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108 · 他者與空位
里爾克:美只是恐怖的開始
從布拉格的童年、羅丹的工房,到杜伊諾的風與穆佐的三週。十年間斷續寫成的哀歌,讓我們練習迎接眼前的存在:不佔有,也不交出自己的邊界。
一、布拉格的一個童年
一八七五年十二月。布拉格。一個奧匈帝國境內的德語家庭。
一個男孩出生。他最初叫勒內·馬利亞(René Maria);“賴納”是他一八九七年才開始使用的名字。
名字之外,他的童年還有一個更深的故事。
母親蘇菲(Sophie)在他出生前一年生過一個女嬰。女嬰只活了一周就死了。蘇菲一直不能從那個失去裡恢復。她想要一個女兒。
後來成為裡爾克的這個孩子,是一個男孩。
傳記裡常講到,蘇菲在他童年的幾年裡把他當成那個失去的女兒來養:女孩的衣服,長髮,洋娃娃,女性的稱呼。那個失去的孩子,在這個活著的孩子身上留下了一個他無法自己選擇的位置。
這件事持續到他大概五六歲。
父母后來分居。一八八六年,他被送進軍事學校。
軍事學校是另一種把他變成不是他自己的地方。男孩需要硬。男孩需要服從紀律。男孩需要按軍隊的標準被塑造。這個穿過女孩衣服、被叫做"她"的孩子,現在每天早晨被吹起床號叫醒,被要求做體能訓練,被要求在班裡的等級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在軍事學校待了五年。
這五年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傷。他不能適應那裡的生活,身體也不好。一八九一年,十五歲的他終於因健康原因離開。
他從軍事學校出來的時候是一個十五歲的瘦弱的男孩。他有了一種他一輩子都帶著的東西——
對所有"被另一個人決定自己應該是誰"這件事的極端敏感。
他的母親想他是個女孩——他承擔過那個期待。
他的學校想他是個軍人——他承擔過那個期待。
他知道一個人可以在自己裡面被另一個人的期待佔據到他自己幾乎不在的程度。
他後來用一輩子做的事,部分是從這個童年開始的——
騰出位置。
為自己騰出位置——把別人加在他身上的期待一層一層放下,讓他自己能夠在那些期待之下顯現出來。
為他者騰出位置——遇到一個人、一棵樹、一座雕像、一首音樂時,試著不讓自己的期待先把它們覆蓋。這成為他詩裡不斷練習的姿態。
在這種讀法裡,這兩件事彼此相連。
被強加過身份,並不自動使一個人懂得尊重別人。但那個傷口可以成為一道問題:如果我不願被這樣對待,又該怎樣看待眼前的存在?
他活了五十一年。他的一輩子大部分時間住在別人提供或租來的房子裡——貴族贊助人的城堡,朋友家裡的房間,歐洲不同城市的公寓。他寫詩集,寫過一本小說,翻譯詩,也留下了一萬多封信。
他叫賴納·馬利亞·裡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他把勒內改成了賴納,卻一直保留馬利亞。這個也用於天主教男性的名字,不能單獨說明母親的願望。
但我們讀到這裡,仍可以在那個保留下來的名字裡,看見一個沒有被抹去的過去。成為自己,不一定要把來路全都撤銷。過去發生過;以後怎樣活,還可以繼續寫。
二、羅丹
一九零二年。巴黎。裡爾克二十六歲。
他剛在一九零一年結了婚——跟雕塑家克拉拉·韋斯特霍夫(Clara Westhoff)。兩人一九零零年在德國沃爾普斯韋德藝術家村認識。他們有一個女兒,露絲(Ruth)。
裡爾克和克拉拉住在巴黎是因為裡爾克拿到了一個寫作任務——他要為一個德國出版社寫一本關於羅丹(Auguste Rodin)的書。
羅丹那時候是歐洲最有名的雕塑家之一,六十一歲,在這一年十一月滿六十二歲。他在巴黎郊外的莫頓(Meudon)有工作室,石膏、黏土、青銅和大理石的作品與片段堆在那裡。模特、助手、工匠圍繞著這個工作世界。他觀察、塑形、畫素描;作品的製作也依靠工作室裡許多人的手。
