牙形小結構,海綿的骨針,化石清單很短。其中有一種彎鉤狀的小刺,只有一兩毫米長,幾根一組地出現,很像今天箭蟲嘴邊用來抓獵物的鉤子,可能是已知最早的捕食者"牙齒"之一。

然後是小殼化石。它們是毫米大小的礦化碎片:小帽子一樣的殼,鱗片,骨片,小管子。梅樹村和世界各地這一時期的地層裏,用酸把石灰岩溶掉,能淘出成千上萬顆。研究者常常要把幾十上百公斤的石灰岩一塊塊泡進醋酸裏,泡上幾個星期,再在顯微鏡下從殘渣裏一顆顆挑出來。

小殼化石不是一種動物,是一個裝東西的筐。一隻動物死後,常常散成幾十上百個形狀各異的骨片,就像一件鎖子甲散了架,撿到的是一堆形狀不一的小片。

有些鎖子甲後來被拼了回去。天狼星山口這處化石點,1984 年由格陵蘭地質調查的研究者發現,和澄江是同一年。

1990 年,英國和丹麥的研究者在格陵蘭北部的天狼星山口,找到了一種叫哈氏蟲的完整化石:一隻幾釐米長的動物,背上密密地覆蓋着好幾種不同形狀的骨片,一頭一尾還各頂着一枚小小的殼。此前各自被當作不同類羣的碎片,原來屬於同一個身體。

俄羅斯西伯利亞的勒拿河和它的支流阿爾丹河兩岸,有一段長長的寒武紀懸崖,岩層像書頁一樣一層層疊着,寒武紀早期的幾個階,名字就取自那一帶的小地名,比如托莫特。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蘇聯的古生物學家在那裏系統地採集小殼化石,第一次把寒武紀最早的動物排出了順序。

約五億二千五百萬年前,骨骼動物更豐富了:腕足動物,軟舌螺,還有一種叫古杯動物的海綿類,和微生物一起在淺海裏造出了寒武紀第一批大規模的動物礁。古杯動物像一隻隻雙層的杯子,杯壁上佈滿小孔,大多只有幾釐米高,一叢叢立在淺海的海底。

它們繁盛了一千多萬年,到寒武紀中期幾乎全部消失,地球上的礁從此空了很長時間,直到後來別的動物接手。約五億二千一百萬年前,最早的三葉蟲出現。中國早寒武世最常見的三葉蟲之一叫萊德利基蟲,頭大尾小,兩頰伸出長長的頰刺,在雲南,貴州,陝西的頁岩裏隨處可見,是很多地質學生認識的第一種三葉蟲。

較新的研究認爲,幾塊大陸上最早的三葉蟲幾乎同時在約五億二千一百萬到五億二千萬年前進入記錄,相差約一百萬年,和跨大陸對比的誤差差不多。約五億二千萬年前,最早的棘皮動物出現。約五億一千八百萬年前,澄江的軟體動物羣裏,節肢動物,脊索動物和許多別的類羣已經高度分化。

微小的動物也被保存了下來。陝西南部寬川鋪一帶約五億三千五百萬年前的地層裏,有大量磷酸鹽化的毫米級小動物。

2017 年,西北大學的韓健等人在那裏描述了一種只有一毫米大小,渾身皺褶,嘴巴大張的小動物,叫皺囊蟲,起初被認爲是人類所在的後口動物最早的成員之一。2022 年,更完整的掃描發現它其實是另一大類動物的早期成員,和今天的昆蟲,線蟲是遠親。一個一毫米的小東西,在五年裏被換了一次家譜。

寒武紀內部的分階,今天也還沒有全部定下來,有幾個階的起點至今沒有釘下釘子,因爲找不到一種在各大陸都能對得上,又出現得足夠突然的化石。"爆發"持續了多久,取決於把這條序列的哪一段叫作爆發。

