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亿年前的一片海底
约五亿一千八百万年前,今天云南昆明附近的澄江,是一片温暖的浅海。那时地球上的大部分陆地连在南半球,叫冈瓦纳古陆,陆地上还是光秃秃的,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
华南是漂在赤道附近的一块小陆地,四周是温暖的浅海。那时一天大约只有二十一个小时,月亮比今天近,潮水也更大。
海底的泥上,几只三叶虫慢慢爬过,身体分成左中右三叶,背上一节一节的甲片在水里泛着光。一种长着软软的,一对对肉乎乎的腿的虫子,背上竖着两排尖刺,扒在一丛海绵上。泥里钻出来的,是一种头上顶着一对长长触角的节肢动物,它有一个结实的外壳,和今天的虾很像,又都不一样。
水里游着这片海最大的猎手:奇虾。它身长半米左右,有的更长,身体两侧排着一片片像鳍一样摆动的叶片,头前伸着一对带刺的大爪子,像两把钳子,嘴是一圈环形的牙板,张开像一个菠萝片。
它长着一对长在短柄上的大复眼。它能不能咬碎三叶虫的硬壳,研究者还在争:2023 年有人用计算机模拟它爪子的受力,认为那对爪子更适合抓软身体的猎物。
三叶虫的眼睛也很特别。它们复眼里的每一个小晶状体,都是一粒透明的方解石晶体,晶体的光轴正好对着光线进来的方向。
它们是用石头看世界的动物,这些石头眼睛,在化石里常常还完好地保存着。2011 年,研究者在澳大利亚袋鼠岛年代稍晚的岩层里找到了奇虾类保存完好的复眼化石,一只眼睛上有一万六千多个小眼,比今天大多数昆虫的都多。
还有一种几厘米长,像一条小鱼的动物,在水里摆着身子游。1999 年,西北大学的舒德干等人在澄江的化石里认出了两种这样的动物,身体里有一根背索,一排排折成双人字形的肌肉节,是已知最早的脊椎动物之一。你我的远祖,那时就在这片海里。
澄江的化石,细到能看见神经。2012 年,云南大学和英美两国的研究者在一种叫抚仙湖虫的节肢动物化石里,认出了保存下来的脑,它的结构和今天昆虫,甲壳动物的脑已经相当接近。五亿多年前的一个小脑袋,在泥岩里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影子。
澄江还有一些动物,至今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有一类叫古虫动物,身体分成前后两截,前半截像一个带着一排鳃孔的箱子,后半截像一条分节的尾巴。
2001 年,舒德干等人为它们建立了一个新的门,后来有人认为它们是后口动物里的一支早期旁支,也有人把它们放到别处。一只几厘米长的小动物,在分类学家之间被搬来搬去二十多年。
泥里还埋着另一类虫子,叫曳鳃动物,身体像一根香肠,前端能翻出一圈带刺的吻,一伸一缩地在泥里钻。它们在澄江和伯吉斯都很常见,今天海底的泥里还有少数后代。有人认为,下一节那种定义了寒武纪起点的探洞,很可能就是它们的祖先一类挖出来的。
这些动物被保存在一层层黄绿色的泥岩里,连眼睛,肠子和腿上的细毛都在。澄江的化石原本是一层层黑色的碳膜和黄铁矿,在地表风化之后,常常变成铁锈色和淡红色,衬在黄绿色的泥岩上,像画在石头上的一幅工笔画。1984 年 7 月 1 日,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的侯先光在澄江的帽天山敲开一块泥岩,看见了一只完整的软体节肢动物,后来叫纳罗虫。
他说,那一刻它好像还活着,要在湿润的岩面上游动起来。澄江生物群由此被发现,今天已经描述了两百多个物种,2012 年列入世界遗产。
中国是看寒武纪最好的地方之一。湖北的清江和云南的澄江差不多同时,云南的关山稍晚,贵州的凯里更晚,一个个化石库按时间排成一串,像一本相册里前后几页的照片,让人看见同一片海在几千万年里怎样变化。
在此之前的几十亿年里,地球上大多是微生物,还有第九篇讲过的那些扁平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埃迪卡拉生物。短短几千万年里,海里突然到处是有眼睛,有腿,有壳,会追会逃的动物,今天动物的大多数门类,都能在这段时间的岩石里找到早期成员。
这就是寒武纪大爆发。"寒武"这个名字,来自英国威尔士的古称。1835 年,英国地质学家塞奇威克用它给威尔士那一带最古老的含化石地层命了名。
达尔文当年为此发愁。他在《物种起源》里承认,复杂的动物在寒武纪一下子出现,下面却什么也没有,这是他的理论面临的一个难题。
