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份要钱的文件
到1955年为止, 这一摊事情已经有过十来个名字。
造机器的人叫它自动计算系统。做理论的人叫它控制论, 自动机研究, 神经网。报纸叫它电子脑, 机械脑, 会思考的机器。
1955年八月三十一日, 又一个名字出现了。它印在一份向基金会要钱的申请书的题名上。
那份文件的题名是《达特茅斯人工智能夏季研究项目提案》, 正文十七页。前五页是四个人共同署名的部分, 后面是各人的资历, 以及各人打算研究的题目。
这个页数分布本身说明它是什么。共同的部分只占五页, 剩下的十二页是四个人各写各的。它不是一份纲领, 它是一份拼起来的卷宗。四个人在前五页里说好要一起做什么, 然后各自在后面交代自己打算做什么。而四个人里, 后来在那个夏天逐日出现在记录上的只有一个, 就是写申请的那一位。
四个署名人, 连同申请书上写着的当时身份:
约翰·麦卡锡, 达特茅斯学院, 数学助理教授。马文·明斯基, 哈佛大学, 数学与神经学初级研究员。纳撒尼尔·罗切斯特, IBM, 信息研究部经理。克劳德·香农, 贝尔电话实验室, 数学家。
这四个人里, 香农在这个系列里露过一次面。1950年那篇讲怎么给下棋编程序的文章是他写的; 那篇文章第一节列选题理由, 第三条写的是: 下好国际象棋通常被认为需要思考。
四个人里两个在公司, 两个在大学。申请书说明, 公司那两位的费用可以由各自的机构承担, 需要基金会出钱的是大学这一边。
这个分法后来一再重现: 做这件事的人一半拿公司的薪水, 一半拿学校的, 而要另外掏钱的, 常常是学校那一半。
申请的数目是一万三千五百美元, 设想的是十个人在那里待两个月。
提案自己用的词是夏季研究项目, 是研究, 不是会议。计划的形状是一批人在一个地方待整整一夏天, 不是若干天的一场正式集会。
它是一份会前的东西。它写在那个夏天之前, 用途是让人把钱批下来, 让一批人有理由在同一个地方待一阵子。
后来有很多种讲法, 把这张纸说成一门新学问的宣告, 或者一个新领域的诞生文书。原文里没有这样的句子。它没有把人工智能定义成一个学科, 没有说这是一门新科学, 也没有说什么东西在此刻诞生。一件事被追认为某个东西的诞生, 通常发生在那个东西已经长大之后, 而且追认的人多半不在场。
而人工智能这个说法, 就印在这样一份会前文件的题名上。
它出现在题名里, 出现在正文第一段, 出现在七项研究题目的总引里, 也出现在后面讲组织安排的那几页里。四个人用它来修饰项目, 修饰研究, 修饰问题。
通篇没有一句话说「我们把这个叫作某某」, 也没有一句说「我们造一个新词」。
一个名字就这样被用上了, 没有经过宣告。
它被用的方式, 是当作一件已经存在的东西的名字来用的: 人工智能夏季研究项目, 人工智能问题。写法上像是在指一样早已有人在办的事, 而这份1955年八月三十一日的纸, 是这个名字用来指一项研究的一个早期可核的例子。
钱没有按申请的数目批。
1955年十一月三十日, 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罗伯特·莫里森给麦卡锡写了一封信。面对那份一万三千五百美元, 为期两个月的请求, 他愿意以七千五百美元支持一个大约五周的安排。
数目砍了将近一半, 时间砍了将近一半。十个人两个月的设想, 到这里已经不成立了。这笔钱后来要紧, 因为那个夏天实际是什么样子, 很大程度上是它定的。而实际发生的, 比这笔钱所能支撑的还要松。
二、那句猜想
申请书第一段里有一句话, 后来被引用得很多。在这个系列里, 它头一回把任一特征原则上可以被模拟写成一项研究的出发点。
这句话说的是: 学习的每一个方面, 或者智能的任何别的特征, 原则上都可以被描述得足够精确, 以至于能够造出一台机器来模拟它。
