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层
这件事必须拆成四个彼此不能混用的对象。
链上的代币与状态。链外或者链上的元数据与媒体文件。随交易附带的合同或者知识产权许可。以及围绕代币形成的交易市场与现金流。
很多争论之所以彼此错位,正是因为把这四层都叫作 NFT 所有权,或者都叫作 NFT 市场规模。
时间线也要先校正一下。
ERC-721 那份提案的创建日期是 2018 年1 月24 日;ERC-1155 是同年6 月17 日。
2021 年确实是它进入大众市场,艺术拍卖和头像项目大规模扩张的年份。而如果把高峰机械地定义成某个链上成交量序列的最高月份,答案未必落在 2021 年。
按一家数据商的市场资金流口径,2022 年1 月到 2 月还出现过一次大峰值,而它自己明确把其中一个峰值与一个新市场的上线联系起来;后来的研究又发现,这一类以交易量发代币的市场存在极高比例的激励型自成交。
所以 2021 是 NFT 最高峰,准确地说更接近社会关注,一级发行和主流化的高峰期,而不一定是所有未经清洗的成交额序列的绝对峰值。
市场规模尤其不能只列一个数。
一项学术研究覆盖 2017 年6 月到 2021 年4 月,统计到 610 万笔交易,470 万枚 NFT,并称 2021 年前四个月的成交额已经超过 20 亿美元。而这是该数据集内部的交易,不是全年全球规模,更不是创作者收入。
一家数据商称 2021 年全年约有 400 亿美元的加密资产被发送到被它归类为 NFT 市场的地址与合约;同一机构另一份口径更宽的统计给出至少 442 亿美元。而这不等同于买卖双方最终的成交净额。
另一家机构识别出约 560 亿美元的活动,而它自己强调其中很大一部分属于不合格的部分,包括洗售,没有项目归属的合约和金融抵押。
四个数字,四种统计对象。
而它们各自都是准确的。问题只在于,当有人说 NFT 市场有多大的时候,他用的是哪一个。
而第六节会说明一件更麻烦的事:这几个数里都包含了相当一部分同一个人自己卖给自己的成交,而那个比例本身也没有一个公认的算法。
前面十一篇里,构要通约的东西都在链上,或者可以被搬上链:算力,余额,价格,抵押品,一笔转账。
这一次它要通约的是所有权。
而所有权是一样它够不着的东西。
所有权不是一个物理量。它是一束权利:能不能复制,能不能改,能不能拿去卖钱,能不能不让别人用。而这些权利存在于合同和法律里,不存在于任何一条链上。
所以余项从第一句话就已经就位。它不是某一笔没被记下来的转账,而是那一整束权利。链能记下的只有其中最外面的一层,也就是这个编号现在归谁。
这一层它记得极准。十年下来,没有一枚代币的所有者字段被记错过。
而另外那几层,它一个字段也没有。
二 两跳
ERC-721 的核心对象,是每一个编号有独立的身份和所有者。标准定义了所有权查询,转移,授权,以及相应的事件。
而带名称,符号和地址查询的那部分,是一个可选的扩展。
也就是说,这个标准没有规定图片,视频或者完整作品必须写进链上;它甚至没有规定每一个合约都必须实现那个扩展。
ERC-1155 的核心变化也不是一种更高级的文件格式。它允许同一个合约同时管理很多种代币类型,一个编号可以按供应规则表现为可替换的,不可替换的,或者介于两者之间;它还原生提供批量转账。
所以发行上万个游戏物品或者多版作品的时候,不需要像早期那样为每一类资产单独部署一个合约。
一枚 NFT 的链上部分究竟存了什么,最准确的描述是这样的:链上保存合约代码,足以决定代币状态的数据,以及交易和事件的历史;而作品本身是否上链,是另一回事。
特别要注意,那个返回地址的函数是一个函数。它可以读取存储,也可以动态计算出一串字符,所以不能笼统地说链上永远存着一条网址。
典型的结构是两跳:链上的编号指向一个地址,那个地址返回一份元数据,元数据里再指向实际的媒体文件。
而三种常见实现的持久性完全不同。