一百六十多年过去,大爆发成了演化史上最著名的事件之一,也成了一个容易被一句话打发掉的事件。这一篇要问的是:这场爆发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们的观测造出来的,以及把它叫作一次"相变",究竟说明了什么。
二 钉子在一条虫道上
寒武纪从哪一天开始,答案是一个地方。
地质年代表上的许多界线,都由世界上某一处真实岩壁上的一个点来定义:这一层之上是新时代,之下是旧时代。这种点俗称金钉子,第十四篇会再提到,第二十三篇还会专门讲它。
寒武纪的这枚钉子,钉在加拿大纽芬兰岛东南部布林半岛的福琼角,一段海边悬崖上,准确的位置是一套叫教堂岛组的地层里,原先编为第二段的那一层底面往上二点四米。它同时定义了寒武纪,古生代和显生宙的开始:显生宙的意思是"看得见的生命",这个名字是 1930 年美国地质学家查德威克起的,相对的是此前漫长的,生命几乎看不见的时代。
寒武纪内部后来又分出了好几个阶,每个阶的开始也各要一枚钉子,其中四枚钉在中国:湖南花垣的排碧,湖南古丈的罗依溪,贵州剑河的乌溜和曾家岩,浙江江山的碓边。
选这枚钉子,花了二十年。1972 年,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组,在世界各地考察候选剖面,一轮轮地比较,争论,直到 1992 年才投票定案。
1992 年投票选定这枚钉子时,竞争者里有一处在中国:云南晋宁的梅树村。那里的地层里有大量寒武纪最早期的小壳化石,中国地质学家为它做了多年工作。最后选中的是福琼角。
福琼角的钉子,没有钉在一种动物身上,而是钉在一种行为留下的痕迹上。这种遗迹化石,是一条近水平的主通道,沿途规则地向上下左右伸出一个个斜向的小探洞,在岩层底面上看,像一串杏仁形的小疙瘩连成一条线。
通常的解释是:一种像蠕虫的,左右对称的动物,在泥里一边前进,一边四处试探着找吃的。它是谁,从来没有人见过。显生宙的起点,是由一只身份不明的动物的一种觅食动作定义的。
选它有它的道理。三叶虫出现得明显更晚,各块大陆的早期三叶虫又很地方化。小壳化石更早,可常常是散落的碎片,归属不明。复杂的潜穴能留在普通的岩石里,不需要造迹的动物本身被保存下来,又能标志出复杂动物的活动。
后来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2001 年,第九篇那位提出死亡面具模式的格林等人重新检查福琼角,在钉子下方三米多和四米多的地方,都找到了这种指标遗迹,钉子下方七到十五米,还有形状相近的同属潜穴。钉子作为一个定义,没有因此挪动,可"钉子正好钉在这种痕迹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已经不成立了。
年龄也在变。2019 年,纳米比亚一套地层顶部报告了类似的遗迹,夹在两层火山灰之间,火山灰的年龄约五亿三千九百万年前和约五亿三千八百六十万年前。
寒武纪开始于约五亿三千八百八十万年前,这个数字就部分依据了这批材料。2026 年,有研究重新检查后提出,那批较老的痕迹属于另一种潜穴,真正有可靠年龄的最老指标遗迹,可能只有约五亿三千三百万年前。
数值的依据,主要来自世界各地界线附近的火山灰。阿曼和纳米比亚的地层里,都有夹在界线附近的火山灰层,锆石给出的年龄,一次次把这个数字往回拉。
寒武纪起点的数值,在几十年里一改再改:二十世纪后期是约五亿七千万年前,九十年代初修正到约五亿四千四百万年前,2004 年是五亿四千二百万年前,2012 年是五亿四千一百万年前,2022 年改为五亿三千八百八十万年前。福琼角岩壁上那个物理的点,一次也没有挪过。寒武纪的年龄在变,寒武纪的界线没有动。
三 实际发生的顺序
把那段时间的化石按顺序排开,看到的是一个分阶段的过程,不是一声巨响。
寒武纪开始之前,第九篇讲过的克劳迪管已经长出了硬壳,壳上还有捕食者钻的孔。寒武纪最初的几百万年,海底是一个"管子的世界":各种细管,原始的牙形小结构,海绵的骨针,化石清单很短。其中有一种弯钩状的小刺,只有一两毫米长,几根一组地出现,很像今天箭虫嘴边用来抓猎物的钩子,可能是已知最早的捕食者"牙齿"之一。
然后是小壳化石。它们是毫米大小的矿化碎片:小帽子一样的壳,鳞片,骨片,小管子。梅树村和世界各地这一时期的地层里,用酸把石灰岩溶掉,能淘出成千上万颗。研究者常常要把几十上百公斤的石灰岩一块块泡进醋酸里,泡上几个星期,再在显微镜下从残渣里一颗颗挑出来。
