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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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108 · 他者與空位

謝林:自我中的他者

自然不是精神尚未醒來的廢料,自我也不是完全透明的主人。自由真正發生,正因人內部有一個不能由理性命令無損控制的根基。

一、圖賓根的三個朋友

一七九零年代初。德國南部,符騰堡公國,圖賓根。

圖賓根神學院創辦於十六世紀,主要培養符騰堡的路德派牧師。它的日常有嚴格的紀律,也有年輕人關起門來讀新書的時間。

那一屆學生裡有三個人,住在同一間宿舍。

一個比謝林大五歲——黑格爾。來自斯圖加特的家庭,父親是官員。後來的回憶給他留下了專注、穩重的形象。

另一個最年輕——謝林。十五歲就被神學院破格錄取,因為他從小被認為是神童。他來自一個路德派牧師家庭,他父親是希伯來語和東方語言學者。

第三個——荷爾德林。與黑格爾同歲,詩人的方向已經開始顯現。後來他經歷嚴重的精神危機;他最後的三十六年,在圖賓根河邊齊默爾家的塔樓裡度過,直到七十三歲去世。

幾個年輕人共同的問題,在一份後來留下的手稿裡格外鮮明。

那份手稿後來被稱為《德國唯心主義最早的體系綱領》,通常定年在一七九六至一七九七年。現存文字是黑格爾的筆跡,思想的作者卻仍有爭論:黑格爾、謝林、荷爾德林,都有人主張。紙上沒有三個人的共同簽名,卻讓人看見那個朋友圈的抱負。

讀那張紙,會聽見一種近乎發誓的口氣——

他們要完成康德開始的事業。

康德——他們熱烈閱讀、爭論的康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追問純粹理性的限度,指出道德律的位置,打開了“目的王國”的方向。但是在這些年輕人看來,還有路沒有走完。康德在許多地方保持界限,不把理性想要知道的東西,輕易說成已經知道。

幾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覺得,他們還能繼續。

他們要把康德停下來的地方繼續往前推。他們要建立一個完整的體系——一個能把自然、自由、上帝、藝術、歷史全部包含進去的哲學體系。他們要讓哲學完成。

德國唯心主義的一個開端,就在這樣的雄心裡。

二十年後,三個人的命運已經完全不同。

黑格爾從耶拿到班貝格到紐倫堡到海德堡,最後到柏林。他建立了一個龐大的體系——邏輯學、自然哲學、精神哲學。一八一八年起,他在柏林大學任教,影響力遍及德國知識界。一八三一年去世時,他六十一歲。

荷爾德林寫出了最重要的一批詩,後來精神狀況嚴重惡化。一八零六年,三十六歲的他被送入圖賓根的診所。次年,木匠恩斯特·齊默爾接他到內卡河邊的家中照料。他在那裡度過三十六年,直到一八四三年去世。塔樓時期的詩,有時署名“Scardanelli”,語言變得疏朗,日期也常常遠離當時。那些詩不能只當作疾病的附錄。

謝林——

謝林是三個人裡最早出名的。一七九八年,二十三歲的他已在耶拿任哲學教授;黑格爾到一八零一年才來耶拿,兩人合作,並非師生助教關係。謝林二十多歲就出版了一系列自然哲學著作,把岩石、植物、動物、電、磁,帶到哲學討論的前排。他被視為康德、費希特之後最有希望的人物之一。

後來,黑格爾的影響逐漸蓋過了他。

一八零七年,《精神現象學》的序言譏諷一種抹平差別的絕對,彷彿在黑夜裡,所有的牛都成了黑色。這句話通常被聯繫到謝林及其追隨者;謝林本人卻並不認為絕對就是取消差別。思想的分歧與友情的裂縫越來越大。兩人後來雖還有見面的記錄,早年的合作卻沒有回來。

謝林活到一八五四年,七十九歲,比黑格爾多活了二十三年。他並非始終無人聽見——晚年赴柏林時,曾引起極大的期待。但他的後期寫作大多留在講稿與手稿中,身後才陸續出版。一個早早成名的人,後來越來越難被放進時代熟悉的位置。