全链上的做法,是让那个函数直接返回一段内嵌的数据,元数据,图形或者生成参数都由合约提供。这时候不存在项目方的服务器必须继续营业才能取回同一个文件的问题。
不过如果合约本身有管理员可变参数,代理升级机制或者动态生成逻辑,链上仍然不自动等于内容永远不可改变。
IPFS 的做法,是让地址指向一个内容哈希。同一个哈希所指的内容不能被悄悄换成另一个文件。
而内容寻址不等于永久托管。如果没有任何节点继续保存那些数据块,或者使用者依赖的网关停止服务,内容仍然可能取不回来。
正确的区分是:内容身份不可变,和内容持续可获得,是两项性质。
普通服务器的做法,是让地址指向一个普通的网址,而元数据里的图片又可以指向另一个内容分发网络。
服务器关闭,域名失效或者数据库被删的时候,链上的代币和所有权记录仍然存在,而钱包和市场可能只显示空白。
反过来,如果服务器仍然由发行人控制,同一个网址后面的元数据或者图像还可能被替换。
美国版权局与专利商标局向国会提交的那份联合文件也明确区分了代币和它所指向的作品,并指出代币通常只是指向作品的副本,而不是把作品包含在代币里。
还有一个同期的原始材料把这层区分写得更直白。某个市场 2020 年推出延迟铸造的时候,技术说明里就把链上发行与元数据分离,而 NFT 在第一次购买或者转移之前甚至可以尚未真正写进链上。
界面里出现 NFT,不保证当时已经有对应的链上状态变化。
至于有多少早期 NFT 已经失效,实证答案不是一个比例。
一项较大规模的学术测量检查了 12,353 个合约,6,234,141 枚 NFT,并通过多个网关,较长时间的重复访问,来减轻把短暂波动误判成永久失效的问题。它测出 25.24% 的合约存在不可访问的资产,另有 21.48% 的合约包含重复资产。
而分母是合约,不能改写成 25.24% 的图片已经死掉。
另一项对一批资产做了约六个月的持久性研究,得出约 45% 的代币没有通过作者定义的初始持久性标准。这个数字比死链接率宽,它测的是作者定义的条件,不应该被转述成 45% 的图片永久打不开。
第三项范围更窄的调查,以高交易量收藏为样本观察存储模式,得到约 38.84% 使用 IPFS,31.68% 使用中心化存储,25.62% 属于链上存储,还有 3.86% 无法确定。
这说明即便在知名项目里,所谓数据存在区块链上也不是统一事实。而因为样本偏向头部,它同样不能代表早期的全部。
三项研究的分母,取样期,访问策略,以及失效的定义,全都不同。不能求平均。
所以对链接失效会发生什么,窄版本的答案是这样的:
代币通常不会随链接一起消失。
消失的是钱包和市场从链上标识重建出一个人类可识别作品的能力。
这个区分在实际后果上不是文字游戏。代币还在,意味着所有权记录没有丢,转让还能进行,历史还能查。而作品打不开,意味着这枚代币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已经没有内容。
一样东西可以在法律和账目上完好无损,同时在使用上一无所有。
三 204 条 a 款
买一枚 NFT 和取得著作权,是两项不同的交易。
那份向国会提交的联合文件给出的官方表述最清楚:转移 NFT 是转移这枚数字代币的占有,并不必然伴随底层作品的物理或者数字副本转移,也不必然转移著作权。代币与作品的著作权是分开的。
即使元数据里宣称买家拥有某个数字或者实物副本,拥有副本本身也不等于取得著作权。
所以至少要分别问几个问题。
控制和转移链上的代币,通常是自动的。
取得作品的著作权,不自动。
复制作品,不自动。
制作衍生作品,不自动。
商业化使用图像,不自动。
转售代币,通常由合约和平台条款允许。
独占底层图像,未必。
上面那五个不自动,来源只有一个地方:另行成立的著作权转让或者许可协议。
而这里有一条法律要求,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处。
美国著作权法第 204 条 a 款,对著作权转让和独占许可有书面并且签署的要求。