小壳化石不是一种动物,是一个装东西的筐。一只动物死后,常常散成几十上百个形状各异的骨片,就像一件锁子甲散了架,捡到的是一堆形状不一的小片。
有些锁子甲后来被拼了回去。天狼星山口这处化石点,1984 年由格陵兰地质调查的研究者发现,和澄江是同一年。
1990 年,英国和丹麦的研究者在格陵兰北部的天狼星山口,找到了一种叫哈氏虫的完整化石:一只几厘米长的动物,背上密密地覆盖着好几种不同形状的骨片,一头一尾还各顶着一枚小小的壳。此前各自被当作不同类群的碎片,原来属于同一个身体。
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勒拿河和它的支流阿尔丹河两岸,有一段长长的寒武纪悬崖,岩层像书页一样一层层叠着,寒武纪早期的几个阶,名字就取自那一带的小地名,比如托莫特。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的古生物学家在那里系统地采集小壳化石,第一次把寒武纪最早的动物排出了顺序。
约五亿二千五百万年前,骨骼动物更丰富了:腕足动物,软舌螺,还有一种叫古杯动物的海绵类,和微生物一起在浅海里造出了寒武纪第一批大规模的动物礁。古杯动物像一只只双层的杯子,杯壁上布满小孔,大多只有几厘米高,一丛丛立在浅海的海底。
它们繁盛了一千多万年,到寒武纪中期几乎全部消失,地球上的礁从此空了很长时间,直到后来别的动物接手。约五亿二千一百万年前,最早的三叶虫出现。中国早寒武世最常见的三叶虫之一叫莱德利基虫,头大尾小,两颊伸出长长的颊刺,在云南,贵州,陕西的页岩里随处可见,是很多地质学生认识的第一种三叶虫。
较新的研究认为,几块大陆上最早的三叶虫几乎同时在约五亿二千一百万到五亿二千万年前进入记录,相差约一百万年,和跨大陆对比的误差差不多。约五亿二千万年前,最早的棘皮动物出现。约五亿一千八百万年前,澄江的软体动物群里,节肢动物,脊索动物和许多别的类群已经高度分化。
微小的动物也被保存了下来。陕西南部宽川铺一带约五亿三千五百万年前的地层里,有大量磷酸盐化的毫米级小动物。
2017 年,西北大学的韩健等人在那里描述了一种只有一毫米大小,浑身皱褶,嘴巴大张的小动物,叫皱囊虫,起初被认为是人类所在的后口动物最早的成员之一。2022 年,更完整的扫描发现它其实是另一大类动物的早期成员,和今天的昆虫,线虫是远亲。一个一毫米的小东西,在五年里被换了一次家谱。
寒武纪内部的分阶,今天也还没有全部定下来,有几个阶的起点至今没有钉下钉子,因为找不到一种在各大陆都能对得上,又出现得足够突然的化石。"爆发"持续了多久,取决于把这条序列的哪一段叫作爆发。
取五亿三千万到五亿二千万年前,约一千万年。从寒武纪底界算到三叶虫出现,约一千八百万年。把寒武纪之前的铺垫也算进去,约三千万年。
还要记住一点:很多"某个门最早出现",说的是这个门的总群最早被认出来。第九篇讲过总群和冠群:一只寒武纪动物可以确实属于某个门的一支,却完全没有今天那个门的动物熟悉的模样。
还有许多今天的小型动物门,比如扁形动物,纽形动物,在寒武纪没有无争议的化石。一只一毫米以下,没有任何硬结构的动物,在寒武纪的记录里几乎不可能留下东西,它们的缺席说明不了它们那时不存在。
四 记录变亮
寒武纪看起来那么富,有一部分原因在观测这一边。
第一条渠道,是软躯体保存的窗口。1909 年,美国史密森学会的沃尔科特在加拿大落基山的伯吉斯山口一带,发现了保存着软体动物的黑色页岩。
沃尔科特当时是史密森学会的会长,每年夏天带着家人进山采集。据说是他夫人骑的马在山路上滑了一下,踢翻了一块石板。
这个故事未必可靠,可伯吉斯页岩从此出名。那里的动物生活在一道海底悬崖脚下,泥流一次次从坡上冲下来,把它们就地迅速埋进缺氧的泥里,食腐动物和细菌来不及下手,身体就被黏土压成了一层层黑色的薄膜。
沃尔科特一辈子采了六万多件标本,把大多数动物塞进了现有的门类里。那里最常见的动物,是一种只有两厘米长,头上伸着两对长刺的节肢动物,叫马尔虫,采到的标本有两万多件。
六十年后,英国剑桥大学的惠廷顿和他的学生康韦·莫里斯,布里格斯重新研究这些标本,发现很多动物根本放不进任何已知的门。有一种叫欧巴宾海蝎的动物,头上长着五只眼睛,前面伸着一根像消防水管一样的长鼻子,末端是一把钳子。1972 年,惠廷顿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展示它的复原图,台下哄堂大笑,听众以为他在开玩笑。