取五億三千萬到五億二千萬年前,約一千萬年。從寒武紀底界算到三葉蟲出現,約一千八百萬年。把寒武紀之前的鋪墊也算進去,約三千萬年。

還要記住一點:很多"某個門最早出現",說的是這個門的總羣最早被認出來。第九篇講過總羣和冠羣:一隻寒武紀動物可以確實屬於某個門的一支,卻完全沒有今天那個門的動物熟悉的模樣。

還有許多今天的小型動物門,比如扁形動物,紐形動物,在寒武紀沒有無爭議的化石。一隻一毫米以下,沒有任何硬結構的動物,在寒武紀的記錄裏幾乎不可能留下東西,它們的缺席說明不了它們那時不存在。

四 記錄變亮

寒武紀看起來那麼富,有一部分原因在觀測這一邊。

第一條渠道,是軟軀體保存的窗口。1909 年,美國史密森學會的沃爾科特在加拿大落基山的伯吉斯山口一帶,發現了保存着軟體動物的黑色頁岩。

沃爾科特當時是史密森學會的會長,每年夏天帶着家人進山採集。據說是他夫人騎的馬在山路上滑了一下,踢翻了一塊石板。

這個故事未必可靠,可伯吉斯頁岩從此出名。那裏的動物生活在一道海底懸崖腳下,泥流一次次從坡上衝下來,把它們就地迅速埋進缺氧的泥裏,食腐動物和細菌來不及下手,身體就被黏土壓成了一層層黑色的薄膜。

沃爾科特一輩子採了六萬多件標本,把大多數動物塞進了現有的門類裏。那裏最常見的動物,是一種只有兩釐米長,頭上伸着兩對長刺的節肢動物,叫馬爾蟲,採到的標本有兩萬多件。

六十年後,英國劍橋大學的惠廷頓和他的學生康韋·莫里斯,布里格斯重新研究這些標本,發現很多動物根本放不進任何已知的門。有一種叫歐巴賓海蠍的動物,頭上長着五隻眼睛,前面伸着一根像消防水管一樣的長鼻子,末端是一把鉗子。1972 年,惠廷頓在一次學術會議上展示它的復原圖,臺下鬨堂大笑,聽衆以爲他在開玩笑。

奇蝦的故事更曲折。它的一對大爪子,1892 年就被當成一種蝦的身體描述過。它的環形嘴,被當成了一種水母。

它的身體,先被當成了一種海蔘,後來又被當成水母和海綿疊在一起的化石。三個部分各有各的名字,直到 1985 年,惠廷頓和布里格斯才認出,它們屬於同一隻動物。

另一種動物命運更奇,它背上兩排尖刺,腿是一排軟軟的肉足,1977 年被復原時上下顛倒了,尖刺當成了腿,腿當成了背上的觸手,名字就叫怪誕蟲。1991 年,研究者對照澄江的近親才把它翻了過來,2015 年又認出了它的頭在哪一頭。

伯吉斯的故事還在繼續。2014 年,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卡隆等人報告,在離原產地約四十千米的大理石峽谷發現了一處新的伯吉斯型化石點,短短幾周就採到了幾千件標本,其中很多是新物種。中國貴州的凱里生物羣,年代和伯吉斯相近,也保存了大量軟體動物,是連接澄江和伯吉斯之間那一段的橋。

1980 年,伯吉斯頁岩被列爲世界遺產,後來併入加拿大落基山脈公園羣,今天遊客只能跟着嚮導,走幾個小時山路去看。

像伯吉斯和澄江這樣的化石庫,已知有五十多個,散佈在多塊古大陸上。2019 年,西北大學的付東靜等人又報告了湖北長陽的清江生物羣,約五億一千八百萬年前,四千多件標本所代表的類羣裏,過半是新發現的類羣,有大量水母,櫛水母和纖弱的軟體動物,和同一時代的澄江組成很不一樣。

一個化石庫代表不了整個海洋。伯吉斯和澄江,是一段全球軟軀體保存概率異常高的窗口裏的兩處。 這類窗口到寒武紀中後期明顯減少。換一個化石庫,看到的"動物多樣性"就可能成倍變化:一項定量比較發現,澄江記錄的類羣數,比年齡相近的天狼星山口多約三倍,比伯吉斯的經典採石場多約百分之二十七。