裡爾克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他自己是一個完全反過來的人。他靠語言生活。他寫詩。他在腦子裡思考。他的世界是抽象的、漂浮的、被概念塑造的。
裡爾克先是為寫書而走近羅丹,直到一九零五年才成為他的秘書,處理信件。但更深的學習並不在信封裡。他看工作室裡的身體和材料,看一個角度怎樣被修改,一個片段怎樣與另一個片段組合。語言之外,工作還有這樣一種可以反覆返回的具體節奏。
他從羅丹那裡學到了一件事——
看物。
他從羅丹的工作裡看到,創作不必每次都從“我要表達什麼”開始。也可以先讓眼前的身體和材料打斷自己:這個姿勢真是這樣嗎?這只手還留下了什麼沒有看見的東西?觀察和塑形來回進行,作品不是把現成概念貼在材料上。
比如一隻手。不是想像中的手,是這一隻——關節、皺紋、彎曲、疲勞。每一隻手都不同。如果真正看它,會看見這一隻手的特定。如果只看腦子裡的“手”,眼前的手反而不見了。
羅丹工作室裡的手、頭、軀乾和各種片段,讓這種差別變得可見。一隻手脫離完整的身體,仍有姿勢,仍有重量,仍然值得長久地看。
裡爾克在巴黎那幾年看羅丹工作。他自己開始嘗試這件事——看物。
不只看人。也看物。看一隻豹子,一棵樹,一個秋天的噴泉,一扇教堂裡的玫瑰花窗。
他寫了一組詩——後來叫"事物詩"(Dinggedichte)——每一首是關於一個具體的物。最有名的一首是《豹》——
它的目光,被掠過的鐵欄
磨得疲倦,已留不住什麼。
彷彿有千根鐵欄,
千根鐵欄之後,再沒有世界。
柔韌有力的腳步,輕輕地走,
繞著那最狹小的圈;
像力量圍繞一個中心起舞,
中心站著一個麻木了的巨大意志。
詩的題下注著巴黎植物園(Jardin des Plantes)。這裡不是一個可以任意替換的“豹子”概念,而是籠中的目光、步子和被壓縮的生活。
緊接著,詩還往前走了一步:瞳孔的簾幕偶爾打開,一個形象穿過繃緊的肢體,卻在心裡止息。詩當然有裡爾克的想像和解釋;它不是動物內心的透明記錄。但它努力不讓一句現成的寓意,替代對這只動物的注視。
這是羅丹教他的——
為物留位置。
不只是為人。物也有不由我決定的存在。我可以看它,用自己的工具——羅丹的塑形,裡爾克的詞——讓別人也看見一點。留位置不是取消創作,而是不讓創作變成獨佔。
裡爾克這一輩子接下來的工作都是從這一點開始展開的。
兩人的關係也並非一直順利。一九零六年五月,羅丹因裡爾克處理私人通信的方式將他解雇;一九零七年恢復通信,一九零八年和解。裂痕沒有抹掉那場學習。後來在杜伊諾,裡爾克又會學另一種聽:不是工作室裡的聲音,而是尚未成形的詩怎樣到來。
三、事物
裡爾克"事物詩"時期的核心姿態是這樣的——
世界是由具體的事物組成的,每一個事物都有它自己。
我們一般不這樣看世界。我們一般看的是"東西的種類"——那是一棵樹(樹這個種類),那是一個杯子(杯子這個種類),那是一隻貓(貓這個種類)。我們用種類把世界組織起來。這種組織非常有用——它讓我們能夠預測、能夠計畫、能夠交流。
但是這種組織有一個代價——
它讓具體的事物消失。
那棵特定的樹——它的特定的彎曲,它的特定的疤痕,它的特定的某一片葉子在某一個早晨被某一種光照到的樣子——這些東西在"樹"這個種類裡消失了。我們看見種類。我們看不見具體。
裡爾克說,詩的工作是讓具體回來。
不是反對種類——種類是必要的,沒有種類我們不能思考。是不讓種類完全替代具體。在種類的功能用完之後,讓那個具體的事物作為它自己有一個位置。
在二十世紀初,這種姿態與現代生活的一種壓力形成了鮮明對照。
科學借一般規律理解現象,哲學建構體系,工業生產把工人和物品納入標準。這些工作各有必要,也各有歷史;但當分類與效率成了唯一的眼光,具體的人和物就容易只剩一個可替換的位置。
裡爾克的詩往另一個方向用力。同一時代胡塞爾的現象學也要求重新回到經驗中的事物。兩者不是同一套學說,卻可以並放著讀:我們是不是太快地用一個已經知道的答案,遮住了正在出現的東西?
