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 108 · 生命之後留下的工作
玻爾茲曼:底下是亂的
墓碑上的方程留下了,一個人卻沒有。從分子運動到教室,從原子論爭到遠行:秩序不必讓每一處都靜止,認可也不能替一個人活完他的一生。
一、墓碑
維也納中央公墓。一塊墓碑。上面刻著一個方程。
S = k log W
S 是熵,k 是玻爾茲曼常數。W 數的,是同一種宏觀狀態可以由多少種微觀安排實現。這裡的 log 是自然對數。字很少。字下面藏著的東西很多。
你看見一瓶氣體。溫度穩定,壓力穩定,儀表上的指針幾乎不動。可瓶子裡面沒有一支分子隊伍在列隊等待。它們一直在運動、碰撞,換了方向,又碰撞。許多不同的內部情形,都能給出近乎相同的讀數。
穩定是真的。運動也是真的。那個整齊的數字沒有撒謊,只是沒有把底下的每一件事都告訴你。
玻爾茲曼把這兩層接了起來。不是宣布秩序不存在,而是追問:不必讓每一個分子整齊站好,秩序為什麼仍然能夠出現?
後來,普朗克把這個關係寫成了今天熟悉的形式。再後來,人們把它刻在墓碑上。一生的工作,在這裡收成了幾個字母。
一個方程。留在石頭上。
做這項工作的人不在了。
二、他
路德維希·玻爾茲曼。1844年2月20日,生於維也納。
他在維也納大學學物理,約瑟夫·斯特凡是他的老師。1866年拿到博士學位,二十二歲。後來在格拉茨、維也納、慕尼黑、萊比錫之間輾轉。有時教數學,有時教實驗物理,有時教理論物理。最後回到維也納,還講起了自然哲學。
這些地名排起來,像一生沒有放穩的行李。職位、研究方向、人際關係,都牽動著去留。換一座城,重新走進一間教室;幾年的日子,又在另一個地址展開。
他矮胖,頭髮捲曲。有關他的記述裡,有敏感,有熱情,也有嚴重的情緒低落。同一個人身上,可以有這麼不一樣的天氣。
講臺上又是另一面。
莉澤·邁特納聽過他的課。保羅·埃倫費斯特也是他的學生。埃倫費斯特在1899至1900年聽他講熱的機械理論;對這個曾經厭倦學校的年輕人來說,那些課重新打開了物理。後來,他在玻爾茲曼指導下取得博士學位。
一個人可以在爭論裡疲憊,在課堂上卻讓另一個人想繼續學下去。學生從他那裡帶走的,不只是一個分布、一條推導,也可能是這樣的感覺:原來這些難懂的東西,是可以走進去的。
這也是他留下的工作。沒有刻在墓碑上。
三、地板下面是亂的
牛頓力學給了人一種極強的信心:只要知道各個粒子的位置、速度和它們之間的作用,就能沿著運動方程往下算。
拉普拉斯曾把這種信心推到一個想像的極端:一個掌握全部狀態與作用、又有足夠分析能力的智能,可以把過去與將來一並納入計算。
但在一瓶氣體面前,我們並不是那個智能。粒子太多了。你無法逐個登記它們剛才撞上了誰,下一刻又往哪裡去。
玻爾茲曼並不是簡單地說,牛頓錯了,世界從此沒有規律了。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不掌握每個分子的行蹤,能不能仍然說明一瓶氣體會怎樣?為什麼熱會傳過去?為什麼壓力會穩定在這裡?
可以換一種問法。不再問這一顆分子下一刻在哪裡,而是問:有多少分子落在某一段速度範圍裡?有多少種內部安排,會讓外面的儀表顯示同一個結果?