還有一扇更小的窗。第十一篇會講到的瑞典"臭石",是寒武紀晚期的石灰岩結核,泡進酸裏溶掉,能取出一毫米上下的立體節肢動物,連腿上的剛毛都在。它讓人看見了澄江和伯吉斯都拍不清楚的那一層:海底泥縫裏最小的那些動物。

第二條渠道,是骨骼化。很多譜系在很短的地質時間裏,各自長出了礦化的硬體,用的材料也不一樣:碳酸鈣,磷酸鈣,二氧化硅。

僅動物的碳酸鈣骨骼,就估計至少獨立出現過約二十次。有了殼,骨片,管和外骨骼,普通的淺海石灰岩和頁岩都能留下可以辨認的碎片。改變的不只是有多少動物,還有多少動物能被看見。 真實的物種數即使平穩地增長,骨骼化也能在多樣性曲線上造出一段陡升。

骨骼還帶來了一種新的保存。一隻三葉蟲一生要蛻好幾次殼,每蛻一次,就在海底留下一副空殼。岩層裏的三葉蟲化石,很多其實是蛻下來的舊衣服,一隻動物可以留下好幾件"化石"。有硬殼的動物,不只更容易被保存,還更容易被重複保存。

第三條渠道,是岩石本身。2024 年,有人比較了北美的地層數據庫和古生物數據庫:從埃迪卡拉紀末到晚寒武世,能採樣的海相沉積岩增加了五倍多,化石的數量和海相沉積岩的多少,相關係數在零點八以上。第十一篇會講這種相關的兩種讀法。

這三條渠道加起來佔了多大比例,現在沒有辦法拆開算。沒有一個普遍接受的校正係數,能把一個多樣性的高峯拆成"四成是真輻射,六成是保存"。

五 四條曲線

"寒武紀大爆發"這個固定說法,大約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才進入科學文獻。它從來沒有穩定地指向同一個量。

至少有四條不同的曲線:某個類羣第一次出現的時間,物種和屬的數目,身體結構的差異有多大,生態有多複雜。四條曲線可以不同步。

生態的複雜度,可以直接畫出來。2008 年,美國的研究者根據化石裏的胃內容物,糞化石,咬痕和口器形態,把澄江和伯吉斯的食物網一條條連了起來:誰喫誰,誰被誰喫,有幾級捕食者。

畫出來的網,結構已經和今天海洋裏的食物網相當接近。五億多年前,海裏就有了一張像樣的喫與被喫的網。

身體結構的差異,叫形態差異度,最不直觀。打個比方:一家服裝店賣一千種襯衫,另一家店只賣十樣東西,襯衫,褲子,鞋,帽子,雨傘各一兩樣。

前一家的商品種類多,後一家的差別大。假設給每一種動物按若干身體特徵打分:有沒有分節,有幾對附肢,是不是左右對稱。

每種動物就成了一個多維空間裏的一個點,這些點散開的範圍有多大,就是差異度。它和物種數是兩回事:十種長得完全不一樣的動物,能佔據很大的空間,一萬種彼此相似的動物,可能只佔一小塊。

1989 年,美國的古爾德出版了一本講伯吉斯頁岩的書,叫《奇妙的生命》,書名借自 1946 年的一部美國老電影,電影裏的主人公看到了假如自己從沒出生,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他認爲,寒武紀一開始就爆發出了此後再也沒有達到的身體結構的多樣,那些怪異的動物代表着一個個獨立的門,後來的歷史只是在刪減。

他還設想,如果把生命的錄像帶倒回去重放一次,活下來的會是另一批動物。這本書影響極大。康韋·莫里斯後來寫了一本書專門反駁他,叫《創造的熔爐》,認爲那些動物大多能歸進已知的門,演化即使重放,也會反覆走到相似的解法上。

一個親手研究伯吉斯標本的人,和一個把伯吉斯講給全世界聽的人,在書裏公開爭了起來。康韋·莫里斯最愛舉的例子是眼睛:在動物裏,能成像的眼睛獨立出現過好多次,章魚的眼睛和人的眼睛結構相似,卻是各自長出來的。