奇虾的故事更曲折。它的一对大爪子,1892 年就被当成一种虾的身体描述过。它的环形嘴,被当成了一种水母。
它的身体,先被当成了一种海参,后来又被当成水母和海绵叠在一起的化石。三个部分各有各的名字,直到 1985 年,惠廷顿和布里格斯才认出,它们属于同一只动物。
另一种动物命运更奇,它背上两排尖刺,腿是一排软软的肉足,1977 年被复原时上下颠倒了,尖刺当成了腿,腿当成了背上的触手,名字就叫怪诞虫。1991 年,研究者对照澄江的近亲才把它翻了过来,2015 年又认出了它的头在哪一头。
伯吉斯的故事还在继续。2014 年,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卡隆等人在离原产地约四十千米的大理石峡谷,报告了 2012 年发现的一处新的伯吉斯型化石点,短短几周就采到了几千件标本,其中很多是新物种。中国贵州的凯里生物群,年代和伯吉斯相近,也保存了大量软体动物,是连接澄江和伯吉斯之间那一段的桥。
1980 年,伯吉斯页岩被列为世界遗产,后来并入加拿大落基山脉公园群,今天游客只能跟着向导,走几个小时山路去看。
像伯吉斯和澄江这样的化石库,已知有五十多个,散布在多块古大陆上。2019 年,西北大学的付东静等人又报告了湖北长阳的清江生物群,约五亿一千八百万年前,四千多件标本所代表的类群中,约 53% 是此前未描述的新类群,有大量水母,栉水母和纤弱的软体动物,和同一时代的澄江组成很不一样。
一个化石库代表不了整个海洋。伯吉斯和澄江,是一段全球软躯体保存概率异常高的窗口里的两处。这类窗口到寒武纪中后期明显减少。换一个化石库,看到的"动物多样性"就可能成倍变化:一项定量比较发现,澄江记录的类群数,比年龄相近的天狼星山口多约三倍,比伯吉斯的经典采石场多约百分之二十七。
还有一扇更小的窗。第十一篇会讲到的瑞典"臭石",是寒武纪晚期的石灰岩结核,泡进酸里溶掉,能取出一毫米上下的立体节肢动物,连腿上的刚毛都在。它让人看见了澄江和伯吉斯都拍不清楚的那一层:海底泥缝里最小的那些动物。
第二条渠道,是骨骼化。很多谱系在很短的地质时间里,各自长出了矿化的硬体,用的材料也不一样:碳酸钙,磷酸钙,二氧化硅。
仅动物的碳酸钙骨骼,就估计至少独立出现过约二十次。有了壳,骨片,管和外骨骼,普通的浅海石灰岩和页岩都能留下可以辨认的碎片。改变的不只是有多少动物,还有多少动物能被看见。真实的物种数即使平稳地增长,骨骼化也能在多样性曲线上造出一段陡升。
骨骼还带来了一种新的保存。一只三叶虫一生要蜕好几次壳,每蜕一次,就在海底留下一副空壳。岩层里的三叶虫化石,很多其实是蜕下来的旧衣服,一只动物可以留下好几件"化石"。有硬壳的动物,不只更容易被保存,还更容易被重复保存。
第三条渠道,是岩石本身。2024 年,有人比较了北美的地层数据库和古生物数据库:从埃迪卡拉纪末到晚寒武世,能采样的海相沉积岩增加了五倍多,化石的数量和海相沉积岩的多少,相关系数在零点八以上。第十一篇会讲这种相关的两种读法。
这三条渠道加起来占了多大比例,现在没有办法拆开算。没有一个普遍接受的校正系数,能把一个多样性的高峰拆成"四成是真辐射,六成是保存"。
五 四条曲线
"寒武纪大爆发"这个固定说法,大约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才进入科学文献。它从来没有稳定地指向同一个量。
至少有四条不同的曲线:某个类群第一次出现的时间,物种和属的数目,身体结构的差异有多大,生态有多复杂。四条曲线可以不同步。
生态的复杂度,可以直接画出来。2008 年,美国的研究者根据化石里的胃内容物,粪化石,咬痕和口器形态,把澄江和伯吉斯的食物网一条条连了起来:谁吃谁,谁被谁吃,有几级捕食者。
画出来的网,结构已经和今天海洋里的食物网相当接近。五亿多年前,海里就有了一张像样的吃与被吃的网。
身体结构的差异,叫形态差异度,最不直观。打个比方:一家服装店卖一千种衬衫,另一家店只卖十样东西,衬衫,裤子,鞋,帽子,雨伞各一两样。
前一家的商品种类多,后一家的差别大。假设给每一种动物按若干身体特征打分:有没有分节,有几对附肢,是不是左右对称。
每种动物就成了一个多维空间里的一个点,这些点散开的范围有多大,就是差异度。它和物种数是两回事:十种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动物,能占据很大的空间,一万种彼此相似的动物,可能只占一小块。
