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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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 108 · 他者與空位

吉拉爾:欲望從別處來

從兩個孩子爭搶的木頭卡車,到被群眾指認的一個人:欲望如何被他者塑造,共同的敵意又如何製造團結。看見之後,我們怎麼做?

一、模仿

兩個小孩在房間裡。

地上有十個玩具,散落各處。其中一個小孩——小的那個——已經在房間裡待了一陣了。十個玩具他都看過。每一個他都沒什麼興趣。

另一個小孩進來。大的那個。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玩具,彎腰撿起其中一個——一輛木頭小卡車——開始玩。

那個本來對所有玩具都沒興趣的小的那個,立刻站起來,衝過去搶。

"那是我的。"

不。不是他的。他剛才連看都沒看那個玩具。其他九個玩具他也沒興趣。但是那個被另一個孩子拿起來玩的玩具,他必須拿到。

這是每個有孩子的家長都見過的場面。

這也是走近勒內·吉拉爾一輩子哲學工作的一個入口。

他說——

那個小孩不是想要那個玩具。他是想要另一個孩子想要的那個東西。

慾望不是從他自己內部生出來的。慾望是從看見另一個人慾望什麼生出來的。如果沒有另一個孩子拿起那個玩具,那個玩具對他來說不存在。是另一個孩子的手讓那個玩具變成了一個值得擁有的東西。

吉拉爾說這件事不只是發生在小孩身上。這件事是人類慾望的基本結構。

你以為你想買那輛車,只是因為研究過性能。但同事買了那輛車,也許才是讓你開始在意它的那一刻。你想去那個度假地,不只是因為風景,也因為別人的照片讓那裡顯得值得去。你被一個人吸引,也可能夾雜著別人的贊賞,或小說、電影替你畫出的理想形象。那個人仍然是有自己意願的人,不是供別人爭奪的獎品。

吉拉爾的論點聽起來有點 cynical(憤世嫉俗)。但他不是在揭穿慾望,他不是在說"所以慾望都是假的"。他是在指出一件結構性的事——

慾望本質上是三角的,不是直線的。

直線模型是:我看見一個東西,我喜歡它,我想要它。這是一個簡單的二元結構——我和對象。

三角模型是:我看見另一個人喜歡一個東西,我也開始想要它。這是一個三元結構——我,對象,模仿對象(另一個人)。

吉拉爾把這種三角關係放在人類慾望的中心。這是一種強有力、也有爭議的解釋,不是說飢餓、口渴或每個具體願望都能用模仿說盡。它要我們看見的,是那些自以為完全出自內心的慾望,常常早已有別人的身影。

他在美國教授文學時,反覆閱讀普魯斯特、塞萬提斯、司湯達、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九六一年出版的《浪漫的謊言與小說的真實》,把這些小說中反覆出現的關係放到了一起——

堂吉訶德渴望成為一個騎士,因為他讀了騎士小說。他想模仿小說裡的阿馬迪斯。
朱利安·索雷爾(司湯達《紅與黑》的主角)渴望進入巴黎社交圈,因為他讀了拿破侖的傳記。他想模仿拿破侖。
普魯斯特小說裡的人物渴望某個上層社交圈,是因為他們看見別人渴望它。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裡那些複雜的愛恨糾纏,幾乎全部建立在三角關係上——A 愛 B,是因為 C 也愛 B;C 不愛 D,是因為 D 不再愛 C 了。

這些小說家早已在人物的生活裡寫出了這種糾纏。吉拉爾把它集中到一個理論名字下面——

模仿慾望(désir mimétique,mimetic desire)。

這是他一輩子工作的第一塊基石。

後面所有事都從這塊基石上長出來。

二、慾望不是你的

模仿慾望這個論點有一個很多人不喜歡的含義——

你的慾望,從根本上說,不是你的。

我們活在一個高度強調"你做你自己"、"找到你真正想要的"、"聽從你的內心"的文化裡。這種文化假設每個人的內心裡有一個真實的、原初的、獨立的慾望系統,你的任務是找到它並跟隨它。