他們說:在所有抽象之下,還有具體。具體不能被抽象完全吸納。每一個具體的存在都有它自己的位置——一個不能被它的種類完全代表的位置。
裡爾克用詩做這件事。
一隻豹子,羅丹工作室裡的一隻手,秋天的噴泉,玫瑰花窗,翻倒的水罐,西班牙風景裡的橄欖樹——這些具體的形象,不必先變成大觀念的例子,才有進入詩的資格。
每一首都是為一個具體的事物留一個位置。在世界已經被抽象覆蓋的地方,讓一個具體的存在有它自己顯現的空間。
這是他的"為他者留位置"在事物層面的實踐。
人是他者——他的詩裡也有寫人的,特別是寫老人、孤獨的人、生病的人、死了的人。
但是人不是唯一的他者。任何真實存在的具體都是他者。一棵樹是他者。一隻豹子是他者。一隻翻倒的水罐是他者。它們都有它們自己的存在,它們都需要被為之留位置。
在這一樂章裡,他把我們的注意力進一步引向人之外的世界——
眼前真實的東西,不一定都能被我們的概念用盡。那棵樹不等於“樹”這個詞,那只貓也不等於我給貓安排的角色。不過,承認它們各自的存在,不等於把水罐、動物和人都說成具有相同權利的主體。注意力可以向外打開,倫理上的區別仍要認真對待。
裡爾克用詩承認這件事。
這一樂章關於他者的視野因此更寬了一點。不是要求所有物都像人一樣回應我們,而是先問:我是否給了眼前的存在一個不完全由我規定的位置?
四、杜伊諾
一九一一年。亞得裡亞海岸,的裡雅斯特附近;當時屬於奧匈帝國,今天屬於意大利。
杜伊諾城堡(Schloss Duino)。
這是一座中世紀的城堡,建在亞得裡亞海的懸崖邊。它的主人是瑪麗·馮·圖爾恩-塔克西斯親王夫人(Marie von Thurn und Taxis-Hohenlohe)——一個出身貴族的、聰明的、有文學修養的女人。她是裡爾克的贊助人之一。她在不同的城堡裡給裡爾克留了房間——他可以在那裡安靜地寫。
裡爾克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二年的冬天住在杜伊諾。
他在那個冬天滿三十六歲。《新詩集》(一九零七)和《新詩集續》(一九零八)已出版,事物詩到了一個高峰。他還寫完了唯一的小說《馬爾特·勞裡茨·布裡格手記》(一九一零):一個住在巴黎的丹麥青年,在城市、記憶、疾病和死亡之間,試著承受自己的生活。
但是他自己感覺自己在某種沉默裡。
他的事物詩已經寫完了——那種姿態他已經做到了他能做的極致。但是他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他覺得自己在等什麼——但他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據親王夫人後來回憶,一九一二年一月,裡爾克在杜伊諾的懸崖邊散步。
冬天。亞得裡亞海上風很大,海在崖下。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在這個後來被反覆講述的起源故事裡,一句話彷彿從風中來到他這裡。
那一句是——
"如果我哭喊,誰,從天使的等級裡,會聽見我?"