1989 年,美国的古尔德出版了一本讲伯吉斯页岩的书,叫《奇妙的生命》,书名借自 1946 年的一部美国老电影,电影里的主人公看到了假如自己从没出生,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认为,寒武纪一开始就爆发出了此后再也没有达到的身体结构的多样,那些怪异的动物代表着一个个独立的门,后来的历史只是在删减。
他还设想,如果把生命的录像带倒回去重放一次,活下来的会是另一批动物。这本书影响极大。康韦·莫里斯后来写了一本书专门反驳他,叫《创造的熔炉》,认为那些动物大多能归进已知的门,演化即使重放,也会反复走到相似的解法上。
一个亲手研究伯吉斯标本的人,和一个把伯吉斯讲给全世界听的人,在书里公开争了起来。康韦·莫里斯最爱举的例子是眼睛:在动物里,能成像的眼睛独立出现过好多次,章鱼的眼睛和人的眼睛结构相似,却是各自长出来的。
1992 年,布里格斯,福提和威尔斯做了一次定量的检验:把寒武纪的节肢动物和现代的节肢动物放进同一套形态分析里,结果现代节肢动物的差异范围,和寒武纪的大体相当。寒武纪有快速的形态演化,可它没有达到一个此后永远接近不了的最大值。之后的争论转到"形态空间怎么算":选哪些性状,怎么量距离,都会影响结果。
古尔德的书以一种不起眼的小动物收尾:伯吉斯页岩里的皮卡虫,几厘米长,身体扁扁的,背上有一根像脊索的结构,当时被认为是脊索动物最早的代表之一。他写道,如果录像带重放时皮卡虫没能活下来,后来就不会有脊椎动物,也不会有我们。后来澄江的昆明鱼和海口鱼比皮卡虫更早,也更像鱼,这句话的主角可以换人,意思却没变。
两本书的分歧,说到底是偶然和必然之争。古尔德强调偶然:重放一次,结局会完全不同。康韦·莫里斯强调必然:生命可走的路其实不多,重放一次,还会走到相似的地方。两边都能从伯吉斯的化石里找到例子,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束。
那些"怪异"的动物,后来一个个找到了位置。奇虾是节肢动物干群的一支,怪诞虫是天鹅绒虫的远亲。天鹅绒虫今天还活在热带森林的落叶和朽木里,身体软软的,长着一对对短胖的腿,捕猎时从头两侧喷出两股黏液,把小虫粘住。欧巴宾海蝎也在节肢动物的干线上。它们变得不那么怪异,是因为我们有了安放它们的位置。
还有一种偏差,来自"今天还活着"这个观察窗口,研究者把它叫作"过去的推力"。2018 年,英国的巴德和曼指出,一直存活到今天的谱系,不是过去所有谱系的随机样本:早期扩张快,建立了较大多样性的谱系,更有可能熬到今天。
我们拿"所有现生门"去回看寒武纪,自然会把目光集中在当时扩张最成功的那一批身上,于是现生的门看起来都出现得很早,很快。这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生物学机制,只需要注意到我们是从结果那一端往回看的。
反方向的证据同样很硬。潜穴和行迹越来越复杂,这不依赖动物有没有硬壳。多块大陆在几千万年里出现了一批彼此独立的矿化系统。
三叶虫在几块大陆上几乎同时出现。约五亿一千八百万年前的多个软躯体化石库,已经含有许多彼此深度分化的类群。这四样东西,落在四种不同的记录里。
潜穴、矿化的硬体和碳质的软体,走的是不同的保存路径,却也会共同受到岩层留存、露头和采样机会的影响。因此不能把三种记录当成完全独立的证据;但只用矿化这一种变化,也不足以解释它们共同呈现的复杂化。 矿化可以放大"首次出现",单靠它解释不了生态的复杂化。
2019 年,有人用三叶虫的形态性状估计了整个寒武纪的演化速率,发现速率大体稳定。这说明到三叶虫大量出现的时候,造成主要体制差异的那一轮快速变化,很大程度上已经发生过了。需要解释的"快",被推回到更早,记录更差的一段。
六 为什么是那时
为什么是五亿多年前,有好几套解释,各自抓住了一部分。
先说时机。寒武纪开始时,距离最后一次雪球冰期结束,还不到一亿年。冰封的地球解冻之后,海洋和大气的化学剧烈摇摆,第九篇讲过的埃迪卡拉生物,就出现在这段解冻之后的时间里。动物的崛起,是踩在一连串全球巨变的脚后跟上的。
第一套是氧气。第四篇讲过,氧气的作用要分档。最弱的一档是"允许":今天低氧的海域里,吃肉的动物比例明显降低,活跃的大型动物需要足够的氧。
中间一档是"寒武纪前后跨过了一个门槛":2015 年有研究推断,早寒武世有氧的海底面积在扩大。最强的一档是"一次氧气脉冲直接触发了爆发":这一档证据最弱,最新的综合估计,寒武纪的氧可能在今天的一成到四成之间,范围很宽。动物本身也在改变海洋的氧化状态,因果方向可以反过来。
