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个不是
这件事有三组口径必须先拆开,否则几乎所有成功或者失败的叙述都会发生错位。
第一,法定货币不是一个单一的开关。
2021 年那部法律同时做了四件不同的事:赋予比特币法偿效力;要求经济主体原则上接受;允许用它缴税;由国家安排即时的比特币兑美元转换,并承担这个转换机制的资金风险。
2025 年的修法没有简单地把法律里那个法偿的字样删掉,而是拆掉了其中最具强制性的部分。
所以 IMF 的文件可以把改革描述为移除了法定货币地位,而萨尔瓦多的修法文本又仍然写着那个词。
两种说法指向的法律构件,并不完全相同。
第二,Chivo 的使用者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口径:下载或者安装,注册账户,以及仍在活跃使用。
政府在 2021 年的公开材料里把这几个词交替使用,而没有公开一套经过独立审计,能够把安装数,唯一实名账户和月活自然人连续拆开的行政序列。
后来的学术调查测量的又主要是自报的下载和使用行为,不能和后台账户数直接相加或者互证。
第三,央行的那个加密汇款口径,是加密货币数字钱包,不是 Chivo 汇款,甚至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比特币汇款。
央行的方法说明明确说,数据来自银行,汇款公司,联合组织,电信公司和数字钱包公司,而个别机构的数据依法保密。
所以公开的表格拆不出 Chivo,其他比特币钱包,稳定币或者其他加密资产各占多少。
把这三组合起来,可以先立下全篇的方法。
账户不是自然人。
注册不是活跃。
双币钱包的使用不是比特币的使用。
加密钱包汇款不是 Chivo 汇款。
链上储备地址不是整个公共部门的资产负债表。
而信托资本不是净财政损失。
六个不是。后面七节要做的,基本上就是把每一个不是说清楚。
而这六个不是,合起来就是这一段历史里的余项。
它不在任何一个数字里。每一个数字都是准确的,而且大多可以追到原始文件。它在这些数字之间:在账户和人之间,在注册和使用之间,在一个法条写下的义务和一个柜台上实际发生的事之间。
而这些缝隙不是有人挖出来的。它们是不同机构按各自的职责去量同一件事的时候,自然形成的。政府量的是它办成了多少账户,央行量的是跨境流了多少钱,学者量的是人还用不用,基金组织量的是公共部门的风险敞口。
四个机构,四把尺子,四个都在量自己该量的东西。
每一个都在量自己该量的那一样。而没有一个的职责是把它们对起来。
第二篇的结尾写过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记电的是电力公司,记钱的是企业,而没有哪一个机构的职责是记人。这一次不是没有人记,是记的人太多,而没有人负责对账。
而这里要写的构,和前十三篇有一处根本的不同。
前面那些构是由开发者,公司或者协议建起来的。
这一次,它背后有一部法律。
而法律和代码有一处根本的不同。代码写下去就会被执行,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法律写下去之后,还要有人照着做。
这一次要看的,正是那个差。
而这个差在这一次特别容易量,因为法律写得极其清楚:所有经济主体必须接受。一个百分之百的分母,后面跟着一个可以调查出来的分子。
二 必须接受
2021 年6 月8 日立法通过,6 月9 日公布的那部法律,第 1 条不是只说可以用比特币。
它把比特币规定为不受限制的法定货币,并给予无限制的清偿能力。法律同时明确不排斥既有的货币一体化法,所以美元体系并没有被替换。第 16 条规定公布后 90 天生效,对应 2021 年9 月7 日。
而最关键的是第 7 条,它用的是强制动词。
所有经济主体在购买者以比特币支付商品或者服务时,原则上必须接受。
不是商户自行决定是否开通。
这个动词值得停一下,因为它决定了后面所有事情的性质。
