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是一天
这件事最容易被写成一条过于整齐的故事:中国在 2021 年5 月突然禁矿,矿机立刻装船去了美国和哈萨克斯坦,美国电网因此获得灵活负荷,地方也获得大量工作岗位。
原始材料不支持这么整齐的版本。
内蒙古实际上先于 5 月21 日动手。2021 年初,在能耗双控的背景下,自治区提出全面清理虚拟货币挖矿项目,原则上在四月底前退出并严禁新建;5 月18 日,自治区发改委又设立了举报平台。
这一轮应当被理解成能源政策下的清退,不是全国刑事意义上的禁令。
5 月21 日,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第五十一次会议明确提出打击比特币挖矿和交易行为。
这是全国范围的政治定调,而会议本身没有逐矿场停电的执行细则。
5 月25 日,内蒙古发改委发布八项措施的征求意见稿,把工业园区,数据中心,自备电厂,以及为矿场提供场地和电力的主体,分别列入惩戒路径;重点工具是取消优惠政策,信用惩戒和清理供电。
六月是各地以不同工具执行的一个月,而这几份文件的公开可得性差别很大,应当分开处理。
6 月9 日,青海省工信部门发出全面关停的通知,要求禁止新批,全面关停存量,并排查以大数据,超算中心等名义设立的矿场及为其提供场地电力的主体。那份内部文件当时经记者向该部门核实过存在。
同一天,新疆昌吉州发改委针对准东开发区发出停产通知,要求区内相关企业在当日十四时前停产整顿并报送结果。
而那份可核通知的直接对象是准东开发区。不能仅凭它证明 6 月9 日新疆全自治区同时按同一份文件关停。
6 月11 日前后,云南省能源局要求六月底前完成清理,重点查处私拉专线,逃避输配电价及政府性基金附加,发电企业私自供电和用电安全问题。
它的文字口径比四川更窄:是以违法违规用电为抓手,而不是文件文本本身宣布所有矿场当日无条件停机。
6 月18 日,四川省发改委和省能源局要求对国网四川排查出的 26 个疑似项目在 6 月20 日前完成甄别,清理,关停;中央在川和省属发电企业立即停止向此类项目供电。
而真正建立全国统一框架的,是 9 月3 日签发,9 月24 日公开的十一部门通知:严禁新增,加快存量有序退出,不得以数据中心名义发展挖矿,强化能耗和电力管理,作为淘汰类产业处理,不得参与电力市场,停止财税金融支持,并要求分级落实。
而 9 月15 日签发,同日公开的另一份十部门通知,主要针对虚拟货币交易,支付和境外平台向境内居民提供服务,不是挖矿退出文件。
新闻中经常把这两份合称九月禁令,应当拆开。
所以更贴近文件的说法是这样的:5 月21 日定调之后,地方在五月末到六月以能耗,供电和行政排查迅速压缩实体矿场;而 9 月3 日那份通知,把此前的地方行动制度化成了全国性的严禁新增,存量有序退出。
还有一个经常被抹平的差异。
四川在禁令之前是典型的丰水期矿区,地方能源部门甚至在六月初研究过挖矿退出对水电消纳的影响。
而 6 月18 日最终仍然要求清理关停。
所以材料不支持中央只清理煤电矿,允许水电矿保留这个说法。
把这一节的日期排开,能看出一件后面七节都要用到的事。
那个被关掉的东西,在链上只是一个数字:全网算力。而在地面上,它是内蒙古的自备电厂,青海的超算中心名义,新疆的开发区,云南的专线,和四川的水电站。
同一个数字,五个省份,五种执行工具。
余项从这里就已经出现了:链能看见那个数字降下去,而降下去的过程发生在哪一层,经过谁的手,由谁承担,链上一个字段也没有。
二 六十五还是九十
这一节要先说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
全网算力本身不可以被直接观察。
公开的算力序列,是根据已经挖出的区块数量和当前的难度反推出来的估算值,不是全球矿机的普查。
