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原创 · 红楼梦后三十回
第八十七回 凤辣子失势尝世冷 痴公子有问立菱洲
定稿原文 ·
话说邢夫人查了凤姐旧账数日,净虚的银子·张金哥的旧事·尤二姐的药方·张华的下落,渐渐都有了些头绪。这日一早,便命王善保家的收拾几本账册并口供,装入黑漆匣内,亲自捧到贾赦上房。
贾赦才吃过药,歪在炕上,因见邢夫人进来,便问:「可查明白了?」
邢夫人道:「明白不明白,请老爷自己看罢。」
说着把匣子放在炕桌上,一本本取出。只见头一本是历年月钱出入,次一本是净虚送银的收票,又有旺儿口供·鲍二家的口供·旧药铺伙计的口供。匣口斜封一纸,上头押着日子。最底下压着几封残信,纸边已经发黄,字迹有几处水浸花了。
贾琏也叫了来,垂手立于炕下。邢夫人先把月钱放出去取利一节念过,又道:「公中的银子拿到外头取利,这一条已无可推。虽说利银后来填了几处公账,到底没有老爷太太的明批。」
贾赦道:「亏了多少?」
王善保家的忙道:「现沉在外头的银子,连本带息约有四千余两。荒年人家还不起,怕一时收不回来。」
贾赦骂道:「这娼妇胆子倒大,公中的银子也敢拿去作他自己的买卖。」
邢夫人道:「还有馒头庵净虚三千两。这银子虽后来入了公账,来路却是张家姑娘退亲那一桩。凤丫头收了这三千两,又叫旺儿拿琏儿的名头写了封书子,递到长安节度使云光衙门里,仗着那层势退了原聘。后来张姑娘没了,原聘公子也没了。」
贾琏听见「云光」二字,脸上忽的白了,失声道:「他怎么敢拿我的名头扯到节度使衙门里去!外头放头儿·里头克扣,那都是家务,闹破天也不过没脸;这一桩攀的是节度使,是结党营私,是要拿这一府去抵的!」
邢夫人又道:「尤二姐一案,胡太医早没了踪影,药方只剩残页。是谁荐的太医,现还查不实。」便叫鲍二家的进来。这鲍二家的是在小花枝巷服侍过尤二姐的,进门忙双膝跪下。邢夫人因问:「二姐病中,你常进他屋里,可还记得什么?」
鲍二家的早唬得脸上发白,连连磕头道:「太太明鉴。那屋里的事,小人一概不敢做主,不过端茶递水,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小人只记得二姐那时怀了身子,后来吃错一剂药,夜里就小产了,自那以后身上一日不如一日。秋桐姑娘日日进去说些难听的话,善姐也不肯好生服侍。这都是上头吩咐的,和小人实在不相干。」
王善保家的道:「那尤三姐的事,你可知道?」
鲍二家的忙磕头道:「小人不敢多嘴。只听人说他们姊妹两个,一个吞金,一个抹脖子,可怜都不是善终。旁的小人一概不知道。」
此话说过,屋里竟无人再问。贾赦只拿起药方翻了个面,见背后空白,便扔回匣中。
邢夫人道:「旺儿已招了,张华没死。那年凤丫头叫他料理干净,他下不去手,只花了二十两银子在外头躲了几日,回来回说张华在路上没了。可见旁的且不论,他原有叫人灭口的意思。」
贾赦冷笑道:「这样媳妇还留着作什么?」
贾琏这才道:「老爷若要问他,就当面问一句。」
邢夫人道:「自然要问。省得后来又说是我们婆媳不和,趁他病里冤枉他。」
一时叫人重新封了匣子,又命秋桐·善姐一同过去。贾赦也叫人扶了过去,在外间坐下。凤姐因血症未愈,还卧在原来的正房里。他因听见院中脚步繁杂,便叫平儿扶他坐起,拿个引枕垫在身后。
邢夫人进来坐下,并不问病,只叫王善保家的将净虚收票·旺儿口供·尤二姐残信放在炕桌上。
凤姐瞧了一瞧,笑道:「太太既查明了,只管照账说话。」
邢夫人道:「净虚这三千两,是不是你收的?」
凤姐道:「是我收的。那年三月的账上有,太太翻后页。」
邢夫人翻了翻那账,又合上,道:「后页记的是填了公中的缺。我不问填了什么,我问的是这银子的来路。」说着又指着残信道:「尤二姐房里的事呢?」