想像地板上放著一個溫度計。二十六攝氏度。
掀開地板,下面是分子,各自運動,彼此碰撞。溫度計卻不用追著每一個分子跑:在經典理想氣體模型中,絕對溫度對應分子的平均平動動能。分子不斷撞向容器壁、傳遞動量,形成壓力。指針的安穩,正從這些不停歇的運動裡來。
但同一個溫度讀數,確實容得下大量不同的分子行蹤。
亞里士多德在這個系列裡一直鋪著地板:分清事物,把它們放到可以理解的位置上。玻爾茲曼掀開的,是我們以為已經鋪平的熱力學。他沒有讓地板消失。他讓我們看見,地板的可靠,不一定來自底下有什麼東西永遠不動。
這裡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一次分子碰撞可以在力學中倒著描述,為什麼一整瓶氣體的變化,卻通常不能在日常生活中倒著發生?洛施密特提出的可逆性異議,就碰到了這個關節。它不是一句壞話,而是玻爾茲曼必須回答的問題。
法拉第把注意力引向場。玻爾茲曼把注意力引向大量粒子的運動。這不是兩個人在地板下找到了互相排斥的世界,而是原先覺得足夠的說明,又露出了需要追問的地方。
下面很亂。但亂,不等於無法理解。
四、誰相信原子
原子存在嗎?
十九世紀末,這不是一道所有物理學家都會給出相同答案的題。
玻爾茲曼把分子運動當作理解物質的一條真實線索。馬赫卻警惕另一件事:一個模型很方便,並不等於我們已經有權把模型裡的東西當成世界的最終實在。他對不可直接觀察的原子持強烈懷疑,也追問:描述經驗,究竟非要這些東西不可嗎?
奧斯特瓦爾德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希望以能量及其轉化來組織物理學,不再讓一群假定的小粒子承擔全部解釋。馬赫與他不是同一套立場。反對玻爾茲曼的人,也並不是只在重複同一句「不存在」。
1895年,呂貝克的一次科學會議上,奧斯特瓦爾德批評機械論解釋。玻爾茲曼起來反駁。
索末菲在後來的回憶中,把這場交鋒比作公牛與靈活鬥士的較量,並認為這一次公牛佔了上風。他還記得,克萊因支持玻爾茲曼,當時在場的年輕數學家也站在這一邊。那是多年後對現場的回望,不是留下來的逐字速記;但至少在這份回憶裡,玻爾茲曼絕不是一個人。
他有反對者,也有讀者、學生和同道。1899年,他當選英國皇家學會外籍會員。1904年六十歲生日時,來自多國的物理學家合編論文集向他致敬。
爭論沒有結束。認可也已經發生。生日的論文集不能替他回答洛施密特,會場上的反對聲也不能使那一冊論文集變成不存在。
會場裡有人反駁他,也有人接著他的論證往下想。玻爾茲曼的聲音不是空房間裡的回音。有人聽見了。聽見,並不總是同意;不同意,也並不總是不肯聽。
五、他和康托爾
康托爾發現,無窮之間也有大小之別。把每一項都數出來的許諾,並不適用於一切無窮集合。對角線論證把一張看似完整的名單,推到了自己的邊界。
玻爾茲曼掀開另一塊地板:一個穩定讀數的下面,竟有如此多的分子行蹤。康托爾要檢驗一份聲稱能列盡的名單,他要理解一瓶不能逐個追蹤的氣體。數學證明與物理實驗,各自有自己的路。
他們仍然可以站在一起。
因為在各自的工作裡,一種習慣已久的理解,都遇到了以前沒有容納進去的東西。康托爾不能因為克羅內克反對,就讓已經提出的數學問題消失。玻爾茲曼也不能因為原子尚有爭議,就假裝統計方法沒有說明任何東西。
但兩個人並非直到死後才得到承認。康托爾參加創辦德國數學家協會,擔任過首任主席;1904年,他獲頒西爾維斯特獎章。同一年,玻爾茲曼收到的,是同行為他的六十歲生日編成的論文集。
認可已經在那裡。疾病和困難也仍然在那裡。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
康托爾1918年在療養院去世。玻爾茲曼1906年在杜伊諾去世。這是兩個人各自生命的終點。協會、課堂、同行編成的論文集,卻沒有因為後來發生的事,從他們的一生中消失。