德文原文:Wer, wenn ich schriee, hö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
裡爾克立刻知道這一句是一首長詩的第一句。他立刻往回走,回到城堡,找到紙筆,寫下這一句,然後在那一天和接下來的幾天裡寫了一首長詩——後來叫《杜伊諾哀歌》(Duineser Elegien)的第一首。
那年在杜伊諾寫成了前兩首哀歌,也留下了後來篇章的種子。
這件事最動人的地方,是到來的感覺——
不是先定好要講什麼,再找合適的句子;而是一個句子忽然到來,帶著他還沒有走完的路。接收它,還要花很久的工作。
他開始相信這一組詩會很重要。他不知道會有多少首——他覺得可能十首左右。他要繼續寫。
但是他寫不下去了。
杜伊諾之後,他繼續寫,也繼續旅行:西班牙、巴黎、慕尼黑。第三首在一九一三年完成,第四首在一九一五年寫成,還有別的片段。但整個組詩仍沒有走到終點。寫出了幾首,與知道整部作品如何完成,是兩回事。
他等。
然後一九一四年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
到一九一六年一月,裡爾克被徵召。短暫軍訓之後,他到維也納戰爭檔案館工作,同年七月獲准退役。軍隊重新喚起童年的創傷,歐洲的文化生活也在戰爭中破碎。他自己在開戰之初曾寫下帶著戰爭熱情的《五首歌》;後來的恐懼與失望,並不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時代之外。
戰爭中的寫作艱難,卻不是完全停筆。第四首哀歌就在一九一五年完成。更大的困難,是十首詩始終沒能成為他等待的那個整體。
戰後,原有生活已經散亂。戰爭曾阻斷他返回巴黎,住處和物品也失去了;與克拉拉長期分開生活,經濟上依靠支持。一九一九年,他來到瑞士。帝國解體是時代的背景,不是他無處安頓的唯一理由。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他需要等那個聲音再來。
五、十年的等待
戰後,他在瑞士不同的住處之間遷移,依靠朋友和贊助人的幫助。他的健康反覆出問題。後來奪去他生命的白血病,直到一九二六年才得到診斷。
他在等。
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那一組詩能繼續寫下去。
他把哀歌看得極重。杜伊諾的開端讓他知道,有一項工作必須由自己慢慢承擔。但他不能憑意志催出結尾。已經寫成的幾首是真的,那些未能接上的部分,也是真的。
這是一種非常具體的等待。
不是抽象的"等靈感"。是一個具體的人——一個三十多歲、四十多歲的人,在一個具體的早晨從床上起來,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知道自己一輩子最重要的工作還沒完成,知道自己已經開始了那個工作,知道自己不能用意志力推它,知道自己只能等。
等待裡反覆發生的,是這樣一個動作:準備好,再試一次。
每一天大部分時候那個東西不來。
他也翻譯。在不同的時期,他譯過米開朗琪羅的十四行詩、路易絲·拉貝的詩;進入一九二零年代,瓦雷裡成為重要的對話者。這些工作不是全擠在同一個空白期裡,卻說明等待不等於語言完全停工。自己的詩暫時走不動,別人的句子還可以讓手繼續練習。
他寫信。一生留下的一萬多封信,也是他與人、與自己保持聯繫的方式。那些後來結集為《給一個青年詩人的信》的十封信,寫於一九零三至一九零八年。一個後來還會長期受困於寫作的人,早已在信裡嘗試談耐心、孤獨和怎樣生活。
他讀,跨越語言和宗教傳統:古希臘與意大利的詩,基督教之外的信仰世界,包括《古蘭經》。閱讀不是替哀歌預備一套標準答案,而是讓它有更多可以呼吸的地方。
翻譯、寫信、閱讀、等待。看上去沒有完成那件大事,人卻沒有因此完全停止工作。
一九二一年夏天,他四十五歲。
