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108 · 他者與空位
諾貝爾:未來的他者
炸藥、生意、孤獨與四頁遺囑:不抹去過去,仍為尚未相遇的人留下繼續工作的可能。
一、"死亡商人死了"
一八八八年四月。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的哥哥路德維希在法國戛納去世。
阿爾弗雷德那年五十四歲。關於這次死亡,後來流傳著一個非常著名的故事。
故事說,一份法國報紙弄錯了兄弟的名字,把仍然活著的阿爾弗雷德寫進了訃告。
諾貝爾家族在 19 世紀後期是歐洲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父親伊曼紐爾·諾貝爾(Immanuel Nobel)是一個工程師和發明家,1830 年代曾經從瑞典搬到俄國聖彼得堡發展事業。三個兒子——羅伯特、路德維希、阿爾弗雷德——都成了發明家或企業家。羅伯特和路德維希在巴庫(今天阿塞拜疆)建立了 Branobel 石油公司,一度是世界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阿爾弗雷德在歐洲建立了炸藥帝國。
路德維希死了。
死亡的誤報,與後來那則“死亡商人”的完整故事,需要分開來看。那個著名標題的原始報紙和諾貝爾讀後決心改寫遺囑的因果關係,尚無確證。
不過,這個故事為什麼不斷被重述,是可以理解的。讓我們把接下來的場景當作一個想像:一個活著的人,翻開報紙。
他找自己的名字。
但是有問題。
故事裡的編輯把兄弟弄混了。死去的人生,被套到了仍在繼續的人生上。
他們刊登了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的訃告。
流傳最廣的版本給它一個標題——
"死亡商人死了"
Le marchand de la mort est mort
故事還把訃告的意思概括成一句刺耳的話——
他靠讓殺人變得更快、更多,而賺到了錢。
諾貝爾坐在那裡。他讀完那份訃告。
然後他又讀了一遍。
他活著。
他的身體是活著的。他的心臟是跳的。他的眼睛能讀字。他的手能握住報紙。
紙上那個人已經結束了。活著的這個人,還沒有。未來人可能把他記成“死亡商人”——而他還坐在這裡,握著那張紙。
絕大多數人沒有這種機會。絕大多數人活著的時候不能預先看到自己死後會被怎樣記住。一個人對自己的德——自己留在世界裡的那個形狀——能做的判斷通常很模糊。他可能覺得自己一輩子做了好事,他也可能覺得自己一輩子留下了遺憾,但他沒法精確地知道未來人會怎樣定格他。
故事給諾貝爾安排了這樣一面鏡子。
讓一個活人,提前看見自己可能被怎樣記住。
那個樣子是——一個讓殺人變得高效的商人。
別墅、公司、工廠、專利,跨越許多國家的生意。在這個想像的場景裡,所有那些複雜的工作,都被壓縮成一句話:
他讓殺人變得高效,所以他賺了錢。
這一句不能概括他的全部。
修鐵路、挖隧道與戰爭使用,都是他的技術進入世界的方式。只講前一種用途,不能抹掉後一種;只講後一種,也沒有講完這個人。但發明家的意圖,確實不能獨自決定發明的後果。
在故事裡,他把報紙放下。時間還沒有用完。
可以確認的是,阿爾弗雷德又活了八年。一八九六年十二月十日,他因腦卒中在意大利聖雷莫去世。
那幾年裡,確實留下了一份重要的文件——
一份在反覆考慮後定下來的遺囑。
不必先確定某一個早晨的心理轉折,才能看清那份文件做了什麼:它為一個已經充滿矛盾的人生,留下了另一種與未來相遇的方式。
二、硝化甘油
要理解諾貝爾做了什麼,要先回到他作為發明家的工作。