我們很容易在這裡等一個圓滿的結局:有人終於承認你,然後一切都好了。可獎章到了,論文集到了,一個人仍然要過第二天。他需要的,並不只有「你是對的」。
一頁數學可以流傳下去。一條方程也可以。
那不是一個人全部活過的樣子。
六、他和麥克斯韋
麥克斯韋和玻爾茲曼之間,不只是一條供後人畫出來的比較線。他們的名字留在同一個分布上。
麥克斯韋—玻爾茲曼分布。說的是在相應的經典平衡條件下,氣體分子的速度怎樣分布。不是每個分子都以同樣的速率運動。有快的,有慢的;在給定條件下,各個速率範圍所佔的比例卻有規律。
麥克斯韋先走了一段。玻爾茲曼接著擴展,把分布與熱平衡、碰撞和熱力學的問題連得更深。兩個人都在學習怎樣不逐個追趕分子,卻又不把分子丟掉。
在這個系列裡,麥克斯韋帶來的是光。他把法拉第開啟的場的研究推進到電磁理論。玻爾茲曼帶來的是「亂」,是熱力學整齊讀數底下許許多多的運動。
但光的理論並沒有一路順風地被接進來。麥克斯韋1879年去世;赫茲的重要電磁波實驗到1880年代後期才出現。今天寫在一起的方程與實驗證據,當時還隔著沒有走完的路。
玻爾茲曼自己就是麥克斯韋理論的支持者。他講授它,寫過關於它的講義,也幫助它在歐洲大陸傳播。那個在「亂」中追問的人,也曾替光的理論開路。
光使人抬頭,分子使人俯身。寫到這裡,我更願意讓他們並肩站著,而不把一種發現留給美,把另一種留給寒冷。
無數分子各走各的路,一條分布卻能把它們聯繫起來。亂的底下,也有可以慢慢讀懂的東西。
七、熵
熱力學第二定律說,在宏觀熱力學的描述中,一個與外界既不交換物質、也不交換能量的孤立系統,熵不會減少。達到平衡,並不意味著裡面所有運動都停了。
「孤立」兩個字不能省。熱水放在房間裡變涼,熱水自身的熵可以減少,周圍卻接收了熱量。計算整體的變化,才知道有沒有違背第二定律。不能把整個世界寫成每一處、每一刻都只准越來越亂。
想像一個盒子,中間有一道隔板。氣體原來只佔一半,另一半是真空。把隔板抽掉。
氣體散開了。
讓氣體差不多遍布全盒,有極多的微觀實現方式;讓所有分子恰好留在原來那一半,所佔的可能性小得驚人。宏觀平衡狀態之所以常見,不是因為每個分子都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而是因為與它相容的微觀狀態佔了壓倒性的多數。
但「可能性多」,也不是一個推著粒子跑的力。還要看粒子怎樣運動、碰撞,系統從什麼狀態開始。玻爾茲曼的統計解釋,既留下了微小漲落的位置,也要求我們分清極不可能與絕對不可能。
打碎的杯子不會在我們的日常等待中自行復原。可這不是每片碎片接到了一條「只能往壞處走」的命令。把熵增說成生活只會敗壞,便把一個物理問題變成了它沒有給出的判詞。
熱寂也是如此。它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於每個粒子最後都一動不動,而在於可持續利用來做功的差別逐漸消失。沒有溫差,熱機就不能照原來的方式不斷工作。至於整個宇宙怎樣走向遙遠的將來,還涉及宇宙的歷史和演化條件,不是墓碑上一行字就能獨自寫完的結局。
這裡仍然能聽見一點契訶夫的回聲。
《三姊妹》裡的姐妹沒有走到莫斯科。可是「沒有走到」四個字,沒有把她們說完。第四幕裡,她們還在面對離別,還要決定怎樣繼續生活。
一個溫度讀數也沒有把瓶子裡的每一次運動說完。這裡相像的,是簡短說明與它所沒有逐一說出的東西之間,那一點距離。不是說人物的遺憾就是熵,也不是說分子有人的未竟之志。
契訶夫不替姐妹把日子過掉。一個方程,同樣不能替讀它的人決定該怎樣活。
八、杜伊諾
1906年9月5日。杜伊諾,的里雅斯特附近。
玻爾茲曼與妻女在那裡度假。他在這次假期中自殺去世,六十二歲。
生平裡的爭論是真實的。疾病與生活中的困難也是真實的。可這些材料沒有替我們保存那個時刻的全部。它們無法排成一條筆直的因果線,從1895年的會場一直通到這一天。