这句话的主语不是机器。主语是学习与智能的那些特征, 而句子要它们做的事是被描述。机器在这句话里出现得很晚, 是在描述之后才进来的。
这句话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有两层限定, 而这两层在被引用时都容易掉。
第一层在句子外面。原文在这句话之前交代, 这项研究要在这样一个猜想的基础上进行。它是一条猜想, 不是一个已经成立的结论, 更不是一件已经做出来的东西的说明。猜想在前, 研究在后。
第二层在句子里面, 是原则上这三个字。而描述得足够精确以至于能够模拟, 是一个程度上的结构: 精确到什么地步算够, 由能不能模拟来定, 而不是先有一个独立的精确标准摆在那里。
所以整句话是一个两段的东西: 先要能被足够精确地描述, 再由这个描述去造机器。两段之间靠一个以至于连起来, 而全部的重量就压在这个连接词上: 精确到什么份上才够, 答案是精确到机器接得住为止。
把这两层拿掉, 剩下的是一句断言: 智能的一切都可以被机器模拟。加上这两层, 它是一条工作假设: 姑且假定可以, 然后干活。
一份要钱的文书里出现一条工作假设, 是常事。要钱的人得说明自己要试的是什么, 而不必保证试得成。写下它的人当时也不可能保证。那年夏天他们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 是几份稿子和一份机器实现还在进行的程序说明; 而要立的那条断言, 管的是学习与智能的全部。中间靠一条猜想接上。这是要钱的文书常有的形状: 手里的东西小, 要说的事大, 中间放一个原则上。这个形状此后一直在用。
把这句话放回前面几篇旁边。
1843年, 一个人给一台没有造出来的机器划了一条界, 界的位置在起头: 它没有任何自命去创始什么。
1887年, 一个人给这一类装置列了两项固有的无能: 它找不出自己的问题, 它不能自己在几条路之间拿主意。
1936年, 一条界被证了出来, 谁也挪不动。
1948年, 一个人在一份内部稿本的最后一节写下: 一件事一旦被弄明白, 被算得准, 被看出底下的路数, 它就不再显得智能。
1950年, 一个人把问题换掉, 同时写明原来那个形式不能被完全放弃。
这五处各有各的界: 有的是人给机器定的活, 有的是一条定理, 有的是换一种问法时特意留下的问题。把它们并排, 不等于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句话说的是: 智能的特征, 原则上都可以描述到能用机器模拟。
它没有说已经模拟出来了, 也没有说能模拟就是同一回事。这几句话相差很远。做出来要拿出证据, 说值得试, 可以从一个猜想起步。
而它一旦被写成已经做到了, 余下的事情就好像只剩工程: 剩下的都是时间问题, 是算力问题, 是数据问题。此后七十年里, 这样的句式反复出现。
这一句把过去看作界外的事也纳入了研究, 但先把它们放在猜想里。至于模拟不了什么, 或者模拟完了还有什么余项, 申请书没有给出答案。
四个人写下它, 是为了让人把钱批下来。
此后七十年里,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 而引用它的场合多半仍旧是要钱的场合: 申请书, 计划书。引用的时候, 那两层限定通常不在。
三、七项题目
申请书里列了七项要研究的题目, 编了号。原样是这样。
第一项: 自动计算机。
第二项不是一个名词, 是一个问句: 怎样给一台计算机编程, 使它使用一种语言。
第三项: 神经元网。
第四项: 计算规模的理论。
第五项: 自我改进。
第六项: 抽象。
第七项: 随机性与创造性。
七项里有四项是关于机器该怎么造, 怎么算, 算得多大; 另外三项是关于机器该会什么。两类东西并排列在一张单子上, 编号是连着的。
第一项是自动计算机。到1955年, 这样的机器已经有了, 而它本身还要被列为一项要研究的题目。那时候一台能自动往下算的机器有哪些本事, 该怎么摆弄, 仍旧是一个敞着的问题。