1992 年,布里格斯,福提和威爾斯做了一次定量的檢驗:把寒武紀的節肢動物和現代的節肢動物放進同一套形態分析裏,結果現代節肢動物的差異範圍,和寒武紀的大體相當。寒武紀有快速的形態演化,可它沒有達到一個此後永遠接近不了的最大值。之後的爭論轉到"形態空間怎麼算":選哪些性狀,怎麼量距離,都會影響結果。

古爾德的書以一種不起眼的小動物收尾:伯吉斯頁岩裏的皮卡蟲,幾釐米長,身體扁扁的,背上有一根像脊索的結構,當時被認爲是脊索動物最早的代表之一。他寫道,如果錄像帶重放時皮卡蟲沒能活下來,後來就不會有脊椎動物,也不會有我們。後來澄江的昆明魚和海口魚比皮卡蟲更早,也更像魚,這句話的主角可以換人,意思卻沒變。

兩本書的分歧,說到底是偶然和必然之爭。古爾德強調偶然:重放一次,結局會完全不同。康韋·莫里斯強調必然:生命可走的路其實不多,重放一次,還會走到相似的地方。兩邊都能從伯吉斯的化石裏找到例子,這場爭論至今沒有結束。

那些"怪異"的動物,後來一個個找到了位置。奇蝦是節肢動物幹羣的一支,怪誕蟲是天鵝絨蟲的遠親。天鵝絨蟲今天還活在熱帶森林的落葉和朽木裏,身體軟軟的,長着一對對短胖的腿,捕獵時從頭兩側噴出兩股黏液,把小蟲粘住。歐巴賓海蠍也在節肢動物的幹線上。它們變得不那麼怪異,是因爲我們有了安放它們的位置。

還有一種偏差,來自"今天還活着"這個觀察窗口,研究者把它叫作"過去的推力"。2018 年,英國的巴德和曼指出,一直存活到今天的譜系,不是過去所有譜系的隨機樣本:早期擴張快,建立了較大多樣性的譜系,更有可能熬到今天。

我們拿"所有現生門"去回看寒武紀,自然會把目光集中在當時擴張最成功的那一批身上,於是現生的門看起來都出現得很早,很快。這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生物學機制,只需要注意到我們是從結果那一端往回看的。

反方向的證據同樣很硬。潛穴和行跡越來越複雜,這不依賴動物有沒有硬殼。多塊大陸在幾千萬年裏出現了一批彼此獨立的礦化系統。

三葉蟲在幾塊大陸上幾乎同時出現。約五億一千八百萬年前的多個軟軀體化石庫,已經含有許多彼此深度分化的類羣。這四樣東西,落在四種不同的記錄裏。

潛穴、礦化的硬體和碳質的軟體,走的是不同的保存路徑,卻也會共同受到岩層留存、露頭和採樣機會的影響。因此不能把三種記錄當成完全獨立的證據;但只用礦化這一種變化,也不足以解釋它們共同呈現的複雜化。 礦化可以放大"首次出現",單靠它解釋不了生態的複雜化。

2019 年,有人用三葉蟲的形態性狀估計了整個寒武紀的演化速率,發現速率大體穩定。這說明到三葉蟲大量出現的時候,造成主要體制差異的那一輪快速變化,很大程度上已經發生過了。需要解釋的"快",被推回到更早,記錄更差的一段。

六 爲什麼是那時

爲什麼是五億多年前,有好幾套解釋,各自抓住了一部分。

先說時機。寒武紀開始時,距離最後一次雪球冰期結束,還不到一億年。冰封的地球解凍之後,海洋和大氣的化學劇烈搖擺,第九篇講過的埃迪卡拉生物,就出現在這段解凍之後的時間裏。動物的崛起,是踩在一連串全球鉅變的腳後跟上的。

