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原创 · 红楼梦后三十回
第八十四回 昧心人偏办昧心事 鸳鸯女终全鸳鸯誓
定稿原文 ·
话说贾母出殡之后,灵柩寄在铁槛寺,只等过了百日扶柩回籍。如今七七未满,荣禧堂前白幔尚未撤,各处祭器已经一件件收起。惟有贾母上房还垂着孝帘;门槛里外铺的白毡,叫人踏得灰黄了。檐下的白灯笼收进库里,竹骨上的浆痕还新。时近冬月,各房廊下的炭盆都比往年少摆了一个。宫里传出娘娘的四个字「谨言慎行」,到府里才不过几日,贾政叫人端端正正写了,放在外书房案头。府中上下正忙个不休:清点遗物,盘查人口,重定月例。
鸳鸯自贾母殁后,还住在耳房里。这日早起,他到旧榻前换了一碗清水,又把念珠·眼镜·手炉几样一一拭净。素日衣裳不多,箱里也不收金银,只枕边放着一只旧针线匣。屋里桌凳只三两件,抹得能照见人影。这日午后,正将贾母几件旧绢衣叠起,忽见邢夫人的一个陪房婆子掀帘进来,先满脸堆笑道:「姑娘怎么还忙这些。老太太在时,你是头一等有脸面的,如今老太太虽去了,大老爷太太仍念着你服侍一场,不肯亏待。」
鸳鸯只将衣襟一角抹平,道:「妈妈有话便说。」
那婆子在脚踏上坐了,甩了甩手里的青绢帕子,笑道:「姑娘千万别怪我三番两次来聒噪。大老爷先说三日要个准信,如今拖了这些日子,太太在那边也不好交代。姑娘是聪明人,那里用我直说。你如今也二十好几了,难道守着这几间空屋过一世?外头寻常人家,自然配不上你。大老爷念你知根知底,偏要抬举你,做个姨娘。孝里头纵然不便置办,横竖先要你一句准话,过了这三年再挪过去。你若肯点个头,衣裳首饰一概不愁,太太也说真心真意拿你当妹子看。」
鸳鸯将叠好的衣裳放进箱内,合上箱盖,道:「老太太才去了多少日子?」
那婆子拍手笑道:「正为老太太去了,才该早定去处。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总要过日子。况且你当初那誓,是在老太太跟前发的。如今老太太不在了,那话也就随风散了,谁还真拿一句气话,较一辈子的真呢。」
鸳鸯扣好贾母旧箱上的锁,半日不言语,方说道:「我知道了。妈妈回去罢。」
那婆子见他并不发作,越发以为有了门路,越性挪近些陪笑道:「姑娘若不好当面说,太太晚些时候自来。你哥哥嫂子那里,太太也自有赏。你只要点头,外头一切都不用你管就是了。」鸳鸯不再答话,只拿一方旧棉布,将箱顶的薄灰慢慢拭净。那婆子讨了个没趣,又絮聒两句,方站起来冷笑道:「话我可送到了。姑娘也别叫人等急了。」说着,掀帘去了。
原来鸳鸯掌了这几年钥匙,库里的旧票旧账,见过的原比旁人多。那一年石呆子的二十把旧扇送进府来,二爷为这件事挨了一顿好打,平儿私下同他说过。又有几回外省来人,夜里从角门进来,银封抬进大老爷的书房;次日案上便多了个帖子,夹在经折里送了出去。这是底下人背地里传的,他也听见过几回。贾母偶然问起外头的事,他只拣老人家爱听的回了。如今老太太去了,此等事亦只藏在他肚里。
至晚,王夫人命凤姐带彩明来清点贾母房中遗物。凤姐血症未止,由平儿扶着,在外间坐下。彩明照单念道:「赤金寿字簪一对·白玉佛手一件·蜜蜡数珠两串。」凤姐一面听,一面叫开一匣,亲手看了封条。念到后头,彩明顿了一顿,道:「这里还有一箱金银家伙,单上注着一个押字。」凤姐向里间瞧了一瞧,道:「这一项且搁着,接着念。」正查到贾母旧日一箱绢衣之际,只听院门外脚步杂沓,邢夫人带着那陪房并两个媳妇进来了。
凤姐见邢夫人来,只欠身道:「太太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邢夫人笑道:「我来问鸳鸯一句话。老太太屋里的东西,你只管查你的。」说着忙命人去唤鸳鸯。