第二项后来有了一个固定的学科名, 但在1955年它还是一个问句。第三项当时的写法是神经元网, 不是后来通行的那几个词。第五项写的是自我改进, 而不是后来那个统一的名目。第四项要研究的是一件事算起来有多大, 这一层后来长成了一门自己的学问, 而在这张单子上它只是第四条。第七项把随机性与创造性并在一起, 这个搭法后来也散开了, 两个词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
名字与做法之间的时间差, 在这张清单上一眼可见: 事情已经有人要做, 而做它的那些行当还没有各自的名字。七项里至少有四项, 今天各自是一门有会议有期刊的分支; 1955年它们是一张纸上编了号的七条中的四条。
这七条摆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看得出来: 它们不是一个学科的分支目录, 是四个人各自想做的事凑成的一张单子。神经元网是罗切斯特那一路的, 计算规模是香农那一路的, 让机器使用语言与自我改进是麦卡锡和明斯基那一路的。凑在一张纸上, 编了号, 就成了七项。
组织安排也写在申请书里, 写得很松。先把提案散出去给可能参加的人, 请他们说明自己想做什么, 再由组织者发出邀请; 到了夏天, 安排定期的研究讨论会, 以及个人或小组的非正式工作。
这不是一份逐日的会议日程。它是一份让一批人有理由待在同一个地方的安排。
所以在纸面上, 那个夏天要发生什么, 本来就没有写死。写死的只有两样: 谁来出钱, 以及这件事叫什么。
还有一件事, 是这张纸上没有做的。
四个人向出资方解释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 没有说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 没有说复制大脑。他们列出来的是具体的活: 让机器使用语言, 形成抽象, 解决当时留给人去解决的问题, 以及改进自身。
第三样, 他们没有说解决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说的是当时还留给人去解决的那些。留给这两个字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这是一份可以移交的活, 移交多少, 眼下没数。
要钱的时候, 用的是最实在的说法; 题名上用的, 是那个大一些的词。
四、那个夏天
地点是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 达特茅斯学院所在地。
这个项目哪一天开幕, 哪一天闭幕, 谁是正式成员, 当年留下来的东西里都没有写。
特伦查德·莫尔的一份周报把七月中下旬的两周标为第五周和第六周, 往回推, 第一周大约从六月十八日开始。雷·所罗门诺夫的笔记从六月二十二日一直记到八月下旬。常说的是六周。笔记给出的, 是一个带毛边的区间: 六月中下旬开始, 八月下旬还有人在写东西。
莫尔那份周报逐日记了人。七月十六日到二十日, 整整一周, 在场的只有四个人: 埃特, 麦卡锡, 莫尔, 所罗门诺夫。七月二十三日, 五人: 阿什比, 麦卡锡, 明斯基, 莫尔, 所罗门诺夫。七月二十四日, 七人, 多了麦卡洛克和另一位。七月二十五日, 四人。七月二十六日, 五人。七月二十七日, 三人: 麦卡锡, 莫尔, 罗宾逊。
两周之内, 每天在场的是三到七个人, 名单天天在变。这是那个夏天唯一一段逐日的人数记录。
麦卡洛克这个人此前也露过一面。1943年那篇讲神经网的文章是他与皮茨合写的; 那一篇自己写明了一串限制, 其中一句是: 这种形式上的等价不是一个事实性的解释。
