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原创 · 红楼梦后三十回

第八十六回 懦迎春命断中山狼 执邢氏查账翻旧恶

定稿原文 ·

本篇是秦汉的原创续写,不是曹雪芹佚稿。

话说探春官船去后,秋爽斋的门便封了,钥匙交在王夫人处。王夫人因记得妙玉前番闭门不见,又隔了几日,叫周瑞家的带两个婆子再往栊翠庵去,原要先问他可缺米炭。谁知到了庵门,只见两扇门虚掩着,石阶上落了一层细松针,廊下铜磬悬在旧处,风来微微一动,却不作声。

周瑞家的在门外叫了几声,无人答应,便推门进去。但见禅床叠得整齐,香炉内一寸冷灰,旧蒲团斜倚壁边。架上几件寻常茶器仍在,他自用的小茶炉·随身的水盂·两卷经书却都不见了。窗下经瓶空着,瓶边放着半片干梅叶。抽屉俱开着,里头既无书信,也无只字。

一个小丫头回道:「昨儿还见姑娘在后坡采叶子呢,怎么今儿人就没了?」

守庵的婆子赶来,忙道:「五更前仿佛听见角门响了一声。我只当是风,也没起来看。」

周瑞家的因问道:「可有车轿来接?」

婆子回道:「依我看没有。南边泥路上只见一行鞋印,到了竹林外就淡了。」

众人寻到庵后,只见小门门闩搁在地下,门外青草叫露水压倒几茎。再往南出去便是后街,远处行人来往,那里还分得出谁是谁。周瑞家的回去禀了王夫人。王夫人问:「可留了话没有?」

周瑞家的回道:「一个字也没有。」

王夫人坐了一会,因说道:「罢了。叫人把庵门锁上,里头东西造册收着。」

从此栊翠庵也空了,暂且不表。

且说迎春自嫁到孙家,原不多言。前番婆子回禀迎春紫菱洲的棋子都在,迎春又带话与宝玉,叫他送那副棋来。宝玉遂自去园中取了,一颗颗点齐,收入那只螺钿金银平脱紫檀棋匣,一并命妥当之人送至孙家。原来这副红绿染象牙拨镂花鸟纹样围棋子乃是唐明皇之旧物,早年有人托人出万两求买,迎春也不肯。如今送来了,他只收在箱中,并未摆过一局。

孙绍祖在外饮酒耍钱,或三五日不归,或半夜带一身酒气回来,稍不如意便摔杯打骂人。迎春只躲在自己屋内,晨夕抄经,间或拿一部《太上感应篇》翻看。

这日晚间,孙绍祖在外吃了酒回来,进门便骂小厮忘了挑灯,又嫌汤冷,抬手就掷了个茶盏在地下。丫头婆子都躲了出去。迎春坐在灯下,面前又放着那本书。孙绍祖看见,冷笑道:「囚攮的,又看这没用的东西。」

迎春听了,眉头一皱,却屏气不语。

只听得「当」的一声,孙绍祖一脚踢开小杌子,坐在他对面,冷笑道:「你还当自己是国公府里的二姑娘么?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口口声声替我谋个好缺,到底连个影儿也没有。后来我又拿五千两送到贾雨村门上,才换来今日这顶帽子。前后一万两银子,官是我买的,你也是准折卖给我的。你在我跟前摆什么小姐架子?」

迎春只低着头,手紧紧的按在书页上。

孙绍祖越骂越气,一把将书夺去,见封面上《太上感应篇》几个字,不怒而反大笑起来,道:「还你妈的看这个!」说着随手掷到炭盆边,又抬起右脚,在书角上蹭了蹭靴底的泥,道:「你这书要是灵,先护住你自己。老子银子送了出去,官也拿到手了,天上可曾掉下半个铜子来拦我?」

那书叫炭火燎着一角,纸边卷起,冒出一线青烟。迎春忙俯身拾起,用手按灭了火星。手指烫红了,他也不作声,只将焦黑处轻轻抹平,仍放回原处。

孙绍祖见他如此,越发没趣,起身道:「明日我们上司周大人的太太过来坐坐,你出去陪着说话。人家逢年过节各家门里走动,谁家老太太爱吃什么点心都记得,我们衙门里多少事,都是他一句话打点开的。你也学学人家怎么应酬,别成日里端着那国公府的死架子。再敢推病不见,看我饶你不饶。」说罢踢开帘子去了。