世界上大多数关于新支付方式的法律,规定的是允许:允许发行,允许接受,允许结算。而这一条规定的是必须。
一个国家可以规定人们能用什么钱。规定所有人都要收哪一种钱,是另一件事。
前一种是给一样东西开一扇门。后一种是要求所有人都从那扇门走。
原第 12 条给出的例外很窄:那些明显,众所周知地没有条件接入相关技术的人,不受第 7 条约束;同时国家要推动培训和技术接入。
所以小商户不愿意使用,觉得价格波动太大,本身并不是法条写明的豁免条件。
税务这一侧,原第 4 条允许用比特币缴税;第 5 条规定它与其他法定货币一样,兑换不产生资本利得税;第 6 条仍以美元作为会计的参考货币。第 13 条进一步规定,法律生效前以美元存在的货币债务可以用比特币偿付。
而 2021 年设计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 8 条和第 14 条。
第 8 条要求国家提供技术方案,使人可以进行比特币交易,并在他愿意的时候自动,即时地把比特币换成美元。
第 14 条要求国家在法律生效之前,通过国有开发银行设立信托,为这个自动兑换提供保障。
所以 2021 年那套制度的资金流,可以写成一句话。
消费者付比特币,商户在法律上必须接受,商户可以选择即时拿到美元,而公共信托和政府安排承担兑换与流动性那一侧。
这意味着商户并不一定被迫持有比特币的价格风险。如果他选择即时兑换,价格和流动性风险至少有一部分被转移到了国家支持的转换机制上。
反过来,所谓商户可以零波动地接受比特币,也不是没有成本。
它是把一部分成本和风险,从商户的资产负债表,移到了公共机制上。
而这个安排在设计上很讲道理。要让一个价格每天上下几个百分点的东西成为日常支付手段,总得有人在中间吸收那个波动;而让几十万个小商户各自承担,显然做不成。
所以问题不在于这个安排合不合理。问题在于它一旦被写进法律,那笔波动就有了一个固定的承担者,而那个承担者是财政。
所以国家把这一层接了过来。而接过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后面几节里那些财政数字的来源。
这是这件事里第一处追两头,而它写在法条里。
三 三百万还是四百万
Chivo 不是一款完全开源,架构透明的国家钱包。公开材料能拼出的,是一个多承包商,双余额,连接链上与闪电网络,同时包含取款机,收款终端和内部后台的系统。
一家公司在提交给美国证券监管机构的文件里称,2021 年它与萨尔瓦多政府签约开发那套生态,网站及其与数字钱包和平台的接口,开发合同金额 400 万美元,项目在 2021 年9 月完成。
它同时部署了 200 台境内白标取款机,美国领馆 10 台,美国其他地点 45 台,共 255 台,并向财政部门出售了 950 台收款终端。
另一家公司则称自己在 2021 年后期参与支持这套系统,提供前后端,移动应用,移动收款端,商户网页,呼叫中心软件和管理控制台。
而这个说法来自它自己,合同价在本次检索到的公开材料中没有披露,所以不能把整套系统的构建都写成它的功劳。
这一组材料还说明一件很实在的事:使用者一端的零手续费,不等于系统没有交易成本。
软件,取款机,现金物流,客服,身份核验和兑换的成本,由另一侧支付。而其中至少一部分,由政府合同和公共资金承担。
零手续费是一种定价方式,不是一项技术成就。
这个域从第一篇起就在重复这件事。第一篇里那两张披萨,协议那一段没有收任何人的钱,而有人替他刷了一张卡。
现在看那几个被引用得最多的数字。
注册送的激励是 30 美元等值的比特币。这是一次性的开户奖励,不是每月补贴。
政府在推出之后的公开数字变化极快。
2021 年9 月18 日说 110 万,用的词是已经使用。第二天说 110 万以上,用的词变成已经安装。9 月25 日说 210 万,用的是账户和使用者混合的表述。9 月27 日发布截至 25 日的 226 万。推出约三个月之后,政府和供应商的说法是约 400 万。
这些数字要按口径分开读。