他來到瑞士瓦萊州,在維拉(Veyras)附近找到穆佐的小石塔樓。巴拉丁·克洛索夫斯卡幫助尋找和安置住處;贊助人維爾納·萊因哈特先在一九二一年租下,一九二二年再買下,供他居住。
他在這裡獲得了獨處的空間。克拉拉和女兒不與他同住,親友卻沒有從生活中消失。房間、錢、照料、通信——他的安靜背後,有別人讓出來的位置。
一九二一年的秋天和冬天他在穆佐。他還在等。
一九二二年二月。
那個聲音回來了。
六、穆佐
一九二二年二月二日,一個星期四。
穆佐的小書房裡,裡爾克開始寫。
從二月二日到二十三日,大約三周。
在這三個星期裡,他終於完成了——
《杜伊諾哀歌》這個整體。前兩首來自十年前,第三、第四首及若干片段來自中間的歲月。二月的爆發不是把這些年抹掉,而是讓那些一直沒有接通的部分,終於接上。
但這還不是全部。
在寫哀歌的同一段時間裡,他開始接收另一組詩——一組他完全沒有預期、完全沒有計畫、不屬於哀歌系列的詩。
這一組叫《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Sonette an Orpheus)。
俄耳甫斯是希臘神話裡那個能用音樂讓動物、植物、石頭都聽他的詩人。俄耳甫斯到地下世界去找他死去的妻子歐律狄刻。他用音樂打動了冥王,冥王同意讓歐律狄刻跟他回到地上——條件是他在路上不許回頭看她。俄耳甫斯幾乎成功了,但在快出地下世界的最後一刻他回頭了——歐律狄刻消失。
這個故事關於失去——關於一個人有了又失去,關於看和不能看。
這組詩以俄耳甫斯為入口,又以早逝的年輕舞者維拉·烏卡馬·克諾普為紀念。它們不只是重述神話:失去、音樂、事物、生與死,都在歌聲裡彼此靠近。
先是二十六首十四行詩,再是哀歌的集中完成,隨後又有二十九首十四行詩。合起來五十五首。
五十五首十四行詩,以及終於完成的十首哀歌。這不是六十五首都在二月從零寫起,而是一段漫長的工作,在短短幾周裡驟然結晶。
裡爾克在信裡把這陣寫作形容為風暴。那種經驗彷彿不是自己在指揮句子,而是句子穿過自己來到世界。但能承接這場風暴的,是已經練習了許多年的語言,是他一次次修改、等待的手。
二月十一日,他已經給親王夫人寫信,宣佈十首哀歌完成;二月十四日又寫出替換原第五首的新篇。十一日那封信留下了最直接的激動:
“終於,親王夫人,終於,那個蒙福的、多麼蒙福的日子:我能向您報告哀歌已經完成——就我所見:十首!”
他接著說,一切都在幾天裡發生,像“無名的風暴”,精神中的颶風,身體裡每一根纖維都被震響;吃飯根本顧不上。“但現在成了。成了。成了。阿門。”
“Aber nun ists. Ist. Ist.” 那幾個極短的詞,像說話終於跟不上已經發生的事。先不解釋。它在那裡了。
後來他把這十首哀歌和五十五首十四行詩都修改、整理、出版。一九二三年兩本書都出版。
裡爾克四十七歲。
從杜伊諾開始的工作,終於在穆佐成為一個可以交出去的整體。等待沒有白費。但人的價值不必等到傑作完成才成立;令人動容的,是這個人沒有被漫長的未完成徹底吞掉。
他在穆佐又住了幾年。他開始有越來越嚴重的健康問題。一九二五年他的健康急劇下降。一九二六年他被診斷為白血病。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裡爾克在瑞士的一家診所死。
他五十一歲。
一九二五年,他為自己的墓碑選下這幾行——
“玫瑰啊,純粹的矛盾,歡悅:
在如此眾多的眼瞼下,
不成為任何人的睡眠。”
德文: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 Lidern.
花瓣像重疊的眼瞼,眼瞼下卻沒有一個可以歸屬給誰的睡眠。玫瑰、睡眠、無人歸屬,彼此靠近,又不肯成為一句說明。我們可以從中讀到不佔有,但不必把這三行的歧義全部收走。
這不是他臨終時的最後一首詩。它卻讓他一直在做的事,在墓碑上仍然保持開放:一個具體的東西,拒絕被一個解釋完全用盡。
人已經離開,那個問題還在。
七、美只是恐怖的開始
杜伊諾那個早晨聽到的那一句——
"如果我哭喊,誰,從天使的等級裡,會聽見我?"