第一套是氧氣。第四篇講過,氧氣的作用要分檔。最弱的一檔是"允許":今天低氧的海域裏,喫肉的動物比例明顯降低,活躍的大型動物需要足夠的氧。

中間一檔是"寒武紀前後跨過了一個門檻":2015 年有研究推斷,早寒武世有氧的海底面積在擴大。最強的一檔是"一次氧氣脈衝直接觸發了爆發":這一檔證據最弱,最新的綜合估計,寒武紀的氧可能在今天的一成到四成之間,範圍很寬。動物本身也在改變海洋的氧化狀態,因果方向可以反過來。

捕食的證據就寫在化石上。美國的巴布科克檢查了大量寒武紀三葉蟲,發現很多個體身上帶着癒合的咬傷,缺了一塊的邊緣後來又長了回來。

有傷疤的三葉蟲裏,約七成傷在身體右側。 有人推測,要麼是捕食者習慣從右邊下口,要麼是三葉蟲習慣往左邊逃。澄江和伯吉斯的糞化石裏,也常夾着三葉蟲外殼的碎片。

氧還有一個不那麼顯眼的用處。動物的身體靠一種叫膠原的蛋白質撐起來,皮膚,韌帶,骨頭裏都有它,而合成膠原的關鍵一步需要分子氧。1970 年就有人提出,大型動物的身體要靠膠原搭架子,氧不夠,架子就搭不起來。

第二套是捕食。獵物也在想辦法。一些寒武紀的三葉蟲已經能把身體向腹面捲起來,像西瓜蟲一樣蜷成一個球,把柔軟的腹部和腿藏在硬殼裏,到奧陶紀,這種本事變得非常普遍。

有了捕食者,運動,感官,防護和骨骼都變得有用,形成一場軍備競賽。克勞迪管殼上的鑽孔,就在界線之下,捕食早已開始,寒武紀是它越演越烈的時候。英國的帕克提出過一個"開燈"假說:眼睛的出現讓獵手第一次能在遠處看見獵物,也讓獵物第一次需要躲藏和盔甲,他把這寫成了一本書,叫《眨眼之間》。

第三套是海底的變化。第九篇講過,埃迪卡拉的海底鋪着大片堅韌的微生物席。越來越多的動物在泥裏鑽洞,把穩定的席面慢慢改造成鬆軟,含水,混合的泥底,研究者叫它"農業革命"。

這場革命是分階段的,估計還不一致:有模型認爲寒武紀早中期海底的平均混合深度只有零點幾釐米,也有人認爲早寒武世已出現像樣的混合層,都離今天海底五到十釐米的混合深度還遠。原因和結果都是動物:動物挖洞改變了海底,改變後的海底又改變了動物。

它解釋了一個過程怎麼加速,開頭從哪裏來,要另找。它也有贏家和輸家:那些靠躺在微生物席上喫飯的動物,埃迪卡拉式的生活方式,被擠到了少數角落。第七篇提到,疊層石的多樣性在晚前寒武紀曾明顯下降,尤其是約七億至六億年前;這不是所有地方從十億年前起就同步、一路減少。到了寒武紀,許多海底環境裏,它們的地盤進一步縮小。

第四套是發育的工具箱。1978 年,美國加州理工學院的劉易斯發表了他研究幾十年的果蠅突變:有一種突變能讓果蠅長出兩對翅膀,原本長平衡棒的那一節,變成了又一個長翅膀的胸節。

他因此獲得了 1995 年的諾貝爾獎。控制動物身體從頭到尾怎麼排列的一類基因,叫同源異形基因,果蠅裏的一個突變,能讓觸角的位置長出一條腿。

比較基因組顯示,這類基因和細胞間的信號通路,遠在寒武紀以前就已經存在於動物的共同祖先裏,有的比動物還古老。眼睛也是這樣。

1995 年,瑞士巴塞爾大學的瓦爾特·格林在果蠅身上做了一個驚人的實驗:把一個控制眼睛發育的基因,在果蠅的腿和翅膀上打開,腿和翅膀上長出了額外的複眼。更驚人的是,換成老鼠的同一個基因,果蠅身上照樣長出了果蠅的複眼。