下载这一头,没有一套公开,经过审计的唯一设备累计下载总数。政府曾经把 110 万说成已安装;而后来的全国调查发现超过一半的成年人自报下载过,那是调查比例,不是后台的下载日志。
注册这一头,最稳妥的叫法是政府对外公布的账户规模。由于存在开户激励和身份盗用的投诉,而且公开数据没有给出去重方法,不能直接称为 400 万个独立的自然人。
活跃这一头,政府从来没有公开过一条可以审计的月活或者日活的连续序列。
最可比的独立证据来自 2022 年2 月的那项全国调查:在下载过的人里,只有约 20% 在花完那 30 美元奖励之后继续使用;而继续使用的人也主要在用美元功能,继续用比特币的比例更低。
IMF 后来的研究则给出另一个角度:这套钱包的日均运营交易约 5,000 笔,不到当地借记卡和信用卡日交易量的 2%。
两者分别量的是人和交易,不能互换。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400 万这个数和日常使用很低可以同时出现:一个在量历史注册的账户,另一个在量持续的行为。
故障和身份盗用这一段,则必须把可核记录和指控分开。
政府自己承认上线最初几天出现过错误,并称技术团队在持续修复。所以上线无故障不符合官方记录。
更具体的技术故障来自后来的诉讼证词和调查报道。一位参与开发的技术人员在一宗民事诉讼的证词中称,这套系统上线约 26 小时后被迫下线,一些银行到钱包的转账延迟或者失败;他还称早期的身份核验供应商在约 150 次注册时就发生问题,之后验证控制被放松。他估计可能有一成到两成的注册存在欺诈。
这些是诉讼参与方和技术人员的证词与估计,不是法院认定。
所以不能把这个比例乘以 400 万再乘以 30 美元,写成已经证实的财政损失。
一家人权机构收到大量他人用本人身份注册的申诉,并在 2021 年12 月就 131 名具体当事人提出投诉;同期的公开材料还出现过一段时间内约 755 宗身份盗用通知的统计。检方曾经开启调查,警务系统也承认存在相关的诈骗问题。
而公开材料没有给出最终经法院认定的全国盗用账户总数,或者实际的追回金额。
审计机关接受投诉并决定调查,也只证明正式启动了审查,不证明投诉中的违法事实已经成立。
四 百分之二十
采用率是整件事里最可靠的真实世界证据,因为它不依赖政府后台的账户定义。
那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在 2022 年2 月进行了全国代表性的面对面家庭调查,样本约 1,800 个受访者,后来发表在一份学术期刊上。它的优势是距离推出只有约五个月,能够直接问到下载时间,奖励之后的行为,汇款和商户的情况。
主要结果必须按分母解释。
知道这个钱包的约 68%,这是全体受访者中的认知率。
下载过的超过一半,这是自报,不是后台的安装日志。
约 40% 的下载发生在 2021 年9 月,而 2022 年的新增已经很少。
奖励花完之后继续使用的,约占下载者的 20%。
通过它收到比特币汇款的,约占全体受访者的 3%;而收到美元汇款的约 8%,那是这个钱包的美元功能,不能算作比特币的采用。
商户这一侧,接受比特币的略高于 20%;而实际发生过比特币销售的企业是 11.4%;比特币和这个钱包合计约占销售额的 5%。
现在把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句放出来。
法律第 7 条当时仍然写着,所有经济主体必须接受。
而实际的接受率只有约五分之一。
法定义务覆盖百分之百,实际接受率约百分之二十。
而上一节写过,那条豁免只留给确实接不上技术的人。觉得麻烦,觉得波动大,觉得客人不会用,都不在其中。
也就是说,这部法律生效之后,这个国家大约八成的经营者,在法律上处于不合规的状态。
而本次检索没有找到任何一例因为拒收比特币而被处罚的记录。
这不是说执法机关失职。一部要求全国每一个柜台都装上一个应用的法律,在执行上本来就没有可行的手段:没有人能挨家检查,而每一次拒收都不留证据。
构在这里遇到的不是抵抗。它遇到的是无从执行。
上一篇写过,那些机器搬到哪里,地方给不给优惠,没有一样是自动的。这一次更进一层:连规定本身,都没有一个自动的执行路径。