所以某一天出现 58,65 或者 94 这几个数字可以同时成立,只要观察窗口,平滑方式和区块时间样本不同。
按公开日度序列所呈现的自然月均值量级,2021 年的形状大致是这样的:一月约 145 到 155 EH/s;二月基本横盘;三月上升;四月接近阶段高点,约 165 到 175。
五月月内开始快速下行,落到约 155 到 170。
六月是四川和新疆等地关停的阶段,降到约 105 到 120。
七月是月均最低区间,约 90 到 105。
八月开始明显体现海外复机,回到约 105 到 120;九月约 120 到 135;十月约 140 到 150,接近禁令前水平;十一月约 155 到 165;十二月约 170 到 180,网络层面基本完成恢复。
这些数字四舍五入到约五到十 EH/s,目的在于显示形状,而不是制造伪精确。
而最低点比最低月更敏感。
一家数据商的二十四小时口径,在 6 月28 日前后给出约 65 EH/s 的局部低点,并观察到同期平均出块时间一度接近 1,958 秒。
其他数据源或者窗口可以得到约 58;而使用更长窗口的均值,又可能落在 90 左右。
它们衡量的不是同一个统计量,所以不应该择其一写成全网确切的最低算力。
禁令前四月到五月初的常见估算约为 180。所以不论采用哪一种窗口,六七月都对应大约一半甚至更大的短期收缩。
这里的两头非常清楚,而且它是全篇第一处,也是唯一一处完全自动的再分配。
中国境内可见算力减少的那一侧,对应的是全网出块短期放慢。
而剩余在线的矿工那一侧,因为难度随后下调,获得了更大的单位算力出块份额。
这是协议本身的难度调整机制产生的再分配,不是有人向海外矿企支付了迁移补贴。
没有一次谈判,没有一份合同,没有一个人经手。
而这次调整的规模不小。全网算力少了一半,意味着剩下的人在同样的电费下,拿到的币多了一倍上下,直到难度追上来为止。
那两周里,一个没有搬家,没有停机,什么也没做的矿工,收入翻了一番。
而后面六节要写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人经手。
这个对照要记住。协议自己做的那次再分配,是这一整段历史里唯一一处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合同,不需要任何人签字的调整。
它在两周之内自动完成,而且对所有还在线的人一视同仁。
而机器要搬到哪里,电从哪里来,地方给不给优惠,工人从哪儿招,这些没有一样是自动的。
三 IP 不是机器
被引用得最多的那张国别地图,测的是什么,必须说清楚。
链上没有矿机国家这个字段。
剑桥的做法是与几家矿池合作,由矿池根据连接到自己服务器的矿工 IP 地址计算地理分布,再把聚合之后的结果提交上去;剑桥本身并不直接获得每一个矿工的原始 IP。最后,再把这个矿池样本外推到全网。
样本覆盖率也不是百分之百。方法说明给出的比例大致是:2019 年9 月到 2020 年4 月约 37%;2020 年5 月到 2021 年1 月约 32%;2021 年2 月到 4 月约 35%;5 月到 8 月约 34%;8 月到 11 月约 38%;2021 年12 月到 2022 年1 月约 33%。
所以美国 35.4% 这个数,应当写成剑桥矿池样本外推的全网算力份额估计,不是美国政府做过的矿机普查。
几个时间点可以把迁徙看得很清楚。
2019 年9 月那一次,中国约占 75.5%,美国只有约 4.1%,哈萨克斯坦约 1.4%。
到 2021 年4 月,也就是禁令前最后一批较完整的数据,中国降到约 46%,美国升到约 16.8%,哈萨克斯坦约 8.2%,俄罗斯约 6.8%,而加拿大仍是较低的个位数。
六月的截面显示中国在快速下降,美国已到 21.8%,哈萨克斯坦 8.8%。
七月,中国在样本里约为零。
