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ull-film spoilers.
The first thing Songlian does in Raise the Red Lantern is choose. She refuses the sedan chair her new husband has sent, changes into bridal red, lifts her suitcase, and walks to the Chen compound by herself. The film will spend the next two hours showing how little freedom remains inside those walls. It begins, however, by refusing to turn her into someone who was simply carried there.
Her choice is made under pressure: her father is dead, the family is poor, and her stepmother has reduced the future to work or marriage. Songlian answers with bitterness that marrying a rich man only means becoming his concubine. She sees the bargain clearly and enters it anyway. That does not make everything that follows her fault. It means coercion and agency can occupy the same decision.
Inside the compound, the master is almost never given a face. What matters is not his personality but the system organised around his arrival. A lit lantern brings dinner, a foot massage, attention, and status. The wives compete because material life has been made to flow through one man's nightly preference. Even rebellion must use the grammar of the contest.
Songlian learns quickly. She lies about pregnancy, punishes a servant, and exploits the rules that confine her. To call her merely a victim erases the harm she causes; to call her merely calculating erases the structure that makes calculation a condition of survival. The film holds both truths in the same room.
Her opening walk therefore matters until the end. She did walk in. Yet a choice made among narrowed exits does not authorise everything waiting behind the chosen door. Responsibility begins with recognising her decision, not with pretending that the walls became hers because she crossed the threshold.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片剧透。
影片开始,画面里只有颂莲的一张脸,正对着镜头。画外是继母的声音,在劝,也在催。这场对话已经进行了三天,我们赶上的是最后几句。
她说,娘,你不要再说了,我也想明白了,嫁人就嫁人吧。继母问她想嫁个什么人。她说,嫁给什么人能由得了我吗,你一直在提钱,就嫁个有钱人吧。
继母提醒她,嫁有钱人是去当小老婆。她回了一句:当小老婆就当小老婆,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嘛。说完,眼泪从脸上下来了,她没有擦,也没有低头。
镜头一直没有切开。整段戏里能看见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脸,逼她的那个人始终在画外。这句话是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而它是被人磨了三天才出来的。这两件事在同一个镜头里同时成立。
一部讲女人被吃掉的电影,可以有很多种开法。它可以从花轿开起,可以从门楼开起,可以从一场哭嫁开起。这一部从一张自己开口的脸开起。
陈家派了花轿来接。颂莲没有坐。她梳着两条粗辫子,一身黑白学生装,拎着一只藤条箱子,自己走。花轿停在路上,她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这一段用的是长焦镜头。土路被压得很平,纵深看不出来,她走了很久,画面上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夏天刚起来,路面白得晃眼。走这条路花掉的银幕时间,比后来任何一场争斗都长。
苏童的原著里,颂莲是被抬进陈家的。改成自己走进去,是电影的决定,而且是在第一场戏里就做出的决定。一部片子在开头几分钟里改掉的东西,通常是它最想说的东西。
走进去和被抬进去,路的终点是同一个院子。区别在终点以前的那一段:一个是被搬运的货物,另一个是在移动的人。影片选了后者,后面所有的账才有地方可记。
刚进院门,她站在一块刻着古篆的碑前停了一下。那些字她大概认得几个,她是读过书的。影片没有给字幕,也没有让任何人来解释这块碑写的是什么,它就立在那里,比进门的人早了很多年。
她抬了一下箱子,往里走。院子一进套着一进,看不到头。这是全片第一次出现那种一个门洞套一个门洞的画面,后面还会出现很多次。