那项研究还发现,持续采用更集中于年轻,男性,受教育程度较高,以及本来就已经接触金融体系的人群。
IMF 对相关微观证据的总结也指出,采用更偏向年轻,男性和已经拥有银行账户的人,与优先把传统金融排除者带入体系这个目标,并不完全吻合。
后面几年的调查提供了一条时间上的对照,而它不是同一个指标。
一所大学的舆情机构在 2022 年12 月做了全国入户调查,覆盖 14 个省,样本 1,273 名成年人,误差约正负 2.7 个百分点。
它问的不是有没有账户,而是 2022 年是否使用比特币进行购买或者支付。
结果约 21% 回答用过,73.9% 表示该年没有使用,另有约 5.1% 表示从未用过。
而即便在那 21% 里,使用也很稀疏:约 31.2% 只用过一次,12% 两次,16.5% 三次。
用过一次也算用过。
这个分布本身比那个 21% 更有信息量。它说明在那一年里真正把它当成一种支付方式反复使用的人,占全国成年人口的比例是个位数。
同一个机构下一年的调查中,回答 2023 年用过的比例降到约 12%。2024 年另一项调查被报道为约 7.5%。
所以可以得到一条不需要价值判断的序列:2021 年由开户奖励推动的高速注册;2022 年2 月半数以上自报下载,而只有约 20% 的下载者在奖励用完之后继续;2022 全年约 21% 至少用过一次;2023 年约 12%;2024 年约 7.5%。
而这些不是同一个指标,不能画成一条严格同口径的下降曲线。
它们能支持的较窄结论是:在不同的调查方法下,后期测到的日常使用,都远低于首发期的注册和下载口径。
而这个结论已经足够,因为争论的双方引用的恰恰是这条序列的两端:一端是那 400 万,另一端是那 7.5%。
而商户端的真实成本,反而是一处证据空白。
法律上,那几年的商户有接受义务;政府提供的自动换汇机制可以显著降低持币的价格风险。而商户仍然可能面对设备,网络,员工培训,扫码确认,记账,退款,客服和故障处理这些操作成本。
现有的全国调查很好地测到了接受还是不接受,却没有给出一个可信的全国平均,说明每一家企业为遵守这部法律花了多少美元。
所以强制接受让小商户承担了多少亿合规成本,在目前的材料下没有可核依据。
而约八成的企业实际上没有接受,即使当时法律要求接受,是有抽样依据的。
这同时说明,实际的执法强度和合规程度,远低于法条表面的覆盖范围。
五 百分之零点五七
汇款对这个国家有多重要,先要有一个量级。
世界银行对 2021 年的区域统计把它的汇款列为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 26.1%;IMF 后续宏观表里相近的跨境转移比率,在 2022 到 2024 年大致处在 24% 到 25% 的区间。
由于两个机构的分类并非完全相同,不应该把不同来源的小数点直接拼成一条完全同口径的序列。
这意味着,哪怕一个百分点的渠道迁移,也涉及相当大的家庭现金流。
所以真正需要看的不是技术上可以零手续费,而是实际有多少汇款迁到了那个渠道。
央行的类别是加密货币数字钱包,不是只有比特币。逐年的数字是这样的。
2021 年上线之后,早期报道约 5,700 万美元,而后续按央行数据的报道又出现 4,455 万。前者是把 10 月的 3,230 万,11 月的 1,230 万和 12 月的 1,240 万相加得来,后者来自后续的修订口径。
2022 年全年约 1.267 亿美元,报道口径约占 1.62% 到 1.63%;而总汇款也出现过 77.42 亿与 78.20 亿两个历史版本。
2023 年全年8,293 万美元,约占 1%,比上一年下降约 34.5%。
2024 年全年8,550 万美元,金额较上一年小幅上升,而占比仍约 1%,总汇款约 84.797 亿。
2025 年全年5,767 万美元,同比再降 32.5%,占比落到 0.57%,而当年总汇款是 99.8791 亿。
2026 年前五个月累计 2,925 万,占 0.69%。这只是年内累计,不能与全年直接比较。