而八月那一张,美国 35.40%,哈萨克斯坦 18.10%,俄罗斯 11.23%,加拿大 9.55%。
这一个截面后来成为美国第一,哈萨克斯坦第二这个说法最常被引用的依据。
而 2022 年1 月的更新是这样的:美国 37.84%,中国 21.11%,哈萨克斯坦 13.22%,加拿大 6.48%,俄罗斯 4.66%。
这里最大的统计警告不是小数点上的误差。
是 IP 不等于机器的物理位置。
剑桥自己指出,虚拟专用网络,代理服务器和矿池连接架构都可能使地点失真;爱尔兰和德国曾经出现远高于当地已知实体矿业规模的份额,而某些省份异常的 IP 分布也需要特别处理。
而最有说明力的证据,是中国自己的那条曲线。
它在七八月的样本里几乎降为零,却在九月之后很快重新出现超过两成的估计份额。
实体矿机不可能在一个月里大规模搬出中国,随后又整体搬回来。
所以那次反弹至少有一部分反映的是地下运营,IP 混淆,或者重新变得可见。
因此中国算力全部迁到了美国这句话,需要改写成:剑桥可见样本中的中国份额在 2021 年中期一度接近零,与此同时美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和加拿大的样本份额大幅增加。
而这个数据库无法把每一台中国原有的矿机,与某一个海外 IP 一一配对。
它证明的是全球地理分布发生了巨大重排,不是一份完整的机器迁移清单。
这一节和第二篇那五把尺子是同一类问题,而它更具体一层。
那一次是同一个对象有五种度量,而这一次是这个对象根本无法被直接度量:链上没有位置字段,所以只能用连接的来源去猜;而连接的来源可以被改。
于是最被广泛引用的那张地图,量的其实是矿工愿意从哪个地址连上来。
而它仍然是这件事上最好的公开材料。要说的不是它不该被用,是它被引用的时候,那个限定几乎总是被丢掉。
四 像废铁一样卖
网络图上的美国份额可以在几个月里跳十几个百分点。而实体的迁移,瓶颈远比这张图复杂。
路透社 2021 年7 月采访矿场运营商,托管商和行业人士时,得到的共同判断是:大型中国矿商即使已经找到美国,俄罗斯或者哈萨克斯坦的目的地,也可能需要数月才能重新上线。
原因是海外的数据中心在电力接入,变电设施,机架,冷却和现场施工能力上,没有足够的现成容量。
而小型矿工甚至可能根本承担不起搬迁。
物流成本也不是一张统一的价目表。
当时主要有两条路线。海运的单位成本最低,而 2021 年正值全球集装箱运价紧张;行业物流估算显示,四十尺柜的价格当年大幅上涨,而空运可以达到海运成本的数倍。
空运的价值是把数周的运输时间压缩到几天。而一台新型 ASIC 加上包装有十几公斤,成千上万台形成的重量,使空运费迅速成为一笔巨额现金开支。
这里不宜写一个矿机从四川运到德州每台固定花多少美元的数字。航线,机型重量,整柜还是拼柜,保险,目的港,时点和关税原产地处理,都会改变落地成本。
而本次能找到的同期公开材料里,不存在覆盖全行业的报关数据库。
报关成本和最终落地成本,是这场迁徙中数据最薄的一环之一。
具体案例比行业平均更可靠。某家公司在六月宣布第一批 320 台矿机运抵哈萨克斯坦,合计约 18.2 PH/s,并称后续批次将把运往当地的机器扩大到约 2,600 台。
这些数字能够证明实体机器确实跨境搬迁过,而它们只是单家公司的披露,不能用来推算全行业。
更大的那个数字来自新闻调查。有媒体在 2021 年11 月追踪十四家大型矿业公司,统计这些企业自禁令之后从中国转移出的矿机超过 200 万台。
这个数经常被误写成 200 万台中国矿机全部迁出。
准确的口径是:十四家被调查的大型企业披露或者被追踪到的迁出量之和。它既不是中国原有的矿机存量,也不包括没有公开记录的小矿工。
而大量机器为什么没有立刻迁出,最直接的证据是二手市场价格。
路透社 6 月25 日在四川采访矿工的时候,一类矿机在四五月仍然约售 4,000 元人民币,而六月已经低到 700 到 800 元。