吉拉爾說這個假設是錯的。

你以為完全屬於自己的“內心慾望”,常常早已受到外部塑造。你想成為畫家,也許從一篇畫家傳記的浪漫描述開始;你想擁有那種生活方式,因為看過某個 Instagram 帖子;你想跟某種人結婚,小說和電影可能早已替你安排過想像。你選擇職業,父母的期待——或者對父母期待的反抗——也會留下痕跡。受到影響不等於失去自己的判斷。

往“我想要”下面繼續挖,常常會碰到某個“別人也想要”或“別人這樣要求”的痕跡。

內心不只是一個無人來過的源泉,也像一面鏡子。鏡子裡照進過誰,值得看一看。

這聽起來很喪。但吉拉爾不是要讓人喪。他是要讓人看清楚。

看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

第一件事:你可以開始辨別你的慾望是從哪裡來的。

每一次你強烈地想要什麼的時候,你可以停一下問自己——這個慾望最早是從哪裡看見的?它是從哪個具體的人或者圖像或者故事裡複製來的?複製源頭的那個人,他自己又是從哪裡複製來的?

這個詢問不會消除慾望(慾望就是慾望,問也不會讓它消失),但它會讓慾望失去它的"自明性"——那種"這就是我,這是我真心想要的"的不容置疑的感覺。

一旦慾望失去自明性,你就有了一點空間。你可以繼續追求那個慾望(知道它不是你原創的也可以追求),也可以放下那個慾望,也可以讓它跟你保持一定距離。

但更重要的是第二件事——

你開始能看見別人的慾望也是這樣的。

同事跟你想要同一個職位,兩個人都期待同一個人的愛,或一個國家裡越來越多人恐懼、怨恨同一種對象——你會多問一句:這個願望或情緒,是怎樣被別人塑造的?誰讓那件事顯得非爭不可,誰讓那個人顯得非恨不可?這不是宣佈自己已經看穿所有人的動機,而是開始留意慾望與情緒的傳遞。

沿著吉拉爾的思路看,辨認出這個機制的人,多了一種自由。

不是說他可以不再有慾望——慾望是人的基本結構,不可能去掉。是說他知道自己的慾望是從哪裡來的,他對慾望有一種不被慾望完全控制的距離。

這種距離很重要。因為沒有這種距離的人,會被慾望帶到一個具體的地方。

那個具體的地方,吉拉爾叫做衝突。

三、替罪羊

模仿慾望有一種危險的可能——

當人們彼此模仿著追逐,慾望可能越來越集中到同一些東西上。

一個人的追逐抬高另一個人的追逐,直到對象本身反而退到後面,非要壓過對方才成為目標。吉拉爾把這種相互加碼放在暴力問題的中心。

為什麼?

有些東西確實有限,而有些東西因為比較才顯得非爭不可。

一個職位、一項財產、一份榮譽,或那個“最受父親喜愛的孩子”的位置,都可能讓人爭搶。如果是兩個人都愛上同一個人,他們爭的是對方的回應;被愛的人有自己的意願,不屬於任何一方。實際的資源匱乏也不能只歸結為模仿,分配規則和權力同樣在場。

兩個人可能成為對手。一群人可能互相刺激,把原來尚能商量的差異推成敵意。當這種敵意蔓延,社群就可能陷入危機。但模仿也能讓人學習、合作,它不是通向暴力的一條單行線。

吉拉爾花了很多年閱讀人類學與神話材料——古希臘神話、聖經、祭祀儀式、迫害記載,包括歐洲的獵巫。他從中提出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

陷入危機的社群,可能通過同一種方式重新聚攏。

社群會選定一個人——或者一小群人——把所有的暴力指向他。

這個被選定的人會被指控為"危機的原因"。"是他/她帶來了瘟疫。" "是他/她讓我們的莊稼歉收。" "是他/她讓神生氣了。" "是他/她讓我們國家衰落了。" 具體的指控會隨著文化而變,但結構是一樣的——所有人共同的怒火被指向同一個人。

然後這個人被消滅——殺死,驅逐,監禁,焚燒。

在吉拉爾描述的機制裡,驅逐或殺死受害者之後,社群可能暫時感覺恢復了平靜。

為什麼?