2021 年那两个数字的冲突值得保留,而不是纠错成一个。
央行明文说明,它的汇款数据会在每年一月根据统计质量政策回修最多前三年。所以不同发布日期引用的 2021 年最终数,可能并不是同一个数据库快照。
更关键的是,央行因为保密规定不公布单家钱包机构的数据。
所以不能从这张表推出 2022 年 Chivo 收了 1.267 亿美元汇款,更不能推出这 1.267 亿全部是比特币。
它只是加密钱包这个类别的总额。
传统汇款到底贵多少,也有可核的数字。
这个国家已经美元化,所以从美国汇过去这条主要走廊,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汇率差。世界银行的汇款价格数据库在 2025 年第三季度给出:汇 200 美元,样本服务商的平均总成本约 3.50%,也就是 6.99 美元;汇 500 美元,平均约 1.87%,也就是 9.33 美元。
而这只是那一个季度的市场报价横截面,不是从 2021 到 2025 的因果结果。
不能看到今天费用较低,就把下降归功于那个钱包,因为同期还有多家汇款商的数字化竞争,促销,支付方式和取款方式在同时影响价格。
所以汇款成本实际上降了吗这个问题,要拆成三层。
第一层,一个具体使用者面对的标价。这个钱包内部的转账和兑换可以不向最终使用者收取手续费。所以对一个本来会付传统汇款商手续费,又能顺利完成流程的人,显性的发送费确实可以从正数变成零。
第二层,全链路的经济成本。零使用者费不等于零资源成本。服务商开发,取款机,现金补给,客服,身份核验,流动性和汇率风险,仍然有人承担。2021 年的法律甚至明确由公共信托支持那个即时兑换。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把一部分费用从最终使用者那里移走,并至少部分转移给了公共财政和服务商合同体系。
第三层,全国平均的汇款成本是否因此因果下降。
本次检索没有找到一项研究,能够把同一类从美国到萨尔瓦多的汇款在 2021 年前后做匹配比较,并同时计入入金,买卖价差,链上和闪电网络费用,美元兑换,取款机取现,往返时间以及政府补贴。
IMF 在 2021 年曾经估算,如果这套东西被广泛采用,潜在的汇款费节约可以达到约每年5,400 万美元。
而那份文件本身把它写作潜在收益。它是情景估算,不是事后的实测节省。
而实际的渠道份额在 2022 年的峰值也只有约 1.6%,随后约 1%,2025 年0.57%;那项调查里也只有约 3% 的受访者说通过它接收过比特币汇款。
所以存在一条零费用通道,有直接证据。
而全国的汇款家庭因此节省了某个巨大的金额,没有相应的测量支撑。
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是这一整段历史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距离:一样东西在设计上可以做到什么,和它在一个国家里实际做成了多少。
六 一亿五千万不是损失
2021 年8 月底,立法机关批准了约 1.5 亿美元的信托资金,由国有开发银行管理,用于那个兑换机制。
同期的公开预算报道还出现 3,000 万美元的开户奖励资金,和约 2,330 万美元的实施与基础设施资金。所以常见的那个约 2.033 亿美元的初始预算,是把这几项与信托资本相加得来的。
而这里要特别注意:信托资本不是等同于当期费用损失的支出。
一美元放进兑换信托之后仍然对应着资产;30 美元奖励被实际领取才是转移支付;而向供应商支付的软件或者维护款,才更接近财政上的消费性成本。
IMF 后来把公共部门投向这个项目的资金规模概括为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三个百分点。而这同样不能直接读成净损失,因为里面包含资本化资金,奖励和基础设施等不同性质的项目。
所以下面三句话不是一回事。
政府授权了约 2 亿美元级的资源。
政府实际花掉了约 2 亿美元。