三個圖賓根的朋友。

一個建立了一座大廈,被推舉為哲學的頂峰,然後被後人逐步拆解。
一個寫出了最美的詩,然後從世界裡退出來,在一座塔樓裡活了一輩子余下的時間。
一個比其他兩個都活得久,但他活的方式是慢慢從台前消失。

謝林這一篇要講的,是這三個人裡最難講的那一個。

二、自然哲學

謝林二十出頭的時候做了一件別的德國唯心主義者沒怎麼做的事——

他認真去想自然。

康德與費希特把認識和行動的主體放在重要位置:“我思”、自我、自我意識。康德並非不重視自然——《判斷力批判》已經認真討論生命與目的性。謝林仍不滿足:如果自然只作為“我所認識的東西”進入體系,那麼能認識的我,究竟從哪裡來?

謝林不接受這個安排。

他認為如果哲學要完整,它必須能解釋自然——不是把自然當作主體的認識對象,是把自然作為一個有自己內部展開的東西。岩石不只是被我看見的東西。植物不只是植物學的對象。動物不只是動物學的研究主題。它們各自有自己的存在方式,有自己的展開過程,有自己的內在結構。

他從二十二歲開始一系列的自然哲學著作——《自然哲學的觀念》(一七九七),《世界靈魂》(一七九八),《自然哲學體系初稿》(一七九九)。

他要做的事是這樣——

他要把康德留下的"自由"和"自然"兩個領域重新連起來。

在康德那裡,作為現象的自然須按因果法則理解;自由則涉及理性存在者的自我立法。它們不是簡單分開的兩個世界,而是理解人的不同立場。但問題仍在:同一個人,既屬於自然,又能為自己的行動負責,這兩面怎樣接上?

謝林想要打通這兩個領域。

他的策略是——把自然本身解釋成一個朝向自由展開的過程。

可以借幾幅圖景理解他的方向。岩石與晶體有自己的組織;植物不只是散落物質,而會生長、維持自身;動物能夠感知、反應、記憶;到了人,自然中的一個存在者還能回頭問:我是什麼,我要怎樣行動?這不是岩石按年代變成人的進化表,也不是說植物只是被動機器,而是一種關於自然生產力與意識的哲學構想。

意識不再像一位從外面來到自然的客人。它屬於自然,而自然又不能被它完全照亮。用後期謝林的詞來回看,彷彿有一種“暗”始終先於我們的清楚認識。但早期自然哲學和一八零九年的“根基”並非同一個概念,也不是已經證實的生物學。

這個論點在當時是革命性的。

它把自然從"哲學的邊緣"挪到了"哲學的中心"。它給了自然一種自己的展開。它說自然不是被主體觀察的死物,而是有自己內在生命的過程。

這些構想今天有些已經過時,有些仍能使人停下來。後來談生命的生成、談生態、談過程的人,會重新走近這些問題——

自然只是供人取用的材料嗎?生命只能從外面解釋嗎?一個過程留下的成品,是否就把那個過程說完了?浪漫主義、某些生態思想和懷特海式的過程哲學,可以在這裡與謝林對話。但不能因此把進化論或這些不同傳統都說成由他一人發明。

謝林二十幾歲就把這些種子撒下去了。他自己後來轉向其他方向,但這些種子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一直發芽。

但更重要的是——這個論點對謝林後期工作的指向。

若意識本來就從一個先於它的世界生長出來,那麼它未必能把自己的全部根源變成對象。這不是先給人宣佈一種缺陷,而是在問:清醒的我,是否就是我的全部?