不是因為這個人真的是危機的原因。對他的指控未必有事實依據;但共同攻擊他,讓原來彼此對立的人站到了同一邊。暴力從所有人對所有人的衝突,匯成所有人對一個人的行動。模仿並沒有停止,而是轉成了對同一份敵意的模仿:別人指認,我也指認;別人動手,我也動手。團結的感覺正從這裡產生。

吉拉爾進一步設想,社群可能把重新統一歸功於受害者之死,把原來被認作災難來源的人又認作平靜的來源。這種既可怕又神聖的雙重歸因,成為他解釋神話與祭祀的關鍵。

他據此提出一種雄心很大的宗教起源假說:祭祀把原初的集體暴力納入儀式,試圖通過受控的犧牲阻止無邊界的報復。這是他的理論,不是已經證明所有宗教、所有儀式都來自同一次序的考古結論;也不能把動物祭祀一律說成人祭之後的階段。

這個機制他叫做——

替罪羊機制(the scapegoat mechanism)。

這一樂章的第一篇,我們寫過希帕蒂婭。

我們當時沒有給那個事件一個理論名字。我們寫了那群人,寫了他們的盲點,寫了他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吉拉爾的理論給那個事件一個名字。

把這個視角帶回希帕蒂婭,我們會看見一種相似的指認。亞歷山卓有複雜的宗教和權力衝突,其中包括主教西裡爾與總督奧瑞斯提斯的不和。希帕蒂婭與總督往來,被指為阻礙雙方和解的人。

一個具體的人,被壓成了“只要除掉她就能解決”的障礙。這個轉變值得警惕;但不能據此斷言,她死後城市就真的安定了,也不能用一個理論標籤代替這場謀殺的具體歷史。

希帕蒂婭就是被聚焦的對象。

她不是真正的"原因"。她是一個人——一個老師,一個數學家,一個跟她那座城市的某些政治力量友善的女人。但是她有幾個標記可以讓她被選中:她是女性,她是異教徒,她有學問,她跟政治權力有關係——這些標記加起來讓那群人能夠把她認定為"那個障礙"。

吉拉爾說替罪羊機制不要求被選中的人真的有罪。它只要求被選中的人有可以被認定的標記。

四、為什麼是這一個

替罪羊機制的關鍵問題是——

為什麼是這一個?

為什麼這群暴民選定希帕蒂婭,不是別的人?為什麼某些社會危機的怒火,會落在一個早已被辨認、被污名化的群體身上?納粹迫害猶太人尤其不能解釋成一次隨機選擇:長期反猶主義、種族意識形態、國家權力和組織化屠殺都有具體歷史。吉拉爾的視角提醒我們追問替罪,卻不能替代這些歷史。

這裡的“任意”,不是抽籤,也不是沒有原因。它是說:被歸給受害者的罪,並不能正當化這種集體懲罰。

被選中的人不是因為他真的有什麼"特殊的罪"。被選中的人是因為他有某種標記——某種讓他可以從人群中被區分出來的東西。

標記可以是任何東西——

外貌不同(皮膚顏色、身材、長相)。
口音不同(外地人,移民)。
信仰不同(異教徒,無神論者,少數派)。
性別不同(女性在父權社會裡)。
身份不同(貴族在革命時期,窮人在富裕社會裡)。
能力不同(有學問的人在反智的時代裡,殘疾人在崇尚力量的時代裡)。
任何一點反常(左撇子,雙胞胎,孤獨的人,不結婚的人)。

標記本身不會自動發動迫害。是流言、權力與群體關係,把某個差異變成了“不屬於我們”的證據。

一旦"不屬於我們"被建立起來,"我們"就可以被建立起來。一旦"我們"被建立起來,"我們對他們"的衝突結構就完成了。然後消滅"他們"成為"我們"重新團結的方式。

這個結構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可以被任何標記觸發。任何標記。這意味著任何人在某些情境下可以成為替罪羊。

你不能說"我沒有那些標記,所以我安全"。在不同的情境下,你的某個標記會成為關鍵。在一個反智的時代你讀過書是標記。在一個民族主義高漲的時代你的口音是標記。在一個性別衝突激化的時代你的性別是標記。在一個突然變化的政治環境裡你過去的某個發言是標記。

吉拉爾把這種危險看作跨文化反覆出現的機制,而不只是某一群壞人的發明。我們不必先接受它能夠解釋全部歷史,才有理由警惕它:當社群開始把複雜問題壓到某個可辨認的人身上,辨認與阻止就已經很要緊。

阻止它需要什麼?