諾貝爾一八三三年生於斯德哥爾摩。父親伊曼紐爾的生意陷入困境,一八三七年離開瑞典,輾轉芬蘭與俄國。一八四二年,一家人才在聖彼得堡團聚。父親從事機械與水雷等工程,技術與軍事,在這個家庭裡很早就連在一起。
阿爾弗雷德在聖彼得堡長大,學語言、文學和科學。年輕時赴國外學習,在巴黎接觸了化學家佩盧茲(Théophile-Jules Pelouze)的研究環境,也認識了一種新的化合物——
硝化甘油(nitroglycerin)。
硝化甘油是一八四七年由意大利化學家阿斯卡尼奧·索佈雷羅(Ascanio Sobrero)發明的。它是一種炸藥——比當時使用的黑火藥威力大得多。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它極度不穩定。
它對衝擊等刺激非常敏感,製造、運輸和使用都可能發生災難。索佈雷羅很清楚這種危險。強大的力量,與能夠可靠使用的力量之間,還隔著一條危險的路。
諾貝爾想走通那條路。鐵路、隧道、礦山與採石場都需要更有效的爆破。他要解決的不只是“更響”,而是讓爆破在需要的時候發生,讓儲存、運輸和操作更可控。
他的硝化甘油研究在一八六零年代初進入密集階段。
可靠的起爆方法,與更容易操作的炸藥,是相互配合的工作。
實驗與生產不斷遇到事故。一八六四年九月,斯德哥爾摩赫勒訥堡的一次爆炸奪走了弟弟埃米爾和另外四人的生命。埃米爾二十歲。
這不是遠方的傷亡數字。弟弟沒有回來,另外幾個人也各有自己的家。
阿爾弗雷德活了下來。擺在他面前的,是被事故擊穿的家庭和仍然危險的工作。
他做了一個選擇。
他繼續工作。
他仍然要找到更可控的辦法。繼續意味著新的風險,也意味著安全問題有可能得到解決。這不是一個只用“勇敢”就能說完的選擇:科學的希望、商業的壓力,以及別人承受的危險,糾纏在一起。
他繼續。
一八六七年,他為一種把硝化甘油吸收到多孔硅藻土中的產品取得專利。它比液態硝化甘油更容易處理,能降低運輸與操作的風險,再配合起爆裝置用於工程。危險沒有消失,但使用的條件改變了。他把產品叫作——
dynamite(炸藥)。
這個名字來自希臘語 dynamis——力量。
dynamite 出來之後立刻改變了世界。
它進入鐵路、礦山、採石場和運河工程。聖哥達鐵路隧道是大型應用中的一個例子,後來的巴拿馬運河工程也使用了炸藥。鐵路並非由它才開始,所有大型工程也不能歸功於它一種技術;但它確實改變了許多工程能以怎樣的成本、速度和規模進行。
人類的物質基礎設施在十九世紀後期的大擴張,dynamite 是其中一個核心條件。
但同時——
諾貝爾的技術和生意,也進入了軍備。
戰爭中的火力與攻城技術,有比 dynamite 更早、更複雜的歷史。城牆不是等它出現才失去可靠性。
他的軍事關聯不只在 dynamite,還有無煙火藥巴利斯泰等產品和軍工企業。TNT 則有不同的化學與技術發展路徑,不是 dynamite 簡單生出來的下一代。
可以修山路的工業能力,也可以與軍隊的需求連接。
諾貝爾的工廠分布在二十多個國家。他自己變得極富。
他的責任不在於是否親手扣過扳機。生產、出售、獲利,是參與世界的方式。礦業公司買走產品,鐵路公司買走產品,軍需也進入他的事業。用途不是全由發明家決定的,但不能因此說用途與他無關。
諾貝爾在與貝塔·蘇特納的交流中表達過一種希望:當武器可怕到足以使雙方迅速毀滅,國家也許會因此停止戰爭。這是一種以恐怖制止戰爭的設想。
這個設想讓“盼望和平”與“製造武器”在他的思路裡能夠並存。但能把兩件事說通,不等於它們的後果就被保證了。
後來的兩次世界大戰說明,殺傷力的增長沒有自動結束戰爭。核威懾的作用仍有爭論,但恐怖本身不會替人類完成和平。
“有一天它會結束戰爭”這句話,把誰要承受的風險,推到了那個有一天之前?