而截至那份 2024 年的联合文件,法院仍然没有裁定仅凭一份智能合约是否满足这一法定的书面签署要求。
一份被设计成不需要任何人签字的东西,撞上了一条要求签字的法律。
主要项目的实际条款差异,大到几乎可以说明一切。
一个头像项目当前的许可文本,不是把发行方的全部著作权转让给持有人,而是给持有人一项许可:在个人非商业使用之外,还给予无限制,全球范围的许可,允许使用,复制,展示所购的作品并制作商业性的衍生作品,例如用在商品上。
所以持有它可能带来相当宽的商业使用权。而这种权利的来源是那家公司的合同条款,不是 ERC-721 本身。
另一个体育卡片项目的条款走的是相反方向。它明确说买家完全拥有底层的 NFT,可以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出售,赠送或者销毁;而公司或者它的许可人保留相关作品的知识产权。
持有人得到的是全球,非独占,不可转让,免版税,主要限于个人非商业用途和展示的许可;未经同意不得修改图像,制作商业商品,推广第三方产品或者作其他商业利用。
而且一旦把这枚代币卖掉,这项许可即告终止。
第三个项目采用的是公共领域。项目官方明确说其艺术作品在公共领域,标识,特征和生成出来的形象都是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这里持有人可以买到链上的那一枚,以及与治理组织相关的地位;而商业使用图像并不是持有人独有的权利,因为不持有的人也能合法地复制和商业使用同样的素材。
第四个是后加的。某个 2017 年的老项目,在 2022 年知识产权被另一家公司收购之后,官方历史页面把新的安排描述为向持有人授予完整的商业权利。
这至少证明,那个商业权并不是由 2017 年的代币标准自动产生的,而是在后来由权利人另行改变了许可框架。
四个项目,四种模型:宽商业许可,窄的非商业许可,公共领域,以及后加的持有人商业许可。
而在链上,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法院处理了什么,又没有处理什么,同样要分清。
2022 年,杭州互联网法院在一起案件中,对未经许可将既有作品铸成 NFT 的行为涉及复制与网络传播作出了认定。而它处理的是铸造,平台责任和侵权,不是普通买家购买之后自动取得哪些著作权。
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 2025 年的一个判决处理了商标问题。法院认定 NFT 可以构成商标法下的商品,并确认了原告的商标优先权,而推翻了下级法院在混淆可能性等问题上的部分简易判决。
它是重要的判例,而它不是关于持有人是否取得底层图片著作权的判决。
那份联合文件还特别指出:关于铸造是否构成衍生作品这一类问题,当时相关的美国诉讼或者和解,或者撤回,因此没有直接裁判;关于智能合约能否满足著作权转让的签署书面要求,也没有法院判决。
所以至少就美国法而言,合同文本而不是代币本身,仍然是判断复制权,改编权和商业权的第一份材料。
把这一节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很实在的结论。
链上所有权,文件可访问性,知识产权,是三个独立的维度。
它们可以任意组合。你可以拥有一枚代币,而图片已经打不开,而且你没有任何商业使用的权利。
四 自愿
版税这件事,技术上从来不是 ERC-721 自动抽成。
那个转移函数不知道一次转移是出售,赠与,钱包之间自转,还是某个协议内部的移动,也不知道成交价是多少。
一家研究机构对链上版税数据的分析也指出了这一点:同一个转移函数同时服务于非销售的转账,这是协议层强制版税的根本识别困难。
ERC-2981 对此做了一个较窄的标准化。那份提案创建于 2020 年9 月15 日,核心函数告诉调用者:如果这是一笔销售,按这个价格,应该给哪个地址多少钱。