此后又有一番光景,孙家下人不敢向外传,贾府亦无人来问。绣桔隔三岔五托人请医,门上却总说奶奶性情古怪,不肯服药。

一日夜深,孙绍祖又在外头吃酒,内院众人也多睡了。迎春悄悄的叫绣桔掩上房门,又命他搬过妆奁。绣桔因见他声气平静,不知何事,只依言搬到灯下。

迎春从最底一层取出一个旧库缎荷包,将里头碎银子一块一块倒在桌上。又拔下头上一枝素金簪,褪下腕上的银镯,连同两对耳坠一并放下。他数了数银子,道:「这里现银共三十二两。金簪虽轻,也值几两。银镯留着路上使,耳坠不到难处别卖。」

绣桔唬了一跳,道:「姑娘说什么路上?」

迎春道:「今夜三更,后角门换值。挑水的车要出去,车夫是厨房张妈的外甥。我已叫张妈收了那枝嵌珠簪。你换上他媳妇的旧褂子,从柴房后头过去。他只当你回家送信,不会拦你。」

绣桔听了,扑通跪下,道:「姑娘叫我走,姑娘怎么办呢?咱们一处走罢。」

迎春摇头道:「你走得,我走不得。我父亲收了人家五千两银子,事没替人办成,银子又不还,这笔账,原是拿我抵的。」

绣桔抱住他膝盖道:「我就不走。姑娘在那里,我便在那里。大不了一同死在这里。」

迎春伸手拉他起来,将银子同银镯·耳坠一并装进荷包,塞在他手里,道:「你留下,不过多枉送一个大好女儿。你走了,日后好自己寻一条出路。」

绣桔哭道:「姑娘既知道能走,为什么不走呢?」

迎春拿起桌上金簪,替他插进发内,含笑道:「天下虽大,又有何处为我容身之所。」

绣桔哭道:「回府去。找二爷·找太太·找宝姑娘,总有人肯收留姑娘。」

迎春并不答言,只取回荷包,又取出一块夹棉腰围,将银子分作几处缝在夹层里。他平日拿针也慢,这一夜却缝得极稳。缝完一处,便用手按一按,见外头看不出形迹,才缝下一处。又取出攒珠累丝金凤来,也缝了进去。

绣桔在旁看着,只是哭。迎春道:「莫出声。外头听见,连你也走不成了。」

说着,又道:「若有人问,只说是我打发你回娘家取东西的。出了后门即往南走,不可到荣府,也不可回头。先寻你自己的亲眷住下。过些日子风声静了,再作道理。」

绣桔哭道:「我若安顿下,就来接姑娘。」

迎春与他理了理衣领,道:「切莫回来。」

绣桔哭着连连摇头。

迎春又道:「日后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我叫你走的。别叫他们说你偷了东西。」

绣桔将腰围同荷包往桌上推,道:「这些姑娘自己留着。姑娘手里有银,外头总好些。」

迎春却又按回他怀里,道:「我用不着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绣桔怔了,眼泪落在迎春手背上。迎春抽回手,拿帕子替他擦了脸,道:「眼睛哭肿了,门上要疑。到外间坐一会,等脸上好些了再走。」

三更将近,后院果然传来木轮轻响。迎春亲手替绣桔披上旧褂,又拔下他头上金簪,藏在鞋帮内,道:「路上人多,头上不可戴这个。」

绣桔走到门口,复又跪下磕了三个头。迎春只站着看他,并不相扶。绣桔起身开门,才迈过门槛,又回头道:「姑娘等我。」

迎春道:「快去。」

绣桔沿廊下暗处出了院。那看后角门的婆子在柴房外咳了一声,后角门便开了一条缝。绣桔挤出去,跟在挑水车后走过两条巷子。到了南边小桥,他忍不住回头,只见孙家高墙内正房那盏灯还亮着。他站了一会,到底转身走了。

迎春听见远处更梆响过,遂闩好房门,又将那扇后窗也闩了。从箱底取出那只紫檀棋匣,揭开轻轻的拂拭了一回,仍旧合上,搁在孙绍祖平日坐的那张桌上。回来在灯下坐着,将那本焦了一角的《太上感应篇》从抽屉里取出来,从头翻到末后,见自己幼时描过的那几行朱字还在,澹然一笑,偏合上了,端端正正放回抽屉里,抽屉推严。又将案上残茶泼在盆内,杯子倒扣着,把两只鞋并齐放在床前脚踏上。做完这些,方将那条素日拴帐子的带子解了下来。