善意不是這個問題的全部答案。
這比一則訃告的措辭,更深地留在他的事業之中。
三、生意
諾貝爾不只是一個發明家。
他是一個跨國的商業天才。
十九世紀後期跨國公司的概念才剛剛開始出現。絕大多數生意還是在一個國家裡。諾貝爾不是這樣——他從一八六零年代開始就在歐洲不同國家建立工廠、設公司、申請專利。到一八八零年代他在二十多個國家有運作。
在德國、法國、英國、意大利等地,工廠、公司、許可與投資結成網絡。不同地方有不同法律、資本與合作者。發明一個產品之外,他還在建立讓產品不斷進入世界的渠道。
他還做石油生意。
兄長羅伯特和路德維希在巴庫發展石油事業,阿爾弗雷德也投資了後來建立的 Branobel 公司。石油不只要開採,還要煉製、儲存、運輸;油輪、管道與現代化生產,都是這個家族事業的重要部分。
他的主要工作仍然是炸藥,但石油投資也進入了他的財富。
一八九四年,他購入瑞典的博福斯——一家已經進入鋼鐵和兵器製造的企業。他在那裡繼續實驗與工業工作。科學家的財富、實業家的財富與軍需的財富,在他身上並不容易切開。
後來用於獎項基金的遺產,約為三千一百萬瑞典克朗。與其把它換算成一個容易隨算法變化的今日美元數,不如記住:這筆財富足以啟動一個跨越百年的安排。
他用這些錢過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他在巴黎、聖雷莫和瑞典的比約克博恩等地居住、工作。家裡有書,有實驗的地方,有等待回復的信。他讀科學,也讀詩,喜歡雪萊和拜倫,自己寫詩和劇本。文學獎不是一個幾乎不讀文學的人偶然添上的項目。
事業繁忙,與私人生活裡的孤獨,可以同時存在。
他終生未婚。
一八七六年,貝塔·金斯基曾短暫擔任他的秘書兼管家。她回到奧地利結婚,成為貝塔·馮·蘇特納,後來成為重要的和平運動者。雇傭關係很短,通信卻持續多年。她對和平獎的構想有重要影響。
她不是為了陪伴諾貝爾而存在的。她有自己的婚姻,自己的事業,也有與他不同的主張。恰恰是這樣的一個人,持續與他對話。
與蘇菲·赫斯的長期關係,則交織著愛、金錢、期待與失望。他資助她,也試圖影響她的教育和生活。把她只寫成向孤獨天才索取的女人,會遮住這段關係裡權力與依賴的不對稱。死後圍繞私人信件的交涉,也屬於這段難以簡單收尾的關係。
諾貝爾沒有孩子。
他有住宅,卻未必因此就有安穩的歸屬感。
瑞典出生,俄國長大,成年後往來多國,最後住在意大利。他可以用幾種語言談生意、讀書、寫信,但能在很多地方生活,與知道自己要回哪裡,是兩回事。
一個跨國實業家,也可以是一個不斷尋找安放自己的地方的人。
他的詩與信裡,有孤獨、低沈,也有尖銳的自嘲。晚年的劇本《復仇女神》(Nemesis)寫貝雅特麗切·欽奇及其父親,涉及虐待、殺父、權力與宗教的殘酷。身後大部分初印本被銷毀,少數留存;這也不是作品及其意圖能夠由作者獨自控制的故事。
發明家,富人,寫詩的人,孤獨的人。
選定其中一個名字,不能讓其餘幾個消失。
四、把錢交給未來
走向遺囑的過程,可以沿著幾條線索來看。
不是把一生折成“讀到報紙,從此改過”的一個瞬間。
留下來的遺囑和通信,比我們替他補寫的內心獨白,更能讓人看見他做了什麼。
第一條線索,是如何留下財產。
這個問題,需要寫成實際能夠執行的東西。
他反覆考慮過遺產的安排。
一八九三年的遺囑已包括支持醫學與和平工作的想法;到一八九五年的最終文本,科學、文學、和平被分成五個明確領域。
寫下來,再改。
給身邊的人留下什麼,給自己見不到的人留下什麼,怎樣讓後來的人知道該做什麼——這些問題,逐漸進入同一份文件。
第二件——
是他和貝塔·蘇特納關於和平的長期對話。
貝塔一八八九年出版《放下武器》。小說從反覆失去親近者的生活出發,把戰爭從勝利者的地圖上拉回來,讓人看見它怎樣進入家庭。她同時參與推動和平會議、仲裁與反戰組織。
諾貝爾讀了這本書,也與她爭論。他仍然對武器威懾抱有希望;她更強調和平需要組織和行動。差別沒有讓通信停止。一八九三年,他在信中談到為和平工作設獎的計畫。
從今天回看,一個問題仍然在:如果自己的事業可能加重傷害,能否也為抵抗這些傷害的工作提供資源?