需要先看見它。

五、福音的揭露

這是吉拉爾晚期工作的核心論點——

在他的閱讀裡,宗教文本內部發生過一種重要的視角轉變。

吉拉爾把許多神話讀作迫害者一邊留下的故事:社群受怪物威脅,英雄消滅怪物,大家因此得救。“我們”識別威脅,“我們”除去威脅。這樣的敘述,可能把受害者的聲音完全蓋住。

希伯來聖經裡有一些故事是反過來的。

約瑟被他的兄弟們賣到埃及。聖經的視角不是在兄弟們那一邊——講述他們如何擺脫了一個家庭裡的麻煩。聖經的視角在約瑟那一邊——講述一個被他自己家人陷害的人。

約伯被他的朋友們指控("你一定犯了罪,所以神這樣懲罰你")。聖經的視角不在朋友們那一邊。聖經的視角在約伯那一邊——一個無辜受難的人,反覆申訴自己沒有犯罪。

以賽亞書裡"受苦的僕人"——一個被族人誤解、被認為是受神懲罰的人,最後被證明承擔了別人的罪。聖經的視角在這個僕人那一邊。

吉拉爾看重這些敘述,因為它們讓無辜受難的人能夠反過來質問指控者。它們不是古代世界僅有的受害者聲音,卻在他的論證裡構成一條關鍵線索。

這條線索,在他對公元一世紀福音敘事的閱讀裡進一步集中。

新約裡耶穌被釘十字架。

在吉拉爾看來,受難敘事暴露了一種合力:宗教權威中的指控者、羅馬總督與受煽動的群眾,把一個人推向處刑。耶穌是在羅馬統治下由羅馬權力釘上十字架的。這不是給任何民族定罪的故事,更不能把當時的指控歸給全部猶太人或後世猶太人。

吉拉爾強調,福音敘事沒有把這次處死當成群體正確的證明。

它把受害者的無辜放在中心,讓那些自信的指控顯出問題。群眾的贊同、權威的裁斷,都不能因為人多勢大就成為真理。

吉拉爾說,這件事在人類歷史上是革命性的。

這不是說福音書之前從來沒有人同情受害者。吉拉爾要凸顯的是兩種講法的差別:“大家一起做了,所以是對的”,與“大家一起做了,也仍可能對一個無辜的人犯下錯誤”。

這個視角的翻轉,揭穿了替罪羊機制。

一旦你從受害者的視角看一次替罪羊事件,你就再也不能假裝那個機制是"正義"了。你看見它本來的樣子——任意選定一個人,把所有人的暴力指向他,然後用這件事重新統一社群。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正義可言。它只是一個機制。

吉拉爾認為,這條文本傳統給識別替罪羊機制提供了一種持久的資源。

它並沒有讓迫害逐世紀自動減少。基督教社會也曾進行反猶迫害、獵巫與其他暴力,受害者的聲音常常繼續被壓下去。恰恰因此,讀到這樣的文本與實際站到受害者一邊,是兩回事。吉拉爾的論點有力量,也必須面對這段歷史。

這是吉拉爾最有爭議的論點。

爭議不只是人們喜不喜歡基督教,也在於:他有沒有把其他傳統講得太齊整,把基督教歷史講得太單向?