捕食的证据就写在化石上。美国的巴布科克检查了大量寒武纪三叶虫,发现很多个体身上带着愈合的咬伤,缺了一块的边缘后来又长了回来。
有伤疤的三叶虫里,约七成伤在身体右侧。有人推测,要么是捕食者习惯从右边下口,要么是三叶虫习惯往左边逃。澄江和伯吉斯的粪化石里,也常夹着三叶虫外壳的碎片。
氧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的用处。动物的身体靠一种叫胶原的蛋白质撑起来,皮肤,韧带,骨头里都有它,而合成胶原的关键一步需要分子氧。1970 年就有人提出,大型动物的身体要靠胶原搭架子,氧不够,架子就搭不起来。
第二套是捕食。猎物也在想办法。一些寒武纪的三叶虫已经能把身体向腹面卷起来,像西瓜虫一样蜷成一个球,把柔软的腹部和腿藏在硬壳里,到奥陶纪,这种本事变得非常普遍。
有了捕食者,运动,感官,防护和骨骼都变得有用,形成一场军备竞赛。克劳迪管壳上的钻孔,就在界线之下,捕食早已开始,寒武纪是它越演越烈的时候。英国的帕克提出过一个"开灯"假说:眼睛的出现让猎手第一次能在远处看见猎物,也让猎物第一次需要躲藏和盔甲,他把这写成了一本书,叫《眨眼之间》。
第三套是海底的变化。第九篇讲过,埃迪卡拉的海底铺着大片坚韧的微生物席。越来越多的动物在泥里钻洞,把稳定的席面慢慢改造成松软,含水,混合的泥底,研究者叫它"农业革命"。
这场革命是分阶段的,估计还不一致:有模型认为寒武纪早中期海底的平均混合深度只有零点几厘米,也有人认为早寒武世已出现像样的混合层,都离今天海底五到十厘米的混合深度还远。原因和结果都是动物:动物挖洞改变了海底,改变后的海底又改变了动物。
它解释了一个过程怎么加速,开头从哪里来,要另找。它也有赢家和输家:那些靠躺在微生物席上吃饭的动物,埃迪卡拉式的生活方式,被挤到了少数角落。第七篇提到,叠层石的多样性在晚前寒武纪曾明显下降,尤其是约七亿至六亿年前;这不是所有地方从十亿年前起就同步、一路减少。到了寒武纪,许多海底环境里,它们的地盘进一步缩小。
第四套是发育的工具箱。1978 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刘易斯发表了他研究几十年的果蝇突变:有一种突变能让果蝇长出两对翅膀,原本长平衡棒的那一节,变成了又一个长翅膀的胸节。
他因此获得了 1995 年的诺贝尔奖。控制动物身体从头到尾怎么排列的一类基因,叫同源异形基因,果蝇里的一个突变,能让触角的位置长出一条腿。
比较基因组显示,这类基因和细胞间的信号通路,远在寒武纪以前就已经存在于动物的共同祖先里,有的比动物还古老。眼睛也是这样。
1995 年,瑞士巴塞尔大学的瓦尔特·格林在果蝇身上做了一个惊人的实验:把一个控制眼睛发育的基因,在果蝇的腿和翅膀上打开,腿和翅膀上长出了额外的复眼。更惊人的是,换成老鼠的同一个基因,果蝇身上照样长出了果蝇的复眼。
昆虫和哺乳动物的眼睛长得完全不同,开启它们的却是同一个古老的开关。第五篇和第八篇遇到过同样的形状:零件先有,用法后改。什么时候改的,基因组本身答不了。
寒武纪初的海水里,磷也格外多。云南昆明附近的昆阳一带,有一层寒武纪最早期的磷块岩,是中国最大的磷矿之一,梅树村就在它旁边,那些小壳化石,很多就是在磷块岩里保存下来的。营养多了,海里能养活的生物就多。
第五套是海水的化学。第十一篇会讲到美国大峡谷的大不整合:几亿年的岩层在那里一页也没留下。2012 年,美国的彼得斯和盖恩斯提出,寒武纪初海水大规模漫上被风化了很久的大陆,把大量钙,磷,钾一类的离子冲进海里,让造壳一下子变得便宜。化学能解释造壳变得容易,解释不了眼睛和腿。
最后是"没有单一触发器"的综合立场。它最可能对,也最容易变成一张事后清单:任何对不上的观测,都可以再加一个因素来补。它要有用,得事先说清楚:哪个因素应该先于什么事件,在哪种环境里最强,缺了它会看不到什么。
七 分子钟与化石
达尔文当年就预言过这一点。他在《物种起源》里写道,如果他的理论是对的,那么在寒武纪最底下的地层沉积之前,一定经过了漫长的时期,世界上已经充满了生物,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它们的遗迹。一百多年后,分子钟给了这句话一个数字。
分子钟要靠化石来校准。最早的可靠化石给出的是一个下限:比如最早的三叶虫,就说明节肢动物和它的近亲在那之前已经分开了。
