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In the rear of the bomber, Snowden lies with a large wound in his thigh. Yossarian cannot find morphine, so he applies a tourniquet, sulfa powder, gauze, and bandages. Every step is correct. The blood clots. Snowden should survive until landing.
“I’m cold,” Snowden says.
Yossarian reassures him and opens the flak jacket. Snowden’s entrails fall onto the floor. A second wound has been hidden beneath the armor.
Yossarian has performed competent treatment on the wrong injury. A calmer or better-trained airman would reach the same conclusion if he never removed the jacket. The novel’s bureaucratic comedy has this shape. Loyalty oaths, casualty notices, Major Major’s office, and Milo’s accounts are handled correctly while the decisive wound remains outside the selected field of vision.
The thigh is the first forty chapters’ joke. The opening of the jacket is what the joke has delayed.
Snowden’s death occurs before the novel begins chronologically, but the narrative returns to it repeatedly. First there is only “I’m cold,” then the tail compartment, the wound, bandaging, and Yossarian’s useless “There, there.” The flak jacket opens only near the end.
If Snowden were only matter, as Yossarian later thinks—something that falls, burns, and rots—one complete description would be enough. Repetition shows the mind approaching what it cannot place. Heller can describe viscera. What cannot be directly named is why this body keeps returning and why correct procedure has become intolerable afterward.
The book puts readers in Yossarian’s position. We repeatedly believe we now know the scene, just as he believes the wound is managed. Each return reveals that knowledge was organized by a covering.
After Snowden, Yossarian wants one thing: to live. The system has a category ready—cowardice. It does not overlook his claim; it classifies it so completely that nothing can emerge from the box. Others invent private evasions. Hungry Joe screams while waiting to go home and sleeps peacefully once assigned more missions. Dunbar does boring things to make time pass slowly, then is “disappeared.” None of these responses possesses an official name except malfunction.
Yossarian receives a medal naked because Snowden’s blood remains on his uniform. No one asks why. The squadron sees an indecent officer; Cathcart records embarrassment. Snowden has almost no biography in the novel. His name and last sentence remain.
Yossarian cannot save him. The only completed act is memory: the sequence returns until no part of the wound stays hidden. “I’m cold” is said twice. Only after the second does Yossarian reach for the jacket.
Joseph Heller’s Catch-22, first published in 1961.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约塞连爬到机尾的时候，斯诺登躺在地板上，大腿外侧有一个洞，像一只手那么长那么宽，里面的肌肉还在动。
