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Milo Minderbinder contracts with the Germans to bomb his own squadron, using his planes and pilots for cost plus six percent. Aircraft take off from the squadron’s runway, destroy its fuel, ordnance, hangars, and men. Accountability appears inevitable until Milo opens the syndicate’s books and shows everyone the profit assigned to his name.
Opposition dissolves because everybody has a share.
Milo is not a conventional parasite. As mess officer he replaces canned food with fresh eggs through transactions that appear individually irrational and collectively profitable because he controls every intermediary. Across the Mediterranean he becomes mayor, governor, caliph, and even rain god. Communities welcome him because he really does move what they wish to buy and sell.
He fulfills contracts and believes in the enterprise with complete sincerity. At Orvieto he is paid by one side to bomb a bridge and by the other to defend it. Both contracts are honored. He need not betray a side because his ledger contains buyers and sellers, not friends and enemies.
Milo has a law of his own and follows it more consistently than anyone else. The failure is not absence of principle. His principle leaves no place for another person’s principle to resist conversion into a share.
“Everybody has a share” sounds inclusive and is factually true. The maneuver recognizes everyone by redefining a person as a shareholder. Fear, survival, grief, and refusal disappear because the ledger has no column for what cannot be priced.
The system fails visibly when Milo buys all the Egyptian cotton and cannot sell it. He coats cotton in chocolate and offers it as food. People vomit. Milo remains puzzled: inventory must be moved, and every step in the logic is sound except the forgotten question of whom the product is for.
Required missions rise partly so others can fly in Milo’s place while the combat credit remains his. Nately and Dobbs die during an emergency mission after the total reaches eighty. Milo has also removed carbon-dioxide cartridges from life vests and morphine from first-aid kits for sale. In Snowden’s dying mouth, Yossarian finds only aspirin. A neat note occupies the morphine’s place: what is good for M&M Enterprises is good for the country.
The proposition never encounters Snowden because Milo is absent from the tail gunner’s compartment. On the day of Snowden’s burial, Milo climbs a tree to offer naked Yossarian chocolate-covered cotton. Below, the grave is being filled. Milo does not look down; he is working on the other account.
His arithmetic is rarely wrong. Its violence comes from completeness: if no space is reserved for the uncountable, what cannot be entered appears not to exist.
Joseph Heller’s Catch-22, first published in 1961.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米洛·明德宾德和德国人签了一份合同，用自己的飞机、自己的飞行员，轰炸自己的中队。价钱是成本加百分之六。