它标准化的是版税信息,不是从买卖双方账户强行划钱。
提案原文明确规定,版税的支付必须是自愿的;市场是否实现付款,仍然由市场决定。
所以早期那种永久创作者版税,实际的技术路径是:收藏设置版税,市场识别这是一笔销售,市场在结算合约里拆款,卖家少收一部分,创作者收到版税。
而不是:代币转移,协议无条件征税。
政策转折的时间线可以逐条排出来。
2022 年8 月下旬,一个市场对大部分交易改成买家可以自行选择版税,最低可以到零;公司当时称需要适应其他市场向类似机制移动。
同年10 月14 日,另一个市场把版税改为可选,同时暂时免除原有的 2% 市场费;公司把它描述为一个艰难的决定,强调交易者的低费用偏好与创作者收入之间的矛盾。
10 月27 日,第三个市场宣布创作者版税默认不再强制,买家仍然可以自愿支付;公司称零版税市场已经改变了使用者的行为,并以协议费的一部分补偿收藏方。
2022 年年末,最大的那个市场走向一种运营者过滤机制:允许收藏方通过限制哪些运营者可以转移代币,来迫使市场尊重版税。
这一步的性质要点破。
它试图把版税的执行,从市场的善意,转成对代币可交易性的限制。
而代价是减少普通 ERC-721 式的自由可组合转移。
也就是说:可组合性与可执行性之间,只能要一个。
2023 年2 月17 日,同一个市场临时把自己的费率降到零;没有链上强制的收藏改为可选的创作者收入,最低默认 0.5%。
2023 年8 月31 日起,它停止对新收藏强制那套过滤,创作者费用转向可选,旧收藏过渡到 2024 年2 月29 日。公司给出的理由是,那套机制没有获得整个生态的普遍配合。
2024 年4 月,它增加了对一种限制性代币设计的兼容,让采用这种设计的创作者可以重新强制创作者收入。
而这一步同样说明:强制执行被转移到了代币可转移规则那一层,而不是普通 ERC-721 的天然属性。
创作者究竟收到过多少版税,是另一个有口径冲突的数字。
一家研究机构在 2022 年10 月21 日,用一张链上数据表筛选创作者费用大于零的以太坊 NFT 销售,计算出自样本起点至当日累计的创作者版税超过 18 亿美元。
而这不是全球所有链,也不是全部创作者的净收入,是某一家数据方对以太坊上创作者费用的归类和美元换算。
同一份分析还算出:前 10 个实体占了全部版税的约 27%,482 个收藏占 80%。
而最大的那个实体相关的收藏约收取 1.48 亿美元。
同年11 月30 日,最大的那个市场自己宣布,其平台上的创作者在 2022 年截至当时收到的创作者费用已经超过 10 亿美元,此前更具体的披露约为 11 亿;公司还称约 80% 流向了当年前十名之外的收藏。
而这是平台内部统计的公司自述,与前面那个跨市场的汇总不是同一个分母,两个数字不能相加。
政策转向之后的下降,最可核的一组是日流量而不是累计总额。
按 2023 年9 月对一份公开数据看板的转述,某个市场的创作者版税从 6 月28 日约每日 354,008 美元,降到约 83,970,下降 76%;另一个市场从约每日 830,661 降到约 31,229,下降约 96%。
而这段下降同时包含交易活动本身的萎缩,币价的变化和版税政策的变化,不能单独归因于平台取消了版税。
所以材料支持的版税史,不是智能合约发明了永续版税,后来平台删除了代码。
而是:早期的主要市场在结算层普遍尊重项目设定的版税,因此产生了十亿美元级的累计支付;当交易者迁往零版税或者低版税的市场之后,竞争使这一惯例失去了强制性;而 ERC-2981 本身从来没有保证过付款。
五 一百美元以下
平台真正拿的是什么,要和创作者费用分开。
那个最大的市场在繁荣期的标准模式是按成交收取 2.5% 的市场费;它的技术文档里,费用示例仍然清楚区分了 2.5% 的市场费和比如 5% 的创作者费:前者是必需的市场对价,后者可以是创作者对价。