受访的矿场经营者形容矿机像废铁一样卖。
这说明至少一部分旧机是在境内折价清算的,而不是承担了跨境搬迁的成本。
而到底有多少台最终报废,多少台没有迁出去,现有材料必须给出一个不舒服的答案。
没有可核的行业总量。
二手交易大量在场外完成;机器可以被拆卖,转给地下矿场,短期仓储,之后再出口;而 IP 数据也无法识别具体的序列号。
所以十四家公司迁出 200 万台可以核,而中国另有多少百万台报废,目前不能从原始材料推出来。
而这里的缺失,本身也是一条重要的事实。
因为它决定了另一个问题能不能被回答:那一批被折价清算的机器,最后落到了谁手里,那些人后来又做了什么。
实体复机还有第二层延迟,来自电力基础设施。
某个后来成为主要接收点的场地,在 2021 年被收购时宣称总电力容量可达约 750 MW,而当时已经开发的容量约 300 MW;同一时期真正锁定的长期固定价购电合同,只有 130 MW。
这三个数字分别是场址的规划电气容量,已开发的基础设施,以及固定价合同的功率。
绝不能混写成 2021 年该公司已经在连续消耗 750 MW。
五 三百个岗位
德州的 Rockdale 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接收点,而它并不是中国禁令之后才从零出现的。
Whinstone 在 2019 年已经在原铝厂工业区开工。当地的市政发展机构当时宣布第一期计划 300 MW,18 万平方英尺,并提出初始资本投入 1.5 亿美元,约 200 个新工作岗位的计划目标。
2021 年5 月 Riot 收购之后,中国的迁徙恰好叠加在一个已经具备重工业电气基础设施的场地上。
那 200 个岗位最初是项目承诺,不是最终的就业普查。
购电这一侧的安排可以逐项核到。Whinstone 在 2020 年5 月与一家零售电力公司签订长期购电协议,最初是 130 MW 固定价格电力,期限到 2030 年4 月30 日;2022 年3 月再增加 65 MW,11 月增加 150 MW,后来固定价合同合计 345 MW。超过合同量的用电,按当时的现货价格购入。
而所谓的需求响应收入,至少要拆成三种不同的现金流,否则会产生非常大的误解。
第一种是购电合同的回售。当现货价格高到对公司有利的时候,公司可以不用掉自己已经锁定的固定价电力,而把相应电量交由售电方在市场上出售,取得可以冲抵未来电费的抵扣。
拿走这项收益的是矿企;而相应的能源在高价时段没有被矿机消耗。
第二种是辅助服务与可控负荷。电网的需求响应框架允许可以快速减载的负荷在收到指令或者市场信号时削减用电;例如某个应急响应服务要求中标负荷在部署时提供约定的功率,典型产品要求在 10 分钟或者 30 分钟内响应。
而补偿并不存在一个全德州统一的每停一度电付多少钱。不同产品通过采购或者日前辅助服务市场形成容量价格,价格随时段和产品变化。
第三种是避峰。当地的输电费分摊机制,取六月到九月各一个系统月峰值区间的平均;大型用电方如果能够猜中并避开这些峰值,可以降低下一年度的部分输电费用分摊。
而这是少付未来的输电费,不是电网当时开出了一张停机支票。
所以电网跟矿场签合同,只要天气热就按固定费率付钱让它停机这个说法,需要重写。
材料能支持的较窄版本是:矿场可以通过多种市场和合同机制,把快速减载的能力变现,其中包括辅助服务的容量收入,固定价购电的市场回售,以及避开峰值之后节省的输电成本。
而每一项的触发条件,付款方和价格机制都不同。
极端天气中它们实际做了什么,有两个可核的案例。
2021 年2 月的冬季风暴发生时,Riot 尚未完成收购。Whinstone 的发言人后来向媒体回溯称,场地从 2 月11 日开始降载,2 月12 日完全停机,到 2 月19 日才恢复到百分之百。
这是公司向媒体提供的行为记录,不是电网对其每十五分钟负荷的独立审计。