他不能撤銷 dynamite 的發明。
他不能把賣出去的炸藥收回來。
他不能讓戰爭消失。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能用自己掌握的資源,支持朝另一個方向工作的具體的人。善舉不會註銷過去,但它仍然能使新的工作成為可能。
第三件——
是怎樣讓支持不止發生一次。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慢慢成形。
他設想設立一個基金,運用資本,以收益持續頒獎。那不是本金永遠不變的魔法:要有投資、管理和制度,才有下一次支出。
這個想法的核心是——讓他的錢在他死後繼續工作。
繼承和一次性捐贈也各有價值。他選擇的,是把一部分財產交給一種持續安排:後來的人判斷,後來的人領取,後來的人繼續工作。財產可以每年與一個他沒有預先點名的人相遇。
這讓他的遺產不止是一座記住他的雕像。名字會留下,名字下面發生什麼,卻不完全由他規定。
這個機制讓他的德每一年以一個新的形狀重新顯現一次。
五、遺囑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巴黎。
諾貝爾六十二歲,健康已不理想。晚年醫生曾給他開硝化甘油治療心絞痛,他在信裡寫到其中的反諷:研究過的危險物質,又以藥的身份回到自己身邊。
他在巴黎的瑞典-挪威俱樂部(Swedish-Norwegian Club)簽署了他最後一份遺囑。
他沒有請律師。
他自己寫的。手寫的。四頁。瑞典文。
四個人在文件上簽名作證。
短短幾頁,把一份龐大的財產,交給了身後許多人的工作。
遺囑的核心條款寫——
"我所留下的全部可變現的財產,應當按以下方式處理:本金應當由我的遺囑執行人投資於安全的證券,組成一個基金。基金每年的利息應當作為獎金頒發給那些在前一年裡為人類帶來最大利益的人。這些利息應當分成五等份,按以下方式分配:
一份給在物理領域做出最重要發現或發明的人;
一份給做出最重要化學發現或改進的人;
一份給在生理學或醫學領域做出最重要發現的人;
一份給在文學領域寫出最有理想傾向的最傑出作品的人;
一份給為各國人民之間的友好、為消除或削減常備軍隊、為和平會議的促進做出最大或最好工作的人。
物理和化學的獎金應當由瑞典皇家科學院頒發;生理學或醫學的獎金應當由斯德哥爾摩的卡羅林斯卡學院頒發;文學的獎金應當由斯德哥爾摩的瑞典學院頒發;和平的獎金應當由挪威議會任命的五人委員會頒發。
我特別希望,在頒發獎金時不應當考慮候選人的國籍,應當讓最配的人得到獎金,無論他是不是斯堪的納維亞人。"
這份遺囑在一八九六年十二月諾貝爾死後被宣讀。它立刻引發了巨大的法律糾紛。
一些親屬提出反對;也有親屬支持,侄子埃馬努埃爾的態度對執行遺囑很重要。遺產的法律歸屬、尚未成立的基金會、受託機構的責任,都需要解決。遺囑確實指定了頒獎機構,困難在於如何把那些句子變成可運作的制度。