2023 年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它曾经临时把自己的费率降到零。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市场费与创作者版税是两笔不同的现金流。
另一个市场在 2022 年10 月调整的时候仍有 2% 的协议费;新方案把其中 0.5 个百分点导向收藏和创作者,其余继续进入协议的经济体系。
与此同时,它向买卖双方按交易量发放自己的代币。
而这些代币的发行不是客户向平台支付的现金收入,是一项交易激励。
第三个市场在切换可选版税的同时,宣布暂时免除此前 2% 的市场费。
所以同一笔所谓的市场抽成,至少应当拆成市场费,创作者费和网络手续费,不能把三者都记成平台收入。
而对这类未上市公司,繁荣期并没有一套可以与上市公司年报等同的,公开审计的平台年度收入序列。
用成交额乘以名义费率,可以估计理论上的毛费用,而它会因为免费期,私下成交,不同链和协议版本,促销和分成安排产生误差;链上数据方可以测协议费,那也不等于企业的净收入。
所以那些按成交额乘以 2.5% 得出来的数字,不能冒充公司收入。
发行方的收入结构至少有三层。
一级发行:初始买家把资产支付给铸造合约或者发行地址,项目方和艺术家获得一级销售收入,买家获得代币,另有手续费流向区块生产者。
这里承担后续价格风险的是一级买家,而项目方已经把销售收入兑现了。
二级版税:后续买家支付成交价,上一任持有人获得主要卖价,市场截留平台费,创作者按实际执行规则取得版税。
版税的一头是创作者收入,而另一头并不是区块链免费创造的钱,通常是卖方净到手的减少,或者在某些定价方式下由买卖双方通过价格共同承担。
后续产品:收藏的品牌还可以另外销售代币,虚拟土地,游戏资产,商品,活动资格或者知识产权授权。
而这些经济活动的权利主体甚至可能和原发行实体不同,所以不能把后续代币的全部市值,土地成交额或者品牌商品销售都叫作创作者收入。
把一笔交易的两头同时写出来,关系就清楚了。
一级的时候,买家少了铸造价,发行人多了铸造价。
二级的时候,后期买家少了成交价;旧持有人多的是成交价减去平台费和版税之后的部分;平台多了平台费;创作者多了版税。
所以旧持有人的已实现回报,不是卖价减买价,而是卖价扣掉平台费和版税之后,再减去买价和手续费税费。
这也说明版税的分配冲突:在成交价不变的情况下,创作者的二级收入越高,卖方的净回款就越低;而如果买方愿意把版税成本完全计入自己的报价,它又会反馈到可接受的买价上。
ERC-2981 不决定这项经济归宿。它只返回一个建议值。
现在到了创作者实际收入这一节,而这里需要明确说明一个负结果。
本次没有找到一份覆盖整个生态,以自然人为单位,同时给出创作者净收入均值和中位数,扣掉手续费和平台费和税,并且去除项目团队与多钱包重复的可靠数据集。
公开链可以知道一个地址收了多少,却不知道这个地址是不是多位创作者共用的金库,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有十个地址,也不知道链外的分账,工资,税,代理费用和退款。
这个缺失本身应当保留,而不能用平均成交价去替代平均艺术家收入。
最接近的同行评审材料之一,是对一个艺术平台的研究。研究者映射了超过 48,000 件作品,超过 15,000 名艺术家,以及他们的邀请,竞标和购买网络。
作者发现创作者的收益分布明显右偏,存在富的群簇和穷的群簇;平台上关注者的数量与总收益明显相关。
样本里收入最高的那个艺术家群簇总额约 2,703,171 美元,均值 6,766 美元;而随机化对照里最高群簇的均值只有约 2,684 美元。
这些数字是平台的成交收益与网络关系,不是创作者的税后家庭收入,也没有给出可以与均值直接配对的全体收入中位数。
2021 年另有一位艺术家做过一个非同行评审的一级销售数据分析。她的原文写明最大的价格组是 100 美元及以下,占约 34% 的一级销售;同期的二手转述在引用完整数据时称约 53.6% 的一级销售低于 200 美元。