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帶回自己:身上總有些東西,還沒有被自己說清。

在這一篇的讀法裡,那是自我中的他者。

三、卡洛琳娜

讓我們暫時離開哲學。

一八零三年六月,穆爾哈特。一對夫婦結婚。

新郎是謝林,二十八歲,已經是德國哲學界最受關注的人物之一。新娘叫卡洛琳娜,三十九歲,生日過後就滿四十。

這是她第三次結婚。

她出生於哥廷根的學者家庭,父親約翰·大衛·米夏埃利斯研究東方語言。她讀書,寫信,評論文學。第一次婚姻是與醫生約翰·弗朗茨·威廉·伯默;丈夫早逝,她又先後失去孩子。一七九三年,因捲入美因茨的革命環境,她遭到拘禁。出獄時,她懷著與一位法國軍官的孩子,面臨的不只是生活困難,還有整個社會對一個女人的審判。

朋友幫助了她,其中有奧古斯特·威廉·施萊格爾。她後來與他結婚。他的莎士比亞德譯成為文學史上的大事,卡洛琳娜參與討論、校訂和翻譯勞動。許多在談話與稿紙之間共同完成的工作,到了出版時,只剩一個署名。

她在耶拿的家成了早期浪漫派聚會的中心之一。施萊格爾兄弟、諾瓦利斯、蒂克,以及年輕的謝林,處在相互來往的圈子裡。周圍還有歌德、席勒、費希特的工作與爭論。這不是一群始終和睦的天才;有親近,也有衝突。卡洛琳娜不是安靜坐在一旁的人。

她遇到了謝林。她比他大十二歲。兩人之間的感情慢慢生長。她的第二段婚姻——跟奧古斯特·威廉·施萊格爾——已經名存實亡。一八零三年她和奧古斯特正式離婚,幾個月後她和謝林結婚。

她與第一任丈夫的女兒奧古斯特,曾是她生活的中心。

一八零零年——結婚之前——奧古斯特女兒在十五歲的時候死於痢疾。卡洛琳娜從來沒有從這件事完全恢復。

她和謝林婚後住在維爾茨堡,然後是慕尼黑。她繼續做她一直做的事——給丈夫的工作做編輯,提建議,跟他討論,塑造他思想的方向。

談話、閱讀、對作品的判斷,並不總會留在書名頁上。我們未必能給謝林某一段論證指出“這是她的”,但不能因此把共同生活中的思想交流當成不存在。她在他成為那個哲學家的過程中,是一個真實的對話者。

但是她的名字幾乎不在那些著作裡出現。

她不是合著者。她不是被引用的對象。她在哲學史上的位置是"謝林的妻子"——一個浪漫的故事,一個早逝的妻子,一個讓謝林痛苦的對象。

讀她留下的信件,能聽見一個有判斷力的人。她談政治,談戲劇,談朋友,也談痛苦;她有機鋒、有偏愛,會贊同,也會反駁。不是每一封信都為將來的哲學史寫。正因為如此,裡面才有一個沒有被“妻子”這個身份說完的人。

她不是謝林思想的助手。她是平等的對話者——可能在某些方面是更聰明的對話者。

可是在長期的敘述習慣裡,女人的思想容易被收進男人的生平:靈感、繆斯、妻子。她自己的聲音,就這樣被壓縮成別人的背景。

一八零九年九月,卡洛琳娜在探訪謝林父母期間,於毛爾布龍去世。她剛滿四十六歲,所患疾病記載為痢疾與高熱。

謝林那時候三十四歲。

那一年,他已完成並出版《人類自由論文》——時間在她去世之前。

失去她的時候,那些關於自由、生命與根基的問題,已經陪伴他很久。

悲痛進入往後的生活與寫作:《克拉拉》關於死亡、自然與精神世界的對話,以及反覆寫而沒有定稿的《世界時代》,都讓我們看見,那些存在論問題並不只待在書桌上。

我們今天回頭看,要做的事是把卡洛琳娜放回去。不是作為謝林思想的腳注,是作為他思想的一個核心條件。

把她放回去,也不是把她的死亡變成一本名著的必要材料。她先是她自己,才是我們談謝林時想起的那個人。

她是他生命裡的他者——一個他愛、他依靠、他不能完全理解、他不能輓留的人。

她的離開使他曾經追問的東西,帶上了不能由論證輓回的重量。

現在回到那本寫在她去世之前的書,看看它究竟在問什麼。

四、自由

為什麼人會做錯事?

這是一個看起來簡單的問題。一個人去傷害另一個人,去毀掉一些好的東西,去選擇一條所有人都告訴他不要走的路——為什麼?