昆蟲和哺乳動物的眼睛長得完全不同,開啓它們的卻是同一個古老的開關。第五篇和第八篇遇到過同樣的形狀:零件先有,用法後改。什麼時候改的,基因組本身答不了。

寒武紀初的海水裏,磷也格外多。雲南昆明附近的昆陽一帶,有一層寒武紀最早期的磷塊巖,是中國最大的磷礦之一,梅樹村就在它旁邊,那些小殼化石,很多就是在磷塊巖裏保存下來的。營養多了,海裏能養活的生物就多。

第五套是海水的化學。第十一篇會講到美國大峽谷的大不整合:幾億年的岩層在那裏一頁也沒留下。2012 年,美國的彼得斯和蓋恩斯提出,寒武紀初海水大規模漫上被風化了很久的大陸,把大量鈣,磷,鉀一類的離子衝進海裏,讓造殼一下子變得便宜。化學能解釋造殼變得容易,解釋不了眼睛和腿。

最後是"沒有單一觸發器"的綜合立場。它最可能對,也最容易變成一張事後清單:任何對不上的觀測,都可以再加一個因素來補。它要有用,得事先說清楚:哪個因素應該先於什麼事件,在哪種環境裏最強,缺了它會看不到什麼。

七 分子鐘與化石

達爾文當年就預言過這一點。他在《物種起源》裏寫道,如果他的理論是對的,那麼在寒武紀最底下的地層沉積之前,一定經過了漫長的時期,世界上已經充滿了生物,只是我們還沒找到它們的遺蹟。一百多年後,分子鐘給了這句話一個數字。

分子鐘要靠化石來校準。最早的可靠化石給出的是一個下限:比如最早的三葉蟲,就說明節肢動物和它的近親在那之前已經分開了。

把許多這樣的下限放進一棵樹,再加上基因變化的速度,才能推算那些沒有化石的分叉在什麼時候。分子鐘對動物起源給出的年代,普遍比化石早。2004 年的一項研究,把左右對稱動物的共同祖先放在約六億五千萬到五億七千萬年前。

動物樹最底部的那一次分叉,也還在爭。長期以來,人們認爲海綿是最早分出去的一支動物,它們沒有神經,沒有肌肉,結構最簡單。

可是一些基因組分析把櫛水母放在了最底部:櫛水母有神經,有肌肉,在水裏靠一排排纖毛發着彩虹色的光游動。2023 年,一項比較基因在染色體上排列順序的研究,再次支持櫛水母最先分出。如果是這樣,神經和肌肉可能出現過不止一次,或者海綿曾經有過,後來丟了。

寒武紀以前,已經有了確定的兩側對稱動物。第九篇講過的金伯拉蟲和夷陵蟲,在五億五千多萬年前就在海底刮食,爬行。

有的分子鐘研究把動物冠羣共同祖先的中心值放在約七億多年前,2024 年一項重新校準的研究,則把它推遲到埃迪卡拉紀早期。多數估計比寒武紀的化石早幾千萬到一億多年,各自的置信區間又常常寬達一億年。

分子鐘本身也可能偏老。動物譜系剛剛分開的時候,如果個頭小,一代一代換得快,基因的變化速度就可能比後來快得多。

用後來較慢的速度去往回推,就會把分開的時間推得太早。怎樣允許速度在樹上變化,是分子鐘研究裏最費力的一步。

差距有多大,取決於比的是哪兩個端點。拿六億五千萬到六億年前的分歧,比五億三千八百萬年前的複雜潛穴,差六千萬到一億一千萬年。

比五億二千一百萬年前清楚的動物化石,就是八千萬到一億三千萬年。"分子鐘說動物比化石早一億年",這句話的一億,是在兩個特定的端點之間量出來的。

第九篇講過,2024 年華南還有研究把一種埃迪卡拉紀的海綿樣化石放進了海綿動物的冠羣。寒武紀以前,也有一些線索指向更早的動物。貴州甕安約六億年前的磷塊巖裏,1998 年起陸續發現了大量只有零點幾毫米的球形化石,裏面是正在分裂的細胞,兩個,四個,八個,像動物胚胎卵裂的樣子。