瑞典國王奧斯卡二世(Oscar II)也反對。為什麼瑞典人的錢要頒給外國人? 在那個民族主義高漲的時代,把瑞典最富有的人的財產用一個明確包括外國人的獎項分出去,被認為是一種對國家利益的損害。
那段時期的瑞典是和挪威組成"瑞典-挪威聯合王國"的(這個聯合王國在一九零五年解體)。把和平獎的頒發權給挪威議會而不是瑞典議會,這件事也讓瑞典政界不滿。
圍繞蘇菲·赫斯和私人信件,也發生了財務交涉。遺囑寫完,生前的關係並不會自動收尾。
這場糾紛持續了將近五年。
兩位遺囑執行人,拉格納·索爾曼和魯道夫·李列茂,承擔了把意願變成現實的工作。年輕的索爾曼曾把巴黎的有價證券等資產用馬車運到瑞典領事館,以妥善保全遺產。接下來還有文件、交涉、資產的安排。紙上的意願,需要許多人用幾年的工作去兌現。
最終,經過幾次法律和解,遺囑基本上被執行。
一九零零年六月二十九日,諾貝爾基金會的章程獲得瑞典國王及政府批准。
一九零一年十二月十日——諾貝爾去世五週年——第一屆諾貝爾獎頒發。
物理獎給威廉·倫琴(Wilhelm Röntgen,發現 X 射線)。
化學獎給雅各布斯·範特霍夫(Jacobus van 't Hoff,化學動力學和滲透壓定律)。
生理學/醫學獎給埃米爾·馮·貝林(Emil von Behring,白喉的血清療法)。
文學獎給蘇利·普呂多姆(Sully Prudhomme,法國詩人)。
和平獎給亨利·杜南(Henri Dunant,紅十字會創始人)和弗雷德里克·帕西(Frédéric Passy,法國和平主義者)共同獲得。
斯德哥爾摩的首屆儀式上,代國王出席並頒獎的是王儲古斯塔夫;和平獎則在克裡斯蒂安尼亞,也就是今天的奧斯陸頒發。
年度評選從此成為這個制度的節奏。其間有停頒、空缺,並非每一年每一項都實際頒出。
到今天,已經頒了一百二十多年。
年復一年,一群人重新判斷哪些工作值得被看見。被獎勵的發現常常已完成多年,“前一年”也沒有作為機械期限執行。每次頒獎,一個人的名字便與別人的具體工作建立新的關係。
每一年。一年一次。
這不是每年用一份新訃告蓋住舊的罪責。過去仍然在。新的關係也可以發生——兩者必須同時被看見。
六、未來的他者
諾貝爾在“他者與空位”這一樂章裡,有一個獨特的位置。
從希帕蒂婭到裡爾克,前面的人物留下教學、思想、詩與文字。後來的人讀、用、爭論,工作便以不同方式繼續。他們也會考慮學生和讀者,不是只有諾貝爾才想到未來;他的獨特之處,在於把持續的資金和判斷程序寫進了法律安排。
諾貝爾不一樣。
諾貝爾活著的時候為他死後的德做了主動的安排。
遺囑讓一部分資源在他死後繼續支持工作。不是讓錢永遠不被花掉,而是讓管理、投入和支出能夠延續,讓後來的人還有一次接住資源的機會。
這是一個人為自己的身後留下開放處的特殊方式——
不只是讓構被動地不閉合(每一代人讀他、激發他的德),是主動地把不閉合的形式預先設計好。
遺囑是一個工程,但不是讓死者繼續控制所有選擇的工程。他寫下方向,把無法預先完成的判斷交給後來的人。
這個工程的對象是誰?