這一句是《杜伊諾哀歌》第一首的開頭。接著寫道——
“即便真有一位,忽然
把我帶到心口,我也會消逝於他
更強大的存在。因為美無非是
可怖之物的開端,我們才剛剛承受得住;
我們如此驚嘆,因為它從容地不屑
將我們毀去。每一位天使都令人戰慄。”
德文最有名的那一句:Denn das Schöne ist nichts / als des Schrecklichen Anfang, den wir noch grade ertragen.
美只是恐怖的開始,那種我們剛好還能承受的恐怖。
這一句裡爾克寫了之後被無數讀者引用、解釋、誤解。它的含義是什麼?
這裡可以沿著“給眼前的存在留位置”來讀。不是替這句詩宣佈唯一答案,而是看看它怎樣打斷我們一種習慣——
以為美總是供我欣賞、讓我舒服的東西。
一棵樹在春天開花——你看見它,你感覺到那是美。
一個陌生人在陽光下經過——你看見她,你感覺到那是美。
一首音樂展開——你聽見它,你感覺到那是美。
每一次美的發生,都是一個不屬於我的東西向我顯現。它顯現的方式是讓我意識到——它在那裡。它是它自己。它不能被我吸納。我不能擁有它。我能做的事只是在那一刻被它碰到。
如果美再多一點,我承擔不了。
詩邀請我們把這種經驗推到極處:假如那棵開花的樹不再只是“好看”,而是以一種我完全無法安排的存在逼近,我熟悉的尺度,會不會忽然失靈?
為什麼會有這種不安?
因為完全的他者性意味著我作為我的邊界變得模糊。我看見對面的存在不是我,意味著我同時看見我的邊界。我的邊界本來是穩定的——我習慣了"我在這裡,我之外是世界"。當一個完全的他者向我顯現,我習慣的那個邊界變得不那麼穩定——我意識到對面的存在跟我是不可通約的,但是它也是真實的,它的真實跟我的真實是同等的。
這種意識是難以承受的。
我們日常處理這個難度的方式是——我們不讓美完全顯現。我們讓美輕輕地顯現一點點——足夠讓我們感覺到"美",但不至於讓我們的邊界真的被衝擊。我們用概念把美包起來——"那是櫻花","那是莫扎特","那是一個漂亮的人"——概念讓美變成可處理的、可分類的、可擁有的。
如果概念失效,美完全顯現,那就是恐怖的開始。
裡爾克的天使,也不只是供人安心的裝飾。宗教傳統裡的天使本就不全溫柔可愛;而在這些哀歌裡,天使更像一種遠超人類承受尺度的存在。沿著我們的讀法,它把“不屬於我”推到了幾乎無法迎接的地方。
所以他說"如果有一個突然把我摟在心上:我會消失在他更強的存在裡"。
可怕的不一定是惡意。那種更強的存在,甚至不需要與我為敵,就足以讓我失去平日對世界的把握。詩裡的恐怖因此不只是危險臨頭,也是不再能把一切安放在自己的尺度之內。
“每一位天使都令人戰慄”,便在這裡向我們打開了一條讀進去的路。
那麼人怎麼活?
如果他者完全顯現是不可承受的,但他者又是真實的,人怎麼活?