外间的灯先灭了,正房那一盏直亮到四更。

次日孙家门上只说二奶奶旧病发作,不许闲人入内。过了几日,后院悄悄抬进一口薄棺,门前并未挂孝,也不往贾府报信。孙绍祖只吩咐家人:「他娘家正在孝中,且等过些时日再说。」又叫后角门上换了一把新锁。荣府这时,一无所知,此处不在话下。

却说荣府这边,自贾母丧事之后,各房月钱一减再减。赵姨娘原有的月钱,又短了半个月,厨房送来的米也掺了陈糠。他在房中骂了几日,恰有几个媳妇婆子来诉月钱迟发。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府中管事的手脚。

一个媳妇拍手道:「咱们短一吊钱,偏生催得要死;赖大手里过了多少银子,谁催过他一个字?他自己那座园子,亭台水榭,倒比府里的还齐整!」

又一个笑道:「只说赖大么?宁府来升·俞禄,这边张材家的,谁家没藏着几匣子?前年张材家的姑娘出阁,妆奁足足十六抬,我在门口替他数的!一个管事媳妇,那里来的这个?」

旁边一个婆子把三个指头一竖,道:「阿弥陀佛,赵嬷嬷那两个儿子更不消说。那几年跟着蔷二爷下姑苏,置行头·赁船只,一两银子报三两。行头在箱子里搁着,钱可在人袖子里长呢。」

赵姨娘原躺在炕上听,听到这里便坐起来,道:「我的娘,你们都知道,怎么不往上回呢?」

先一个道:「回谁?」又一个忙接道:「凤奶奶在时,谁敢张这个嘴。」旁边婆子又道:「如今凤奶奶病着,大太太又不管这些,我们才敢来诉这一声。」

赵姨娘向众人啐了一口,道:「没脸的东西。他不管,我偏叫他管。」

说着,一面忙叫小丫头拿鞋来穿上,一面领着这几个媳妇婆子一径往邢夫人处来。邢夫人正叫人收贾母丧事所欠的奠仪单子,见赵姨娘带一群人进来,皱眉道:「又有什么事?」

赵姨娘先哭道:「太太可得给我们这些没人疼的出出气。月钱减了,米也少了,问起来只说公中没银。阿弥陀佛,银子都到那里去了?横竖不是我们这些老实人吞的!赖大盖园子吞了多少,宁府来升·俞禄又藏了多少。吴新登那个黑心种子,琏二爷几回叫他吐出贪下的银子来,他强嘴不认,还赖人!如今倒叫我们省!省什么?省出他的园子来么!」

邢夫人道:「你听谁说赖大吞了银子?」

赵姨娘回身指着身后众人道:「可不是一个人说。这里那一个不知道?他自家园子摆在那里,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身后一个媳妇忙接道:「还有赵嬷嬷两个儿子,从前跟着下姑苏采买,账上虚报了许多。」众人又争着说张材家的私下放出去取利。

邢夫人听完,只叫王善保家的记下几个名字,道:「我知道了。账不是你们嘴里说查便查的。各自回去,日后若再聚众嚷闹,先扣你们月钱。」

赵姨娘道:「太太听了,可别就这么撂下了!」

邢夫人道:「我说知道了便是知道了。」

众人因见他脸上不喜,只得退出。待人走尽,王善保家的递上写满名字的纸来,笑道:「这些人倒敢说。若真查起来,只怕赖大头一个跑不了。」

邢夫人折起纸来,拿茶盏压了,冷笑道:「赖大那一起,老太太在日就纵得没了王法,如今我要查,又拿谁的批去问他?倒是历年府里的银钱,从谁手里过的多?还不是琏二媳妇当家。老太太在日,凡事向着二房,我这长房媳妇连句话也插不上嘴。如今老太太没了,又听见王子腾奉命调出京去,他娘家那座顶梁柱一抽,京里还有谁替他撑腰?琏二媳妇是二太太的内侄女,又替二太太当着这个家,查他一个,便是查到二太太跟前去,也叫二房知道,这府里不是单他们一房说了算。他横行了这几年,原该有人替这一家子清一清账了。」