鸳鸯从里间出来,仍穿着素白旧麻袄,头上只簪一根银簪。邢夫人见他来了,脸上略缓了些,笑道:「鸳鸯,你是个最妥当不过的人,跟了老太太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大老爷房里没个知心着意的,看中你稳重,要封你做个姨娘。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体面,你也该知道好歹。」
鸳鸯垂手立了一回,方道:「太太这话,我实在不敢当。我服侍老太太一场,从来没存过别的指望,往后也只求寻个清净地方,安分守己过日子。这件事,我是断然没有这个心的,还求太太回了大老爷罢。」
邢夫人冷笑道:「你这就糊涂了。一个女孩儿家,老太太一没,以后倚靠谁去?大老爷肯疼你,是你的大造化,你倒推三阻四的,没的叫人寒心。」
鸳鸯道:「太太的好意,我都领。只是老太太才去,七七还没满,阖府都在孝里,这样的事,如何好在这时候提?太太若不嫌弃,且等出了孝,再容我回话。」
邢夫人见他一味拿话支吾,脸上便沉了下来,冷笑道:「我也不和你绕这些圈子。这原是大老爷的主意,主意已经定了,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你今儿就得给我一句准话。肯,先立个字据,过了服再挪过去。若是不肯,你也想一想,这一家子里头,往后还有没有你站脚的地方。」
凤姐在外间听见这话,面上不动,心下却不自安,指头只按住了那单子的纸角。
鸳鸯听到这里,脸上腾的涨红了,由颈根一直红到耳后,低着头站了一站,忽然抬头向邢夫人道:「太太容我拿件东西。」邢夫人只当他要去寻个应承的物件,亦不拦他。鸳鸯转身进了耳房,揭开枕边那只针线匣,背着人取了一件东西袖在手里,复走到屋中,直直的看着邢夫人和满屋的婆子,开口便骂:
「你们打量老太太刚咽了气,我鸳鸯就成了你们案板上的一块死肉,任凭你们这起子下作种子掂斤播两?回去告诉你那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混账,还有你这个只知道替老汉子当忘八的死娼妇!你们算什么主子?为了几把破古扇,弄得那石呆子倾家败产,一条命也搭在里头!这话满府的人都知道,独你们自己当没有!你们屋里摆着的那些东西,那一样不是人血换来的,晚上睡觉也不怕厉鬼索了你们的狗命!老太太的孝还挂在门上,你们就来讲这个!没个娘才死了就先讨小老婆的道理,还要人家立字据等着,天下有这样的规矩不成?当年那句话我说过一遍,如今再说一遍:我横竖不嫁。老太太在时是这句,老太太不在了还是这句。老东西先前叫我哥哥传话,说我到天上也跳不出他的手心,除非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他就伏了我。你们以为老太太没了,我就得乖乖去给那黑心的忘八羔子做小老婆?也不撒泡尿照照!」
满屋的人都唬呆了。邢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说话,却被这一通骂堵得说不出。凤姐坐在外间,听得字字分明,手扶着桌沿勉强站了起来。鸳鸯并不停,又骂:
「你自己做着正经太太,不去劝老爷收心,倒替他来逼我们这些丫头!老爷在外头害了人,你们只当没听见;我说一个不字,倒成了不懂规矩。你们的规矩,原只管压没倚仗的人么?」