1905年,愛因斯坦已經發表關於布朗運動的論文。他從分子運動出發,對懸浮微粒可以怎樣移動提出可檢驗的定量預言。論文沒有在發表的那一天,就把原子像一張照片一樣直接交到每個人眼前。1908至1909年,佩蘭的實驗測量為分子理論提供了有力支持。玻爾茲曼沒有活到這些實驗展開的時候。
他也並非只在一堵牆前獨自站了一生。
1904年,他參加聖路易斯世界博覽會期間的科學會議。1905年,他又到伯克利講學,並去斯坦福訪問。這是兩年的行程,不是同一趟旅行。
在寫加州之行的遊記裡,他還會為自己的英語發愁,特意講起「黑板」和「粉筆」這兩個詞。一個已經能教別人理解分子運動的人,仍要在另一種語言裡學習怎樣把課講下去。
那些寫吃飯、旅行、講課的句子,也屬於玻爾茲曼。它們不證明他沒有痛苦,只是不讓痛苦吞掉整個人。
科學上的牆正在一些地方鬆動。我們沒有足夠依據,替他判斷他究竟看見了多少。
他沒有等到後來。後來,也不能把他還回來。
九、亂
以下橋頭相遇,是本篇的文學想像。
S = k log W。
石上的字很整齊。它說的,卻不是一群整齊站好的分子。
橋頭上又多了一個人。他站著。有點胖。視力不好。抱著一塊石頭,喘著氣。
方程刻在石頭上。他把它抱在懷裡。很重。
蘇格拉底站在空地上。柏拉圖蹲著畫圖紙。休謨擺開雙陸棋盤。叔本華看橋底下。克爾凱郭爾跳了。圖靈看蘋果。契訶夫靠著欄桿。康托爾看天上。哥白尼放下書走了。薩特轉來轉去。波伏瓦舉著鏡子。蒯因說了一句話。
特斯拉聽嗡嗡聲。愛迪生拿著燈泡。海森堡位置不確定。玻爾拿著沒寄出的信。托爾斯泰拿著藥方站在契訶夫對面。莎士比亞不在——他是橋下面的水。斯賓諾莎手裡有玻璃粉。亞里士多德蹲著鋪地板。法拉第蹲著掀地板。麥克斯韋站著寫方程。
貞德帶著火飄在橋的上方。王爾德站得很好看,手裡拿著那句話。拉馬努金從縫隙裡冒出半個身子。奧本海默背著灰往前走。夏洛蒂拿著筆。艾蜜莉在橋外面的荒原上,風從她那裡吹來。
玻爾茲曼站在亞里士多德旁邊。他低頭看地板。
亞里士多德正在把一塊木板放穩。玻爾茲曼看見的,卻不止那塊木板。那些彼此不同、不斷變動的微觀情形,沒有因為上面放好了一個名稱,就一起停下來。
地板仍然承著他們。玻爾茲曼低下頭,腳下的安穩和他看見的運動,同時在那裡。
法拉第從另一道縫隙望過來。麥克斯韋的筆沒有停。玻爾茲曼看看那支筆,又看看懷裡的石頭。
他把石頭稍稍挪了一下。邊角硌著手。他停下來喘氣。那幾個字母隨著他的手臂,慢慢低了一點。
然後他抬頭。
遠處,康德站在那裡。
人影太遠了。他一時甚至想起統計漲落:會不會只是一個短暫出現的輪廓,過一會兒就散了?
他仍然朝那邊走去。走得不快。石頭在懷裡。橋面在腳下。風從艾蜜莉所在的荒原吹來。
秩序未必永遠穩固。但走向秩序這件事,不是假的。
閱讀說明與來源
公式與氣體說明參照普朗克《熱輻射論》第120節及《費曼物理學講義》第一卷39、40、44、46章。溫度與平均平動動能的關係限於文中所用的古典理想氣體模型;第二定律的孤立系條件不能略去。統計解釋還涉及動力學與初始條件,不能只用「可能情況較多」代替證明。
生平依據維也納大學、MacTutor及Brush、Flamm的歷史研究。1895年交鋒經由後來的索末菲回憶傳下;1899年外籍會員與1904年紀念集見皇家學會悼文xi、xiii頁。美國行程參照1905年遊記的1992年節譯及編注,區分1904年聖路易斯與1905年柏克萊。愛因斯坦1905年的預言與佩蘭1908—1909年的實驗不是同一件事。
不作追溯性臨床診斷,也不將自殺歸因於單一學術爭議。第九節的橋頭、石頭、人物動作與康德均屬文學想像;地板、亂與統計漲落的意象不是對人的價值或倫理方向的物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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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