王善保家的会意,忙陪笑凑近道:「太太想得是。论起来,赖大那园子是多年前的事,又有老爷珍大爷的批票,老太太在日的体面,谁动得?来升是宁府的人,查过去那头又说咱们越界。俞禄·张材家的一查就牵出各房采买,吴新登管了多少年的库,谁的领票不在他手里?真照这张单子查下去,今日捉一个,明日牵一房,查到明年也理不清,倒先把两府都得罪尽了。单查琏二奶奶一个就不同:他是太太房里的媳妇,又是他当家,账原都从他手里过,查他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别的;他得罪的人又最多,查出他一桩,底下人遂了心,自然拍手称快;旁人那些账,也就没人再追着问了。」

邢夫人将手炉换了一只手,道:「什么牵连不牵连,我不过替这一家子立个规矩罢了。明日就封了他的账房。」

次日,邢夫人便叫人封了凤姐旧日理事的小账房。彩明病中不能来,只交钥匙与平儿。平儿捧钥匙到邢夫人跟前,道:「奶奶如今起不得身。账册都在,一本不少。太太要查,只管查。只是各房领支的票据,有些在各房手里,须得一同对。」

邢夫人道:「有账便先看账。票据缺了,再问领东西的人。」

王善保家的带人开柜。只见上层是公中月账,下层另放着几个小匣,里头有庄租·当票·借券。每本账上都有年月签子,边上还夹着彩明写的小条。邢夫人先查贾母丧事。纸扎·经棚·米面·祭席,各有开支。厨下报一百二十桌,账上实支一百五十桌。王善保家的道:「这里就差着三十桌。」管厨房的媳妇两手按地,忙道:「有些是跟人席,又有几处临时添的。」邢夫人道:「既是临时添,为何没有名字?」那媳妇答不上来,支吾了几句,方说当日忙乱。邢夫人折了那页的角,道:「记下。另叫厨下送当日的采买单子来。」

再查月钱。每月该发多少·实发多少·压过几日,俱有数目。王善保家的一面念,一面拿眼觑着邢夫人,念到要紧处便顿一顿。唯有几月月钱领出之后,并未即刻发下,却另记「转出」。王善保家的笑道:「这就是放头儿了。」平儿道:「府里常有急用。奶奶把月钱暂借出去,收回时连本带利填公中的缺。每一笔收支都在后页。」邢夫人道:「我没问你。先把后页念来。」账房先生照册念道:「某年三月,月钱银八百两转出。六月收本八百两·利银六十四两。支老太太药材二十两·各房冰钱三十两·修东角门十二两。」又念一笔:「某年十月转出一千二百两。次年因庄户歉收,只收回四百两,其余缓至今春。」王善保家的道:「这本金叫他弄丢了。」平儿道:「借券都在。不是没有数,是外头人还不起。」邢夫人翻了翻借券,道:「还不起也是他经手。公中的银子,他凭什么拿出去?」平儿低头不语。

这几本,邢夫人命人另放一处。又从凤姐房里搜出几本私账,另有几张借券。券上写得明白:某月某日借与某人银若干·月利若干,下头画押·按指模。利钱簿一笔笔记着每月收进的利息,零零总总也有好几百两。王善保家的收齐私账·借券·利钱簿,连同对不上的公中账册,一总呈与邢夫人。那些簿册倒记得一笔笔清楚:放与谁家·几时放出·该收多少利·收回了不曾,放出去的有数,收不回的亦有数。更早的几笔来往,亦有记载。

那赖大听见传唤,穿一件半旧孝衣进来,捧着几张发黄的批票,道:「园子是多年前的事了。木石花木各有专管,小人只总领其成。这里有老爷·珍大爷的批票,也有琏二爷当日签的数。」邢夫人因问:「你自己的园子何时盖的?」赖大笑道:「小人家那几间破屋,都是儿孙凑的。若说园子,不过前头搭个戏台,后头栽几棵树,那里敢同府里比。」邢夫人看了批票,见每项都有主子押字,便道:「你先去。旧账不得搬动,叫你时再来。」赖大磕头去了。