说着,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从袖里抽出一把磨得发乌的剪刀来。那剪刀正是当年在贾母跟前发誓时使的那一把,柄上还缠着一截发黄的旧线。众人见了,只当他又要铰发,几个婆子都伸着手,只叫「姑娘使不得」,没一个敢上前。鸳鸯声气倒渐渐沉了下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鸳鸯干干净净的生在这世上,今儿也要干干净净的走!你们这起子披着人皮的畜生,尽管在这世上张狂去罢!老太太,我来陪你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腕忽的一翻,剪刀已往咽喉上刺了下去。血溅出来,溅在贾母旧日的一件藕合色绢衫上。那衫子还搭在炕沿,是他才叠好的,此时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里头几个婆子,先还要去夺剪刀·堵伤口,到底唬得手足无措,邢夫人一面往门外退,一面只叫快请大夫。门外平儿听见里头乱起来,唬得脸都白了,忙抢进去要堵那伤口,到底不济事。凤姐立在门口,手里的清单落在地下。待大夫来时,鸳鸯早已咽了气。贾赦在自己院里听见回话,将手里的茶碗往地下狠狠的一摔,恨道:「好个不识抬举的混账东西,倒拿一条命来作践我!」地下碎瓷四溅,茶泼在毡子上。嫣红在旁不敢作声,忙蹲下去一块一块拾在手帕里。贾赦骂了一回,却不肯再提,只吩咐下去道:「不许外头胡传。有人问,只说鸳鸯素有急症,哀毁过度,一时不治。」邢夫人脸上铁青,叫人将尸首草草收殓了,便带着那一干婆子,匆匆去了。
几个旧日同房的丫头来与他换衣,从箱里寻出那件藕合色的绫袄来。他右手还攥着炕沿上那件绢衫的一角,费了半日方掰开。众人不敢哭出声,只在喉咙里呜咽。鸳鸯之事虽吩咐下不许声张,到底瞒不住。没两日,阖府上下都暗暗知道了。只是谁也不敢明提;私下说起,也不过摇一摇头,叹一口气。鸳鸯骂的那几句话,也吹到了宝玉耳朵里。宝玉听了,怔了半天,自言自语的说道:「几把扇子能值几何。」麝月抬头瞅了他一眼,也不禁叹了一声。
凤姐直至里头料理停当,那尸首抬了出去,方别过脸去。平儿扶着他慢慢回房。凤姐一路只低着头。进了院门,方说道:「东府当年的瑞珠,还是按孙女的礼停在登仙阁的。」平儿不敢接话。
鸳鸯去后没几日,贾母上房之物渐次造册:能归库的归库,能分房的分房。只余几件旧衣,无人肯动。底下人每捧出一件,彩明便在册上点一笔。彩明写满一页,翻过去又记。
王夫人这日因叫了鹦鹉到跟前,道:「老太太屋里的东西都清点过了,你不必再守着那空屋子。」说着,命玉钏儿取过一个小匣子来递与他,又道:「这里头有几两银子·两件首饰,文契也在内。你拿了,自己出去寻个本分人家过日子罢。」
鹦鹉忙跪下,两手接了匣子,磕了一个头,不曾说话。王夫人又问:「可有去处?」鹦鹉只低着头点了一点。王夫人乃道:「明日叫门上放你出去。」
次日清早,天还阴着,檐下结了一层薄霜。鹦鹉穿件半旧青布棉袄,挎着包袱,怀里抱着匣子,从西角门出去。门上小厮查过文契,遂开了门放出去。角门在身后便合上了。
按下荣府不表。且说薛家近来一日三头有人上门讨账。门房案上压着几张催帖,纸边都揉软了。门上听见脚步,便先掩了门,只留一道缝。来者或袖着账簿,或拿着旧票,在阶下候了一回,也只得各自散去。这日薛蟠在外头赌输了银子,没精打采回来。才进门,又听见金桂·宝蟾为一点脂粉钱,在后头摔摔打打,闹个不住。他听得头疼,只得躲进薛姨妈屋里。只见屋里炭盆烧得不旺。薛姨妈正同宝钗在灯下做针线,宝钗低头走针,手里是一件素白的孝褂子,一行一行,针脚细密。