2022 年7 月的热浪提供了更量化的案例。公司称当月主动削减 11,717 MWh 用电,并取得约 950 万美元的电力抵扣;公司估计因此少挖了约 21% 的当月产量。
用公司自己的口径算,这相当于每一兆瓦时被削减的电量约 811 美元。
而这个比值不能被解释成电网每削一兆瓦时给 811 美元,因为那 950 万里混合了合同电力的价值,市场回售,以及其他电力策略的收益。
2022 年12 月的另一面则是矿场本身也会遭受天气损失。公司的披露显示,严寒损坏了场地的一栋建筑,约 17,040 台矿机一度无法运行。
也就是说,矿场在极端天气时可以成为灵活负荷,和矿场的基础设施自身会被极端天气损坏,可以同时成立。
现在到就业,工资和地方税收,而这三样必须把承诺和实际值分开。
Rockdale 最常被引用的实际就业数,不是 2019 年那个 200 个计划岗位,而是州级财政机构后来对当地经济的回访。
当地的市政管理者表示,那家公司当时约有 300 个直接岗位,并估计形成 900 到 1,200 个间接岗位;她还表示,Rockdale 2022 年的销售税收入有望首次超过 100 万美元。
后两个数字分别是地方官员的经济影响估计和当年的收入趋势,不应该写成矿场创造了 1,200 个工作岗位,给政府交了 100 万美元税。
这类项目为什么在这里受欢迎,可以从产业史看得很具体。铝冶炼厂和随后的煤矿电厂关闭之后,当地失去了大量重工业岗位,而旧场地留下了大功率的电气基础设施。
2019 年那份公告本身就把 200 个直接岗位,以及对本地承包商,酒店和零售的需求,作为欢迎的理由。
这是这一整段历史里,唯一一处可以看见地面上的人的地方。一个失去了冶炼厂和电厂的县,留下了变电站和输电线,而现在有人愿意来用它们。
而恰恰在这一处,数字最少。岗位数有两个版本,间接岗位是估计,工资没有,税收是趋势。
而平均工资是一个明显的数据缺口。
本次能核到的县,市材料给出了岗位目标,直接岗位数,以及薪资高于地区平均的早期宣传说法,却没有同时公开该公司在当地的工资总额与稳定员工人数。
因而无法可靠计算矿场工人的平均工资。用招聘广告或者全公司的平均薪酬去替代,都会改变口径。
税收优惠同样需要分公司。2018 年,邻近场址的另一家公司曾获得当地十年的税收减免,地方报道记录的结构是前五年约 80% 的财产税折扣;按当时的项目估值,县政府仍然预计十年平均每年收到约 70 万美元。
而这家公司后来在币价下跌之后大幅收缩,计划岗位也没有按最初的规模兑现。
这个案例说明,税收优惠金额是项目承诺条件下的静态测算,不等于实际最终的税收。
更不能把这家公司的减免,直接记到后来那家公司头上。
最后是居民电价,而这里是全篇最重要的一处空缺。
截至本次检索范围,没有找到一篇已经同行评议,用德州矿场的实际进入时间做因果识别,并直接测量德州居民电费账单变化的论文。
这是一个重要的数据空缺,而不是应当由模型替代的事实。
最接近居民真实账单的著名研究,对象是纽约州北部而不是德州。它利用币价变化作为矿工电力需求的外生变化来源,结合当地电力市场和账单结构估计溢出;较新的版本给出居民端年度总额约 2.04 亿美元的额外电费,小企业约 9,200 万美元,相关摘要常换算为平均居民家庭约每年88 美元。
而它仍然被标为工作论文,不应称为同行评议的定论。
德州常被引用的另一个数字,是每增加 1 GW 挖矿负荷,批发电价约增加 2%。
这项研究的对象是批发价格,不是居民的最终账单;而公开版本长期以预印本形式流通。
这个区分很关键。居民的最终电费还包含零售合同,电网费,燃料成本回收,监管安排,以及对 2021 年那场危机所形成债务的摊销。
批发市场的价格变化,不会一比一立即落到每一户的电表上。
六 一坚戈
哈萨克斯坦是迁移不是一次完成这件事的最好案例。
剑桥的样本估算显示,它从 2021 年4 月约 8.2% 的全球份额上升到 8 月的 18.1%,一度成为全球第二大目的地。
