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Near the end of Catch-22, Yossarian returns to the Roman apartment where the enlisted men’s girlfriends lived. It has been emptied except for an old woman. Soldiers in white helmets expelled the women under Catch-22. Did they show the rule? They did not have to. What law says they do not have to? Catch-22.
Earlier, Doc Daneeka explains a different version. An insane airman may be grounded if he requests it, but concern for one’s safety in real danger proves sanity; a sane airman must fly. That version forms an elegant logical circle. The Roman version has no logic beyond power: they may do whatever cannot be prevented.
The two rules share a name because the name’s function is not to specify conduct. It ends the question “By what authority?” A reason is requested; a term is supplied. Once spoken, the work of eviction resumes.
No one in the novel sees an official text, number, date, or author. The absence is not a weakness. A rule without an author leaves no one authorized to cancel it.
Clevinger is tried for everything he did and did not do, including listening to classical music. The conviction exists before the hearing. Major Major’s loyalty oaths multiply until every meal and map requires another signature; no one starts the campaign by command, and General de Coverley ends it merely by demanding food.
A bandaged “soldier in white” lies in the hospital with one bottle feeding him and another collecting waste. Nurses reverse the bottles. No one can establish whether a person remains inside the bandages or whether the second soldier in white is the first one returned. The process needs only an occupied position.
Doc Daneeka is declared dead because McWatt routinely entered his name on flight manifests to preserve flight pay. When McWatt crashes, the record kills the doctor while he stands alive before the squadron. Mudd, by contrast, dies before completing his arrival paperwork, so officially he never joined. His baggage cannot be removed because procedure cannot acknowledge that it arrived.
Colonel Cathcart raises required missions from twenty-five to eighty because he wants promotion and magazine publicity. Aircrews cannot see that motive. From a bomber seat, military necessity and an officer’s ambition have the same form: another dawn takeoff.
Catch-22 is the membrane between motive and execution. Every local rule can be explained—flight pay, casualty notices, registration, chain of command. Their interaction produces a system no one designed and no one controls. Yossarian negotiates with individuals and wins occasional days. He cannot negotiate with a structure whose legitimacy consists precisely in the fact that every person is only following a different, reasonable part of it.
Joseph Heller’s Catch-22, first published in 1961.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罗马。约塞连回到中队军官们住过的那栋公寓楼，屋子被搬空了，姑娘们不见了，只剩一个老妇人坐在那儿。
他问出了什么事。老妇人说来了一批士兵，戴着白色的硬帽子，拿着棍子。姑娘们哭着问，我们做错什么了吗。士兵说没有。姑娘们问，那你们为什么赶我们走。士兵说，第二十二条军规。姑娘们问，你们凭什么。士兵说，第二十二条军规。