凤姐道:「他既进了府,我吃的穿的可短了他什么?病了也请大夫。若底下人有不周到,那是底下人的事。」
秋桐早唬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在地下,连声道:「这事真真不干奴才!当日是奶奶叫奴才往二姐屋里去的,明里叫奴才骂他,暗里许奴才日后的好处,奴才不过照着奶奶的话办。如今怎么倒都推到奴才头上来了?太太可要替奴才做主。」
凤姐冷笑道:「放你娘的屁!我何曾叫你去害他?你自己见不得他,争锋吃醋,满府谁不知道,这会子怎么敢来咬我一口。」
善姐见秋桐跪了,也抢上一步跪下,像生怕落了后,巴巴的觑着邢夫人,抢着将话说尽:「回太太,奴才服侍二奶奶时,奶奶一桩桩都教过奴才:他要头油,只说奶奶事多,不得空;他要热水,只说灶下封了火;他要请大夫,只说明日再请;他要见二爷,只回二爷在外头忙;他若哭,就说他犯忌;他若不哭,就说他装腔。上头若问是谁吩咐的,只说是奴才们底下见机行事。这些话,奴才一字不曾添,一字不曾减,都是奶奶的原话。」
凤姐道:「嚼舌根的混账!便有,也是你们暗地里做的,与我什么相干。」
善姐听凤姐又往底下人身上推,急了,忙回道:「太太听见没有!奶奶平日口口声声『与我无干』,这句话奴才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那时奶奶就是拿这句教奴才回二姐的。如今奶奶又拿这话推奴才,奴才也只好照这句回奶奶:便有,也是秋桐暗地里做的,与奴才无干。奶奶教的话,原来是这样使的。」
平儿喝道:「你少放肆!」
善姐笑道:「平姑娘别恼。奶奶先时说,问主子话时,旁人不许插嘴。我也不过照老规矩办。」说着便上前挪开凤姐炕边的手炉,道:「太太说屋里火气太盛,病人不宜多烘。」
凤姐道:「谁叫你动我的东西?」
善姐道:「那年二奶奶说冷,奶奶也是这样叫我回的,说病人身上虚火旺,不许再添炭。」
凤姐不怒反乐,道:「难为你倒记得清楚。」
善姐低头道:「奶奶一手教出来的,奴才怎么敢忘。」
贾琏从进门起,只在窗前站着。凤姐拿眼看他,他却看那窗上。外头风吹着一枝枯了的石榴,轻轻碰了两下窗棂。
邢夫人又道:「还有一件。坠儿前儿招出来,说是你当日逼着他,拿平儿的镯子要往宝玉床上放,要赖平儿。」
凤姐听见,冷笑一声,道:「太太又听了谁的混话。平儿那镯子,是他自己往大嫂子那里去,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化了自己拣回来的,他当日亲口回我的。这会子倒说是我逼着人偷的?」
众人便都看平儿。平儿低了头,一声儿不言语。
邢夫人道:「平儿既不说话,那便是坠儿的供词错不了。」说着又向王善保家的道:「他当日的原话,你说一遍。」
王善保家的便回道:「那日坠儿叫人劝出角门,奴才跟了出去,又悄悄的问他,二奶奶为什么叫他这样做。他说,那一向府里都传平姑娘有了身子,二奶奶正为这个恼着,说了一句『我就叫他在这府里站不住』。奴才不敢添一个字。」
屋里静了一静。凤姐倚在枕上,一言不发。
平儿忽抬头看着凤姐道:「那一向奶奶也问过我一句,我回过奶奶不是。」凤姐将眼移到帐子上,也不作声。平儿立了一会,把头低下去,两只手仍旧交在身前。
邢夫人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凤姐道:「有账,只管照账办。要我凭着几个奴才的嘴认那些没影的事,我不能够。」
贾赦在外间听见,怒道:「到这时候还嘴硬!先把他的钥匙·印信都收了,正房封起来,叫他挪到西跨院去住。」
平儿忙道:「奶奶身上还流着血,西跨院久没人住,又阴又冷,容我先叫人收拾。」
邢夫人道:「三间屋子还住不下一个人?今日便挪,不必再挑日子。」