所罗门诺夫另有一页手写的名单, 题作夏季研究项目的人, 记了二十个人。这张纸上没有说这二十个人是正式成员, 没有到达日, 没有离开日。它是一张谁来过的单子, 写在笔记本里, 与公式和演算夹在一处。
单子上的名字, 有几个此前在这个系列里走过: 香农, 麦卡洛克, 阿什比。还有几位后面几篇要出现, 比如那一年造出跳棋程序和那份逻辑证明系统的几位。
后来有史家依据基金会档案和别的材料, 重建过一份十人的正式参加者名单。两份名单的性质不同: 一份是1956年当场随手记的谁来过, 一份是半个世纪以后按档案整理出来的谁算正式成员; 后者不是当年的花名册。
莫尔那份周报上有一条: 阿什比刚写完一本书稿, 题为《控制论导论》; 周报接着记了他关于稳态器, 随机数与解题的讨论。
新名字已经印在一年前的申请书上了, 而在这个夏天的房间里, 旧名字还活着, 而且是带着一本刚写完的书来的。
他那台稳态器此前也提到过: 四个互相耦合的机电单元, 受到扰动之后重新组合参数, 去找一个新的稳定配置。
这个夏天没有正式的逐日纪要, 也没有一份完整的日程表。有的是: 所罗门诺夫的私人笔记, 莫尔那份第五第六周的周报, 各人的论文与工作稿, 以及往来书信。莫尔那份周报在开头交代, 下面将按姓名逐个概述当周到会者各自在做什么; 这是一份分头汇报, 不是一份共同纪要。
麦卡锡多年以后回忆过这件事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他说最初设想大家来待整整一夏天, 没有实现; 一方面钱比申请的少, 另一方面参加的人不愿意整个夏天留在汉诺威, 很多人只来几天。他把自己, 明斯基, 所罗门诺夫, 以及纽厄尔与西蒙, 列为待得比较久或者手上东西比较成型的那一批。
所罗门诺夫的笔记里还夹着一串日子和人名: 六月二十二日, 七月十日的一份讲稿材料, 七月二十三日阿什比, 七月二十四日莫尔, 八月六日塞缪尔, 八月七日麦卡锡, 八月八日伯恩斯坦, 八月十三日明斯基, 八月十五日比奇洛。
这串东西的样子, 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着, 隔几天听一场别人的东西, 顺手记下来。不是一场接一场排满的会, 是一段松散的日子, 中间偶尔有人讲点什么, 而听众常常只有三四个。
五、一台还没有跑起来的机器
那个夏天被带到汉诺威的东西里, 有一份稿子。
题名是《逻辑理论机: 一个复杂信息处理系统》, 署名艾伦·纽厄尔与赫伯特·西蒙。页脚另有一行, 感谢肖, 说他是这项工作的伙伴, 并且负责把这个东西落实到计算机上。
它要做的是这样一件事。二十世纪初有一部三卷本的大书, 叫《数学原理》, 作者是怀特海与罗素; 那部书要把数学整个从逻辑里推出来: 不假定数是什么, 只从几条逻辑的规矩起手, 一步一步把算术推出来。书写了十年, 里面的命题都编了号, 前面证出来的后面可以接着用。
拿这部书当题目, 挑的是一件现成的, 前人做完了的, 而且每一步都写在纸上的活。对不对得上, 翻书就知道。这个选法与六年前香农选国际象棋的第一条理由是同一个路数: 允许的动作和最终的目标都清楚。而香农那一篇里还有第三条理由, 说的是这件事通常被认为需要思考。证明定理这件事, 当时也在同一类里。六年之后被挑中的换成了它, 挑中的理由没有变。这个程序要做的, 是给那些编了号的命题自己找出证明。
它做的不是算术。它处理的是一串串符号, 而这些符号按规矩可以互相替换, 互相接合。这件事此前只有人在做, 而且被算作推理的一部分。
它的办法不是把所有可能的式子一条条排出来, 排到撞上目标为止。它是有选择地找: 拿手里已有的公理和已经证出来的式子去套目标, 看能不能对上; 对不上就用推理规则把两个已有的式子接起来; 再不行就把目标拆成一个小一点的问题, 解完再并回去。哪条路看着离目标近, 先走哪条。
这几样办法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样都是人证题时会用的。它不是把机器的长处发挥出来, 它是把人的做法照抄了一遍。