裡爾克的回答在《哀歌》和《十四行詩》裡展開。
也許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跟陌生人說話,愛一個人,卻不要求對方完全像自己;知道另一個人的經驗,不能由自己的經驗代替。這種能力會慢慢長出來。但怕生的孩子、被創傷困住的大人,並不因此低人一等;沒有誰必須承受恐怖,才能證明自己成熟。
承擔的能力是可以生長的。
邊界也必須留下。留位置不等於交出自己,更不等於忍受傷害。可以靠近,也可以退開、休息、求助。知道自己承受不了,並不必然是在否定眼前的存在。
這是一輩子的工作。
十首哀歌不斷轉換場景:愛與童年、死亡與英雄、雜技藝人、動物的敞開、人短暫的生活,以及哀嘆怎樣與贊頌相鄰。它們沒有給出一張“成熟的人應該怎樣”的檢查表,而是讓這些難題一次次進入語言。
最後一首,第十首哀歌的結尾——
“而我們,想到幸福
便想到上升,會感到那份觸動,
幾乎使我們驚愕——
當一個幸福的事物落下。”
幸福不只是上升。在最深的承擔裡,幸福也包括下降——包括接受失去、接受不能擁有、接受死亡作為生命的一部分。
把這幾行與列維納斯並讀,會聽見一種回聲,雖然美學的震動並不等於倫理的責任——
列維納斯:他者向我提出無限的責任。
裡爾克:他者向我顯現是恐怖的開始。
兩種語言都讓“我能控制多少”不再是唯一尺度。但我們也不必把二人合成一套學說:一個人的面容向我提出的要求,與一首詩使我震動的方式,仍有各自的分量。
沿著這個系列走來,我們可以這樣回想這些聲音:
康德,讓人不只是手段。
列維納斯,聽見面容的要求。
布伯,重新進入“我—你”。
曹植,渴望而不把渴望變成佔有。
吉拉爾,看清共同迫害的機制,問自己是否還要參與。
謝林,承認自己內部也有不能輕易掌控的深處。
埃克哈特,不把一個名字當成對不可命名者的佔有。
裡爾克,試著迎接眼前的存在,也承認自己有限。
八種語言,不是同一學說,卻在這裡向著相近的方向。
那個方向上有風。一種溫和的風。
八、橋頭
裡爾克走過來的時候,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
他個子不高。瘦——非常瘦。他在一九二六年死的時候因為白血病已經很瘦了。他在橋頭的形象是他最後幾年的樣子——大概五十歲——頭髮稀疏,鬍子細短,眼睛很大很深。
他走得不快。他的身體最後幾年一直不太好。
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在這座橋上,他不必舉起一本書。詩已經在世界裡,被出版,被閱讀,被帶進別的語言。
但是他在聽。
他走的時候頭微微側著——像一個在聽某個什麼的人。他不是在聽橋上別人在說什麼。他在聽那種在杜伊諾早晨聽到的聲音。他活的時候一輩子在聽那個聲音。他在橋頭繼續在聽。
他到了橋的中段。
橋上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希帕蒂婭在那裡,星盤在她手裡。阿奎那站在另一邊,手裡沒有東西。柏格森拄著拐杖。列維納斯。布伯。曹植拿著捲軸。吉拉爾拿著書。謝林拿著《人類自由論文》。埃克哈特雙手空著。
橋的中段不止這些被點出名字的人。橋上是幾代幾代累積下來的人——畫方程的,看玉米的,寫詩的,讀星圖的,寫小說的,畫圖紙的,蹲著記筆記的,坐著發呆的,跟旁邊人小聲談話的。
裡爾克對他們點頭。
有些面容彷彿與他熟悉的時代很近。但他不急著走進人群。他習慣了獨自工作的房間;那些房間之外,也一直有人來信、相助、等待他的回復。
他在橋的中段找了一個位置站下。
他沒有走過去跟誰深談。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聽。
列維納斯走過來。
在這裡,“恐怖的開始”與“無限的責任”不必被說成同一句話。兩個人只是認出一種相似的停頓:面對眼前的存在,我原有的尺度不再夠用。
列維納斯對裡爾克鞠躬——很輕的一下。
裡爾克回了一個鞠躬。兩個人都不擅長儀式——他們倆都活在自己很深的內部——但是這一刻的鞠躬不是儀式,是相互認出。
布伯也走過來。布伯的“你”也可以是一棵樹;裡爾克並不獨佔通往自然的路。兩個人在這裡相遇,是因為他們都不願讓一個現成概念,替代眼前的相遇。布伯微微一笑,裡爾克也笑。
埃克哈特走過來。六百年的距離,神學與詩的距離,都還在。但兩個人都曾把語言帶到不能再輕易命名的地方。埃克哈特雙手合十,輕輕一禮。裡爾克回了同樣的姿勢。信仰不必相同,那個動作裡的承認仍可以抵達。
橋頭遠處那一頭,康德站著。今晚的康德比之前更清楚一點——能看見他的眉骨。
橋外那條路上——能看見暗的天空,雷光。
那條路上有人在走。