是未來的他者。
有些人還沒有出生,有些人已與我同處一個時代,卻要到我死後才開始重要的工作。我們可能永遠不能當面相遇。
但是他們會真實存在。
未來的人,跟現在的人,跟過去的人,是同一種存在。他們也會有具體的生活,具體的工作,具體的痛苦和喜悅,具體的死亡。他們的存在不是"我的概念裡的未來"——它是真實的,跟我的現在一樣真實,只是我接觸不到它。
人很容易默認忽略這些他者。“那是將來的事。”“我管不了。”“我都不在了。”這些話有時說的是能力的限度,有時卻順手把還不能抗議的人,從應當考慮的名單裡劃掉了。
這份遺囑為另一種做法留下了例子。
他用他的遺囑說——未來的他者也是他者。我現在活著的時候做的安排,可以為我死後的他者留位置。我可以讓我的錢在我死後跟未來人建立關係——具體的關係,每年一次,給具體的人因為具體的工作。
這是我們從他的安排裡讀出的第九種語言——
未來的他者也需要被為之留位置。
這個論點聽起來簡單。但它的實踐含義是革命性的。
如果未來的他者也需要被為之留位置,那麼——
我做我現在的決定的時候,我要考慮那些決定對未來人的影響。
我留下我的財產的時候,我要考慮那些財產對未來人的意義。
我建造的、寫的、發明的東西,我要考慮它們將怎樣跟未來人相遇。
氣候變化、需要長期管理的核廢料、公共債務與投資、約束後世的憲法,都以不同方式涉及未來人。不是所有問題都能套同一個答案;共同的困難是,今天沒有坐在桌邊的人,也要承受今天的決定。
諾貝爾在十九世紀末做了這件事的一種最具體的版本。他用一份遺囑建立了一個機制,讓他的財產每一年跟未來人相遇一次。這個機制到今天還在運作。一百多年過去了。每一年都在運作。
他不能選擇今年的獲獎者,也不能否決委員會。五個領域與不以國籍取人的原則仍然在,但解釋、管理與判斷屬於生者。經濟學紀念獎也是後來另設,不在這份遺囑之中。未來人不是被留下來替他完成自我形象的。
每一年的諾貝爾獎頒發,都是一八九五年那份遺囑的一次新的執行。
每一次新的執行,都是諾貝爾的德跟那一年的具體獲獎者建立一次新的關係。
諾貝爾本人每一年都有一次跟未來人相遇的機會——通過他活著的時候設計的那個機制。
把前面的人物放在一起,是本文的對讀,不是他們說過同一套話。康德不讓人淪為純粹手段;列維納斯把責任帶到他者面前;布伯重開“我—你”的相遇;曹植留下慾望不能佔有的距離。吉拉爾讓人看見替罪羊機制;謝林使完全透明的自我不再那麼可靠;埃克哈特鬆開把神關進名稱的手;裡爾克讓人承受超出掌握的到來。諾貝爾的遺囑,則為尚未出生的人留下位置。
九種語言。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上有風。一種溫和的風。
七、留下一個開放處
諾貝爾死的時候在意大利聖雷莫的別墅裡。
一八九六年十二月十日。腦出血。他六十三歲。
他的兄長都已去世,沒有妻子或孩子。關於臨終,留下的是孤獨的記述,而不是一份能讓我們完整復原每個字的記錄。
一個人要說的話,可以沒有被完整留下。
他就這樣死了。
一個人的生命,在那裡結束。
如果只看死亡,似乎什麼也不能繼續了。
但是這不是結束。
遺囑、通信、財產和未完成的安排留了下來。活著的人,開始處理他已經不能親自執行的事情。
開頭並不順利。親族的爭論,機構的遲疑,法律與財務的難題。索爾曼保全資產,各方商定章程。遺產能不能抵達未來,也需要別人付出具體的勞動。
最後展開。一九零一年第一屆頒獎。
然後是下一次評選。
一九零一年。一九零二年。一九零三年。一九零四年。
一直到今天。
每一年都是諾貝爾的德的一次新的具體顯現。
一九零三年,居裡夫婦與貝克勒爾共享物理學獎;居裡夫人一九一一年再獲化學獎,成為首位兩次獲獎者。愛因斯坦的一九二一年物理學獎在次年授予,特別表彰光電效應定律。鮑林先獲一九五四年化學獎,再獲一九六二年度和平獎,兩項都是獨享。一九九三年托妮·莫裡森獲文學獎;二零一四年,十七歲的馬拉拉與凱拉什·薩蒂亞爾蒂共享和平獎。
每一個名字都不是諾貝爾自己選的。但是每一個名字都通過那個一八九五年的遺囑跟諾貝爾的德建立了一次具體的關係。
