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是一天
這件事最容易被寫成一條過於整齊的故事:中國在 2021 年5 月突然禁礦,礦機立刻裝船去了美國和哈薩克斯坦,美國電網因此獲得靈活負荷,地方也獲得大量工作崗位。
原始材料不支持這麼整齊的版本。
內蒙古實際上先於 5 月21 日動手。2021 年初,在能耗雙控的背景下,自治區提出全面清理虛擬貨幣挖礦項目,原則上在四月底前退出並嚴禁新建;5 月18 日,自治區發改委又設立了舉報平台。
這一輪應當被理解成能源政策下的清退,不是全國刑事意義上的禁令。
5 月21 日,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第五十一次會議明確提出打擊比特幣挖礦和交易行為。
這是全國範圍的政治定調,而會議本身沒有逐礦場停電的執行細則。
5 月25 日,內蒙古發改委發佈八項措施的徵求意見稿,把工業園區,數據中心,自備電廠,以及為礦場提供場地和電力的主體,分別列入懲戒路徑;重點工具是取消優惠政策,信用懲戒和清理供電。
六月是各地以不同工具執行的一個月,而這幾份文件的公開可得性差別很大,應當分開處理。
6 月9 日,青海省工信部門發出全面關停的通知,要求禁止新批,全面關停存量,並排查以大數據,超算中心等名義設立的礦場及為其提供場地電力的主體。那份內部文件當時經記者向該部門覈實過存在。
同一天,新疆昌吉州發改委針對準東開發區發出停產通知,要求區內相關企業在當日十四時前停產整頓並報送結果。
而那份可核通知的直接對象是准東開發區。不能僅憑它證明 6 月9 日新疆全自治區同時按同一份文件關停。
6 月11 日前後,雲南省能源局要求六月底前完成清理,重點查處私拉專線,逃避輸配電價及政府性基金附加,發電企業私自供電和用電安全問題。
它的文字口徑比四川更窄:是以違法違規用電為抓手,而不是文件文本本身宣佈所有礦場當日無條件停機。
6 月18 日,四川省發改委和省能源局要求對國網四川排查出的 26 個疑似項目在 6 月20 日前完成甄別,清理,關停;中央在川和省屬發電企業立即停止向此類項目供電。
而真正建立全國統一框架的,是 9 月3 日簽發,9 月24 日公開的十一部門通知:嚴禁新增,加快存量有序退出,不得以數據中心名義發展挖礦,強化能耗和電力管理,作為淘汰類產業處理,不得參與電力市場,停止財稅金融支持,並要求分級落實。
而 9 月15 日簽發,同日公開的另一份十部門通知,主要針對虛擬貨幣交易,支付和境外平台向境內居民提供服務,不是挖礦退出文件。
新聞中經常把這兩份合稱九月禁令,應當拆開。
所以更貼近文件的說法是這樣的:5 月21 日定調之後,地方在五月末到六月以能耗,供電和行政排查迅速壓縮實體礦場;而 9 月3 日那份通知,把此前的地方行動制度化成了全國性的嚴禁新增,存量有序退出。
還有一個經常被抹平的差異。
四川在禁令之前是典型的豐水期礦區,地方能源部門甚至在六月初研究過挖礦退出對水電消納的影響。
而 6 月18 日最終仍然要求清理關停。
所以材料不支持中央只清理煤電礦,允許水電礦保留這個說法。
把這一節的日期排開,能看出一件後面七節都要用到的事。
那個被關掉的東西,在鏈上只是一個數字:全網算力。而在地面上,它是內蒙古的自備電廠,青海的超算中心名義,新疆的開發區,雲南的專線,和四川的水電站。
同一個數字,五個省份,五種執行工具。
餘項從這裡就已經出現了:鏈能看見那個數字降下去,而降下去的過程發生在哪一層,經過誰的手,由誰承擔,鏈上一個字段也沒有。
二 六十五還是九十
這一節要先說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
全網算力本身不可以被直接觀察。