把这一步说成她的选择之前,得先把逼她的东西说清楚。父亲死了,家里的茶叶铺子跟着倒了。她大学读了半年,读不下去。家里只剩她和继母,继母要甩掉一个包袱,还要挣一笔彩礼钱。
继母跟她说了三天。三天是一个很具体的数字:不是一句话逼成的,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开场那句"我也想明白了",说的正是这三天。影片没有拍这三天,只让她在最后一天开口。
十九岁,没有钱,没有亲人,学业断在半路,外面没有一个地方能收留她。在这些条件下说一句"她可以不嫁",是一句很轻的话。条件确实不给她别的路。
把这部片子读成礼教吃人,读得没错。机器是真的,齿轮是真的,被吃掉的人也是真的。这个读法几十年来是主流,它准确,有力气,而且能解释影片里绝大部分事情。
它有一处不合影片。这个读法说到底是把颂莲当成被吃掉的那一块肉,而影片的第一个镜头没有这样拍她。它把摄影机对准她的脸,让她自己把那句话说完。
如果她只是被搬进去的,那么后面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做在她身上的,这部电影就变成一份罪状清单。看完之后,观众骂一顿,转身,第二天忘了。
而后面那些事,有一半是她做的。假怀孕是她想出来的,还找了医生配合。把雁儿私藏灯笼的事抖出来的是她,而且她压了很久才抖。酒醉之后说破三太太那件私情的,也是她。
这些动作只有在她是一个会做决定的人的前提下才成立。第一步是她自己迈的,后面每一步才算得上是她的。影片在开场就把这个前提立住了,代价是让观众一上来就不太舒服。
不舒服在于:承认她做了选择,好像就得承认她要负责。这是一个太快的推论。一个人在只剩两条路的地方选了其中一条,和一个人在很多条路里挑一条,是两件事,尽管两次都叫做选。
影片要的不是给她定责,是不肯把她的动作从她手里拿走。能做的选择少到只剩一个,那一个仍然是她的。把它拿走,是替她省了一次麻烦,也是把她从人的位置上挪了下来。
陈府有一套每天要走的程序。傍晚,几位太太各自站在自己院门口,等管家来传话,报今晚老爷歇在哪一院。被点到的那一院挂灯笼,捶脚,第二天由她点菜。
颂莲第一次站在那里,觉得莫名其妙。她跟管家说,老爷有什么吩咐,说一声就是了。管家答她四个字:这是规矩。意思很清楚,不合理你也得站着。
捶脚是一个更具体的东西。先用陈醋泡脚,再拿一块红盖头蒙上,一个老妈子拿两只小铃锤,来回敲脚底。声音清脆,一下一下,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别的院子也听得见。
她第一次被捶的时候不习惯,觉得别扭。她刚从大学里出来,习惯的是另一套东西:一个人可以问为什么,问了会有人答。在这个院子里,"为什么"三个字换回来的永远是"这是规矩"。
老爷在她房里的第一夜,被三太太一个装病的信儿叫走了。她一个人躺着,听着别处的动静。这是她学到的第一件事:这里的输赢不由她说了算,而且当天晚上就能分出来。
梅珊是三太太,进门比她早,从前是戏班里的名旦。两个人有过几次交谈,谈得比跟别人都直。梅珊说话不绕,也不装样子,是这院子里唯一一个懒得跟她客套的人。
有一次梅珊跟她说:你要是不给陈家添个儿子,苦日子就在后面了。接着一句,我们这样人都一回事。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争什么,也没有别人在场。
这两句不是威胁,也不是劝她认命。这是情报。一个在这里待久了的人,把这个地方的兑换规则告诉了新来的:你值多少,取决于你能给出什么,而能给出的东西只有一样。
情报是准的。整部影片里,四位太太的位置高低,最后确实都落在这一条上。大太太有儿子,位置最稳,可以不争。二太太只有女儿,所以她最会算计。三太太什么都没有,靠的是老爷一时的兴头。
颂莲听进去了,而且照着做了。她后来假装怀孕,用的正是这条规则,一步不差。她没有质疑过这条规则该不该存在,她质疑的一直是自己为什么排不上。
她的箱子里有一支笛子,是父亲留下的。老爷翻出来,问这支笛子是谁给的,语气里认定是个男人。后来笛子被烧了,她是事后才知道的,那时灰已经扫掉了。
她带进来的还有别的:一身学生装,读过的书,半年的大学,一种问为什么的习惯。这些东西在陈府没有一样是有用的,也没有一样是被明令禁止的。
唯一被用上的一样,是"女学生"这个说法本身。老爷提起过,说她是念过书的,语气里那点意思是新鲜。她的学历在这里的用途,是一种口味。
大少爷飞浦在楼顶上吹笛子,她上去听过。那是院子里唯一一件跟点灯没有关系的声音。这条线影片没有让它长成一条出路,飞浦后来躲着她。
她带进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失效,不是被谁没收的,是没有地方可以放。一个只按一种方式记分的地方,不需要禁止别的东西,只要不给它记分就够了。
笛子被烧的那一场,影片没有拍火。它只拍了她后来翻箱子的动作,和她停在那里的样子。院子里的规矩没有一条写着不许吹笛子,也不需要写。
这座房子有很多门洞。影片反复用一种拍法:镜头架在高处,或者正对着一条长廊,人从一个门洞走出来,走进下一个门洞,左右完全对称。
每一个院子都是方的。人在里面走,从上面看下去,可走的路线只有有限的几条。这种拍法出现得太多,多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没有见过这座房子的外面。
整部电影没有一个镜头是院墙以外的。除了开场那条土路,颂莲再也没有出过这道门。她也没有说过想出去。她抱怨过很多事,规矩、捶脚、点菜、二太太,没有一句是关于门的。
这一点比任何一句台词都说得多。进来的那一步是她自己迈的;出去的那一步,这座房子里没有人示范过。四位太太加起来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谁也没有出去过。
开场那条土路因此变得很重要。那是全片唯一一次,一个人在自己走,脚下是路,两边没有墙。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但迈步的是她自己的腿。
门洞里那一段,她把箱子换了一只手,抬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一进套着一进,光一格一格暗下去,最里面那一进已经看不清了。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本文依据 1991 年版,片长约 12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