薛蟠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见宝钗只管走针,因没好气的说道:「妹妹倒还有这闲心思做这个。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宝玉要娶的,是那姓林的病秧子;就是那宝玉,也是个不中用的。你白白的记挂了这些年,金锁也白戴了。趁早死了那条心罢,早没有你的份了。」
宝钗手里的针住了,低着头,针尖悬在褂子上,离布面只差一线。隔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头来,道:「你胡说些什么。」
薛姨妈在旁听见,气得拍炕骂道:「你又灌丧了多少黄汤回来,在这里混吣!你妹妹的事,也是你混说嘴的!还不与我出去!」薛蟠借着酒,又嘟囔了两句,才讪讪的出去了。
宝钗还坐着,将那根针抽出来,把孝褂子折了一折,搁在一旁,道:「这块料上有一点油痕,另换一块罢。」说着站起身来,辞了薛姨妈回去。
过了没几日,先年同薛蟠往南边去过的一个老伙计,提着一小包香饼来寻他,道:「南边香价一日三涨。有个货主急等银子,肯贱价脱手,此时趸下来,转手便是几倍的利钱。」薛蟠拈起一块,指甲掐了掐,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喜得眉开眼笑,把香饼往桌上一拍:「就是他了!这一注要发了,还犯不着听人絮聒!」当下竟要独做这宗香药买卖。薛姨妈道:「家里过日子的银子,你也都要拿去?」薛蟠笑道:「这一注做成了,还愁什么过日子!」薛姨妈·宝钗再三拦他,当铺里的张德辉也来劝道:「大爷,香价一日三涨,也就能一日三跌。先年我同大爷往南边去,这样急着脱手的货,十注倒有九注是坑人的。大爷头一回经手这样大宗的货,不如先少做些。」但其主意已定,一概不听,竟把家中现有的银子尽拢了来,又叫账房立了契,都押了进去。
再说贾琏。自那日拿话试了凤姐,便暗暗查访尤二姐的旧事。先打发兴儿去打听当年胡太医的下落。兴儿走了几处旧药铺,回来回道:「都问遍了。胡太医早几年就出了事,卷了包带着家小逃出京去了。有的说回了南边,有的说病死在外省,没个准信。」次日在穿堂遇见善姐,才叫一声「站住」,善姐便像没听见,转身钻进邢夫人院里去了。贾琏跟到院门,守门的婆子只说:「善姐不在这里。」人寻不着,话也问不出。贾琏只将胡君荣·善姐,并秋桐跟前那几个媳妇,暗暗写在薄纸上,同胡太医开的那张残方折在一处。
这些时日,湘云因要出阁,先到贾府来辞行。许的是卫家公子卫若兰,日子已择定了。史家原为贾母新丧议过改期,只因卫家吉期早定,往返数次,终究不曾改成。因还在孝中,湘云只穿件半新的青缎小袄,头上未戴鲜艳钗环,只挽着个纂儿,簪一根素银簪。黛玉·宝钗·宝琴·岫烟都聚在潇湘馆里相送。阶前落着薄薄一层竹叶,才扫开,风过时又聚到帘下。屋里未燃香,只在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壶茶,姊妹几个围着坐了,说了半日话,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湘云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我这一去,也不知几时再见。你只管好生养着,别委屈了自己。」又摸了摸那手,道:「怎么又这样凉?药还吃着么?」黛玉笑道:「日日吃,也不见少一碗。」半晌,向湘云笑道:「你是个爽利人,到了那边,凡事看开些。你比我强。」说这话时眼圈红了一红,到底忍住了,又道:「咱们都好好的。」
宝琴在旁笑道:「云姐姐今日是来辞行,倒先问起药来了,再问下去,紫鹃该捧了方子来请你画押。」众人都笑了一笑,随即又静了。岫烟取出一双自己做的鞋,递与湘云,道:「路上穿罢,针脚粗些,倒结实。」湘云接了,当面比在脚上,笑道:「正合适。穿坏了我回来再讨。」宝钗也送他一个素锦针线包,笑道:「到人家去,凡事不必抢着作。夜里做活,别再做到三更天。你虽爽快,也须留些精神给自己。」湘云觑着宝钗,笑道:「宝姐姐这句话,我记下了。」