公開的算力序列,是根據已經挖出的區塊數量和當前的難度反推出來的估算值,不是全球礦機的普查。
所以某一天出現 58,65 或者 94 這幾個數字可以同時成立,只要觀察窗口,平滑方式和區塊時間樣本不同。
按公開日度序列所呈現的自然月均值量級,2021 年的形狀大致是這樣的:一月約 145 到 155 EH/s;二月基本橫盤;三月上升;四月接近階段高點,約 165 到 175。
五月月內開始快速下行,落到約 155 到 170。
六月是四川和新疆等地關停的階段,降到約 105 到 120。
七月是月均最低區間,約 90 到 105。
八月開始明顯體現海外復機,回到約 105 到 120;九月約 120 到 135;十月約 140 到 150,接近禁令前水平;十一月約 155 到 165;十二月約 170 到 180,網絡層面基本完成恢復。
這些數字四捨五入到約五到十 EH/s,目的在於顯示形狀,而不是製造偽精確。
而最低點比最低月更敏感。
一家數據商的二十四小時口徑,在 6 月28 日前後給出約 65 EH/s 的局部低點,並觀察到同期平均出塊時間一度接近 1,958 秒。
其他數據源或者窗口可以得到約 58;而使用更長窗口的均值,又可能落在 90 左右。
它們衡量的不是同一個統計量,所以不應該擇其一寫成全網確切的最低算力。
禁令前四月到五月初的常見估算約為 180。所以不論採用哪一種窗口,六七月都對應大約一半甚至更大的短期收縮。
這裡的兩頭非常清楚,而且它是全篇第一處,也是唯一一處完全自動的再分配。
中國境內可見算力減少的那一側,對應的是全網出塊短期放慢。
而剩餘在線的礦工那一側,因為難度隨後下調,獲得了更大的單位算力出塊份額。
這是協議本身的難度調整機制產生的再分配,不是有人向海外礦企支付了遷移補貼。
沒有一次談判,沒有一份合同,沒有一個人經手。
而這次調整的規模不小。全網算力少了一半,意味著剩下的人在同樣的電費下,拿到的幣多了一倍上下,直到難度追上來為止。
那兩周裡,一個沒有搬家,沒有停機,什麼也沒做的礦工,收入翻了一番。
而後面六節要寫的每一樣東西,都要有人經手。
這個對照要記住。協議自己做的那次再分配,是這一整段歷史裡唯一一處不需要談判,不需要合同,不需要任何人簽字的調整。
它在兩周之內自動完成,而且對所有還在線的人一視同仁。
而機器要搬到哪裡,電從哪裡來,地方給不給優惠,工人從哪兒招,這些沒有一樣是自動的。
三 IP 不是機器
被引用得最多的那張國別地圖,測的是什麼,必須說清楚。
鏈上沒有礦機國家這個字段。
劍橋的做法是與幾家礦池合作,由礦池根據連接到自己服務器的礦工 IP 地址計算地理分布,再把聚合之後的結果提交上去;劍橋本身並不直接獲得每一個礦工的原始 IP。最後,再把這個礦池樣本外推到全網。
樣本覆蓋率也不是百分之百。方法說明給出的比例大致是:2019 年9 月到 2020 年4 月約 37%;2020 年5 月到 2021 年1 月約 32%;2021 年2 月到 4 月約 35%;5 月到 8 月約 34%;8 月到 11 月約 38%;2021 年12 月到 2022 年1 月約 33%。
所以美國 35.4% 這個數,應當寫成劍橋礦池樣本外推的全網算力份額估計,不是美國政府做過的礦機普查。
幾個時間點可以把遷徙看得很清楚。
2019 年9 月那一次,中國約佔 75.5%,美國只有約 4.1%,哈薩克斯坦約 1.4%。
到 2021 年4 月,也就是禁令前最後一批較完整的數據,中國降到約 46%,美國升到約 16.8%,哈薩克斯坦約 8.2%,俄羅斯約 6.8%,而加拿大仍是較低的個位數。
六月的截面顯示中國在快速下降,美國已到 21.8%,哈薩克斯坦 8.8%。
七月,中國在樣本裡約為零。
而八月那一張,美國 35.40%,哈薩克斯坦 18.10%,俄羅斯 11.23%,加拿大 9.55%。