纳税人永久损失了约 2 亿美元。
公开材料能较好地支持第一句的量级,而不能据此自动推出后两句。
购币这一侧,最初是通过总统的社交媒体公告披露的,不是以财政部的逐笔交易账或者审计报表披露。
2021 年9 月6 日,也就是法律生效前夕,政府先公告购入 200 枚,随后总持有达到 400 枚;第二天市场下跌又增购 150 枚。此后 9 月20 日增 150 枚累计 700,10 月27 日增 420 枚累计 1,120,11 月26 日增 100 枚,12 月3 日增 150 枚,12 月21 日增 21 枚累计 1,391。2022 年1 月21 日增 410 枚,公告称约 1,500 万美元;5 月9 日增 500 枚,约 1,537 万;6 月30 日增 80 枚,约 152 万。2022 年11 月起宣布每天买一枚。
这个序列的用途是重建公告史,不是给出一个审计过的成本基础。
真正缺的是:成交时间,成交所或者做市商,手续费,滑点,托管转移,政府不同实体之间的内部划拨,以及每日购币之后完整的现金支付记录。
所以公开数据不足以计算一个法院或者审计意义上的精确加权平均成本。
2024 年以后链上透明度提高了。政府把相当大一部分持仓转到了公开标识的储备地址,2025 年8 月又宣布把约 6,274 枚分散到 14 个新地址,每个地址最多 500 枚,并提供公开的仪表板。
这使得这些指定地址现在有多少,变成了可以链上核验的事。
截至 2026 年8 月20 到 21 日,单一追踪商根据公开地址列出的余额约为 7,748 枚,按当日价格约 5.97 亿美元。
而这是一家数据商依据被标记地址的时点余额和当日市价得出的,不是官方审计之后的全国公共部门资产负债表。
这正好暴露出一个表面上的矛盾。
IMF 的第一轮审查要求公共部门的总体持仓不要增加;而与此同时,政府的对外仪表板仍然显示储备地址在上升。
两者未必逻辑矛盾。
链上储备地址的增加,可以来自公共部门内部的转账,地址整合,或者某一个实体的买入;而 IMF 的项目指标可能看的是整个公共部门的净敞口,允许另一个公共实体同时出售或者减持。
没有完整的公共部门地址清单和合并资产负债表,就不能从单个储备地址的增长推出违反了条件;同样,也不能只凭净头寸的承诺就说政府已经停止了所有链上买入。
所以萨尔瓦多现在在比特币上赚了多少亿,也需要改写。
市场价值可以核。而总历史成本,全公共部门的持仓边界,已实现的出售和交易费用,不能完整核。
所以链上透明这件事在这里只兑现了一半。它让持有变得可核,而没有让取得变得可核。
第三篇里那句话在这里换了个方向。那一次是数据一直在而没有人去读;这一次是有人在读,而要读的那一半从来没有被写下来。
至于那只火山债券,2021 年宣布的构想是约 10 亿美元规模,其中一部分拟用于购买比特币,一部分用于城市和能源基础设施。后续的数字资产发行法建立了框架,国家比特币办公室在 2023 年12 月宣布国家数字资产委员会已经批准该债券,预期 2024 年第一季度推出。
而监管批准只是发行前的步骤。
本次检索截至 2026 年8 月,没有找到一份对应原计划那个规模的最终发行公告,定价簿,交割公告或者未偿本金数据。
所以萨尔瓦多发行了 10 亿美元火山债,需要改成:提出并获得了监管批准,原定 2024 年第一季度推出;而截至本次检索没有找到完成发行的一手材料。
七 curso legal
2025 年1 月29 日通过,1 月30 日刊登的那份修法,逐条对应关系很清楚。
原第 1 条仍写着法偿这个词,而增加了私人自然人或者纯私人法人自愿接受的限定。
原第 3 条从价格可以用比特币表示,收窄为价格可以转换成比特币。
原第 5 条保留了兑换不征资本利得税,而删除了与任何法定货币一样这个表述。
原第 7 条删除了所有经济主体必须接受,变成纯私人自然人和法人可以接受。
原第 11 条改为由央行和金融监管机构在各自法定权限内制定规则。
原第 12 条改为国家的国内外货币义务,必须以其原来订立的币种偿付。