吉拉爾在一九五九年前後回歸天主教信仰,他的思想與信仰不能截然分開。他也希望讀者檢驗文本、歷史與論證,而不只是憑信仰接受。一個非基督徒仍可以認真讀他,但不必把他的宗教史解釋當作已經結案的事實。

我們這一篇不站基督教隊。

我們也不站非基督教隊。

我們只把這個論證放到讀者面前:一種反覆出現的集體暴力,能否因為受害者一邊的故事被聽見,而變得不再理所當然?猶太—基督教的一些核心敘事,是吉拉爾尋找這種可能的地方。

不管這個論證你接不接受,吉拉爾做了。

他做的這件事本身——指著一個機制說"看這裡,這是機制,你以為是正義其實是機制"——也是一種為他者留位置的方式。

那個被聚焦消滅的人是他者。把他從"罪魁禍首"重新認作他者,承認他作為一個獨立的、不可被化簡為"危機原因"的人的存在——這本身就是為他者留位置。

吉拉爾做的事是揭穿"消滅他者"的機制。這是反向的為他者留位置——通過看清楚消滅機制是怎麼運作的,讓消滅變得困難。

六、和鄂蘭之間

二十世紀有兩種影響很深的思考,都在追問普通人為什麼參與暴力。

一個是漢娜·鄂蘭的"平庸之惡"(the banality of evil)。

鄂蘭一九六一年到耶路撒冷報導艾希曼的審判。他是組織驅逐猶太人、參與滅絕機器的納粹官僚。她特別注意到他的套話、服從與不能從他人立場判斷的狀態,由此提出“平庸之惡”。這不是說他的罪輕,也不是說他沒有反猶信念或個人責任;把他的自我辯護直接當成事實,同樣危險。

她逼我們承認,可怕的罪行不必總有戲劇性的惡魔面孔。不願判斷的人,也能成為罪行的參與者。

另一個是吉拉爾的替罪羊機制。

吉拉爾讓我們看見,參與者可以一邊傷害別人,一邊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他們得到歸屬、團結和共同目標;他們還有理由,而這些理由恰好替迫害服務。看見這種機制,不是在宣佈參與者無罪。

兩種思考著力處不同:鄂蘭追問判斷怎樣停擺,吉拉爾追問群體的認同怎樣借由犧牲一個人形成。有理由,不等於已經認真思考。

但他們在一個深層是一致的——

兩個理論都拒絕把惡簡化為"惡人的工作"。

大規模暴力可以同時有明確的意識形態、主動的組織者和看起來平常的參與者。官僚程序與群體歸屬,能讓人把傷害說成職責;這不取消施害者的意圖、選擇與責任。普通的外表不是無辜的證明。

我們在這一樂章的前面幾篇,已經看到這個問題的不同形態——

希帕蒂婭篇裡,施害者可能自認正確。列維納斯篇裡,他者的要求不能被我的解釋收盡。曹植篇裡,一個人也可能已經知道對方的處境,卻仍然壓制他。看不見、借理由遮住、看見了還繼續做,並不完全是一回事。

把鄂蘭與吉拉爾並讀,可以為這些觀察提供不同的透鏡。不是一句“不思考就是惡”,也不是所有罪行只有同一種起因;是不要讓慣例和集體確信,替自己完成本該自己承擔的判斷。

兩個理論加起來給我們一個比較完整的圖像——

普通人參與消滅他者,部分是因為他們不停下來思考(鄂蘭),部分是因為他們陷在一個讓消滅他者顯得"必要"的機制裡(吉拉爾)。兩個原因常常一起作用。

這裡把他們的工作放在一起讀。鄂蘭一九七五年去世;那時吉拉爾的《浪漫的謊言與小說的真實》(一九六一年)與《暴力與神聖》(一九七二年)已經出版。兩條不同的工作路線,能夠在這個問題前相互照亮。

鄂蘭的回答是:學會思考。哪怕在一個讓你不思考的體系裡,你也要保持思考。
吉拉爾的回答是:學會識別機制。當你看見模仿慾望開始讓你和別人都聚焦在同一個對象上、當你看見社群開始把憤怒指向某個特定的人——你要識別這是機制在運作,不要參與它。