他先去急救包里拿吗啡，吗啡不在。他找到了磺胺粉，先扎止血带，扎得很仔细，因为扎止血带是他会做的事。他往伤口里撒磺胺粉，盖上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把绷带的头掖进去。这一整套动作没有一步是错的。
包扎完他松了口气。血已经在凝了。他判断斯诺登死不了，只要撑到飞机落地就行。
然后斯诺登说，我冷。
约塞连说，好了，好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斯诺登又说了一遍，我冷。
约塞连去解他的防弹衣。
扣子松开的时候，斯诺登的内脏掉了出来，落到地板上，一直淌到约塞连脚边。那里还有一处伤口，弹片是从另一侧进去的，一直被那件衣服严严实实地盖着。
约塞连整个过程都在给一处不致命的伤口做正确的处理。他的每一步都规范，他的判断建立在他看见的东西上，而他看见的东西是被一件衣服挑出来的。这不是失误。换一个更冷静、更熟练、受过更好训练的人来，只要不先解那件防弹衣，他会做出一模一样的一整套动作。
这本书前面四十章的所有笑话，形状都是这个。少校少校那个名字、忠诚宣誓、丹尼卡的阵亡通知、米洛的账本——每一件事的荒唐都在于处理得太对了，程序无懈可击，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个渎职的人，而处理的是错的那一处。这本书前四十章的整套喜剧，就是那道大腿上的伤。
斯诺登死后，约塞连脑子里出现的那句话是：人是物质。把他从窗口扔下去他会掉下去，点着他他会烧起来，埋了他他会烂掉，跟别的垃圾一样。灵魂一走，人就是垃圾。
这句话看上去是一次彻底的还原，把一个人算成一堆材料。它也确实是约塞连当时想的，书里写得很清楚，没有加任何缓冲。
而这本书的结构在做另一件事。
斯诺登死在阿维尼翁上空，那是在故事开始之前。全书四十二章，这一幕反复出现了七八次，每次多给一点。最早只有一句"我冷"。后来有了机尾，有了那个洞，有了止血带和磺胺粉。再后来有了那句"好了，好了"。防弹衣底下是什么，一直拖到最后一章才写出来。
如果人真的只是一堆物质，这一幕不需要被讲上七遍。
一件事被反复地讲、每次只敢多讲一点、拖到全书末尾才讲完，说明讲的人一直在绕。绕的不是那堆内脏。内脏是可以描写的，海勒描写了，而且描写得很细，用了火柴、牙签、番茄这一类家常的东西来比。绕的那样东西没有名字，也没有一个现成的地方可以放。
这个写法把读者放进了同一个位置。读到第五章的时候，读者知道有个人叫斯诺登，死了；读到第二十几章，读者知道他死在机尾，有人给他包扎过。读者以为自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就像约塞连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完那道伤口。最后一章掀开的时候，掀开的不只是那件防弹衣。
一本靠打乱时间来讲故事的书，可以在任何一处把这一幕放全。海勒没有。他把它切成七八块，均匀地铺在四十二章里，让读者每隔一段路撞上一次，每次都比上次多知道一点，每次都还不够。
在很早的一章里，约塞连在一次教育会上提问。别人问的是"西班牙是谁""希特勒为什么"这一类捣乱的问题，他问的是：去年的斯诺登在哪里。对方听不懂，他又用法语说了一遍。屋子里的人不高兴了。
他们不高兴不是因为这句话像绕口令。那个问题让全屋子人不舒服，是因为它有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答案。斯诺登在阿维尼翁上空死了。这句问话把它变成了一个句式，一个可以在教育会上捣乱用的句式，而它每说一次，那件事就在场一次。
约塞连说得出口的只有"好了，好了"。那不是安慰。安慰是有内容的，是拿一样东西去换另一样东西；这一句里什么都没有，它是一个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全书里他嘴最快，能背下整套条例跟人抬杠，能用五种说法把一个中校绕晕，能把一整间病房的人说得改口。到了机尾，他只剩四个字，而且重复了一遍。
从那一天起他只剩一件事：活下去。他不再管炸得准不准，飞到目标上空一投完弹就把飞机拉走。他去装病，去改地图上的轰炸线，去拒绝飞行。
而这套系统对"我想活着"这件事，是有栏目的。
它把这件事叫做怯懦。不是没有地方放，是有地方放，而且填进去之后出不来。卡思卡特认定他是麻烦，科恩认定他在坏士气，丹比认定他不明白大局。一个看过防弹衣底下的人，在那份表格上只能填这一格。
别人各有别人的办法。饥饿的乔在飞满架次、等着回国的日子里整夜做噩梦，尖叫着醒来；一接到新任务，他睡得很安稳。邓巴专门去做最无聊的事，因为无聊使日子变长，日子变长他就活得久一些。后来邓巴被"弄消失"了，护士只在门后听见了这个词，没有人能解释它是什么意思。这些办法各自都成立，而没有一个在那份表格上有名字。
约塞连去领费拉拉那次战功的勋章时没有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队列里，让卡思卡特上校在德里德尔将军面前下不来台。很多年后卡思卡特还记着这件事，把它记在一张写着约塞连给他添过多少麻烦的单子上。
书里给的理由是：斯诺登的血溅在他的军装上，洗过了，洗不掉，他不肯再穿那件衣服。
这个理由中队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光着身子的上尉。
斯诺登在那一天之前是什么人，这本书一个字也没有写。多大年纪，从哪里来，家里有谁，参军之前干什么，一句都没有。他第一次出现就已经躺在机尾了，此后每一次出现，他还是躺在那儿。
书里给了他的东西只有一个姓，而这个姓后来变成了一句可以在教育会上捣乱用的话。这件事换个角度看是另一个意思：一个人被压到只剩一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名字反而卡在了所有人的嘴上，谁也没法把它顺顺当当地念过去。
约塞连没有为他做成任何事。他扎的止血带是白扎的，他撒的磺胺粉是白撒的，他说的那四个字什么也没有改变。他做的唯一一件成了的事，是记住了那一整套动作，一步不落。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冷"，说了两遍。第二遍之后，约塞连才伸手去解那件防弹衣。
本文依据上海译文出版社南文、赵守垠、王德明译本（主万校），人名地名从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