公式在机器里是以符号结构和列表存着的, 分工作记忆和存储记忆两处: 要处理的时候从存储那边取进工作记忆, 处理完再写回去。
为了不让路越岔越多, 它对分支的数目和工作记忆的用量都设了限。
不设限, 路会自己长成一片; 设了限, 就有一些本来找得到的证明找不到了。它换来的不是保证, 是能走得完。这个取舍, 此后在这个领域里出现过很多次。
它找不到证明的时候, 给出的回话是这一条没有证出来。这不等于证明了这一条证不出来。两句话差着一整个第三篇。一个是这台机器没找着, 一个是这件事做不到; 前者是一次失败, 后者要一个证明。这个程序做的是前一种, 而它的名字里带着理论两个字。造它的人自己知道这个分别, 并且把它写在了稿子里。这一点与第一篇, 第二篇里的情形一样: 把界说出来的, 常常是离机器最近的那个人。
带到汉诺威的那份稿子, 自己也写着一条限定。
稿子开头说, 本文讨论的是这套系统的规格, 不讨论它在计算机上的实现。后面又说, 文中所用的那套语言尚未为计算机编码, 一个很相近的版本正在编码中。
编码这个词在这里指的是把写好的办法翻成机器认得的指令, 这道工序当时要人一行一行做。
这能说明他们带去的纸写到了哪一步, 不能据此断言整个夏天没有上机。西蒙十月写给罗素的信里说, 程序约两个月前已经给出了第一个证明。信里没有说它是在汉诺威跑出来的。
流行的说法里有一条, 说逻辑理论家在达特茅斯现场作了演示。在这里用到的当年材料里, 还没有见到现场完整上机演示的记录。最接近的东西, 是那份自己写着实现仍在进行的说明稿。
后来讲这件事, 常见的画面是一个人在屏幕前按下回车, 机器当场证出定理。西蒙后来自己讲过的是另一种画面: 1955年圣诞前后的关键阶段, 他们用人手工模拟这个程序, 几个人拿着卡片, 各自扮演程序的一个部件, 把状态传来传去。
成绩在第二年的论文里: 《数学原理》命题逻辑部分前五十二条定理, 找到了三十八条的证明, 其中有一条, 程序给出的证明比原书上的更简洁。那一篇的署名多了一个肖: 写办法的时候署两个人, 报成绩的时候署三个人。
至于罗素的那封回信。1956年十月二日, 西蒙把逻辑理论机的报告寄给了罗素。罗素十一月二日回信, 表示高兴, 说若他与怀特海早知道有这个办法, 可以省去许多劳作。这两封信的文字后来随西蒙的自传印出, 档案里也查得到条目。罗素接到的是一份报告; 回信是他听到这个结果的反应, 不是对程序的核验。
这个分别在这个系列里已经出现过一次。第一篇里, 巴贝奇的自传与1843年的往来信各能说明一些事, 却不能把一份材料能证明的东西全搬到另一份上。
还有一条常被讲起的事: 他们把这个程序列为论文的共同作者, 投给一份符号逻辑的期刊, 被退了稿。流行说法里退稿的理由是: 期刊不承认机器可以当作者。较早的转述给的理由是另一个: 编辑认为一条初等数学定理的新证明本身不够重要。
这两个理由差得很远。前一个理由讲的是机器能不能算一个作者, 那是一个关于界的争论。后一个讲的是这条定理值不值得再发一遍文章, 那是一件编辑部的日常。同一件事的两种讲法, 一种有戏, 一种没有。
这个程序在1956年自己的叫法, 也不是后来那个。稿子里用的词是逻辑理论机, 复杂信息处理系统。
1956年一月, 西蒙在卡内基理工学院的一门研究生课上宣布了这件事, 他说的是: 圣诞节这段时间, 艾尔·纽厄尔和我发明了一台会思考的机器。
会思考的机器。用的不是那份申请书上的词。那时候距离那份申请书成稿已经四个月, 而这四个月里, 那个新名字还只在一张要钱的纸上待着。
六、名字没有被立刻采用
那个夏天之后, 这个新名字被用起来的情况并不整齐。
一个名字立住, 不是靠它被造出来, 是靠别人跟着用。而1956年这一年, 跟着用的人是一部分。