走得最遠的那些已經看不見了。
近處那個穿教授袍子的人——海德格爾——還在走。他在一九四六年的《詩人何為?》中長久討論裡爾克。詩可以啟發思想,卻不能替讀詩的人決定怎樣行動。思想的敏銳也不能取消政治選擇的責任。
裡爾克看了海德格爾的方向一眼。
詩一旦寫出來,誰來讀、誰來用、用去做什麼,就不再由作者獨自決定。橋上的裡爾克望了一會兒,沒有追上去。
他轉回身。希帕蒂婭手裡的星盤在風裡反著月光。月光是溫和的。
他對希帕蒂婭微微一笑。希帕蒂婭笑了一下。兩個人語言不通——裡爾克的德語,希帕蒂婭的希臘語——但是他們都做過同一件事,用具體的工作讓一些不能被概念吸納的東西在世界裡有位置。星盤和詩。兩件不同時代的工具。
阿奎那從另一邊走過來,隔著六百多年。一個寫到語言的邊界而停下,一個不斷用詩試探語言能抵達哪裡。兩個人對邊界之外的理解並不相同,但誰也沒有把手中已經說出的,當成全部。阿奎那點頭,裡爾克點頭回去。
橋的中段——很多人,月光溫和。
橋頭最遠那一頭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看了希帕蒂婭,看了阿奎那,看了柏格森,看了列維納斯,看了布伯,看了曹植,看了吉拉爾,看了謝林,看了埃克哈特。
這次他看的是裡爾克。
裡爾克的目光跟那個人短地交匯了一下。
裡爾克沒有低頭。他沒有舉什麼——他手裡沒有東西可以舉。他做了他一輩子做的那件事——他聽。他把頭微微側向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像在聽他可能要說的什麼。
那個人沒有說話。但裡爾克聽到了什麼——某種沒有聲音的東西,一種承認,一種"我在這裡你也在那裡"的相互的存在。
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裡爾克也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站在橋的中段。他活的時候一輩子在聽那個不能被命名的東西。他寫下來的是他聽到的最深的東西的一部分。他知道他聽到的不是全部——他知道還有他沒聽到的。他做的事是把他聽到的部分寫下來,讓別人也能聽到一點。
他做的是無限的。
他知道無限不是他能完成的。
他做了。
他的構沒合上。
他的構永遠不會合上。
每一次有人讀他的詩,每一次有人在春天的早晨為一棵開花的樹停下來,感到美而又無法說盡,那個留下位置的姿態,就又在人間發生一次。
閱讀說明與來源
生平與寫作分期據裡爾克基金會;秘書任期、通信恢復與和解據羅丹博物館。哀歌在1912至1922年間斷續寫成,穆佐獨處也依賴朋友與贊助人的實際支持。
詩與書信摘引為本文據德文原文自譯,不轉錄現代譯本。1922年2月11日已寫信宣佈十首完成,14日另寫替換的第五首。1925年墓誌銘不是臨終最後一詩;非佔有是這裡的一條讀法,不是消除歧義。
橋、道路、天氣和跨時代相遇是文學想像。對讀不等同學說,不把事物與人賦予相同主體權利,也不要求讀者承受傷害來證明成熟。1914年戰爭詩的背景參照Monacensia文學檔案館。
Fondation Rilke — life and work chronology · Musée Rodin — Rainer Maria Rilke · Rilke — letter to Marie von Thurn und Taxis, 11 February 1922 · Kulturstiftung der Länder — 11 February 1922 letter to Lou Andreas-Salomé · Rilke — Der Panther, original German · Rilke — Die erste Elegie, original German · Rilke — Die zehnte Elegie, original German · Rilke — Die Sonette an Orpheus, 1923 edition and dedication · Monacensia Literaturarchiv — Kriegsgesänge · Wolfgang Leppmann — reading of the 1925 epitaph · Rilke biography — February 1922 composition sequence · Lorna Martens — The Promise of Memory, childhood discussion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