而电力系统迅速出现了压力。
该国的电网运营商在 2021 年的年度文件里称,大规模部署矿业数据中心是当年用电增长的原因之一;其估算已知的数字矿工负荷超过 1,000 MW,而且不包括影子挖矿。
这是系统运营商的估算,不是逐矿场智能电表汇总之后的完整行业普查。
更要紧的是,它给出了实际的限电量:2021 年10 月83.259 GWh,11 月201.642 GWh,12 月200.036 GWh。
这些不是理论上的可削减容量,是年度文件里列出的当月对数字矿业用电的实际限制。
运营商同时说明,10 月1 日能源部副部长主持会议之后,在电力或者容量短缺,或者需要防止事故的时候,系统运营商可以削减数字矿工的计划用电。
这组数据展示的两头也很清楚:矿场获得的是廉价电力和算力迁入带来的收益机会;而电网那一侧承担的是新增连续负荷的容量平衡压力。
当系统不足的时候,政策的选择是优先限制矿业负荷,而不是保证矿机持续运行。
税制也迅速改变。2021 年6 月24 日通过的税法修订规定,自 2022 年1 月1 日起,按矿业实际耗电收取每度电 1 坚戈的数字挖矿费。
之后政府又把费率改成与电价挂钩的阶梯制,2023 年起低价电对应更高的矿业附加费,最高可达二十多坚戈一度的量级。
这里的政策设计很清楚:最享受低电价的矿工,被要求支付最高的专项费用。
2022 年1 月又发生了两次冲击。
首先是全国政治动荡期间自 1 月5 日开始的大范围互联网关闭,监测机构测到全国流量骤降,主要矿池观测到的比特币算力也短暂下降。
随后,1 月21 日一份被媒体取得的电网通知,要求 1 月24 日到 31 日取消向数字矿业主体的计划供电,除非系统状况改善。
后面这一项目前主要依赖记者获得的内部备忘录,不能与公开法规等量看待。
到 2022 年1 月,剑桥估算的哈萨克斯坦全球份额已经回落到 13.22%;同期有媒体采访到多家大型矿商正在考虑把设备再迁往美国或者其他国家。
而这个从 18.1% 到 13.22% 不能全部归因于限电,因为分母也就是全球算力也在增长,而且 IP 识别本身有误差。
它与企业开始二次迁址的同期报道方向一致。
把这一节和第五节并排读,能看出一个很实在的对照。
两边接的是同一批机器。而一边给的是长期固定价的购电合同和一份可以谈的税收安排;另一边先给了廉价电力,再在一年之内加上按度计的专项费用,并且在系统紧张的时候优先切掉它们。
算力本身不认这个差别。它只认电价和难度。而搬过去的那些机器认。
或者更准确地说,搬过去的那些机器的主人认。而他们在 2022 年年初开始考虑第二次搬家的时候,距离第一次搬完还不到半年。
七 每枚币的成本
上市矿企最常用的宣传指标之一,是挖一枚币的成本。
它看上去像商品采掘行业的单位成本,而不同公司的分母和分子差异很大。
最窄的现金口径通常是:直接电费加托管和机房运行费,加现场人工和维护,再除以当期自产的币数。
它通常不包括矿机折旧,矿机减值,公司总部费用,利息,股票薪酬和融资成本。
所以一家公司说每枚币的现金成本是 12,000 美元,并不意味着币价跌到 13,000 它仍然经济上盈利。
有一组披露特别能说明这一点。某家公司 2022 年的营业成本里,单是挖矿分部的折旧就约 2.148 亿美元;而公司后来报出的当年总营业成本约 6.319 亿美元。
如果只看电费现金成本,这一大块资产消耗会完全消失。
矿机本身又具有高度周期性的二手价值。中国禁令期间同类设备从约 4,000 元跌到 700 到 800 元,就是一个极端的现场例子。
而 2022 年币价下跌之后,那些已经被用于担保设备贷款的机器,价值再次快速下跌。
于是折旧不只是会计上的平滑,它会转化成抵押品不足和融资风险。
托管合同真正卖的是什么,也值得看清楚。
这门生意把矿机的所有权和机房,电力的运营拆开。客户拥有机器,主机方提供变压器,机架,网络,冷却,电力采购,监控和维修。