飞机从自己的跑道上起飞，按合同炸了油库、军械库、修理棚和跑道，打死打伤了自己人。事后有人要追究他。米洛把账本摊开，让大家看辛迪加赚了多少。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份。
在账本摊开之前，他差一点垮掉。全中队都在骂他，上面也要查他。他没有辩解自己的动机，也没有说自己是被逼的。他做的事情是把数字亮出来，让每个人看见自己名下有多少。
他不是靠权势压下去的，也不是靠人情摆平的。他靠的是一份所有人都看得懂、而且所有人都在上面的账目。骂他的人一个一个安静下来，不是被说服了，是发现自己在那张纸上。
要看清米洛，先得把他写足。他不是一个寄生虫。
他当伙食管理员之前，中队吃的是罐头。他上任之后，中队吃到了新鲜鸡蛋。为了这些鸡蛋他跑遍地中海：在西西里用一分钱买进，在马耳他用四分半卖出，再用七分钱从马耳他买回来，然后用五分钱卖给中队的食堂。每一只蛋亏两分，而辛迪加在赚钱，因为那几道手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
他也不只在这个中队里有位置。他是巴勒莫的市长，是马耳他的副总督，是奥兰的摄政，是巴格达的哈里发，在非洲某些地方他是雨神。飞机落地的时候有人群欢迎他，敲鼓，献花。那些人欢迎他不是被骗了：他确实把他们想卖的东西卖了出去，把他们想买的东西运了进来。
他不撒谎。他签的合同全都履行了，他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落空。他也不玩世不恭，恰恰相反，他是全书里最认真的人。别人不理解辛迪加的时候他会脸红，会觉得受伤，会一遍一遍地重新解释。让这套东西转起来的不是玩世不恭，是一个人的真心实意。
奥尔维耶托那座桥更能说明问题。卡思卡特上校雇米洛去炸那座桥，德国人雇米洛用高射炮保卫那座桥。两份合同他都签了，两笔钱他都收了，两边的价钱都是公开谈的，事后也都照单结清。轰炸那天他人在奥尔维耶托，在地面上指挥炮火。桥炸了，飞机也掉了，两份合同各自完成得都很漂亮。
他不需要选一边，因为在他的账上，双方是同一笔生意的两头。这里没有背叛，因为背叛的前提是先有一边是自己人。他从来没有把哪一边算成自己人，也从来没有把哪一边算成敌人，他的账本上没有这两个栏目。
按"忠于自己"这条标准量，米洛量得比全书任何人都干净。他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也不是拿来讨好谁的。他自己立的规矩，他自己守，一次也没有为了方便破过例。卡思卡特为着别人的眼光活，科恩为着往上爬活，两位将军为着斗倒对方活。只有米洛是为着一样自己的东西活的。
问题不在他没有自己的法，在他的法里没有留下别人的法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一份"这句话，听上去是一种承认。它把所有人都算了进来，一个不落，而且它是真的：账本是真的，分红是真的，那些鸡蛋也是真的。
而把所有人都算进来的办法，是把每个人换算成一份股份。股份是一种能被写进账本的形式，而一个人身上有的东西不是。成了股东以后，关于他的一切——他怕不怕死，他还想不想回去，他有没有别的打算——都不在这个账本上，因为账本上只有份额。
所以那句口号在两个方向上都成立。往一个方向看，它是真的：分红确实分到了每一个人手里，没有人被漏掉，也没有人被歧视。往另一个方向看，它把"每个人"这三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定义成一个可以持有份额的东西。
米洛看不见这中间的差别，不是因为他不肯看。他这套算法是完整的，能算的东西它一样不落，算不了的东西它连一个空位都不留。一个账本上如果连"算不了"这一栏都没有，那么在这个账本里，算不了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
中队里没有一个人恨他。恨一个人要先认定他做错了，而账目上找不出错处；骂过他的人后来照样吃他运来的东西，照样领他分的钱。
这套算法唯一一次撞墙是在埃及棉花那里。米洛买下了整个埃及的棉花，然后卖不掉，辛迪加眼看要垮。他想出来的办法是给棉花裹上巧克力，当点心发给中队。有人吃了，然后吐了。
他在这件事上的反应是要紧的。他不觉得这个主意有什么不对。棉花能不能吃这个问题在他那里不需要论证：它是货，货就要出手，出不了手的货是亏损，亏损要想办法。他真心不明白别人为什么生气。
十一个月里，米洛飞过五次任务，严格算是四次，因为其中一次他在塔台。奥尔维耶托那次他大方地表示不算数，那天他在地面上指挥炮火。后来他向卡思卡特提出要多飞，卡思卡特被辛迪加那套账目绕晕，最后决定派别人替米洛飞，而别人替他飞出来的战功记在米洛名下。为了腾出足够的架次，架次的总数涨到了八十。
别人替他飞的那些架次算在他的名下，而涨上去的那个数字落在所有人头上。这两件事在书里是一句话带过的，没有人为此吵架，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涨到八十之后那次紧急出击，两架飞机在空中相撞，多布斯和内特利死在上面。
中队的救生衣里有二氧化碳钢瓶，充气用的。米洛把钢瓶拿走卖掉了。奥尔的飞机掉进海里那一次，救生衣充不起来。
急救包里本来应该有十二支吗啡。约塞连在机尾翻找的时候，吗啡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对M&M联合企业有利的，就是对国家有利的。下面签着米洛·明德宾德。
约塞连手里只剩两片阿司匹林。他把它们递到斯诺登嘴边。斯诺登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接不住。
那张字条是米洛离这件事最近的一次，而他本人不在场，也永远不会知道有过这么一刻。吗啡在他的账上是一批存货，存货有它的价格和去处，这一整套推算从头到尾没有一步出错。它只是从来没有算过，那些东西原本是给谁预备的。
书里有一处把两样东西直接叠在了一起。斯诺登下葬那天，约塞连光着身子坐在树上往下看。米洛顺着树爬上来，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裹了巧克力的棉花，请他尝一口，说尝一口就知道有多好。
下面正在填土。米洛没有往下看，也没有想到要往下看。他在算另一笔账，那笔账他算得很清楚，一步一步都对得上，从来没有算错过一次。
本文依据上海译文出版社南文、赵守垠、王德明译本（主万校），人名地名从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