這一個截面後來成為美國第一,哈薩克斯坦第二這個說法最常被引用的依據。
而 2022 年1 月的更新是這樣的:美國 37.84%,中國 21.11%,哈薩克斯坦 13.22%,加拿大 6.48%,俄羅斯 4.66%。
這裡最大的統計警告不是小數點上的誤差。
是 IP 不等於機器的物理位置。
劍橋自己指出,虛擬專用網絡,代理服務器和礦池連接架構都可能使地點失真;愛爾蘭和德國曾經出現遠高於當地已知實體礦業規模的份額,而某些省份異常的 IP 分布也需要特別處理。
而最有說明力的證據,是中國自己的那條曲線。
它在七八月的樣本裡幾乎降為零,卻在九月之後很快重新出現超過兩成的估計份額。
實體礦機不可能在一個月裡大規模搬出中國,隨後又整體搬回來。
所以那次反彈至少有一部分反映的是地下運營,IP 混淆,或者重新變得可見。
因此中國算力全部遷到了美國這句話,需要改寫成:劍橋可見樣本中的中國份額在 2021 年中期一度接近零,與此同時美國,哈薩克斯坦,俄羅斯和加拿大的樣本份額大幅增加。
而這個數據庫無法把每一台中國原有的礦機,與某一個海外 IP 一一配對。
它證明的是全球地理分布發生了巨大重排,不是一份完整的機器遷移清單。
這一節和第二篇那五把尺子是同一類問題,而它更具體一層。
那一次是同一個對象有五種度量,而這一次是這個對象根本無法被直接度量:鏈上沒有位置字段,所以只能用連接的來源去猜;而連接的來源可以被改。
於是最被廣泛引用的那張地圖,量的其實是礦工願意從哪個地址連上來。
而它仍然是這件事上最好的公開材料。要說的不是它不該被用,是它被引用的時候,那個限定幾乎總是被丟掉。
四 像廢鐵一樣賣
網絡圖上的美國份額可以在幾個月裡跳十幾個百分點。而實體的遷移,瓶頸遠比這張圖複雜。
路透社 2021 年7 月採訪礦場運營商,托管商和行業人士時,得到的共同判斷是:大型中國礦商即使已經找到美國,俄羅斯或者哈薩克斯坦的目的地,也可能需要數月才能重新上線。
原因是海外的數據中心在電力接入,變電設施,機架,冷卻和現場施工能力上,沒有足夠的現成容量。
而小型礦工甚至可能根本承擔不起搬遷。
物流成本也不是一張統一的價目表。
當時主要有兩條路線。海運的單位成本最低,而 2021 年正值全球集裝箱運價緊張;行業物流估算顯示,四十尺櫃的價格當年大幅上漲,而空運可以達到海運成本的數倍。
空運的價值是把數周的運輸時間壓縮到幾天。而一台新型 ASIC 加上包裝有十幾公斤,成千上萬台形成的重量,使空運費迅速成為一筆巨額現金開支。
這裡不宜寫一個礦機從四川運到德州每台固定花多少美元的數字。航線,機型重量,整櫃還是拼櫃,保險,目的港,時點和關稅原產地處理,都會改變落地成本。
而本次能找到的同期公開材料裡,不存在覆蓋全行業的報關數據庫。
報關成本和最終落地成本,是這場遷徙中數據最薄的一環之一。
具體案例比行業平均更可靠。某家公司在六月宣佈第一批 320 台礦機運抵哈薩克斯坦,合計約 18.2 PH/s,並稱後續批次將把運往當地的機器擴大到約 2,600 台。
這些數字能夠證明實體機器確實跨境搬遷過,而它們只是單家公司的披露,不能用來推算全行業。
更大的那個數字來自新聞調查。有媒體在 2021 年11 月追蹤十四家大型礦業公司,統計這些企業自禁令之後從中國轉移出的礦機超過 200 萬台。
這個數經常被誤寫成 200 萬台中國礦機全部遷出。
準確的口徑是:十四家被調查的大型企業披露或者被追蹤到的遷出量之和。它既不是中國原有的礦機存量,也不包括沒有公開記錄的小礦工。
而大量機器為什麼沒有立刻遷出,最直接的證據是二手市場價格。
路透社 6 月25 日在四川採訪礦工的時候,一類礦機在四五月仍然約售 4,000 元人民幣,而六月已經低到 700 到 800 元。
受訪的礦場經營者形容礦機像廢鐵一樣賣。