兩種回答都需要一種距離——一種不被裹挾到群體反應裡的距離。

這種距離不容易。它需要看見自己的慾望從哪裡來(吉拉爾),需要願意在所有人都不思考的時候繼續思考(鄂蘭)。

它需要一些代價。被裹挾的人在群體裡有歸屬感。保持距離的人是孤獨的。

但孤獨不是放棄。

孤獨是為他者留位置的一種形式——為那些沒有被你的群體看見的他者留位置。

七、第五種語言

這一樂章裡,我們已經寫了幾種關於他者的語言。

康德提醒我們,人不能僅僅被當作手段。列維納斯讓我們面對他者的要求,布伯讓我們重新聽見“你”;讀曹植,我們又碰到渴望與不能佔有之間的距離。

這不是四個人說過的同一句話,也不是把詩人變成同一學派的哲學家。它們是本系列放在一起的四種聲音,都使我們重新想一想:該怎樣跟另一個人相處。

吉拉爾給了我們第五種語言。

這種語言是從機制的角度講——什麼機制讓主體反覆地不為他者留位置;這個機制是怎麼運作的;要打破這個機制需要識別它的運作。

這是反向的他者哲學。前四種講怎麼為他者留位置;吉拉爾講為什麼人類社會反覆地不為他者留位置,並指出這個反覆可以被識別和打破。

兩種方向加起來——正面的為他者留位置(康德、列維納斯、布伯、曹植),反面的揭穿不為他者留位置的機制(吉拉爾)——給我們一個比較立體的圖像。

只講正面,會讓人以為為他者留位置只是個人選擇問題。"你為他者留位置就好了。" 但是當整個社會的機制把人推向不為他者留位置的時候,一個人單獨的選擇是非常難維持的。你需要看見那個推力。

只講反面,會讓人以為揭穿了機制就夠了。"看,這是替罪羊機制。" 但是看見機制不會自動改變行為。看見之後還需要選擇——選擇不參與那個機制。這個選擇是康德、列維納斯、布伯、曹植講的內容。

兩種講法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吉拉爾本人意識到這一點。他晚期的工作越來越靠近"看見機制之後我們應當做什麼"這個問題。他寫道:揭穿替罪羊機制不會讓暴力消失,它只是讓我們不能再用舊的合理化方式遮蔽暴力了。我們現在看見了。看見之後我們要選。

吉拉爾一九八一年到斯坦福任教,一九九五年退休,晚年仍與思想界保持聯繫。他影響過不少學生。

其中一個學生叫彼得·蒂爾(Peter Thiel)。

蒂爾在斯坦福讀哲學。他後來成了硅谷最有影響力的投資人之一——PayPal 的聯合創始人,第一個投資 Facebook 的外部投資者。他公開說過吉拉爾深刻地影響了他的思想。

把他的思想帶進商業,會出現一個值得停下來想的問題:離開模仿性競爭,是為了不再互相傷害,還是為了取得別人難以進入的位置?兩者可能相交,卻不是同一個目標。

吉拉爾追問競爭性的模彷如何走向暴力。蒂爾在商業論述裡則批評無休止的同質競爭,主張企業做出真正不同的東西,取得持久優勢。相近的診斷,可能走向不同的目標。

蒂爾與布萊克·馬斯特斯合著《從零到一》。書中的“創造性壟斷”強調獨特技術與新價值:不要只在別人已經擠滿的地方拼命爭搶。這個主張把討論帶到了創新、優勢與別人還能擁有多少空間之間。

一個診斷相似,並不意味著它隨後要服務的目標也相同。

讀者可以用模仿理論反省自己對勝出的執著,也可以把它用來辨認市場中的從眾,建立自己的優勢。後一個用途是否傷害他人,要看具體做法,不能光憑讀過哪位哲學家就下判決。

師生之間也不只存在差異:吉拉爾與蒂爾、羅伯特·哈默頓—凱利共同創辦了 Imitatio,二零零七年成立,二零零八年啟動。思想的關係,比一條贊成或反對的直線更複雜。