很多哲學回答過這個問題。

一種回答強調無知:若真知道什麼是好的,人為什麼還會選擇壞?這是蘇格拉底式追問的一條重要線索,不等於柏拉圖全部的倫理學。

另一條線索強調罪與恩典,人在知道善以後仍會偏離;奧古斯丁反覆追問這個困難,同時也堅持人的責任。

還有一條線索強調環境、制度、經濟關係。盧梭、馬克思和後來的社會理論,各以不同方式問:一個人的選擇,被什麼樣的世界塑造?它們不是同一個答案,也不必全都否定個人的行動空間。

謝林要追問的是:任何解釋,怎樣才能不把一個人的真實選擇解釋掉?

他抓住的核心是——

人有真實的自由。

無知、處境與歷史都重要,但人也可能知道自己在傷害別人,仍然選擇繼續。自由的問題不能只在善行那裡出現,到了惡行這裡就忽然消失。

但是這個"自由"不是一個簡單的事。

如果人有自由,那麼人的自由從哪裡來?

康德把自由與理性的自我立法聯繫起來,但他也寫過“根本惡”,沒有簡單地把惡排除在自由之外。謝林還要再問一步:善惡的真實可能,怎樣扎根於一個活的存在者,而不只是留在自由的形式定義裡?

謝林說:自由不只是理性的。

自由必須能選擇善,也必須能選擇惡。一個只能選善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那是被善決定的必然性。真正的自由必須有能選擇惡的可能性。

如果自由有這種可能性,那麼這種可能性從哪裡來?

這是謝林的關鍵問題。

他的回答是:

自由的可能性來自存在自身的內部結構。

他區分存在的“根基”與已經顯現、能夠被理解的存在。可以借暗與光來接近這個區別:暗不是天生的罪惡,而是欲求、生命衝動、尚未完全進入明白表達的根;光也不只是冷靜計算,而關聯著秩序、理解與共同的聯繫。

人有使自己成為這個獨特之人的自我意志,也有能夠與整體聯繫的普遍意志。二者不是兩個互相排斥的零件。一個人之所以能承擔善惡,正因為這種聯繫在他那裡可以被保持,也可以被顛倒。

善不是把自己的生命力消滅,讓人變成無欲無求的空殼。惡也不是有感情、有衝動、內心不夠清楚。惡發生在自我意志僭居中心,把本來與他者共同存在的世界,變成全都必須服務於“我”的東西。人的特殊性被保留,還是被抬成吞沒一切的法——這裡才出現方向的區別。

這是謝林一八零九年《人類自由論文》的核心論點。

它試圖回答一個困難:怎樣承認惡真實可能,卻不把惡說成必然?

暗的根基提供了生命與個體性,不負責替人選擇。人怎樣安排自我與整體的關係,才關係到善惡。因此,不認識自己的全部,並不等於作惡;對自己有所理解,也不自動等於善。

根基與顯現的區別,在謝林那裡不只用於人。

這種區別還被他帶到上帝那裡。

五、上帝裡面的暗

到這裡我們走到了謝林整個體系最難也最深的地方。

他在《人類自由論文》裡說:上帝裡面有"暗"。

這是一種大膽的神學語言,卻不是憑空出現的“異端宣言”。謝林在與基督教思想、尤其雅各布·波墨等神秘主義傳統對話。問題不是在光明的上帝身上偷偷放進一個惡魔,而是:活的存在,是否能由一個靜止的完美概念說盡?

謝林知道這一點。他不是在攻擊基督教。他是在做一件別的事——他在用基督教的語言重新思考存在的內部結構。他認為如果他對了,傳統神學需要被修正。

他的論證是這樣——

如果上帝是絕對的光,沒有任何暗,那麼世界為什麼會有暗?為什麼有惡?為什麼有人會做出毀壞他人的事?