這說明至少一部分舊機是在境內折價清算的,而不是承擔了跨境搬遷的成本。
而到底有多少台最終報廢,多少台沒有遷出去,現有材料必須給出一個不舒服的答案。
沒有可核的行業總量。
二手交易大量在場外完成;機器可以被拆賣,轉給地下礦場,短期倉儲,之後再出口;而 IP 數據也無法識別具體的序列號。
所以十四家公司遷出 200 萬台可以核,而中國另有多少百萬台報廢,目前不能從原始材料推出來。
而這裡的缺失,本身也是一條重要的事實。
因為它決定了另一個問題能不能被回答:那一批被折價清算的機器,最後落到了誰手裡,那些人後來又做了什麼。
實體復機還有第二層延遲,來自電力基礎設施。
某個後來成為主要接收點的場地,在 2021 年被收購時宣稱總電力容量可達約 750 MW,而當時已經開發的容量約 300 MW;同一時期真正鎖定的長期固定價購電合同,只有 130 MW。
這三個數字分別是場址的規劃電氣容量,已開發的基礎設施,以及固定價合同的功率。
絕不能混寫成 2021 年該公司已經在連續消耗 750 MW。
五 三百個崗位
德州的 Rockdale 是一個很有代表性的接收點,而它並不是中國禁令之後才從零出現的。
Whinstone 在 2019 年已經在原鋁廠工業區開工。當地的市政發展機構當時宣佈第一期計劃 300 MW,18 萬平方英尺,並提出初始資本投入 1.5 億美元,約 200 個新工作崗位的計劃目標。
2021 年5 月 Riot 收購之後,中國的遷徙恰好疊加在一個已經具備重工業電氣基礎設施的場地上。
那 200 個崗位最初是項目承諾,不是最終的就業普查。
購電這一側的安排可以逐項核到。Whinstone 在 2020 年5 月與一家零售電力公司簽訂長期購電協議,最初是 130 MW 固定價格電力,期限到 2030 年4 月30 日;2022 年3 月再增加 65 MW,11 月增加 150 MW,後來固定價合同合計 345 MW。超過合同量的用電,按當時的現貨價格購入。
而所謂的需求響應收入,至少要拆成三種不同的現金流,否則會產生非常大的誤解。
第一種是購電合同的回售。當現貨價格高到對公司有利的時候,公司可以不用掉自己已經鎖定的固定價電力,而把相應電量交由售電方在市場上出售,取得可以衝抵未來電費的抵扣。
拿走這項收益的是礦企;而相應的能源在高價時段沒有被礦機消耗。
第二種是輔助服務與可控負荷。電網的需求響應框架允許可以快速減載的負荷在收到指令或者市場信號時削減用電;例如某個應急響應服務要求中標負荷在部署時提供約定的功率,典型產品要求在 10 分鐘或者 30 分鐘內響應。
而補償並不存在一個全德州統一的每停一度電付多少錢。不同產品通過採購或者日前輔助服務市場形成容量價格,價格隨時段和產品變化。
第三種是避峰。當地的輸電費分攤機制,取六月到九月各一個系統月峰值區間的平均;大型用電方如果能夠猜中並避開這些峰值,可以降低下一年度的部分輸電費用分攤。
而這是少付未來的輸電費,不是電網當時開出了一張停機支票。
所以電網跟礦場簽合同,只要天氣熱就按固定費率付錢讓它停機這個說法,需要重寫。
材料能支持的較窄版本是:礦場可以通過多種市場和合同機制,把快速減載的能力變現,其中包括輔助服務的容量收入,固定價購電的市場回售,以及避開峰值之後節省的輸電成本。
而每一項的觸發條件,付款方和價格機制都不同。
極端天氣中它們實際做了什麼,有兩個可核的案例。
2021 年2 月的冬季風暴發生時,Riot 尚未完成收購。Whinstone 的發言人後來向媒體回溯稱,場地從 2 月11 日開始降載,2 月12 日完全停機,到 2 月19 日才恢復到百分之百。
這是公司向媒體提供的行為記錄,不是電網對其每十五分鐘負荷的獨立審計。
2022 年7 月的熱浪提供了更量化的案例。公司稱當月主動削減 11,717 MWh 用電,並取得約 950 萬美元的電力抵扣;公司估計因此少挖了約 21% 的當月產量。