這一篇不替一個人的整個生命結案,但具體的選擇當然可以接受批評。

我們只指出一件事——

當你揭穿一個機制的時候,有人會用這個揭穿來更高效地操作那個機制。

這是涵育路線的真實尺度。我們不假裝吉拉爾的理論只能用來擺脫替罪羊機制。它也可以用來更熟練地利用模仿慾望。兩種使用都是真實的。兩種使用的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蒂爾的工作還在繼續。他還在做選擇。

蒂爾還在用行動寫下自己的故事。我們可以評價那些行動給別人帶來的影響,卻不必把一個活人說成已經徹底寫完的人。給人留下餘地,不等於給權力免除審視。

這裡能確認的是,模仿理論已經走進商業思考;這裡要問的則是,洞見最終用來擴大誰的空間,又把什麼代價留給別人。這個問題,比猜測一個人的內心更具體。

吉拉爾在二零一五年去世,九十一歲。一種理論寫出來之後,作者便不可能控制它的全部用途。

他做了他能做的——把替罪羊機制寫出來,讓人能看見。
看見之後怎麼用,是看見的人的事。

人不能僅僅成為手段。他者不由我的理解收盡。“你”不是一個供我使用的“它”。我可以渴望,而不能把另一個人據為己有。再加上吉拉爾的提醒:看清楚消滅他者的機制,選擇不參與。

五種聲音,不是相同的學說。在本系列的閱讀裡,它們朝一個方向相互照亮。

那個方向上有風。一種溫和的風。

八、橋頭

吉拉爾走過來的時候,他穿著普通的西裝。

他個子不高,瘦,戴眼鏡。他的表情有一種法國知識分子的克制——不冷漠,但保持距離。他八十多歲的樣子。他活到九十一歲,所以這是他生命後期的形象。

他走得不快。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是他自己寫的某一本——但是他沒有特別強調它,只是順手拿著。

他到了橋的中段。

橋上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希帕蒂婭在那裡,星盤在她手裡。阿奎那站在另一邊。柏格森拄著拐杖。列維納斯。布伯。曹植——拿著他的捲軸的那個人。

橋的中段不止這些被點出名字的人。橋上是幾代幾代累積下來的人——畫方程的,看玉米的,寫詩的,讀星圖的,寫小說的,畫圖紙的,蹲著記筆記的,坐著發呆的,跟旁邊人小聲談話的。

吉拉爾點頭跟幾個人打招呼。

鄂蘭站在橋的另一段。在這場想像的相遇裡,她對他點頭,他也點頭回應。他們沒有立刻走近深談;兩種不同的追問,先在彼此的目光裡留了一會兒。

他又看見列維納斯。他們屬於同一世紀的法國思想世界;此刻,在橋上,他微微一笑,列維納斯也回以微笑。

他在橋的中段找了個位置站下。

橋頭遠處那一頭,康德站著。今晚的康德能看見他的面孔的輪廓——比之前幾次都更清晰一點。

橋外那條路上——能看見暗的天空,雷光。

那條路上有人在走。

走得最遠的那些已經看不見了。
近處那個穿教授袍子的人——海德格爾——比上次又走遠了。他不再回頭。

吉拉爾看那條路看了一會兒。

那條路讓他想到自己長年追問的東西:希帕蒂婭式的指認,獵巫和清洗,納粹大屠殺,不同時代的集體暴力。一個機制不能包辦這些事件的全部解釋,但他一直追著其中那個可怕的轉折:為什麼人會一起把另一個人變成必須除去的東西?

他認得那條路的天氣。暴風驟雨。他研究過為什麼那場雨在那條路上下,為什麼那條路上的人覺得是合理的,為什麼人類社會反覆地走那條路。

他知道走那條路的人也曾經站在橋頭。

每個人在某個時刻都站在橋頭。每個人在橋頭都做了一個選擇。有的人看見了他者,跟著這個看見走上橋。有的人沒看見他者,或者看見了但選擇轉身,往那條路去。

橋不是地理位置,而是本系列想像的一種相處狀態。站在這裡,不是獲得了比別人更高的人的資格;是此刻願意給他者留位置。離開這種狀態的人仍然是人,他做過的事仍須承擔責任,也仍可能改變方向。