正说话时,只见宝玉一身孝服进来,在帘边站住。湘云忙道:「二哥哥怎么不进来?」宝玉道:「你们说话,我送一送。」说着走到屋中,端端正正作了一揖。湘云原要笑他,见他低头不起,忙敛了笑,还了一礼,道:「二哥哥保重。」宝玉只说:「你也保重。」
凤姐因血症又发,卧床不起,只遣平儿送来一对旧金镯,与湘云压箱;又赔了不是,说身上越发不爽快,受不得热闹,不能出来。湘云忙接了镯子,道:「叫你奶奶只管养病,谁还挑这个理。」
说到日已偏西,湘云怕史家来人等着,方起身别过。黛玉要送,才站起来便咳,湘云忙按住坐下,道:「你别送。等你身上好了,我回来闹你,咱们再往凹晶馆联句去。」黛玉道:「你只记着这句话。」湘云答应一声,走到帘外又不舍。回头看时,见宝钗正替黛玉挪近药盏,宝琴·岫烟立在窗下,宝玉又站在帘边,便把帘子放下了。
到了正日子,贾府正在孝中,不预吉事,竟无一人赴宴,只打发管事送了一份薄礼。后来听史家那边捎话来,说卫家迎亲的车也未大披红彩,只在车辕上系了一条暗红绸子。翠缕·翡翠随着嫁妆轿子去了。
这前后,邢岫烟与薛蝌之婚事,亦有了着落。前番原是老太太作主定下的,只因诸事牵缠,帖子尚未正式换过。这些时才将年庚帖换定,只是娶亲的日子还未敢定。两边都顾着荣府的丧事,并无铺排,不过请媒人来吃了一顿饭。席上薛姨妈道:「这原是老太太作的主亲。当日老太太还笑说,『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说着眼圈儿一红,便不说了。
原来薛蝌之父在世时,亦是个皇商,替朝廷承办货物。身后所遗产业,不过几间房·一个院子。薛蝌守着这一点家业,做些小本买卖,所得常不敷日用。岫烟仍住在园里,天凉了还穿得单薄,宝钗时常打发莺儿送些衣裳·粮米过去,也不叫外人知道。总拣上灯后人静了才走,米口袋外罩了包袱皮,见人只说送针线,搁下便回。
这日薛蝌到薛姨妈屋里回话,宝钗因问他近来生意如何,薛蝌把茶盏挪了一挪,方说道:「不过替人捎些香药杂货,赚几分脚钱。」顿了一顿,又道:「父亲在日留下几间房,已租出去一半,倒也过得。」宝钗道:「叔叔在日替朝廷承办货物,一辈子不肯多取一文,说当差便该清白,这原是极难得的。只是你年纪还轻,买卖之外,也该拣几部正经书读。日后若有个出处,总比只守着这点营生强。」薛蝌只听着,想了一想,方说道:「姐姐说的是。我这里倒有一部,只是不全。」说罢从袖里取出一本书来,搁在案上。宝钗看时,只见是部残缺的《春秋》,因叫莺儿寻一部全的来。薛蝌又坐了一回,方才回去。院里一炉试香还燃着,是薛蟠新揽那笔买卖里的样子货。其余分作两三小包,上头写着斤两价目,墨迹还新。近炉闻着还甜,离远些便透出一点焦气来。
贾政这边,因有老太太临终遗命,乃叫王夫人料理宝玉婚姻之事。王夫人道:「孝里头,只怕外头有话。」贾政道:「礼上或有不妥之处,只是老太太临终当着众人说的,不许拘着服制误了。既是长者遗命,也只得从权办理。先把年庚换过,日子就在这百日里挑。外头闲人之语,我自担着。」王夫人答应一声,遂叫周瑞家的把宝玉的年庚另誊清一张,又命收拾一间上房。王夫人又问道:「姑娘那一边呢?」贾政说道:「姑娘之事,我自有主张。」便不再说。
那只旧针线匣,末后亦造进册子里去了。匣里那把剪刀,洗净了仍搁在原处,无人肯拿。库房门上了锁,那把钥匙,交在王夫人处。不知这一张年庚究竟配与谁家,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