獎也有爭議:歐洲中心的文學視野,落選的重要作家,被遺漏的合作者。一九三五年文學獎空缺。一九七三年基辛格與黎德壽的和平獎引起激烈爭論,黎德壽拒絕領獎。和平談判的表彰,不能替戰爭中的傷害自動結帳。
委員會作了判斷,不等於判斷就正確。誰被看見,誰被遺漏,誰的標準成了普遍標準,都需要追問。這個機制的價值,不在於把判斷變成不可質疑的裁決,而在於仍有人能檢查、爭論、糾正。
諾貝爾的德在每一年新的頒獎裡繼續顯現。每一次顯現都不完美。每一次顯現都是他設計的機制和那一年的具體人類工作之間的一次具體相遇。每一次相遇都給他的德加一筆新的內容。
這份遺產沒有合上。但延續不是永恆的保證:基金需要管理,判斷需要負責,未來的人也要有修正的餘地。只要這些具體的工作還在,新的關係就仍然可能發生。
這讓這一樂章的問題,有了一個可觸摸的制度版本——
希帕蒂婭的教學與悲劇,在後來的記述和閱讀裡繼續引發問題;阿奎那的書被讀了七百多年;謝林在同時代和後來的讀者那裡不斷被重新理解;埃克哈特的思想經由陶勒等人、以及不同時代的宗教與哲學閱讀繼續發生影響;裡爾克的詩,仍然會在另一個春天被打開。不是一條筆直的傳承線,是許多各有來歷的相遇。
諾貝爾的德通過他自己設計的一個機制每一年都被顯化一次。
不是被動的不閉合,是主動設計的不閉合。
一個人可以這樣做。
一個人可以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為自己死後的德負起一種結構性的責任。
這不是用未來的好事清洗過去。傷害不能從帳上扣掉。我們仍然能問:在已經做過的事情之外,現在還能為別人留下什麼新的可能?
每一個有能力做安排的人,都可以問自己——
我能為我死後的德留下什麼樣的不閉合的可能?
不需要是諾貝爾獎那種規模。可以是一份贈書。可以是一份信。可以是一段教學。可以是一棵樹。可以是一些被仔細選擇過的話,留給將要遇到的、還沒有出生的人。
留下能讓未來人使用、回應、改變的東西,便是在自己的生命結束處留一個開放的地方。相遇不一定要以記住贈予者的名字為條件。
諾貝爾做了一種最大規模的版本。
但每一種版本都是真的。
八、橋頭
諾貝爾走過來的時候,他穿著十九世紀後期歐洲紳士的西裝——三件套,深色,樸素但裁剪精良。他個子中等。鬍鬚修剪得很短。眼睛深邃但有疲倦。他在橋頭的形象是他生命最後幾年的樣子——大概六十歲。
他走得不快。他活的時候有心絞痛,行走總是帶著一種謹慎。
他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紙。
不是書,也不是詩。是一份法律文件——一八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簽署的遺囑的複製件,四頁手寫的瑞典文。在這座想像的橋上,他選擇把它帶來。發明、生意、文學,都屬於他;今天,他拿出這一份可以遞給別人的東西。
他能給的就是這份遺囑——一份為還沒出生的人做的安排。
他到了橋的中段。
橋上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希帕蒂婭在那裡,星盤在她手裡。阿奎那站在另一邊,手裡沒有東西。柏格森拄著拐杖。列維納斯。布伯。曹植拿著捲軸。吉拉爾拿著書。謝林拿著《人類自由論文》。埃克哈特雙手空著。裡爾克頭微微側著,在聽。
橋的中段不止這些被點出名字的人。橋上是幾代幾代累積下來的人——畫方程的,看玉米的,寫詩的,讀星圖的,寫小說的,畫圖紙的,蹲著記筆記的,坐著發呆的,跟旁邊人小聲談話的。
諾貝爾對他們點頭。
他讀過許多科學與文學作品,但並不認識橋上的每一個人。有些科學家的臉也許熟悉,更多的人,是此刻才作為一個具體的人來到面前。
他沒有走過去深談。他在橋的中段找了一個位置站下。他把那張折好的紙放在身邊。
橋頭遠處那一頭,康德站著。今晚的康德比之前更清楚一點。
橋外那條路上——能看見暗的天空,雷光。
那條路上有人在走。