用公司自己的口徑算,這相當於每一兆瓦時被削減的電量約 811 美元。
而這個比值不能被解釋成電網每削一兆瓦時給 811 美元,因為那 950 萬裡混合了合同電力的價值,市場回售,以及其他電力策略的收益。
2022 年12 月的另一面則是礦場本身也會遭受天氣損失。公司的披露顯示,嚴寒損壞了場地的一棟建築,約 17,040 台礦機一度無法運行。
也就是說,礦場在極端天氣時可以成為靈活負荷,和礦場的基礎設施自身會被極端天氣損壞,可以同時成立。
現在到就業,工資和地方稅收,而這三樣必須把承諾和實際值分開。
Rockdale 最常被引用的實際就業數,不是 2019 年那個 200 個計劃崗位,而是州級財政機構後來對當地經濟的回訪。
當地的市政管理者表示,那家公司當時約有 300 個直接崗位,並估計形成 900 到 1,200 個間接崗位;她還表示,Rockdale 2022 年的銷售稅收入有望首次超過 100 萬美元。
後兩個數字分別是地方官員的經濟影響估計和當年的收入趨勢,不應該寫成礦場創造了 1,200 個工作崗位,給政府交了 100 萬美元稅。
這類項目為什麼在這裡受歡迎,可以從產業史看得很具體。鋁冶煉廠和隨後的煤礦電廠關閉之後,當地失去了大量重工業崗位,而舊場地留下了大功率的電氣基礎設施。
2019 年那份公告本身就把 200 個直接崗位,以及對本地承包商,酒店和零售的需求,作為歡迎的理由。
這是這一整段歷史裡,唯一一處可以看見地面上的人的地方。一個失去了冶煉廠和電廠的縣,留下了變電站和輸電線,而現在有人願意來用它們。
而恰恰在這一處,數字最少。崗位數有兩個版本,間接崗位是估計,工資沒有,稅收是趨勢。
而平均工資是一個明顯的數據缺口。
本次能核到的縣,市材料給出了崗位目標,直接崗位數,以及薪資高於地區平均的早期宣傳說法,卻沒有同時公開該公司在當地的工資總額與穩定員工人數。
因而無法可靠計算礦場工人的平均工資。用招聘廣告或者全公司的平均薪酬去替代,都會改變口徑。
稅收優惠同樣需要分公司。2018 年,鄰近場址的另一家公司曾獲得當地十年的稅收減免,地方報道記錄的結構是前五年約 80% 的財產稅折扣;按當時的項目估值,縣政府仍然預計十年平均每年收到約 70 萬美元。
而這家公司後來在幣價下跌之後大幅收縮,計劃崗位也沒有按最初的規模兌現。
這個案例說明,稅收優惠金額是項目承諾條件下的靜態測算,不等於實際最終的稅收。
更不能把這家公司的減免,直接記到後來那家公司頭上。
最後是居民電價,而這裡是全篇最重要的一處空缺。
截至本次檢索範圍,沒有找到一篇已經同行評議,用德州礦場的實際進入時間做因果識別,並直接測量德州居民電費賬單變化的論文。
這是一個重要的數據空缺,而不是應當由模型替代的事實。
最接近居民真實賬單的著名研究,對象是紐約州北部而不是德州。它利用幣價變化作為礦工電力需求的外生變化來源,結合當地電力市場和賬單結構估計溢出;較新的版本給出居民端年度總額約 2.04 億美元的額外電費,小企業約 9,200 萬美元,相關摘要常換算為平均居民家庭約每年88 美元。
而它仍然被標為工作論文,不應稱為同行評議的定論。
德州常被引用的另一個數字,是每增加 1 GW 挖礦負荷,批發電價約增加 2%。
這項研究的對象是批發價格,不是居民的最終賬單;而公開版本長期以預印本形式流通。
這個區分很關鍵。居民的最終電費還包含零售合同,電網費,燃料成本回收,監管安排,以及對 2021 年那場危機所形成債務的攤銷。
批發市場的價格變化,不會一比一立即落到每一戶的電表上。
六 一堅戈
哈薩克斯坦是遷移不是一次完成這件事的最好案例。
劍橋的樣本估算顯示,它從 2021 年4 月約 8.2% 的全球份額上升到 8 月的 18.1%,一度成為全球第二大目的地。