把许多这样的下限放进一棵树,再加上基因变化的速度,才能推算那些没有化石的分叉在什么时候。分子钟对动物起源给出的年代,普遍比化石早。2004 年的一项研究,把左右对称动物的共同祖先放在约六亿五千万到五亿七千万年前。
动物树最底部的那一次分叉,也还在争。长期以来,人们认为海绵是最早分出去的一支动物,它们没有神经,没有肌肉,结构最简单。
可是一些基因组分析把栉水母放在了最底部:栉水母有神经,有肌肉,在水里靠一排排纤毛发着彩虹色的光游动。2023 年,一项比较基因在染色体上排列顺序的研究,再次支持栉水母最先分出。如果是这样,神经和肌肉可能出现过不止一次,或者海绵曾经有过,后来丢了。
寒武纪以前,已经有了确定的两侧对称动物。第九篇讲过的金伯拉虫和夷陵虫,在五亿五千多万年前就在海底刮食,爬行。
有的分子钟研究把动物冠群共同祖先的中心值放在约七亿多年前,2024 年一项重新校准的研究,则把它推迟到埃迪卡拉纪早期。多数估计比寒武纪的化石早几千万到一亿多年,各自的置信区间又常常宽达一亿年。
分子钟本身也可能偏老。动物谱系刚刚分开的时候,如果个头小,一代一代换得快,基因的变化速度就可能比后来快得多。
用后来较慢的速度去往回推,就会把分开的时间推得太早。怎样允许速度在树上变化,是分子钟研究里最费力的一步。
差距有多大,取决于比的是哪两个端点。拿六亿五千万到六亿年前的分歧,比五亿三千八百万年前的复杂潜穴,差六千万到一亿一千万年。
比五亿二千一百万年前清楚的动物化石,就是八千万到一亿三千万年。"分子钟说动物比化石早一亿年",这句话的一亿,是在两个特定的端点之间量出来的。
第九篇讲过,2024 年华南还有研究把一种埃迪卡拉纪的海绵样化石放进了海绵动物的冠群。寒武纪以前,也有一些线索指向更早的动物。贵州瓮安约六亿年前的磷块岩里,1998 年起陆续发现了大量只有零点几毫米的球形化石,里面是正在分裂的细胞,两个,四个,八个,像动物胚胎卵裂的样子。
它们是不是动物的胚胎,争论了二十多年,有人认为它们更像别的单细胞生物的休眠体。还有人在六亿多年前的岩石里找到了一种被认为只有海绵才能造的分子化石,也有人认为这种分子另有来源。动物在寒武纪以前多半已经存在,只是个子小,身子软,留下的痕迹少而难认。
小个子的动物,本来就很难留下痕迹。今天随便从海底挖一把泥,里面常常有成百上千只毫米以下的小动物:线虫,桡足类,小小的环节动物,它们构成了海底动物的大多数,却几乎不会变成化石。如果寒武纪以前的动物大多是这样的小不点,它们的缺席就说明不了太多。
这有点像老式照相的显影。底片曝光的那一刻,影像已经在了,只是看不见,要泡进显影液里,一点点浮出来。动物的谱系也许早就"曝光"了,寒武纪是它们在岩石里显影的时候。
一种常见的调和是:谱系的分叉发生得早,那时的动物个头小,身体软,数量少,在生态里也不起眼。又过了几千万年,个头,骨骼,运动能力和数量一起上来,这些谱系才进入普通的化石记录。分子钟约束的是谱系什么时候分开,寒武纪记录的,主要是这些谱系什么时候变得看得见。
有一条事实很有意思。一个类群如果有耐保存的硬体,化石对它的起源就比较敏感,这时分子估计和最早的化石往往比较一致。
最大的分歧,集中在还没有硬体的深干群阶段。两种方法在有硬体的类群里并没有变得更准,是化石这一方在那里更敏感了。
八 相变,和掩饰
"相变"这个词,是从物理学借来的。水在零摄氏度结成冰,温度只差一点,水分子的排列却一下子从乱变得整齐,物理学家把这种跨过临界点之后状态的突然改变,叫作相变。这个比喻很诱人:寒武纪也像是地球生命跨过了某个临界点。
这个系列好几次用一个词来描述某些时刻:相变。说"寒武纪是一次相变",听上去像是解释了什么。这里给它一个尽量窄的定义,再看寒武纪够不够得上。
这个系列说的相变,指选择单位发生改变的时刻:原本能各自复制,各自承担适合度的单位,被整合进一个新的,统一繁殖的更高层级,低层单位的独立性系统地丧失。定义里没有"很大""很快""很重要"这类词,它只问一件事:谁在被选择。
第五篇的线粒体是一个例子:一个自由生活的细菌被并入另一个细胞,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之后这个合体作为一个整体被复制,被选择。第八篇的多细胞是另一个:细胞不再各自分开,组成一个共同繁殖的身体,而这件事按最宽的口径发生过四十五次。可见这个判据不挑"了不起的事件",它只挑一种特定的结构改变,这种改变可以相当常见。