而利润分配并不只有每度电加一分钱这一种模式。
某家公司在上市文件中披露的一份托管协议是很有用的真实样本:客户须支付基础托管费,基础设施费和运营服务费,此外还存在一项比特币利润分成;该分成在最初五年期限内为比特币利润的 15%。合同把比特币利润定义为相应设施挖得的币,减去约定的合理运营费用之后的利润。
这揭示了风险如何在两头分配。
矿机所有者承担的是币价,难度和矿机折旧的风险。
主机方主要赚固定或者半固定的基础设施和电力服务费;而有利润分成的时候,它又获得价格上涨的一部分上行。
如果电费完全转嫁,电价风险更多留在客户一侧;而如果主机方锁定了长期购电合同,它可以通过价差和削减负荷获得额外收益。
前面那个垂直整合的例子更进一步:既自营矿机,又拥有机房并控制长期电力合同。它因此不仅能从出块获得收入,还能在某些高电价时段把不开机变成电力合同的价值。
2022 年为什么会出现破产潮,同样需要收窄。
一家托管商在 2022 年9 月进入重整程序并寻求出售资产;另一家在 12 月21 日向德州南区破产法院提出自愿申请。
后者的重整文件里可以看到大量以矿机设备融资形成的担保债权。它在破产初期又取得了法院批准的约 3,750 万美元持有中融资,资金来自既有的债权人群体。
这里的风险承担关系很典型:牛市时,资本提供者把高价的专用芯片当成可融资的资产;而当币价,单位算力收入和设备二手价格同时下跌之后,抵押物价值下降,而电费,主机费用和债务利息仍然需要现金支付。
所以 2022 年矿企是因为比特币跌价而破产,仍然太宽。
材料更能支持的版本是:币价下跌,全网难度回升,能源成本上升,与前期大规模的设备采购和杠杆融资叠加,使部分托管商和矿企的经营现金流无法覆盖固定债务和机房承诺。
而不同债务人的具体触发原因,须按各自的重整文件判断。
八 最缺的正是最确定的
同一个 2021 年,为什么能出现完全不同的碳排数字,原因大致在三个环节。
第一步是估算全网用了多少瓦。传统模型根据网络算力和矿机效率的上下界推算电力需求。
而 2023 年剑桥主动大修了模型,原因之一正是旧方法会让已经退出运行的老一代矿机长期留在假想的设备组合里,从而在某些时期系统性地高估耗电量。
所以引用 2021 年当时网页上的年化数字,与后来用修订模型回算 2021 年,可能不是同一个序列。
第二步是推断在哪里挖。碳模型把前面那套矿池 IP 地理分布与各地区的电源结构结合起来。
所以国别定位的误差,会直接传到碳排估算里。
第三步是把电量乘以什么碳强度。剑桥后来估算比特币电力组合的平均排放强度,从 2020 年的约 491.24 克二氧化碳当量每度,上升到 2021 年的约 531.81。
一篇同行评议论文则给出一个更高,传播也更广的数字:迁徙之后的网络可能对应约每年6,540 万吨二氧化碳。作者的核心解释是,中国丰水期的水电份额退出之后,新增算力更多落在煤电占比较高的地区,使平均碳强度上升。
而这不是从烟囱里量出来的。它是设备效率乘以算力,再乘以地理位置和当地电源结构的模型结果。
另一端则是行业自己的调查。某个行业委员会在 2021 年第四季度称,参与调查的矿工覆盖全球算力的 46% 以上,参与者本身使用的可持续电力约 66.1%,再外推全球矿业的可持续电力组合为 58.5%。
而这个数字衡量的是它自行定义的可持续电源占比,不是二氧化碳的实测;样本也是自愿参加的矿企,因此可能存在选择偏差。
三套口径可以并列,不必选边。
挖矿消耗的是弃电这句话,有一个有证据的窄版本,和一个没有证据的宽版本。
窄版本是:禁令以前,中国矿业确实存在显著的季节迁移。丰水期算力向四川等水电丰富的地区移动,而枯水期更多回到新疆,内蒙古。剑桥早期的矿池 IP 数据观察到了这种季节变化,四川地方在退出前也确实讨论过水电消纳的问题。
宽版本是:比特币矿场用的都是本来会被浪费的弃水弃电,所以边际耗能为零。