而電力系統迅速出現了壓力。
該國的電網運營商在 2021 年的年度文件裡稱,大規模部署礦業數據中心是當年用電增長的原因之一;其估算已知的數字礦工負荷超過 1,000 MW,而且不包括影子挖礦。
這是系統運營商的估算,不是逐礦場智能電表匯總之後的完整行業普查。
更要緊的是,它給出了實際的限電量:2021 年10 月83.259 GWh,11 月201.642 GWh,12 月200.036 GWh。
這些不是理論上的可削減容量,是年度文件裡列出的當月對數字礦業用電的實際限制。
運營商同時說明,10 月1 日能源部副部長主持會議之後,在電力或者容量短缺,或者需要防止事故的時候,系統運營商可以削減數字礦工的計劃用電。
這組數據展示的兩頭也很清楚:礦場獲得的是廉價電力和算力遷入帶來的收益機會;而電網那一側承擔的是新增連續負荷的容量平衡壓力。
當系統不足的時候,政策的選擇是優先限制礦業負荷,而不是保證礦機持續運行。
稅制也迅速改變。2021 年6 月24 日通過的稅法修訂規定,自 2022 年1 月1 日起,按礦業實際耗電收取每度電 1 堅戈的數字挖礦費。
之後政府又把費率改成與電價掛鈎的階梯制,2023 年起低價電對應更高的礦業附加費,最高可達二十多堅戈一度的量級。
這裡的政策設計很清楚:最享受低電價的礦工,被要求支付最高的專項費用。
2022 年1 月又發生了兩次衝擊。
首先是全國政治動蕩期間自 1 月5 日開始的大範圍互聯網關閉,監測機構測到全國流量驟降,主要礦池觀測到的比特幣算力也短暫下降。
隨後,1 月21 日一份被媒體取得的電網通知,要求 1 月24 日到 31 日取消向數字礦業主體的計劃供電,除非系統狀況改善。
後面這一項目前主要依賴記者獲得的內部備忘錄,不能與公開法規等量看待。
到 2022 年1 月,劍橋估算的哈薩克斯坦全球份額已經回落到 13.22%;同期有媒體採訪到多家大型礦商正在考慮把設備再遷往美國或者其他國家。
而這個從 18.1% 到 13.22% 不能全部歸因於限電,因為分母也就是全球算力也在增長,而且 IP 識別本身有誤差。
它與企業開始二次遷址的同期報道方向一致。
把這一節和第五節並排讀,能看出一個很實在的對照。
兩邊接的是同一批機器。而一邊給的是長期固定價的購電合同和一份可以談的稅收安排;另一邊先給了廉價電力,再在一年之內加上按度計的專項費用,並且在系統緊張的時候優先切掉它們。
算力本身不認這個差別。它只認電價和難度。而搬過去的那些機器認。
或者更準確地說,搬過去的那些機器的主人認。而他們在 2022 年年初開始考慮第二次搬家的時候,距離第一次搬完還不到半年。
七 每枚幣的成本
上市礦企最常用的宣傳指標之一,是挖一枚幣的成本。
它看上去像商品採掘行業的單位成本,而不同公司的分母和分子差異很大。
最窄的現金口徑通常是:直接電費加托管和機房運行費,加現場人工和維護,再除以當期自產的幣數。
它通常不包括礦機折舊,礦機減值,公司總部費用,利息,股票薪酬和融資成本。
所以一家公司說每枚幣的現金成本是 12,000 美元,並不意味著幣價跌到 13,000 它仍然經濟上盈利。
有一組披露特別能說明這一點。某家公司 2022 年的營業成本裡,單是挖礦分部的折舊就約 2.148 億美元;而公司後來報出的當年總營業成本約 6.319 億美元。
如果只看電費現金成本,這一大塊資產消耗會完全消失。
礦機本身又具有高度週期性的二手價值。中國禁令期間同類設備從約 4,000 元跌到 700 到 800 元,就是一個極端的現場例子。
而 2022 年幣價下跌之後,那些已經被用於擔保設備貸款的機器,價值再次快速下跌。
於是折舊不只是會計上的平滑,它會轉化成抵押品不足和融資風險。
托管合同真正賣的是什麼,也值得看清楚。