这个系列后面还会遇到另一个候选:第十六篇的真社会性,蚂蚁和蜜蜂的群体里,大多数个体放弃了繁殖,整个巢穴像一个身体一样被选择。
这个概念来自 1995 年英国的梅纳德·史密斯和匈牙利的绍特马里合写的一本书,书名叫《演化中的重大转变》,梅纳德·史密斯就是第六篇那位原本设计飞机的生物学家。他们列出了生命史上的几次重大转变:分子被膜包进同一个复制系统,原核细胞到真核细胞,无性到有性,单细胞到多细胞,独居到有分工的社会群体,还有人类的语言。
他们的清单比这里的判据宽,把信息传递方式的改变也算了进去。寒武纪的动物辐射,不在那张清单上。
判据可以拆成三个能检查的问题:原本各自繁殖的单位,有没有失去独立繁殖的能力。有没有出现一个新的,统一承担适合度的繁殖实体。低层单位之间的冲突,有没有被某种机制系统地压下去。三条都成立,才叫换层。
第十二篇和第十四篇,也会拿同一把尺子去量上陆和二叠纪末的大灭绝。拿寒武纪去对,三条都不成立。
多细胞动物在寒武纪之前已经存在。寒武纪记录到的变化:骨骼,附肢,眼睛,变大的身体,捕食,潜穴,都发生在已有的动物个体这一层内部。食物网和生态系统变得复杂,不同动物的命运越来越相互依赖,可整个生态系统并没有变成一个统一繁殖的东西。
寒武纪之后,还有一次规模不小的辐射。约四亿八千万到四亿五千万年前的奥陶纪,海洋动物属的数目翻了几倍,腕足动物,苔藓虫,珊瑚,鹦鹉螺一类纷纷分化,研究者叫它奥陶纪生物大辐射。
它在多样性上比寒武纪增加得更多,可很少有人把它叫作"爆发"。标签落在哪里,一部分取决于哪一段先被看见,先被讲成了故事。
反过来看,真正换了层的那些时刻,常常安安静静。第八篇讲过,细胞聚成身体这件事发生过四十五次上下,大多数只留下一些不起眼的丝和团,在化石里很难认出来。一件事壮观不壮观,和它是不是换层,是两个问题。
变的是另外三样:已有的动物个体被组织成更多不同的身体结构,动物之间的生态关系越来越复杂,化石记录的可见度突然提高。换一套判据,比如以生态的复杂度为准,寒武纪会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这个词有两种用法,不能互换。如果"相变"只是指许多相互耦合的变量跨过门槛,整体状态迅速改变,那么寒武纪完全可以这样描述。如果"相变"要求选择单位的转换,寒武纪目前没有这样的证据。
这有点像说一个病人"体质变了"。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诊断,其实只是把症状换了一个说法,病到底出在哪一个器官,仍然没有回答。
把前一种意思悄悄换成后一种,这个词就从解释变成了掩饰:一旦说出"这是一次相变",问题好像就被回答了,可被回答的是哪一个,是选择单位换了,是几个变量一起变快了,还是我们的镜头在这一段突然变亮了。
同样的风险,也藏在别的大词里。说一件事是一次"革命",一次"爆发",一次"飞跃",都容易让人觉得已经说明了什么。一个大词越能概括,越要问它具体指的是哪一个变量。
这个系列说的构,说到底是划一条线:线里的算数,线外的不算。线可以是人划的,比如一套判据,也可以是自然划的,比如一层膜。这一篇的构,是"寒武纪大爆发"这个标签画出的那条线:线里是被看见的爆发。
构装不下,又消不掉的那部分,这个系列叫余项。这一篇的余项,是那个分不干净的部分:寒武纪看得见的多样性里,多少来自真实的辐射,多少来自骨骼化让普通岩层开始收留化石,多少来自一段全球软躯体保存窗口,多少来自海相沉积岩增加了五倍。几种保存方式对软体,硬体,微体和潜穴的作用完全不同,没有一个共同的分母。
把这些放在一起,寒武纪的样子大致是这样的:动物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悄悄分成了好几支,个子小,身子软。几千万年里,多条谱系各自长出了壳和骨片,有了眼睛和能抓能跑的附肢,在泥里挖出越来越复杂的洞,捕食者和猎物你追我赶。
与此同时,海水漫上大陆,能留下化石的岩石多了几倍,还有一段难得的时间,软体的身体也能被完好地压进泥里。真实的变化和看得见的变化,在同一段时间里叠在一起,一起造出了那场"爆发"。
那枚钉子还钉在福琼角。钉子下方三米多的地方,躺着那条它本来要标记的虫道。那条虫道自己最老的可靠年龄,按近年的检查,也许比它标记的界线还年轻五六百万年。判据还在筛。钉子还没有被重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