傳統神學的回答是:人的自由意志帶來了惡。但這個回答把問題推回去——人的自由意志從哪裡來?如果是上帝創造的,那麼是上帝創造了一個能做惡的存在物,那麼惡的可能性最終還是在上帝那裡。

謝林不回避這個推論。他承認:惡的可能性必須在上帝裡面有某種根。那個根就是上帝裡面的"暗"。

“暗”在這裡是根基(Grund),不是上帝作惡的意志。謝林區分上帝存在的根基與作為顯現、精神、愛的上帝;這個區分不等於有兩個神。在神那裡相聯的原則,在人那裡能夠失序。我們不能把神也寫成一位隨時可能選惡的人。

惡不是暗的出現,而是關係的顛倒:讓個別的意志以為自己就是整體,把生命的根基拿來支配共同世界。“暗”本身不該被判罪,更不需要被消滅。

這些概念很難,圍繞它們的解釋至今仍不一致。我們先保留一件可帶走的事。

沿著本系列的閱讀方向,可以這樣說——

承認存在裡面有"非"。

不是讚美混亂,更不是用“我控制不了自己”替傷害找理由。是承認:清楚的、已經說出的部分,並不窮盡一個存在者。

這是作者把謝林與前面幾篇放在一起讀的方式,不是說他們講著同一套學說——

康德的目的王國是遠處的非——它永遠在朝向,永遠不能完全到達。
列維納斯的他者是面前的非——他向我提出我永遠不能完全完成的責任。
布伯的"永恆的你"是關係深處的非——它永遠不能變成"它"。
曹植的"不能擁有"是慾望深處的非——他渴望但永遠不能完全持有。
吉拉爾揭穿的機制是社會的非——那是被壓抑的、不能進入意識的他者。

謝林把這條閱讀線索帶到了存在論深處:一個東西的存在,是否總比我們能為它列出的概念更厚?

每一個真實的他者,外面對你顯現的之前,他自己裡面就已經有了非。他不是一個完全自己透明給自己的存在。他裡面有他自己不能完全看見的部分。承認他作為他者,部分意義上就是承認他裡面有那個"暗"——那個部分連他自己都不能完全控制。

這是為他者留位置的最深層。

更進一步——

承認自我並不完全透明,可以幫助我們為外在的他者留下位置。

如果我堅持自己所有動機都已清楚、所有行為都能解釋,我就容易拿同一套要求去對待別人:他也必須變得可解釋、可安排。不能解釋的那一部分,便容易被當成需要排除的麻煩。這是一種危險傾向,不是對每一個人的心理判決。

我可以先承認,自己也有尚未看清的地方。

然後,不要求別人為了得到承認,先把自己全部交出來。

這是這一篇從謝林那裡接過、帶向他者主題的問題。

六、柏林的教室

時間跳到一八四一年。謝林六十六歲。

他後半生很長一段時間在巴伐利亞度過——慕尼黑、埃爾朗根。一八一二年,他與卡洛琳娜友人家的女兒保利娜·戈特再婚,重新建立家庭生活。他繼續寫,繼續講,手稿越積越多;少有新著公開,並不等於停止思想。他與黑格爾的道路分開,也不斷面對如何把自己的晚期工作說出來的困難。

一八三一年黑格爾死。

黑格爾派分裂。"老黑格爾派"試圖保守地繼承黑格爾的體系。"青年黑格爾派"——施特勞斯、費爾巴哈、鮑威爾、馬克思——把黑格爾的辯證法應用到激進方向上去——批判宗教,批判國家,批判社會。

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Friedrich Wilhelm IV)一八四零年繼位。他對青年黑格爾派的激進傾向非常不安。他想找一個人去柏林,從哲學層面對抗黑格爾派。

他找到了謝林。

一八四一年,謝林來到柏林。王室希望借他的聲望對抗黑格爾主義;他自己帶來的卻還有多年積累的哲學問題。他稱自己的方向為“積極哲學”,但這裡的“積極”與“消極”不是褒貶詞,也不只是兩派的標籤。

他在柏林講的第一門課是一八四一年十一月開始的《啟示哲學》。

那一天的教室坐滿了。

這一輪講課吸引了幾個後來極其有名的年輕人。

二十八歲的丹麥人克爾凱郭爾,從哥本哈根來到柏林。恩格斯當時在服兵役,聽課之際剛滿二十一歲。巴枯寧二十七歲。瑞士的布克哈特二十三歲。他們先後來聽講,這些名字與謝林的柏林講壇相遇過。