用的人有。1956年七月三十一日, 莫尔那份周报的题名已经写作《人工智能达特茅斯会议: 第五第六周报告》。他还顺手把申请书上的夏季研究项目改成了会议。后来通行的那个叫法, 在1956年七月已经有人在写了。一件事在进行当中, 它的名称已经被参加的人改了一次。从研究改成会议, 听上去更像一件已经办成的事。而那份周报记下的日子里, 人最多的一天, 屋里也只有七个人。1956年十二月, 明斯基在林肯实验室的一份稿子题名用的是《人工智能问题的启发式方面》。
不用的人也有。
同年九月, 纽厄尔与西蒙公开发表的那一篇, 题名与带到汉诺威的那份稿子一样, 仍旧是逻辑理论机加上复杂信息处理系统这两截; 正文里他们给自己这套东西的归类也仍是后一截。香农同月发表的东西仍在信息论的语汇里, 题目是《一条有噪信道的零差错容量》。
九月十日到十二日, 麻省理工有一场会, 正式名称是1956年信息论研讨会。名册上有不少与那个夏天重叠的名字: 麦卡锡, 明斯基, 罗切斯特, 香农, 纽厄尔, 西蒙, 塞尔弗里奇, 所罗门诺夫。
同一批人, 隔了三周多, 换了一个场合, 那个会的名字仍旧是信息论。
所以1955年到1956年并没有发生一次统一改名。有人用了新词, 有人继续用旧词, 有人两个都不用。
还没有查到一次命名表决。后来常听到的一种讲法是, 大家在达特茅斯现场把这个领域正式定了名。这里所见的文字里, 没有投票或决议的记录。这个词在1955年那份要钱的申请书上已经先用了, 1956年有一部分参加者随后跟着用。1956年秋天, 几个名字还在同时用着。
在它之前的那些名字里, 控制论有一本卖了两万册的书, 自动机研究有一套麦卡锡自己参与编的出版物, 电子脑有报纸。人工智能当时有的是一张申请书和几个跟着用的人。它后来成了通行的叫法, 而它起头时候的样子是: 它不是被宣告的, 是被使用的; 不是在一场会上定的, 是写在一份预算里的。
七、为什么造这个名字
1955年那张纸上没有解释这个名字从哪里来。
现有的解释, 全部出自多年之后的本人回忆。回忆越晚, 讲得越顺。
1979年接受访问时, 麦卡锡把这个词归到自己身上, 同时留了余地。他说的是: 我不敢发誓, 我此前没有见过它。
这一句, 前半是不认账, 后半才是认账, 而认的那一部分只是自己没见过, 不是别人没说过。
2011年六月八日的一次口述里他又说了一遍: 据他所知, 这个词是他写那份提案时提出的; 同时他承认, 自己不能绝对证明以前从未听见过这个组合。
三十二年过去, 这个保留没有变。
同一次口述里还有两条。他说他和香农此前合编过一个出版项目, 叫《自动机研究》; 他回忆香农认为, 直接用机器智能一类的说法当标题太张扬。他又说, 后来有人用的机器智能这个名称, 在他看来其实更好。
造名字的人在五十五年之后说, 别人后来用的那个更好。这一句在引用里很少见。照他的回忆, 这个名字是从一次取舍里来的, 取舍的一头, 是有人嫌另一个说法太张扬。
最常被引用的那条理由出自1996年: 造人工智能这个词的一个理由, 是为了摆脱与控制论的关联。同一处的后半是: 他认为控制论过分集中在模拟式的反馈上, 而他不愿因此不得不把维纳当作权威, 也不愿把精力花在与维纳争论上。
这段话里有两层。一层是技术上的分歧, 一层是不想跟人吵。后一层写在前一层旁边, 而且写得很直白。
就这里找到的材料, 这句解释只能追到1996年那份出版物。造这个名字时有没有当场说过同样的话, 是另一件事。
2011年那次口述里, 他把这个分歧说得更具体些, 而且是技术上的。他认为维纳那一套围绕的是反馈的数学处理, 与他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不同: 他想做的是从事实出发, 经逻辑推导, 达到目标。
往后二三十年, 这两条路各有重心, 也并没有就此断开。
维纳的名字此前出现过一次。1948年, 他在一本书的导言里写下, 这个领域没有共同的术语, 甚至没有一个单独的名字, 于是他造了一个, 取自希腊语里的掌舵人。