而这个版本没有被这些材料证明。
要证明弃电,至少需要一个反事实:在矿场不存在的时候,该时点,该线路节点上的同一度电,是否真的会被弃掉,而不是卖给居民,卖给工业,外送,储能,或者促成其他的新增负荷。
剑桥的 IP 数据没有这种电网节点级的反事实。矿企的购电公告也没有。
矿场给电网提供灵活性这个说法,则有三层,而只有前两层成立。
第一层是技术事实。专用芯片是可以快速断电,重新启动的负荷;电网已经有若干机制接纳快速减载的负荷。前面那 11,717 兆瓦时也是实际发生过的大规模降载案例。
第二层是经济事实。如果矿场有低价的长期电力合同,那么在现货价格暴涨的时候,不挖币并把合同电力变现,可能比继续挖币更有价值。
而从这里不能自动推出因此矿场降低了所有居民的电价。
新增的矿场在绝大多数非紧急的小时里,仍然是额外的负荷,会提高发电量需求和输电接入需求,并可能改变边际机组和批发价格。
还有第三个限定:灵活性不是无条件的。
一项 2026 年的大型灵活负荷研究利用矿业的小时负荷数据发现,矿工确实在电力成本上升时减少负荷,而响应的幅度会受到单位算力挖矿收入的调节。
换句话说,当挖币利润特别高的时候,要求矿场停机的价格或者补偿阈值也会改变。
所以真正需要比较的是两个反事实,而不是问能不能关机。
一个是有矿场,平时多用电但紧急时可以关机的系统。
另一个是根本没有这笔新增负荷的系统。
电网的实际削减记录,回答的是第一个系统里矿场是否具有灵活性。
它本身没有回答第二个福利问题。
现在回到第二节那条曲线。
那条曲线可以精确到每一个区块。从约 180 掉到 65,再回到 180,每一步都可以逐块重算,任何人都可以自己跑一遍,而且十五年来一个区块也没有算错过。
而链下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没有分母。
多少台机器最终报废了。
矿场的工人挣多少钱。
某一个县的居民电费因此涨了多少。
有多少度电本来会被弃掉。
四个问题,四个空缺。而这四个恰好是所有关于这件事的争论里,被说得最确定的四件事。
余项的形状因此和前面十二篇都不同。
它不是被留在管辖之外的,不是没进代码的,也不是算得出来的时候还没发生的。它是被测量本身分成了两半:一半有一个每十分钟自动更新,十五年没错过的序列,另一半连一个像样的分母都没有。
这不是有人藏起来了。
报废没有序列号级的数据库,因为二手交易大量在场外完成,而机器还可以被拆卖,仓储,再出口。
工资没有公开,因为没有哪一份文件要求同时披露一个厂区的工资总额和稳定员工人数。
居民账单需要一个因果识别,而做出这件事的那篇论文研究的是另一个州,而且它自己仍然标着工作论文。
弃电需要一个电网节点级的反事实,而没有任何一个机构保存那种反事实。
每一个空缺都有一个具体的技术原因。
而这些原因合起来说明的是同一件事:链能记的东西,和世界要问的东西,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第二篇的结尾写过一句:记电的是电力公司,记钱的是企业,而没有哪一个机构的职责是记人。
五年过去,那句话仍然成立,而且可以再补一层。
现在有人记电了,因为电网必须知道自己接了多少负荷。有人记钱了,因为上市公司必须报财务。有人记算力了,因为难度每两周要调一次。
而那些机器搬走之后,原来那个县剩下了什么,新来的那个县多了什么,仍然没有哪一个机构的职责是记它。
链每十分钟出一个块,那两个月里一次也没有停过。
它记下了全世界还剩多少算力。
它没有记下,那些算力搬家的时候,经过了谁的手。
链还在结算,而结算什么还没有共识。
本文依据公开协议文档、链上记录、法院文书、监管文件与同行评议研究写成;文中的数字均保留其统计口径。系列资料截至 2026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