凤姐掀开被,自己扶着炕沿站起来。平儿忙上前扶他。凤姐道:「不用扶。我还走得。」
他才迈下脚踏,身子便晃了一晃,手却还紧紧的按着炕桌。等气息定了,才往门外走。周瑞家的闻讯赶来,跪在邢夫人跟前道:「奶奶病成这样,太太好歹宽限几日。」
邢夫人笑道:「你来得正好。库房那串钥匙也交出来。从今日起,不许再经手内宅钱粮。你女婿冷子兴在外头做买卖,你们一家这些年也很得了凤丫头的济,账上有你们的地方,少不得还要问。」
周瑞家的脸上一白,道:「奴才服侍二太太多年,何曾敢在账上动手。」
邢夫人道:「我也没说你动手。既没有,怕什么查。」
王善保家的遂从他腰间解下钥匙。周瑞家的跪了一会,见无人理会,只得起来退到廊下。兴儿原站在凤姐一边,见贾琏往外走,忙赶上去撩帘,又道:「二爷的马可要备着?」
凤姐在后头道:「兴儿,你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兴儿脚下一停,只望着贾琏。贾琏道:「先到外书房候着。」
兴儿便答应一声,随贾琏去了。凤姐听见,也不再叫。
西跨院果然久无人住,窗纱破了两处,炕席也泛着潮气。平儿赶着叫人扫地铺褥。凤姐坐在一张旧椅上,问炭盆,问大夫,又问二爷。善姐站在门口,三样都回了个不能够,然后规规矩矩垂手立着。凤姐看了他一看,方说道:「很好。出去罢。」善姐答应着,转身放下帘子。
平儿一面把自己的手炉塞到凤姐怀里,一面道:「我去厨房取炭。」
凤姐冷笑道:「你不用去。他既肯这样办,就让他办到底。」
平儿只拿旧纸糊住了破窗。风还从纸边钻进来,吹得药碗上的热气向一旁散去。
且说贾琏从西跨院出来,并未回外书房,独自回到自己院里,往东厢房去。那三间原是尤二姐住过的,门上锁了这两年,锁眼都生了锈。兴儿找来一壶油,费了半日才开了门。
只见屋里桌椅俱蒙着灰,床帐也早已拆去,只剩几根帐钩挂在壁上。贾琏叫兴儿在门外候着,自己走进去。窗下有个旧针线笸箩,里头放着几绺丝线·一枚顶针·半块画粉。最底下是一件极小的绫子衣裳,身子已经缝好,只剩一个袖口还别着针。
贾琏提起那件小衣来。绫面因年久发黄,针上的线也已褪了色。袖口只差三四针便能缝完,针脚停在那里,再不曾往前走。
贾琏拿着小衣,半日不动,方拔下袖口那枚针来,在指头上比了一比,又插回原处,把小衣折起,收进袖内,走了出去。
兴儿见他出来,忙锁上门。贾琏道:「这三间屋子不许人动。」兴儿答应。
晚间贾赦又叫贾琏过去,桌上已铺下白纸,砚中磨好了墨。邢夫人道:「妒·盗·无子,那一条还不够休他?你只照例写了,明日叫他娘家来领。」贾琏一手按在袖口上。
贾赦道:「一个败家的媳妇,留着还等他再翻天不成?」
贾琏坐到案前,拿起笔来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渐渐聚成一滴,却总不落下。
邢夫人道:「怎么不写?」
贾琏搁下笔,道:「他如今病着,老太太孝服也未满。休书先议着,等过几日再说。」
贾赦骂道:「没用的东西!」
贾琏只把白纸折了一折,又展开,拿镇纸镇住。邢夫人见他不写,也不逼他,只说:「正房已经封了。他住西跨院,一应月例减半。往后家务另交人管。」
次日贾琏叫平儿到外书房,将内宅钥匙·对牌·月钱册一并推到他面前,道:「从今日起,你先管着。」
平儿且不伸手,抬头道:「太太怎么说?」
贾琏道:「太太已经知道。」
平儿方拿起钥匙,一枚一枚数过,又翻看月钱册,道:「厨房·针线房·各处门上,原来谁管还是谁管,只把每日领出交进的数目送我看。不许趁奶奶病着换人,也不许克扣他那边药食。」
贾琏道:「你自己看着办。」
平儿道:「我仍住原来的外间。正房既封了,谁也不许进去。」
贾琏看看他,道:「随你。」