而修法第 7 条直接废除了原第 4,8,9 条:用比特币缴税,国家提供的交易与自动换汇方案,以及换汇细则的授权。
所以最准确的窄表述,既不是法律完全废除,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变。
法律的文字仍然保留那个法偿的名称,而 2021 年制度的三根核心操作性支柱被删掉了:强制私人接受,用比特币缴税,以及国家提供自动转换方案。公共部门的货币义务又被锁回了合同币种。
现行的第 7 条用的动词是可以接受,而不是 2021 年的必须接受。
还有一点:整合之后的文本仍然留着原第 13 条,也就是生效前的美元债务可以用比特币偿付。所以修法之后的文本,并不是一份从概念上完全重新起草,内部所有法偿残余都被清除的法律。
与 IMF 协议的关系,不是根据时间先后推测出来的。
2024 年12 月18 日达成的工作人员层面协议,明确要求缩小这个项目的公共部门风险:私人部门接受改为自愿;税收只用美元;政府逐步退出那个钱包;公共部门参与相关活动受到限制;同时提高透明度和监管。
随后萨尔瓦多在 2025 年1 月修法,IMF 董事会在 2025 年2 月26 日批准了 40 个月,约 14 亿美元的安排。
而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口径冲突。
IMF 的文件使用了比萨尔瓦多法律文本更强的概括,称改革通过取消比特币的法定货币地位,使私人使用自愿来缩小法律范围。
而修法本身的立法理由却强调改善适用性,保证比特币作为法偿货币的有效性和持续性。
这不是谁在撒谎。
IMF 用的是它是否具有强制法偿,税收和公共部门功能来描述实质状态;而萨尔瓦多的法条保留了那个名称。
一个名称和它的三根支柱被分开了。支柱拆掉了,名称留着。
这一处值得记住,因为它是这个域里很少见的一种情形:通常是宣传说得比实质大,而这一次是两个机构对同一份文本给出了两种同样有依据的概括。
修法之后的执行也没有在 2025 年立刻结束。
IMF 2025 年6 月的第一轮审查仍然要求政府退出那个钱包,避免公共部门总体持仓增加;到 2025 年12 月22 日,IMF 表示出售政府电子钱包的谈判进展很大,而第二轮审查尚未达成工作人员层面协议,关于透明度,公共资源保护和风险控制仍在谈。
本次检索截至 2026 年8 月没有找到后来完成第二轮董事会审查的公告,所以不把那个钱包已经完成私有化写成事实。
主权评级这一条,同样不能简单写成比特币导致降级,放弃比特币导致升级。
评级机构反复把融资需求,债务到期,国内短债,市场准入,IMF 协议和政策可信度一起列为驱动因素。
2021 年7 月,一家机构把这个国家从 B3 下调至 Caa1 并维持负面展望,同期材料提到政策质量恶化,高融资需要,以及那部法律对与 IMF 协议和政策风险的负面影响。
2022 年2 月,另一家把主权评级从 B- 降至 CCC,理由包括融资风险,市场准入受限,IMF 项目不确定性,并明确说法定货币化增加了不确定性。
2023 年按期偿付关键的 8 亿美元债券并进行债务回购之后,信用压力缓解。到 2025 年1 月7 日,后一家从 CCC+ 升至 B-,稳定展望,直接把融资需求下降,债务管理以及与 IMF 达成的协议列为主要的改善因素。
截至 2026 年4 月23 日,它维持 B-,稳定;而前一家后来已经把评级上调至 B3。
主权信用确实从 2022 年的极端压力区间恢复了,而评级仍处于投机级。
不能只把这一条轨迹归因于币价的涨跌。
八 没有人被追究
把这几年的资金流当成一个系统来看,比单看政府买了多少币更接近真实世界。
纳税人和公共财政这一侧,是约 1.5 亿美元的信托资本,奖金,基础设施,以及软件和取款机的合同;而使用这个钱包的人那一侧,是 30 美元的开户奖励和很低的显性交易费。
公共转换机制这一侧,承担的是商户选择即时换汇时的流动性和部分价格风险;而商户那一侧得到的,是能接受比特币而不必长期持有它。
政府这一侧支付了那 400 万美元的开发款,取款机的部署与维护,现金运营,以及后端系统的升级;而供应商那一侧获得了合同收入。