他知道他寫的那些書沒有讓那條路消失。

他知道他寫的那些書讓一些人能看見那條路是什麼。

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他沒有特別難過——也沒有特別欣慰。他做了他能做的工作——讓那條路被識別。識別之後怎麼走,是每個人自己的事。

他轉回身。希帕蒂婭手裡的星盤在風裡反著月光。月光是溫和的。

橋頭的遠處——他知道有些人讀了他的書。讀完之後這些人有不同的去向。有些人因為讀了他的書而看見了機制,從而獲得了不被裹挾的距離——他們走上橋。有些人因為讀了他的書而學會了更熟練地在機制裡操作——他們的去向不一定是橋上,也不一定是那條路上,是某個第三個地方。

他活的時候不知道每個具體的讀者會走向哪裡。他死了之後也不知道——因為他們當中有些人還活著,還在做選擇,構還沒合上。

吉拉爾不去看那些還活著的讀者。不是因為他不在乎——他在乎。是因為他活的時候已經做出了決定:他相信看見的力量,他相信揭穿的價值,他不去監督每個讀者怎麼用他寫的東西。

他沒有過去說什麼。一個理論一旦寫出來,它的用法就不在作者手裡了。他知道這一點。

他轉回身,跟橋的中段那群人站在一起。

希帕蒂婭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的語言(他說法語,她說希臘語),但她從他手裡那本書的樣子知道他做的是寫字的工作。她的星盤和他的書是不同時代的工具,但工具的使用者是相似的——都是把看見的東西變成可被傳遞的東西的人。

阿奎那從另一邊走過來。他用拉丁語說了一句什麼。吉拉爾法語母語,但他讀過拉丁文,他聽懂了——阿奎那說的是關於辨別的某種話,關於在所有人都看見同一個東西的時候保持自己的看見。吉拉爾點了點頭。

曹植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捲軸。兩個人不能交談——法語與古漢語之間隔著一千八百年。但這裡仍有一種相互的認出:曹植經歷過被猜忌、被限制的生活,吉拉爾追問人怎樣被群體的指認壓住。兩段不同的生命,此刻從不同方向看見同一種壓力。

橋的中段——很多人,月光溫和。

橋頭最遠那一頭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看了希帕蒂婭,看了阿奎那,看了柏格森,看了列維納斯,看了布伯,看了曹植。

這次他看的是吉拉爾。

吉拉爾的目光跟那個人短地交匯了一下。

吉拉爾沒有低頭,也沒有抬頭。他做了一個非常小的動作——他舉起手裡那本書,讓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能看見。

不是炫耀。是確認——我知道你在那裡,這是我能給的。

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輕輕點頭。

吉拉爾放下書。

他站在橋的中段,跟其他人一起。

他做的工作是揭穿。他用一輩子揭穿了一個機制。揭穿之後這個機制還在運作——但每一次它運作的時候,有人會能看見。

他做的是無限的。
他知道無限不是他能完成的。
他做了。

閱讀說明與來源

模仿慾望、祭祀起源與福音揭露,是吉拉爾提出的理論與讀法,不等於所有慾望、宗教和歷史事件已有統一解釋。希帕蒂婭的具體指控參照蘇格拉底《教會史》卷七第十五章;此處不推斷謀殺後城市恢復穩定。

生平與著作年表參照斯坦福訃告。鄂蘭的對讀不免除艾希曼的意識形態與個人責任。蒂爾的企業論據其與馬斯特斯的《從零到一》;Imitatio的共同創辦與啟動時間據該機構自身記錄,區分具體用途而不猜測私人意圖。

橋、道路、天氣與跨時代會面是本系列的文學想像,不是傳記記錄。人物間的比較不表示學說相同;保留一個人的開放性,不等於免除其具體行為的責任。

Stanford — René Girard obituary and chronology · Imitatio — mimetic theory keywords · René Girard — interview · Socrates Scholasticus — Ecclesiastical History VII.15 · USHMM — Eichmann Trial · Peter Thiel and Blake Masters — Zero to One, publisher · Imitatio — Advisory Board and founding · Imitatio — launch in 2008 · 法政大学出版局 — 欲望の現象学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