這門生意把礦機的所有權和機房,電力的運營拆開。客戶擁有機器,主機方提供變壓器,機架,網絡,冷卻,電力採購,監控和維修。
而利潤分配並不只有每度電加一分錢這一種模式。
某家公司在上市文件中披露的一份托管協議是很有用的真實樣本:客戶須支付基礎托管費,基礎設施費和運營服務費,此外還存在一項比特幣利潤分成;該分成在最初五年期限內為比特幣利潤的 15%。合同把比特幣利潤定義為相應設施挖得的幣,減去約定的合理運營費用之後的利潤。
這揭示了風險如何在兩頭分配。
礦機所有者承擔的是幣價,難度和礦機折舊的風險。
主機方主要賺固定或者半固定的基礎設施和電力服務費;而有利潤分成的時候,它又獲得價格上漲的一部分上行。
如果電費完全轉嫁,電價風險更多留在客戶一側;而如果主機方鎖定了長期購電合同,它可以通過價差和削減負荷獲得額外收益。
前面那個垂直整合的例子更進一步:既自營礦機,又擁有機房並控制長期電力合同。它因此不僅能從出塊獲得收入,還能在某些高電價時段把不開機變成電力合同的價值。
2022 年為什麼會出現破產潮,同樣需要收窄。
一家托管商在 2022 年9 月進入重整程序並尋求出售資產;另一家在 12 月21 日向德州南區破產法院提出自願申請。
後者的重整文件裡可以看到大量以礦機設備融資形成的擔保債權。它在破產初期又取得了法院批准的約 3,750 萬美元持有中融資,資金來自既有的債權人群體。
這裡的風險承擔關係很典型:牛市時,資本提供者把高價的專用芯片當成可融資的資產;而當幣價,單位算力收入和設備二手價格同時下跌之後,抵押物價值下降,而電費,主機費用和債務利息仍然需要現金支付。
所以 2022 年礦企是因為比特幣跌價而破產,仍然太寬。
材料更能支持的版本是:幣價下跌,全網難度回升,能源成本上升,與前期大規模的設備採購和槓桿融資疊加,使部分托管商和礦企的經營現金流無法覆蓋固定債務和機房承諾。
而不同債務人的具體觸發原因,須按各自的重整文件判斷。
八 最缺的正是最確定的
同一個 2021 年,為什麼能出現完全不同的碳排數字,原因大致在三個環節。
第一步是估算全網用了多少瓦。傳統模型根據網絡算力和礦機效率的上下界推算電力需求。
而 2023 年劍橋主動大修了模型,原因之一正是舊方法會讓已經退出運行的老一代礦機長期留在假想的設備組合裡,從而在某些時期系統性地高估耗電量。
所以引用 2021 年當時網頁上的年化數字,與後來用修訂模型回算 2021 年,可能不是同一個序列。
第二步是推斷在哪裡挖。碳模型把前面那套礦池 IP 地理分布與各地區的電源結構結合起來。
所以國別定位的誤差,會直接傳到碳排估算裡。
第三步是把電量乘以什麼碳強度。劍橋後來估算比特幣電力組合的平均排放強度,從 2020 年的約 491.24 克二氧化碳當量每度,上升到 2021 年的約 531.81。
一篇同行評議論文則給出一個更高,傳播也更廣的數字:遷徙之後的網絡可能對應約每年6,540 萬噸二氧化碳。作者的核心解釋是,中國豐水期的水電份額退出之後,新增算力更多落在煤電佔比較高的地區,使平均碳強度上升。
而這不是從煙囪裡量出來的。它是設備效率乘以算力,再乘以地理位置和當地電源結構的模型結果。
另一端則是行業自己的調查。某個行業委員會在 2021 年第四季度稱,參與調查的礦工覆蓋全球算力的 46% 以上,參與者本身使用的可持續電力約 66.1%,再外推全球礦業的可持續電力組合為 58.5%。
而這個數字衡量的是它自行定義的可持續電源佔比,不是二氧化碳的實測;樣本也是自願參加的礦企,因此可能存在選擇偏差。
三套口徑可以並列,不必選邊。
挖礦消耗的是棄電這句話,有一個有證據的窄版本,和一個沒有證據的寬版本。
窄版本是:禁令以前,中國礦業確實存在顯著的季節遷移。豐水期算力向四川等水電豐富的地區移動,而枯水期更多回到新疆,內蒙古。劍橋早期的礦池 IP 數據觀察到了這種季節變化,四川地方在退出前也確實討論過水電消納的問題。