这可以反驳用少数百万美元成交去代表典型的 NFT。而它仍然是每一笔销售,不是每一位创作者的净收入。
她还指出一件事:在当时的手续费和平台成本下,低价销售可能出现费用占销售额很高的情况。
一件卖 80 美元的作品,创作者最后拿到多少,取决于那一天的网络拥堵程度。
而确实有人通过这个渠道拿到了此前很难通过纯数字作品获得的大额销售。
一位艺术家的拍卖行官方记录称,他 17 岁开始在线卖作品;2021 年一场拍卖了五件围绕其个人经历的作品组合,总成交超过 200 万美元,同期媒体给出的精确总额是 216 万。拍卖行还记载,他与一个数字时尚品牌的一次联名发行,在约七分钟里产生了超过 300 万美元的销售;2020 年到 2022 年相关 NFT 的市场销售累计超过 5,000 万美元。
而这个案例也说明为什么不能把销售额写成艺术家的到手收入。
那 5,000 万包含的是市场销售的概念,不等于他本人的税后现金收入;而那 216 万的拍卖本身又同时包含 NFT 和实体作品。
材料能支持的窄说法是:这个渠道使一位此前尚年轻,主要从事数字创作的艺术家,在很短的时间里进入了国际拍卖体系并实现了七位数的作品销售。
它不能证明反事实,也就是没有这个渠道他一定赚不到这些钱。
六 两个七十八
洗售交易的规模,不存在一个可以写成整个市场有百分之几的行业共识。而实证结果的差异,恰好来自口径。
一项较早的学术研究考察 2018 年1 月到 2021 年11 月中旬成交额最大的 52 个收藏,按地址关系和重复交易模式识别可疑的自成交,得出约 3.93% 的地址,2.04% 的销售交易属于洗售,造成最高约 1.495 亿美元的交易量膨胀。
作者明确把结果视为较保守的下限,因为匿名地址之间存在共同控制的时候,链上未必能建立可以证明的关联。
另一组研究把范围扩展到 2022 年1 月,采用多种检测方法,得出 5.66% 的收藏受到影响,估计人工交易量约 34.061 亿美元。
他们还把两种动机分开:为了日后高价卖给第三方而洗价格,与为了市场的代币奖励而洗交易量。
后一种明显更有利可图。在那个发代币的市场上,成功的奖励套利操作平均收益约 105.5 万美元,成功率超过 80%;而先洗高价格再转卖的样本,约一半最终亏损。
一位数据研究者在 2022 年末用更积极的规则清洗以太坊上的成交额,包括同一钱包自买自卖,两个地址反复来回转同一枚,同一地址多次买回同一枚这些模式。
结果是 2022 年约 58% 的成交额被标记为洗售,1 月一度超过 80%;两个发代币的市场分别约 98% 和 87%。
这套数字来自公开的链上过滤,不是同行评审论文,最适合写成按该规则清洗后的估计,不适合写成法院认定的虚假交易额。
2024 年另一组研究对超过 2,500 万笔交易,四个市场使用交易网络特征加行为规则,再次发现带交易激励的平台异常更高:两个市场的洗售成交额估计分别为 94.5% 和 84.2%。
它与前一个结果方向接近而数字不完全相同,原因包括交易期间,市场覆盖和分类规则不同。
还有一篇研究比较直接与间接的检测方法,在三个大型市场上得到大约 30% 到 40% 的交易活动,25% 到 95% 的成交价值可能涉及洗售,并发现不同的间接筛选器性能差异很大。
它的贡献恰恰说明:只要共同控制的钱包这个基准事实本身不能被直接观察,参数稍微一变,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市场比例。
一家数据商则采用更窄的自有资金关系,观察反复把 NFT 卖给由自己出资支持的地址的行为。它找到 262 个反复这样做的参与地址组:其中 110 个在其估计中合计获利约 887.5 万美元,152 个合计亏损约 41.7 万,净额约 845.8 万。
而这是一项已识别洗售者的盈亏研究,不是总市场的洗售率。
把这些并列之后,能得到的不是一个统一比例,而是一条稳定的测量规律。