传统汇款商这一侧,有一部分潜在交易量被数字钱包替代;而汇款家庭那一侧可以少付显性手续费。
而实际迁移的比例,前面已经写过:峰值约 1.6%。
公司申报里还有一处少见的细节。2023 年的文件披露,政府曾经向供应商预付取款机的补钞现金:2022 年底约 110.7 万美元,2023 年3 月底约 27.3 万美元。
这不是供应商的收入,是取款机的运营资金,必须与服务费区分。
另有根据披露整理的材料称,每一台取款机的维护价约每月1,412.50 美元。如果机械地按最初 255 台全部整月运行计算,理论年化会超过 430 万美元。
而机器数量,停运期和合同更换都会变化,所以这个乘法只能作为合同单价的规模感,不能写成政府某一年已经实际支付了 430 万美元。
商户那一侧则恰好相反:全国调查很好地量了接受率,却几乎没有量以美元计的合规成本。
所以目前不能回答,平均一家小吃店为了接受比特币多花了多少钱。
也没有可靠的全国就业,工资或者消费价格的微观研究,可以把变化因果地归于这部法律。
这个缺失本身也是一项研究结果。用旅游增长,经济增长或者某个海滨小镇的个案去填这个空白,会把同期的治安政策,疫情恢复和全球旅行复苏一起混进来。
现在回到那六个不是。
账户不是自然人:400 万是政府对外公布的账户规模,而没有去重方法。
注册不是活跃:半数以上自报下载,而只有约五分之一在奖励花完之后继续。
双币钱包的使用不是比特币的使用:继续使用的人主要在用美元功能。
加密钱包汇款不是 Chivo 汇款:央行的类别里还有别的钱包和别的资产,而且单家机构的数据依法保密。
链上储备地址不是整个公共部门的资产负债表:那 7,748 枚是被标记地址的时点余额。
信托资本不是净财政损失:一美元放进兑换信托之后,仍然对应着资产。
六个不是,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这件事的每一层都有一个数字,而这些数字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而最要紧的那一对数字,在第四节。
法律说所有经济主体必须接受。豁免只给那些明显没有条件接入技术的人。
而调查测到的实际接受率约五分之一。
两个数字之间那八成,在法条上是不合规的经营者。
而没有人被追究。
前面十三篇里,构的执行是自动的。合约到点就执行,难度到期就调整,清算到线就触发,中间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执行要靠人:靠一个商户装一个应用,靠他学会扫码,靠他愿意在结账的时候多花两分钟,靠他相信屏幕上那个数明天还在。
而人可以不做。
这一句是这一整段历史真正的结论,而它并不是一个批评。
一个人在结账的时候不用某种支付方式,理由通常极其朴素:慢,不会用,怕出错,或者对面那个客人也没在用。这些理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而它们加起来就是那八成。
而法律那一侧,给这八成留的豁免,只有一条:确实接不上技术。
于是一部规定了所有人的法律,在四个月之后,覆盖了大约五分之一的柜台。
这个域花了十几年做同一件事:把规则写进代码,理由正是纸上的规则要靠人去执行,而人不一定执行。
这一次有人反过来试了一遍,把一样长在代码里的东西,写进了纸上的法律。
而它遇到的,恰恰是当初促使人们把规则写进代码的那件事。
而结果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链每十分钟出一个块。这四年里,它一次也没有因为这部法律的通过或者修改,改变过任何一行。
它不知道有一个国家曾经把它写进法典。
链还在结算,而结算什么还没有共识。
本文依据公开协议文档、链上记录、法院文书、监管文件与同行评议研究写成;文中的数字均保留其统计口径。系列资料截至 2026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