寬版本是:比特幣礦場用的都是本來會被浪費的棄水棄電,所以邊際耗能為零。
而這個版本沒有被這些材料證明。
要證明棄電,至少需要一個反事實:在礦場不存在的時候,該時點,該線路節點上的同一度電,是否真的會被棄掉,而不是賣給居民,賣給工業,外送,儲能,或者促成其他的新增負荷。
劍橋的 IP 數據沒有這種電網節點級的反事實。礦企的購電公告也沒有。
礦場給電網提供靈活性這個說法,則有三層,而只有前兩層成立。
第一層是技術事實。專用芯片是可以快速斷電,重新啓動的負荷;電網已經有若干機制接納快速減載的負荷。前面那 11,717 兆瓦時也是實際發生過的大規模降載案例。
第二層是經濟事實。如果礦場有低價的長期電力合同,那麼在現貨價格暴漲的時候,不挖幣並把合同電力變現,可能比繼續挖幣更有價值。
而從這裡不能自動推出因此礦場降低了所有居民的電價。
新增的礦場在絕大多數非緊急的小時裡,仍然是額外的負荷,會提高發電量需求和輸電接入需求,並可能改變邊際機組和批發價格。
還有第三個限定:靈活性不是無條件的。
一項 2026 年的大型靈活負荷研究利用礦業的小時負荷數據發現,礦工確實在電力成本上升時減少負荷,而響應的幅度會受到單位算力挖礦收入的調節。
換句話說,當挖幣利潤特別高的時候,要求礦場停機的價格或者補償閾值也會改變。
所以真正需要比較的是兩個反事實,而不是問能不能關機。
一個是有礦場,平時多用電但緊急時可以關機的系統。
另一個是根本沒有這筆新增負荷的系統。
電網的實際削減記錄,回答的是第一個系統裡礦場是否具有靈活性。
它本身沒有回答第二個福利問題。
現在回到第二節那條曲線。
那條曲線可以精確到每一個區塊。從約 180 掉到 65,再回到 180,每一步都可以逐塊重算,任何人都可以自己跑一遍,而且十五年來一個區塊也沒有算錯過。
而鏈下那些問題,每一個都沒有分母。
多少台機器最終報廢了。
礦場的工人掙多少錢。
某一個縣的居民電費因此漲了多少。
有多少度電本來會被棄掉。
四個問題,四個空缺。而這四個恰好是所有關於這件事的爭論裡,被說得最確定的四件事。
餘項的形狀因此和前面十二篇都不同。
它不是被留在管轄之外的,不是沒進代碼的,也不是算得出來的時候還沒發生的。它是被測量本身分成了兩半:一半有一個每十分鐘自動更新,十五年沒錯過的序列,另一半連一個像樣的分母都沒有。
這不是有人藏起來了。
報廢沒有序列號級的數據庫,因為二手交易大量在場外完成,而機器還可以被拆賣,倉儲,再出口。
工資沒有公開,因為沒有哪一份文件要求同時披露一個廠區的工資總額和穩定員工人數。
居民賬單需要一個因果識別,而做出這件事的那篇論文研究的是另一個州,而且它自己仍然標著工作論文。
棄電需要一個電網節點級的反事實,而沒有任何一個機構保存那種反事實。
每一個空缺都有一個具體的技術原因。
而這些原因合起來說明的是同一件事:鏈能記的東西,和世界要問的東西,不在同一個坐標系裡。
第二篇的結尾寫過一句:記電的是電力公司,記錢的是企業,而沒有哪一個機構的職責是記人。
五年過去,那句話仍然成立,而且可以再補一層。
現在有人記電了,因為電網必須知道自己接了多少負荷。有人記錢了,因為上市公司必須報財務。有人記算力了,因為難度每兩周要調一次。
而那些機器搬走之後,原來那個縣剩下了什麼,新來的那個縣多了什麼,仍然沒有哪一個機構的職責是記它。
鏈每十分鐘出一個塊,那兩個月裡一次也沒有停過。
它記下了全世界還剩多少算力。
它沒有記下,那些算力搬家的時候,經過了誰的手。
鏈還在結算,而結算什麼還沒有共識。
本文依據公開協議文檔、鏈上記錄、法院文書、監管文件與同行評議研究寫成;文中的數字均保留其統計口徑。系列資料截至 2026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