那些名字,還沒有帶上我們後來熟悉的歷史重量。

四十年後,每一個名字都成了一條思想線索的發源——

克爾凱郭爾成了存在主義的先驅。他從謝林那裡聽到的"積極哲學"對"消極哲學"的反對,深刻影響了他後來對黑格爾的批判。
恩格斯成了馬克思主義的共同發明者。他對謝林的反應是負面的——他覺得謝林是反動派,他寫了一本反謝林的小冊子。但是這次聽課讓他熟悉了德國哲學的最深層問題。
巴枯寧成了無政府主義之父。
布克哈特成了文化史這一學科的奠基人之一。

幾個方向還沒有分開的人,先後聽過同一位老人。

老人講的是什麼?

他講的是"積極哲學"——一種試圖超越純概念思維、把"實存"作為哲學起點的方向。他論證黑格爾的體系雖然偉大,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黑格爾的體系處理的是概念,不是實存。一個完整的哲學不能只解釋概念之間的關係,它必須能解釋為什麼有一個世界存在——為什麼不是什麼都沒有。這個問題黑格爾回答不了,因為他從概念開始。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實存開始。

“為什麼有,而不是什麼都沒有”,早在萊布尼茨那裡已有著名的表達。謝林也早於柏林時期就展開了自己的追問。他的獨特壓力在於:概念能說明某物可以是什麼,卻不能僅憑自己造出某物實際存在。這後來會與克爾凱郭爾、海德格爾等人的問題重新相遇。

但是聽眾的反應是混合的。

克爾凱郭爾最初非常激動。他聽了幾堂課之後寫信回哥本哈根說:"我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謝林身上。" 但是幾個月之後他失望了。他覺得謝林沒有把他自己講的東西做透。他離開柏林。但他從謝林那裡帶走的東西——對"實存"先於"概念"的重視——成了他自己後期工作的核心。

恩格斯寫了那本反謝林的小冊子。他從謝林那裡學到了德國哲學的複雜性,但是他選擇了相反的方向——用馬克思主義把哲學轉向社會批判。

巴枯寧繼續他自己的反叛思想,謝林對他的影響是間接的。

布克哈特後來走向文化史,把目光放在具體的人類創造上。聽過謝林,是他思想經歷的一部分;不是他全部歷史觀的單一來源。

謝林自己在柏林講了幾年。他的課逐漸失去關注。他沒有完成他來柏林要做的事——他沒能讓他的"積極哲學"取代黑格爾。一八四六年他基本上停止了講課。他在柏林又住了幾年,寫他的筆記,不發表。一八五四年他在瑞士的一個溫泉鎮死,七十九歲。

但是那一八四一年的教室——那個老人和那四個年輕人——是哲學史上一個奇怪的節點。

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老哲學家,在他的最後幾年,在一個為了反對黑格爾而被招來的位置上,對一群將要成為對立方向的年輕人講話。

這群年輕人各自從他那裡拿走了不同的東西,然後走向各自的方向——存在主義、馬克思主義、無政府主義、文化史。

謝林本人不屬於這些方向中的任何一個。

但是他們都聽過他。

我們不必把謝林想成一位從不要求學生同意的溫和老師。受邀來柏林時,他有明確的論敵,也有自己的體系要求。但他實際留下的聽課者,沒有排成同一支隊伍。一個人的話走出教室,會在別人的問題裡改道。

對這篇文章來說,傳授中值得珍惜的,是這個不能由講者獨佔的以後。

七、自我中的他者

這一樂章,我們已經講了幾種他者。

希帕蒂婭,是在暴力中被毀掉的人。阿奎那,在漫長的寫作之後停下來。柏格森提醒我們,物理計量沒有窮盡經驗中的時間。列維納斯追問不能由我取消的責任。布伯寫相遇。曹植寫渴望與距離。吉拉爾讓我們看見替罪羊機制如何把人變成眾矢之的。

每一種他者都是從外部來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民族,另一種存在。

謝林講的是另一種他者——

自我裡面的他者。

不是某個外部的人或物。是你自己裡面那一部分——你不能完全看見的,不能完全控制的,不能完全概念化的——那一部分。

從這裡,本文再走一步——

承認自己裡面有不能完全說清的部分,是一種可以練習的能力。它可能幫助我們承認他者,卻不是取得道德資格的入場考試。

這為這一樂章打開了另一扇門。

前面幾篇,重心在面對他者:倫理上的責任,關係中的相遇,對距離的尊重,對排斥機制的揭露。如今,我們把鏡頭轉回那個“面對”的人。

借著謝林,我們問:我是否以為,自己已經被自己解釋完了?