平儿捧着钥匙出来,先到厨房补了西跨院的炭,又叫人另记凤姐的药钱。几个媳妇因见他接了家务,都来陪笑。一个道:「我们从前为半吊钱的错,硬罚了一个月的月钱,如今可有个说理处了。」旁边一个忙接道:「往后有一时交不齐的,还求姑娘宽限。」
平儿道:「旧事我不知道。今日谁领多少,明日就照数交多少。少了也要赔,多了也不许私拿。」
众人听他说得不高,却也不敢再多话,各自散去。他又命人把凤姐正房门上的封条贴正,见一个小丫头从门缝里往内张望,便道:「里头虽没人住,也不是你们翻东西的地方。」小丫头忙走开。平儿亲手锁了门,仍将钥匙收进旧荷包,并不另换新的。
王夫人那边亦听见了凤姐之事。凤姐是他内侄女,又替他当了这些年家。如今账册口供俱在长房手里。来回的人说完,王夫人只拨弄手里的念珠,摆手叫他退下。
这日彩霞的娘进来,才磕了头便红了眼圈,哽咽道:「太太可怜见,求太太替奴才家彩霞做主。前年琏二奶奶硬把彩霞许了旺儿家的小子,那小子原不是个好东西,彩霞打头就不愿意。如今听见二奶奶那边的事,旺儿家倒催得越紧,只说是奶奶亲口应了的,赖也赖不掉。彩霞这两日寻死觅活,茶饭也不进,奴才实在没法子,只得来求太太。」
王夫人正捻着一串贾母留下的念珠,听了,想了一想,方说道:「这件事再闹出个好歹来,又是一桩人命。凤丫头眼下的事还了不清,再添上这个,越发不成话。」遂道:「罢了。彩霞既是我放出去的人,他自己的亲事,我替他做主。旺儿家那里,叫他们来寻我,谁应的都和他们不相干。你回去叫彩霞放宽心,好生吃饭,别再寻短见。」
彩霞的娘忙磕头退出。彩霞原跟了母亲进来,此时正在外间扫地,见母亲出来,手里的笤帚只略住了一住。他母亲向他使了个眼色,也没说话,径自去了。彩霞只低头扫地。那一块青砖原已扫净,他却又横扫一遍,竖扫一遍,末后把笤帚放在壁边,又取水来冲了冲砖缝,此处不必细说。
彩霞的事才了,又有人将坠儿前几日在大太太那边招的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说凤姐当日怎样逼着坠儿,拿平儿的镯子要往宝玉床上放。王夫人听了,半晌不言语,只把手里的念珠拨过几颗,因说道:「往后那边的事,不必再回我。」从此便再不肯沾凤姐那边的事。
自此事传开,府里上下提起凤姐也不忌惮了。平儿每日按时送来药食,一口亦不肯短他。一日凤姐因问:「账结了?」平儿回道:「太太说已经结案。」凤姐听了,只说:「结了便好。」平儿搁下药,理了理炉子,掩上门就出去了,不似从前那样在炕边多站一站。往日那样事事替他遮拦·句句替他回护的话,此后一句也不说了。
却说冯紫英因新得了几匹好马,又整修了城西一处射圃,遣人来请卫若兰·陈也俊·韩奇并宝玉过去较射。宝玉尚在孝中,本不欲赴,贾政听说只是习射,并不摆酒唱戏,因笑道:「男儿也该学些弓马。况咱们家原是武荫之属,不可终日在园里混。」宝玉只得换一件月白素袍,带了茗烟前去。
那射圃三面土垣,一面临着矮林,场中立着几排草靶。箭壶放在土垣根下,壶口露着一簇雁翎;几面靶心叫风吹日晒,红布已有些发白。场上无人喧闹,只闻马嚼子上的铁环偶尔一响。因不设乐,席上不过几碟果品·两壶淡酒。冯紫英穿一件石青箭袖,亲自在门口接人。卫若兰骑一匹青马来,腰间悬着弓袋,虽是新婚,身上并无艳服,只在鞓带上系一条红穗。陈也俊同韩奇随后而至。
众人坐定,先说了些弓马,说着说着,便都说起近日各家的光景来。韩奇拿箭尾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叹道:「家叔候补了三年,好容易等到这一回有缺,临到跟前又压下来了。」
陈也俊把酒盏转了一转,冷笑道:「你家不过压缺,我家才难呢。家父叫御史参了一本,连十年前的盐课也翻出来。钱铺那边一见风声,昨儿就不肯兑会票。」