七年之后, 另一个人又造了一个, 为的是不用前一个。
还有一种更利落的讲法, 说因为维纳拒绝参加那个夏天的项目, 所以麦卡锡故意另造一个名字。这一句读起来像一段恩怨, 而它与麦卡锡自己说过的那几句不是同一句话。
一个名字的来由被讲成一次私人的赌气, 比讲成一次技术上的分道扬镳要省事得多, 也好记得多。好记的版本传得远, 这件事在这一篇里已经出现过几次: 现场演示, 机器署名被退稿, 还有这一条。
这样看, 这个名字划的第一条界, 不在机器与人之间。它划在两拨做研究的人之间。
而那个夏天在汉诺威的房间里, 被划出去的那一拨还坐在里面, 手里拿着一本刚写完的书。周报把他讲的东西一并记了下来, 与别人的并排, 没有分出高下。名字上的那条界, 在这间屋子里还没有落地。它要再过些年, 才在经费与会议的名录上变成一条真的线。
八、这个夏天没有产生的东西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 留下了什么。
当年的纸上没有下面这些东西。
没有共同宣言。没有由全体, 或者由固定一组参加者签署的纲领。唯一一份四个人共同署名的纲领性文字, 仍旧是会前那张要钱的纸。
没有共同定义。最接近的一处, 是麦卡锡1956年九月在自己保存的名单旁写的一条附言, 把当前目的下的问题界定为: 让机器的行为达到这样一种程度, 即如果一个人这样行为, 就会被称为智能的。这条界定前面有就当前目的而言这个限定。
这条附言的形状是: 它不去说智能是什么, 它去说什么样的行为会被称为智能。被谈论的东西从机器那一边, 挪到了说话人这一边。1948年那份抽屉里的稿本, 最后一节说的是同一件事, 而那几页当时还躺在抽屉里, 要再等十二年才印出来。
没有共同的研究计划。申请书里那份组织安排是会前的预案, 而1956年夏天没有再通过一版新的。
没有会后的共同总结。1955年的申请书曾预计, 以后会有一份文字可以寄给相关的人; 最后并没有形成那样一份东西。
也没有形成一条共同的路线。莫尔的周报里同时记着阿什比那本刚写完的控制论书稿; 所罗门诺夫记的是自己关于归纳的想法; 纽厄尔与西蒙带来的是一套逻辑证明系统; 罗切斯特那边还有神经模型的工作。
后来常有一种讲法, 说达特茅斯定下了一条符号主义的路线, 把另一条路挤了出去。这个夏天的材料里看不到这样一次取舍。看得到的是四五种东西同时摆在一间屋子里, 各写各的, 谁也没有署名同意谁。
这个夏天留下的书面遗存, 形状是这样: 一份会前的共同提案, 加上一堆个人和小组的工作稿, 个人笔记, 阶段小结, 和往来书信。
后来很多叙述, 把会前的那张纸当成了会后的结论: 一份申请, 被读成了一份成果。
剩下的是一张清单, 上面全是没有的东西: 开幕日, 闭幕日, 一份正式的名单, 一段录音, 一张带日期的照片。
一个名字先立了起来, 而它所指的那件事, 那年夏天还没有共同的定义, 共同的做法, 或者共同的成果。
名字与东西之间的这个时间差, 前面几篇里出现过好几次, 方向都是名字在后: 机器先造出来, 过些年才有人给它起名; 一件活先有人干, 过些年才有一行的称呼。图灵机这个叫法是别人在第二年的书评里给的, 控制论这个词是在相关讨论和几次正式会议之后才造的。
这一次的方向掉了个头。名字在前, 而且早了整整一年。
此后七十年, 这个名字管辖的范围一直在变。而它被造出来的那一刻, 管辖的东西是一张要钱的纸, 一笔七千五百美元的经费, 和一间屋子里每天三到七个来来去去的人。
那张纸上写着: 原则上可以。
至于界外剩着什么, 那年夏天没有人去数。而剩着的那一部分, 当时正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手边放着自己刚写完的书稿, 名字叫控制论。
机器还在造, 而界在哪里, 每一代人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