在没有交易量奖励的普通市场和早期头部收藏上,严格的规则只能识别出几个百分点。
而把那些以交易量发代币的市场,以及较宽的钱包控制规则纳入之后,按美元成交额计算可以达到八九成。
这两组数字没有逻辑矛盾。因为样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市场。
交易量奖励这一层还要单独看。那个市场曾经按每日成交量向买卖双方发代币,整个发行计划约跨 721 天;第一阶段每天计划发放 2,866,500 枚交易奖励。
一个交易者因此可能愿意支付手续费,市场费和版税去反复自成交,只要预期领到的代币价值更高。
而奖励对应的另一头,不是消费者购买 NFT 的新需求,是协议新增的代币分发。如果领取者把奖励卖掉变现,外部的现金最终来自愿意买这个代币的市场参与者。
后期买家的损失,有一个范围明确的切片。
一家数据商考察初始铸造之后再转售的交易时发现:非白名单买家的转售中约 78% 发生亏损,其中约 59% 的转售所得不到初始投入的一半;而白名单买家的转售约 78% 盈利,51% 达到至少两倍的初始投入。
同一个 78%,两个方向。
这个结果的资金两头很清楚。白名单允许一批人以较低的发行条件进入;如果随后价格上涨,他们的盈利来自后来愿意支付更高价格的购买者。而项目方同时从一级销售和可能的二级版税获得收入。
非白名单或者较晚进入的人,则更容易在二级市场承担已经上涨之后的价格风险。
而这仍然不是一个覆盖所有 NFT 的完整答案。
只观察转售会遗漏那些没有卖出的亏损持仓;而用地板价给所有 NFT 按市值计价,又会假设大量资产都能在同一个报价附近变现。
这类资产的低流动性,使已实现亏损,最后成交价的亏损,以及地板价按市值计价,成为三种不同的统计对象。
所以某个收藏的地板价从高峰下跌九成,不能直接推出九成的持有人亏了九成现金。
七 需要改写的
有几种说法需要改写,而改写的方式正是这一节的内容。
NFT 让创作者直接受益。
过宽的版本是:它去掉了中间商,让创作者在每一次转售时自动,永久地赚钱。
材料支持的较窄版本是:它可以让发行者通过合约和开放市场直接向钱包出售代币,并让支持创作者费用的市场把一部分二级销售所得路由回指定地址;到 2022 年,这个机制在以太坊上确实产生过十亿美元级的累计支付。
而市场,钱包,存储服务,发现与策展,支付入口依然是中介;标准不强制付款;收益高度集中;而大量低价的一级销售在扣除交易成本之后,收入有限。
它还需要一个分配上的限定:二级版税的一端是创作者收入,另一端通常是卖方的净收入减少,或者被计入买方的报价。它不是从协议外部凭空新增的社会总收入。
你买的只是一个链接。
这个说法过窄,甚至有错。
更准确的版本是:你取得的是链上某个合约与编号所定义状态的控制权或者所有权记录,以及项目合同可能随持有状态赋予的其他许可。
在常见的实现里,代币本身往往不包含图像文件,而是由那个可选的函数返回元数据,元数据再指向图像。而这个地址可以是中心化的网址,可以是 IPFS,也可以直接是全链上的内嵌数据。
所以只是链接不适用于全链上的那一类,也漏掉了可转让的代币本身。
而多数 NFT 不把底层媒体文件直接存进链上状态,这一点有官方与实证的支持。
更要紧的是:即使链接一直可用,也不能从技术上的链接推出著作权。第三节那四个项目就是最清楚的反例。
版税写在智能合约里,所以绕不过去。
需要改成:普通的 ERC-721 并不知道一次转移是否构成销售;ERC-2981 只提供一个报价;早期版税的稳定性,主要来自市场在结算时的自愿执行。后来那些强制设计换了一个着力点,它们限制的是代币本身的可转移范围,而不是证明原始标准本来就能无条件征税。
2021 年市场规模是四百多亿美元。
需要改成带完整分母的句子。而三个句子可以同时为真:一家数据商按其地址分类观察到约 400 亿被发送到 NFT 市场;另一版相关合约的统计给出至少 442 亿;另一家按更宽的活动口径识别约 560 亿,而该机构自己把相当一部分标为不合格。