约塞连问，他们把那条军规拿给你们看了吗。
老妇人说，他们不必拿给我们看。法律规定他们不必。
约塞连问，哪条法律规定他们不必。
老妇人说，第二十二条军规。
这段对话在全书快结束的地方。而在开头，同一个名字指的是另一件事。丹尼卡医生讲过那一版：疯了的人可以停飞，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而一个人在真实迫近的危险面前替自己的安全着想，说明他头脑清醒；头脑清醒的人得接着飞。约塞连听完吹了一声口哨，他觉得这一条干净利落。
把两个版本摆在一起，它们不是同一条规则。医院那一版是一个逻辑上的圈，前提和结论互相咬住，可以画成图，甚至可以拿来欣赏，约塞连就欣赏过。罗马这一版没有任何逻辑，它说的是他们有权做任何我们无法阻止他们做的事。前一条是一个精巧的陷阱，后一条只是一句陈述。
两者共用一个名字，而共用的理由不在内容上。这个名字的用处不是规定什么，是让"凭什么"这三个字问不下去。姑娘们要的是一个理由，士兵给的是一个词。词一说出口，提问这件事就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搬东西和关门。
约塞连要求看那条军规的条文。全书只有这一次有人提出这个要求。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别的人看到过。它没有文本，没有编号，没有颁布的日子，也没有一个可以指出来的作者。
同一个形状在书里换了很多种样子出现。
克莱文杰被送上军官军事法庭，罪名是在队列中擅自出列、行凶、行为不端、无故游荡、叛国、挑衅、自作聪明，还有听古典音乐。审判开始之前判决就已经写好了。有人问他：你被指控的是你做过的和没做过的一切，你认不认罪。
审他的人认定他有罪，而认定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全部的依据。克莱文杰是全中队最相信道理的人，他准备了一整套辩词，一句也没有用上。他到最后也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布莱克上尉发起了忠诚宣誓运动。领地图要签一份忠诚宣誓，领飞行装备要签，打饭之前要签，签完了还要唱国歌。宣誓的份数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谁也没有办法说这样不对，因为反对忠诚宣誓这件事本身就说不出口。后来德科弗利少校走进食堂，说了句"给我吃的"，这件事就停了。它开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下过命令，它停下来的时候也没有。
医院里躺着一个从头到脚缠满纱布的士兵，中队里叫他白衣士兵。他的胳膊肘上插一根管子接着一个瓶子，腹股沟上插一根管子接着另一个瓶子。上面那个空了，下面那个满了，护士就把两个瓶子对调过来。
病房里的人为一件事争过：里面到底有没有人。谁也没有见过他的脸，他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动过。过了些日子，又送来一个从头到脚缠满纱布的士兵，邓巴一口咬定是同一个。这件事没有办法证实，也没有办法证伪，而它在病房的日常里不构成任何差别。
那两个瓶子照常对调，护士照常记录，日子照常过。一个位置只要有东西填着，它就在正常运转；至于里面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里面究竟有没有人，从来不是这套流程需要回答的问题。
丹尼卡医生怕死，从来不上飞机。麦克沃特为了让他领到飞行津贴，每个月把他的名字填进飞行记录。麦克沃特把飞机撞进山里那天，名单上有丹尼卡。于是丹尼卡死了。他本人站在中队的空地上，看着别人读那份通知，他开口，没有人回应。他的妻子在美国收到信，搬去了别的州。
约塞连的帐篷里住着一个死人，中队里都这么叫。那个人姓马德，报到那天行李还没放下就被派上了飞机，两个小时后死在奥尔维耶托上空。手续没办完，名册上没有他。名册上没有他，他就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中队。他的行李没有人能搬走，因为要搬走一样东西，得先承认它在那儿。
牧师被叫去审问。他问自己被指控了什么，审问的人说，这正是我们要查的。他们拿出一份带签名的文件，问他能不能解释。他解释不了。审问的人说，那就对了。
飞行架次原本是二十五。卡思卡特上校到任后改成三十，然后是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五十、五十五、六十。麦克沃特撞山之后涨到六十五。丹尼卡"死"了之后涨到七十。最后涨到八十。
卡思卡特涨这个数字，是因为他想当将军，想上《星期六晚邮报》。这个动机写得清清楚楚，读者从第一章起就知道。而坐在那架飞机里的人不知道这个动机，也没有任何办法知道。对他们来说，"战争需要再飞一次"和"一个上校想要一张照片"，从那个座位上看过去是同一件事：明天早上五点起飞。
这就是那条军规在做的事情。它不是一副把人拴住的镣铐，它是一层隔在动机和执行之间的膜。上面的人有他的理由，下面的人有他的任务，中间那一段可以填任何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填，而飞机照样起飞。膜的两侧都在正常运转，谁也没有失职。
所以它不需要有作者。卡思卡特没有发明它，科恩没有，德里德尔将军和佩克姆将军忙着斗对方，更没有。
它是许多套各自都说得通的规矩碰在一起之后自己长出来的形状。飞行津贴的规矩是对的，阵亡通知的规矩是对的，报到手续的规矩也是对的。每一块零件都合法，都能给出解释，都能找到当初写它的那个人。
一样东西如果没有作者，那就没有任何人有权把它取消掉。约塞连想过的所有办法都对着某一个具体的人：向少校少校申请，向丹尼卡申请，把地图上的轰炸线往前挪，装肝痛住院。这些办法有时管用，管的都是一天两天。那个名字不属于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可以跟它谈判、跟它讲理、或者求它开恩。
老妇人最后说的是，姑娘们都被赶出去了，只有她留下了，因为她老了，年纪大到那些人懒得管她。
约塞连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那是内特利的姑娘的妹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现在在罗马的街上。
第二天他回到皮亚诺扎岛。中队的伙食比战争刚开始时好得多，有新鲜鸡蛋，有从马耳他运来的东西。管这件事的那个人，从来没有为这条军规烦恼过一天。
本文依据上海译文出版社南文、赵守垠、王德明译本（主万校），人名地名从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