它們是不是動物的胚胎,爭論了二十多年,有人認爲它們更像別的單細胞生物的休眠體。還有人在六億多年前的岩石裏找到了一種被認爲只有海綿才能造的分子化石,也有人認爲這種分子另有來源。動物在寒武紀以前多半已經存在,只是個子小,身子軟,留下的痕跡少而難認。

小個子的動物,本來就很難留下痕跡。今天隨便從海底挖一把泥,裏面常常有成百上千隻毫米以下的小動物:線蟲,橈足類,小小的環節動物,它們構成了海底動物的大多數,卻幾乎不會變成化石。如果寒武紀以前的動物大多是這樣的小不點,它們的缺席就說明不了太多。

這有點像老式照相的顯影。底片曝光的那一刻,影像已經在了,只是看不見,要泡進顯影液裏,一點點浮出來。動物的譜系也許早就"曝光"了,寒武紀是它們在岩石裏顯影的時候。

一種常見的調和是:譜系的分叉發生得早,那時的動物個頭小,身體軟,數量少,在生態裏也不起眼。又過了幾千萬年,個頭,骨骼,運動能力和數量一起上來,這些譜系才進入普通的化石記錄。分子鐘約束的是譜系什麼時候分開,寒武紀記錄的,主要是這些譜系什麼時候變得看得見。

有一條事實很有意思。一個類羣如果有耐保存的硬體,化石對它的起源就比較敏感,這時分子估計和最早的化石往往比較一致。

最大的分歧,集中在還沒有硬體的深幹羣階段。兩種方法在有硬體的類羣裏並沒有變得更準,是化石這一方在那裏更敏感了。

八 相變,和掩飾

"相變"這個詞,是從物理學借來的。水在零攝氏度結成冰,溫度只差一點,水分子的排列卻一下子從亂變得整齊,物理學家把這種跨過臨界點之後狀態的突然改變,叫作相變。這個比喻很誘人:寒武紀也像是地球生命跨過了某個臨界點。

這個系列好幾次用一個詞來描述某些時刻:相變。說"寒武紀是一次相變",聽上去像是解釋了什麼。這裏給它一個儘量窄的定義,再看寒武紀夠不夠得上。

這個系列說的相變,指選擇單位發生改變的時刻:原本能各自複製,各自承擔適合度的單位,被整合進一個新的,統一繁殖的更高層級,低層單位的獨立性系統地喪失。定義裏沒有"很大""很快""很重要"這類詞,它只問一件事:誰在被選擇。

第五篇的線粒體是一個例子:一個自由生活的細菌被併入另一個細胞,失去獨立生活的能力,之後這個合體作爲一個整體被複製,被選擇。第八篇的多細胞是另一個:細胞不再各自分開,組成一個共同繁殖的身體,而這件事按最寬的口徑發生過四十五次。可見這個判據不挑"了不起的事件",它只挑一種特定的結構改變,這種改變可以相當常見。

這個系列後面還會遇到另一個候選:第十六篇的真社會性,螞蟻和蜜蜂的羣體裏,大多數個體放棄了繁殖,整個巢穴像一個身體一樣被選擇。

這個概念來自 1995 年英國的梅納德·史密斯和匈牙利的紹特馬里合寫的一本書,書名叫《演化中的重大轉變》,梅納德·史密斯就是第六篇那位原本設計飛機的生物學家。他們列出了生命史上的幾次重大轉變:分子被膜包進同一個複製系統,原核細胞到真核細胞,無性到有性,單細胞到多細胞,獨居到有分工的社會羣體,還有人類的語言。

他們的清單比這裏的判據寬,把信息傳遞方式的改變也算了進去。寒武紀的動物輻射,不在那張清單上。

判據可以拆成三個能檢查的問題:原本各自繁殖的單位,有沒有失去獨立繁殖的能力。有沒有出現一個新的,統一承擔適合度的繁殖實體。低層單位之間的衝突,有沒有被某種機制系統地壓下去。三條都成立,才叫換層。