如果一個人不能承認自己裡面有他不能完全控制的部分,他會出現什麼樣的狀況?

他會覺得自己是完全自己透明給自己的——他知道自己的所有動機,他可以解釋自己的所有行動,他可以預測自己的所有反應。他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自身一致的、沒有內部裂縫的主體。

這種主體面對外部他者的時候,會做什麼?

他可能不斷要求他者變得可預測,把不能歸類的東西當作威脅。到了極端,排斥甚至暴力會被包裝成“維護秩序”。但不透明不是犯罪的根源,內省也不是免疫針;具體的選擇、制度與責任,仍然需要具體地判斷。

這是手段王國可能具有的一種內部邏輯。

把人當工具,並不總以“我要作惡”的面目出現。它也會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的理由充分,我替你考慮清楚了。正當化的敘述越完整,越可能聽不進那個不肯按劇本出現的人。承認自己的限度,並不能代替制度的約束,卻能使這些話不那麼輕易封口。

橋上的人,也不是已經徹底認識自己的完人。把他們放在一起,是要看見各自沒有完成的地方。

希帕蒂婭留下教學的工作,不是全知的證明。阿奎那留下大量著作,也留下停止寫作的時刻。柏格森不能讓所有人都按自己的方式理解時間。列維納斯的責任沒有一張結清單;布伯的相遇不能永久保存在手裡。曹植不能成為自己盼望成為的人,吉拉爾也活在他揭露的機制繼續運行的世界。這些不是同一種失敗,卻都使一個人的工作無法成為對他者的最後判決。

我們可以在這些未完成處,看見他們相互照亮,而不替他們宣佈共同的內心。

這一篇借謝林,為這一樂章添了一種語言——

在遇見別人之前,我已經不是一個被自己完全佔有的人。

承認這一點,可以成為為別人留下位置的起點。

康德,讓我們不把人僅僅當作手段。列維納斯,讓我們面對不能隨意取消的責任。布伯,讓關係重新成為相遇。曹植,讓渴望不把對方吞成所有物。吉拉爾,讓我們看清排斥的機制。謝林,讓我們懷疑那個自以為全然透明的“我”。

六種語言,不同的思想。我們把它們讀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上有風。一種溫和的風。

八、橋頭

謝林走過來的時候,他穿著深色的西裝。

他個子中等。頭髮已經全白,往後梳。眼睛深陷,但是清醒。他七十九歲的時候在瑞士死,但是他的形象比這更年輕一點——大概是六十多歲的樣子,也就是他在柏林講課的時候。

他走得不快但穩。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一本薄的、裝幀樸素的書。是他一八零九年的《人類自由論文》。這是他自己的書裡他最想保留的那一本。

他到了橋的中段。

橋上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希帕蒂婭拿著星盤。阿奎那。柏格森拄著拐杖。列維納斯。布伯。曹植握著捲軸。吉拉爾也在。

橋的中段不止這些被點出名字的人。橋上是幾代幾代累積下來的人——畫方程的,看玉米的,寫詩的,讀星圖的,寫小說的,畫圖紙的,蹲著記筆記的,坐著發呆的,跟旁邊人小聲談話的。

謝林對他們點頭。

他認得幾個人。他認得康德的弟子那一輩——費希特,他們見過;後來他們關係破裂。他認得幾個 19 世紀初的浪漫主義詩人。他不認得 20 世紀的人——列維納斯、布伯——他活的時候他們還沒出生。但他從他們的姿態裡看出來他們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他沒有走過去深談。他在橋的中段找了一個位置站下。