冯紫英提起酒壶,替近旁添了半盏,笑道:「如今京里一个帖子,比几张会票还要紧。帖递错了门,银子有也使不动。再这样下去,倒不如跟海船往南洋跑两趟,货到了岸,横竖认的是斤两。」
韩奇皱眉道:「冯兄说得轻巧。咱们这样人家,难道真去同商贾争利?」
冯紫英把手一摆,笑道:「你嫌商贾,我却不嫌海风。」
陈也俊这才抬头,道:「读书才是正路。明年若开科,我越性下场。家里那些旧门生旧亲戚,越靠越靠不住。」
几个人一时说升迁,一时说参劾,一时又说银子如何转不动。卫若兰只拿手摩挲弓弦,偶然应一两句。宝玉坐在末席,拿着一支雁翎箭看了半日,又去拨弄墙角一丛结籽的狗尾草。
冯紫英见他不说话,笑道:「宝兄弟,韩兄说吏部的缺,你可听明白了?」
宝玉道:「什么缺?」
众人都笑。韩奇笑道:「果然是有福的人,连这些也不用懂。」
宝玉也不问,只把箭还进箭壶。
酒过一巡,众人便下场较射。先叫韩奇开弓。韩奇拉了两回,弓弦只到胸前,头一箭落在靶前,第二箭斜插进草中。众人笑他只会论文章,不会使力。宝玉也叫众人推上前,执弓尚可,开时手却软,箭离弦后擦过靶边,钉在后头土垣上。冯紫英笑道:「总算没有射到自己脚面。」宝玉笑着交还了弓。
陈也俊连射三箭,两箭入红,一箭近心。冯紫英随后下场,先试一箭,次后三箭俱在红圈内。他收了弓,回身又同众人说笑,并无炫耀之态。
卫若兰看过众人,忽叫小厮抬来场边两张方桌。冯紫英笑道:「好端端射箭,要桌子作什么?」
卫若兰笑道:「平地射着没趣。」说着命人把两张桌子一上一下摞起来。两桌腿脚不甚齐,才叠起就微微摇动。众人忙道危险。卫若兰已经提弓踏上下面那张,又借桌角翻到上层。
冯紫英仰头笑道:「若兰,摔下来我可不赔新郎官。」
卫若兰道:「你只管看靶。」
底下有个桌脚陷进土里,上头摇得越发厉害。卫若兰立在桌心,左足略前,右足略后,等桌身晃过一回,方搭箭开弓。弓如满月,箭去如星,正中红心。
满场轰然喝采。韩奇拍手笑道:「弓马第一,又是新婚,卫兄今日占尽彩头了!」
卫若兰从桌上跃下,就势将腰间鞓带紧了一紧。宝玉忽见他带上系着一件金器,日头一映,金晃晃的,形状竟极眼熟,不觉多看了两眼。
冯紫英因笑道:「宝兄弟看什么呢?」宝玉道:「卫兄这个麒麟,倒像是云妹妹那个。」
卫若兰笑道:「他那个小些。这一个是前儿在外头一个相熟的手里得的,说是从前谁家散出来的旧物。」说着解下来递与宝玉看。
宝玉两手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赤金点翠,正是当年清虚观里张道士盘子里拿的那个,比湘云的大了一圈。宝玉看了一回,将麒麟还了过去,只说:「是比他那个大些。」卫若兰又命人牵马来,翻身上鞍,绕场一周,连发三箭:头一箭中左靶,第二箭中右靶,第三箭从马上回身射去,也钉在中央。
众人喝采不绝。冯紫英亲自捧酒过去,笑道:「这一杯贺你的弓,也贺你的麒麟。」卫若兰接酒一饮而尽,就在马上向宝玉拱手。宝玉立在草靶旁,看那只金麒麟随马一上一下,又看卫若兰一身英气·满面春风,听众人都贺他新婚之喜,竟看得呆了。半日,将衣襟拉了一拉。
散席后,茗烟随宝玉回城,一路只管问:「方才韩大爷说什么吏部的缺,陈大爷说什么盐课的银子,小的一句也没听懂。怎么他们又说二爷是有福的人?二爷可听明白了?」
宝玉笑道:「我也没听明白,也懒得听明白。」隔了一会,又道:「那两张桌子倒摇得很,他站在上头竟不怕。」又隔了一会,又问:「先前叫你送给云儿的那只金麒麟,他后来怎么样了,你可听见什么?」茗烟道:「小的那日送到锦香院就回来了,后头的事,小的再没听见过。」宝玉便不问了。
说着已进了荣府西角门。因天色尚早,宝玉并未径回怡红院,只顺着园中甬路慢慢的走去,不觉转入紫菱洲。