第十二篇和第十四篇,也會拿同一把尺子去量上陸和二疊紀末的大滅絕。拿寒武紀去對,三條都不成立。

多細胞動物在寒武紀之前已經存在。寒武紀記錄到的變化:骨骼,附肢,眼睛,變大的身體,捕食,潛穴,都發生在已有的動物個體這一層內部。食物網和生態系統變得複雜,不同動物的命運越來越相互依賴,可整個生態系統並沒有變成一個統一繁殖的東西。

寒武紀之後,還有一次規模不小的輻射。約四億八千萬到四億五千萬年前的奧陶紀,海洋動物屬的數目翻了幾倍,腕足動物,苔蘚蟲,珊瑚,鸚鵡螺一類紛紛分化,研究者叫它奧陶紀生物大輻射。

它在多樣性上比寒武紀增加得更多,可很少有人把它叫作"爆發"。標籤落在哪裏,一部分取決於哪一段先被看見,先被講成了故事。

反過來看,真正換了層的那些時刻,常常安安靜靜。第八篇講過,細胞聚成身體這件事發生過四十五次上下,大多數只留下一些不起眼的絲和團,在化石裏很難認出來。一件事壯觀不壯觀,和它是不是換層,是兩個問題。

變的是另外三樣:已有的動物個體被組織成更多不同的身體結構,動物之間的生態關係越來越複雜,化石記錄的可見度突然提高。換一套判據,比如以生態的複雜度爲準,寒武紀會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這個詞有兩種用法,不能互換。 如果"相變"只是指許多相互耦合的變量跨過門檻,整體狀態迅速改變,那麼寒武紀完全可以這樣描述。如果"相變"要求選擇單位的轉換,寒武紀目前沒有這樣的證據。

這有點像說一個病人"體質變了"。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個診斷,其實只是把症狀換了一個說法,病到底出在哪一個器官,仍然沒有回答。

把前一種意思悄悄換成後一種,這個詞就從解釋變成了掩飾:一旦說出"這是一次相變",問題好像就被回答了,可被回答的是哪一個,是選擇單位換了,是幾個變量一起變快了,還是我們的鏡頭在這一段突然變亮了。

同樣的風險,也藏在別的大詞裏。說一件事是一次"革命",一次"爆發",一次"飛躍",都容易讓人覺得已經說明了什麼。一個大詞越能概括,越要問它具體指的是哪一個變量。

這個系列說的構,說到底是劃一條線:線裏的算數,線外的不算。線可以是人劃的,比如一套判據,也可以是自然劃的,比如一層膜。這一篇的構,是"寒武紀大爆發"這個標籤畫出的那條線:線裏是被看見的爆發。

構裝不下,又消不掉的那部分,這個系列叫餘項。這一篇的餘項,是那個分不乾淨的部分:寒武紀看得見的多樣性裏,多少來自真實的輻射,多少來自骨骼化讓普通岩層開始收留化石,多少來自一段全球軟軀體保存窗口,多少來自海相沉積岩增加了五倍。幾種保存方式對軟體,硬體,微體和潛穴的作用完全不同,沒有一個共同的分母。

把這些放在一起,寒武紀的樣子大致是這樣的:動物在更早的時候已經悄悄分成了好幾支,個子小,身子軟。幾千萬年裏,多條譜系各自長出了殼和骨片,有了眼睛和能抓能跑的附肢,在泥裏挖出越來越複雜的洞,捕食者和獵物你追我趕。

與此同時,海水漫上大陸,能留下化石的岩石多了幾倍,還有一段難得的時間,軟體的身體也能被完好地壓進泥裏。真實的變化和看得見的變化,在同一段時間裏疊在一起,一起造出了那場"爆發"。

那枚釘子還釘在福瓊角。釘子下方三米多的地方,躺着那條它本來要標記的蟲道。那條蟲道自己最老的可靠年齡,按近年的檢查,也許比它標記的界線還年輕五六百萬年。判據還在篩。釘子還沒有被重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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