走得最遠的那些已經看不見了。
近處那個穿教授袍子的人——海德格爾——還在走。
諾貝爾朝那條路看了一眼。
他看著那條路。後來的世界大戰和核武器,不是他生前親眼看過的未來;這是我們回望歷史時畫出的路。他的發明不是所有暴力的起點,但他與軍備、利潤的關係,也不會因為手裡拿著一份遺囑而消失。
他沒有拿遺囑把那條路擋住。看了一會兒,才轉回身。
他轉回身。希帕蒂婭手裡的星盤在風裡反著月光。月光是溫和的。
希帕蒂婭看著他。她不太確定他是誰——她活的時候沒有炸藥這種東西,沒有跨國公司這種東西,沒有諾貝爾獎這種東西。但是她看見他手裡那份折好的紙——那是一份讓人能在自己死後還跟未來人相遇的安排。她明白那個動作。
她對諾貝爾點頭。諾貝爾點頭回去。
阿奎那從另一邊走來。兩人的時代相隔約六百年。中世紀當然也有遺囑;但這位托鉢修士留下的,不是實業家的遺產,而是書與教學。《神學大全》一代代被讀。方式不同,留下的東西也不同,卻都把某種具體的東西送到尚未在場的人面前。阿奎那點頭,諾貝爾回應,並不需要假裝已經理解對方的全部思想。
裡爾克走來。諾貝爾比他年長四十二歲;諾貝爾去世時,他剛滿二十一歲。他到巴黎與羅丹相遇,要在此後數年。兩個人與同一座城的關係,落在不同的時間裡。
但在這座橋上,他們可以相遇。
但是裡爾克在橋頭看著諾貝爾手裡那份紙。他認得那是什麼——一份讓自己的工作在自己死後還能跟未來人建立關係的東西。這跟裡爾克一輩子做的事不一樣(裡爾克寫詩,讓詩作為詩自己存在),但是結構上是相通的——都是為還沒出生的人留下具體的可相遇的東西。
裡爾克對諾貝爾微微一笑。諾貝爾回了一個微笑。
橋的中段——很多人,月光溫和。
橋頭最遠那一頭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看了希帕蒂婭,看了阿奎那,看了柏格森,看了列維納斯,看了布伯,看了曹植,看了吉拉爾,看了謝林,看了埃克哈特,看了裡爾克。
這次他看的是諾貝爾。
諾貝爾的目光跟那個人短地交匯了一下。
諾貝爾沒有低頭。他把折好的紙慢慢打開,讓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看見上面的字。
他不是炫耀。他是在遞交一份文件。一份關於他能做的最大努力的文件。一份遺囑——一份在他自己死後還在生效的文件。
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諾貝爾把那份紙折回去,放回口袋。
他站在橋的中段。留下的不只是一個金額,是讓那個金額能夠繼續抵達後來人手裡的安排。而後來的人領取資源,不是為了替他完成形象,是為了做他們自己的工作。
他把手伸向超過自己壽命的地方。
他知道那裡不是自己能獨自完成的。
他還是留下了東西。
他的故事沒有在死亡處合上。
只要還有人照管這份安排,還有人判斷、爭論、領取並繼續工作,新的關係就仍會發生。
不是用新的訃告覆蓋舊的責任,是讓一個已經結束的人生,與那些還沒有結束的工作,再相遇一次。
閱讀說明與來源
“死亡商人”的著名標題與讀報後立志設獎的故事,不能當作已證實的動機鏈;開頭讀報場景以想像呈現,遺囑與通信另有文獻依據。
1864年事故、炸藥與起爆技術、文學活動及遺產以瑞典國家檔案館傳記和諾貝爾官方資料復核;1901年斯德哥爾摩頒獎者是王儲,和平獎另在克裡斯蒂安尼亞。
1935年文學獎未頒;鮑林的特點是兩次不同領域均獨享,居裡夫人在前已跨物理、化學獲獎。年獎並非從未停頒,也非只獎勵當年完成的工作。
橋與跨時代相遇為文學想像,人物並非同一學說;設獎不能註銷技術與軍需的責任,未來受益者也不以完善捐贈者形象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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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