橋頭遠處那一頭,康德站著。今晚的康德能看見衣服的褶皺了——比之前都更清楚。

橋外那條路上——能看見暗的天空,雷光。

那條路上有人在走。

走得最遠的那些已經看不見了。
近處那個穿教授袍子的人——海德格爾——比上次又走遠了。

謝林看了那條路一會兒。

他沒有活到二十世紀。橋外的路,是這篇故事回望歷史時畫出的,不是他的預言。他自己赴柏林,也曾置身王室借哲學對抗另一派的安排中。一個哲學家指出思想的限度,並不意味著他永遠站在政治利用之外。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替自己說話。

他留下了一道問題:當人相信自己已完全說清自己與世界時,還有什麼能讓他停下來,聽一聽不是他自己的聲音?這道問題不是免罪的答案。

謝林寫完了他能寫的。他放下了。

他轉回身。希帕蒂婭手裡的星盤在風裡反著月光。月光是溫和的。

他對希帕蒂婭微微一笑。她也笑了一下。她教過的希臘哲學,與他青年時代追問的自然、心靈、整體,在這裡有可以相認的地方。並不相同,也不必相同。兩個不同年代的人,暫時看見了彼此的問題。

阿奎那從另一邊走過來。他們相隔五百多年;拉丁經院哲學與德國唯心主義也不是同一種語言。但存在、自由、必然的問題,都曾使他們停下來。阿奎那點頭。謝林回以點頭。

布伯走過來。他寫“我與你”,謝林追問能夠相遇的存在者怎樣成立。兩個問題,可以並排放著。布伯微微一笑。沒有人急著把另一人的工作收進自己的書裡。

曹植站在不遠處,拿著捲軸。他們之間相隔約一千六百年,語言也不相通。一個寫渴望與距離,一個追問實存為何不能被概念窮盡。在這座想像的橋上,他們站在月光裡,互相看見。

橋的中段——很多人,月光溫和。

橋頭最遠那一頭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看了希帕蒂婭,看了阿奎那,看了柏格森,看了列維納斯,看了布伯,看了曹植,看了吉拉爾。

這次他看的是謝林。

謝林的目光跟那個人短地交匯了一下。

謝林低了一下頭——很輕。不是答謝的低頭。是確認——一種"我承認你站在那裡,你也承認我站在這裡"的相互確認。

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也輕輕點了點頭。

謝林舉起手裡的書——很短地舉了一下,讓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能看見。

不是炫耀。是這個動作——我寫了這個,它是我能給的。

那個人也輕輕點了一下頭。

謝林放下書。

他站在橋的中段,跟其他人一起。

後來的讀者又回到他的工作面前。田立克早年的研究、海德格爾一九三六年的講課,以及雅斯貝爾斯後來的著作,已在不同方向上與他相遇;此後復興的閱讀又延續到今天。這不是一次終於宣佈他全對了的追認。是他的某些問題,在別人的時代仍然沒有失去重量。

在這座橋的故事裡,他可以看見那個以後。但作品的分量,不全由遲來的喝彩決定;他的人的價值,更不以有人終於讀懂為條件。

他做的事,指向不能由他獨自完成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不能完成。
他做了。

閱讀說明與來源

《體系綱領》為1796–1797年前後、黑格爾筆跡,思想作者有爭議;《自由論文》早於卡洛琳娜1809年9月去世,喪妻後的寫作聯繫《克拉拉》與《世界時代》。卡洛琳娜的通信及婚喪年表見下列原始材料與檔案。

暗的根基不是惡;本文把謝林與他者問題相聯繫,是作者的對讀,不是把內省設為道德或人格資格。不同哲學的問題相近,不等於學說相同。

橋、道路、天氣與跨時代相遇均為文學想像,不是傳記記錄;承認人的價值,不取消對其行為和政治責任的判斷。

Caroline Schelling: correspondence and chronology · Schelling: Freiheitsschrift (1809), original text and preface · Church archives: marriage and death registers · Deutsche Biographie: Caroline Schelling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chelling · Notre Dame: critical edition of the Philosophy of Revelation · Caroline’s grave and Schelling’s letters from 1809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