链上成交量就是真实需求。
需要改成:链上记录可以高度准确地告诉我们哪些地址以什么路径转了多少东西,而不能仅凭一笔交易证明买卖双方是两个经济上独立的自然人。一个控制者可以拥有几十个地址。而交易量奖励尤其会使成交额同时变成领取代币补贴的生产投入。
NFT 给普通艺术家带来了可观的,平均意义上的新收入。
现有材料只能支持前半句的一部分。具体的创作者确实通过这个渠道获得了此前数字艺术市场很少见的成交;平台数据也证明大量艺术家实际参与并获得了销售收入。
而普通创作者平均获得多少净收入,缺少自然人级,去重,扣成本之后的全行业数据。
较窄的版本应当是:它在特定时期为一部分数字创作者形成了新的直接销售和二级版税渠道,其中有可核实的高收入案例;而现有公开数据不足以证明典型创作者获得了多少可持续的净收入,而且收益分布明显高度集中。
八 同一种东西
把整个周期的资金两头合起来,结构是这样的。
创作者和发行方在一级铸造的时候最早取得外部现金;项目如果受到追捧,还可能在二级成交中持续收版税。
平台按成交收市场费,或者以代币发行换取交易量和流动性。
早期买家如果以白名单,低铸造价或者较早的二级价格进入,在价格上升期可以把资产卖给后来进入的人而实现资本利得。
后期买家支付的是前面已经形成的市场价格,此后能否退出,取决于再往后的买方,流动性和费用成本。
当价格上涨的时候,这四方看上去可以同时赚钱。
原因是项目方已经拿到一级现金,平台拿手续费,创作者拿版税,旧买家又从新买家那里取得更高的售价。
而这些已经实现的收入,对应着后续持有人还拿着的那些资产,和继续寻找下一个买方的风险。
当交易量奖励再加进来的时候,名义成交额还可能被平台的代币补贴循环放大。
所以把洗售,同一控制人的钱包之间流转,重复换手都累加进市场规模,会把存量资产的反复转手,误写成同等规模的新外部资金进入。
现在回到第三节那四个项目。
一枚宽商业许可的头像,和一枚只有非商业展示许可的球赛瞬间,在链上是同一种东西:一个合约地址,一个编号,一个所有者字段。
而一个持有人可以把图像印在商品上卖钱,另一个卖掉之后连非商业展示的许可都终止。
那个采用公共领域的项目更彻底:持有人可以商业使用,而不持有的人也可以,因为图像本来就在公共领域。
同一个标准,四种权利。
而标准本身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点值得停一下,因为它把前面七节的东西全部串起来了。
标准规定的是所有权怎么记,怎么转,怎么授权。它没有规定作品存在哪里,所以有了第二节那三种持久性完全不同的实现。它没有规定持有人能做什么,所以有了第三节那四种互不相同的许可。它不知道一次转移是不是出售,所以有了第四节那一整段版税从惯例变成可选的历史。
每一处空白,后来都由链外的某个东西填上了:一台服务器,一份合同,一家市场的结算逻辑。而这三样都可以被它们各自的主人改掉。
余项在这里的位置因此很清楚。
它不在链上。链上那个所有者字段永远准确,永远可以查,永远不会被改错。
它在那个字段之外。
你可以在链上写清楚这个编号现在归谁。
你写不清楚归谁意味着什么。
而后面这一句,要靠一份合同,一部法律,一次判决,或者一家公司哪天改了条款。
这些东西都不在链上,而且都可以变。
而它们变的时候,链上什么也不会发生。所有者字段还是那一个,交易历史还是那一串,合约还是那一份。
一枚代币可以在某一天突然获得完整的商业权利,也可以在某一天失去它,而这两件事都不需要在链上留下任何痕迹。
链每一次都把所有者字段改对了。
它不知道那一格改完之后,这个人到底得到了什么。
链还在结算,而结算什么还没有共识。
本文依据公开协议文档、链上记录、法院文书、监管文件与同行评议研究写成;文中的数字均保留其统计口径。系列资料截至 2026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