紫菱洲旧日的门虚掩着,门上铜环生了绿锈,阶前芦苇长得齐窗。宝玉推门进去,只见正房帘子已经摘了,窗纸破着一角。窗下撂着紫檀嵌螺钿花鸟纹的棋盘,纵横界道皆以牙丝嵌成,盘上已无一枚棋子。盘面上几点燕泥,早干了。旁边一只针线笸箩,里头放着半绺青线·一块未描完的花样·一枚旧顶针,上头都积着薄灰。
棋盘底下露出半张旧纸,画的是一朵没上颜色的菱花,纸边已经虫咬了两处。
茗烟在门外道:「二爷,这里久没人住,阴气重,咱们回去罢。」
宝玉立在窗下不动,问道:「二姐姐出阁那日,你可在么?」
茗烟道:「我在外头跟车,并没进屋。」
宝玉道:「他那日明明不愿意,家里为什么偏要装作他愿意呢?」
茗烟低头觑着门槛,没答话。
宝玉又道:「人人都说是他的好日子。他自己可曾说过一个愿字?怎么大家就都知道他愿意?」
茗烟道:「姑娘们的事,原是老爷太太作主。」
宝玉道:「我知道是他们作主。我问的是,既是他们作主,为什么还要装作是二姐姐自己愿意?」
茗烟张了张口,只说:「风大了,二爷仔细受凉。」
宝玉拿起那枚顶针,又放回笸箩,转身要走。才到门口,一阵风从破了的窗纸间穿进来,吹得窗边一片残纸扑上棋盘。宝玉回头又看了看,到底出了门。才到池边,风从水面吹来,将一片枯菱叶卷到石阶上。池水落了大半,露出半圈黑泥,几根断苇插在里头。池塘仍是旧日的池塘,水边芦花亦同往年一般白,只是屋里再无人叫下棋,也无人隔窗问是谁来了。
宝玉从紫菱洲出来,竟自往潇湘馆去。紫鹃见他满袖尘土,笑道:「二爷又钻到那里去了?」
宝玉笑道:「才从射圃回来,走到二姐姐屋里瞧了一瞧。你们姑娘可在?」
紫鹃道:「姑娘才吃过药,正倚着呢。二爷少坐一会,别引他多说话。」
宝玉轻轻进去。黛玉穿一件素色夹衣,倚在窗下,手边放着一碗药。见宝玉进来,便笑道:「今日倒有精神往外头去。」
宝玉笑道:「今儿冯大哥请去射箭,我一箭也没中,卫若兰射得最好。」又道:「有一件古怪事。我先前给了云儿的那只金麒麟,竟不知转了几手,到了卫若兰腰上,我今日亲眼见的,还拿在手里看了。他说是外头一个相熟的手里得的,只说是从前谁家散出来的旧物。」
黛玉冷笑道:「你自己的东西,怎么到了别人手里,你倒问起人来。」
宝玉一时答不上来,坐了一回,方悄悄的道:「林妹妹,外头传说坠儿那件旧事,如今又翻出来了,还牵着平儿的镯子。我听不真,也不敢问。只想着当年晴雯撵坠儿的时候,气得那个样儿,只当他是个偷东西的小贼。如今晴雯不在了,这话竟没处说去。」
窗外风吹着几竿细竹,竹叶一面青,一面白,翻来覆去。紫鹃进来换了盏温茶,又撤下黛玉手边冷了的药。
宝玉看着药碗,怔了半天,道:「好妹妹。我别的都糊涂,单这一件,我心里是清楚的:日后怎样,我和你总归是要在一处的。」
黛玉手中正理着一方旧帕,听了,并不答言,只低头将帕子理了又理,方慢慢的道:「天也晚了,外头起了风,你回去多添件衣裳,早些歇着罢。」
宝玉只答应了一声。竹影从窗纱上移过去,案上香炉里只余一点冷灰。又坐了一会,宝玉忽道:「大姐姐在宫里,真个过得好么?」
黛玉望着窗外。屋里无人答他。
宝玉等了片刻,起身道:「你歇着罢,我明日再来。」
黛玉回头向宝玉道:「路上慢些。」
宝玉出了潇湘馆,天色已晚。走到穿堂,只见两个小丫头正抬个旧箱子往外走,箱盖开着,里头是些半旧的宫制物件,一柄宫扇·一串红麝香珠·几只封了口的香盒,都是娘娘那几年赏下来的。宝玉问:「这是作什么?」一个小丫头回道:「太太说宫里近来事多,这些旧东西摆着招眼,叫收到库里去。」宝玉立了一会,从箱里拿起那柄宫扇看了看,扇骨已经裂了一道,又放了回去。
园门处有婆子掌灯,风将灯罩吹得轻轻作响。他走过紫菱洲外的水桥时,又向那边看去,空屋窗户黑着,一点灯光也不见。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