邢夫人本要连那边府里当年办省亲的旧账一并调来。王善保家的忙回道:「那边是珍大爷当家,又是族长,太太这里传不动他的人。」邢夫人听了,只得罢了。吴新登捧着库房钥匙与领票进来,一面把领票整整齐齐放在案上,一面陪笑道:「太太要查,小人正好省一场口舌。这些年每一两进出,都有领票。太太只管点出一笔来,小人当面认;若连一笔也点不出,便是有人趁乱构陷,没的叫小人白担这个罪名。」邢夫人因见他说话硬,就要叫人锁了他细问。王善保家的忙使个眼色,凑近道:「太太且慢。他手里拿着各房的领票,逼急了,谁多领了·谁冒领了,都嚷出来,今日又不知添多少事。领票留下,先叫他回去;这一本一本的,少不得还要叫他来对。」邢夫人想了想,道:「也罢。把领票留下,叫他先去。」吴新登走出门时,才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如此查了几日。赖大·吴新登几个虽都有可疑,却各有批票名目挡在前头;倒是凤姐的小账一本比一本清楚,越清楚越有凭据。查出的数目,王善保家的每日写成条子。门外候着的婆子媳妇听见是查凤姐,彼此递个眼色,暗暗叫好。赵姨娘又来问赖大的事,王善保家的道:「如今查出琏二奶奶拿月钱放头儿,沉在外头的本金就有几千两,还有更大的旧账正查着,那里还顾得上赖大。」赵姨娘一听查到凤姐,忙笑道:「我早说他手里不干净,没的白疑了旁人。太太这回可算给咱们出气了!」也不等王善保家的回话,带着小丫头回去了。那赖大起先听见查账,还陪着笑脸,又把家里几样扎眼东西藏掖了藏掖。后来见查来查去只查琏二奶奶一处,并不曾再问到自己头上,便放下心来,照旧管他的事去了。

再向前翻数年旧账,只见一本旧册夹层里藏着张馒头庵净虚送银的收票,上写三千两。邢夫人一见便道:「这还用查?一个尼姑平白送三千两银子,必是买嘱了什么。」王善保家的接了收票,翻看后页,道:「太太再看后头。这三千两起先并不在账上,后来府里银子短了,到底入了公账,先支了园中两月月钱,又补了几处采买旧欠,余下数百两还添进了老太太的寿礼,账面上倒干净。」邢夫人道:「既后来入了公账,倒不好拿这个说他了。」王善保家的道:「话虽如此,银子的来路到底不正。依小人说,正因入了公账,才要问一句是谁叫他送的,查的是这一句,不是那三千两。」邢夫人点头道:「问得是。把净虚常来往的人找来。」

邢夫人命人找来净虚从前常来往的婆子。那婆子起先只说年久忘了,后见收票还在,方供道:「那年净虚师父为长安府张家姑娘的婚事来求二奶奶,说张家女儿已许了守备公子,后来又有一位李衙内仗势强娶。二奶奶托人往长安节度府说了一句话,张家退了亲。后来听说那姑娘同原聘公子都没了。」邢夫人问:「谁替二奶奶往外传话?」婆子道:「小人不知。只见旺儿来过两回。」邢夫人叫记下旺儿,又圈出了张金哥三个字。

王善保家的又带人到凤姐房里搜寻。柜后翻出几封残信,其中一封只剩半页,提到尤二姐病中用药·秋桐日夜争闹·外头张华告状等事。邢夫人便命传鲍二家的来。那鲍二家的先前在外头小花枝巷服侍过尤二姐,进门见邢夫人坐在上头,先唬得跪下。邢夫人道:「尤二姐在府中时,你常往来,可知道他如何死的?」鲍二家的道:「二姐病时,确有几位大夫来过。后来吃了胡太医一剂药,夜里就不好了。善姐又说二姐身子原虚,怪不得旁人。小人只知道这些。」邢夫人因问:「胡太医是谁请的?」鲍二家的摇头道:「听说是外头荐来的。究竟谁荐,小人不知。」

王善保家的又叫人找善姐。善姐听见传他,早躲到别处,一时寻不着。倒有人把坠儿寻了来。那坠儿从前在怡红院待过,撵出去之后,一直在外替人做些零碎活计。听说大太太查旧账,若办得好或能重新进府,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来见。袖口底下露着手背,还有几点戳过的旧疤。王善保家的因问他,在怡红院时,可曾见过凤姐房中人来往,坠儿道:「小红姐姐跟了二奶奶去以后,旺儿家的常到怡红院传话。还有一个青绸包头的媳妇,夜里也来过两次,每回都从后廊走,不肯叫人看见。」又叫他跟着几个人到各处认旧人,并往外寻当日抓药的铺子。坠儿跑了两日,果然找着一个旧伙计,说胡太医方中红花·桃仁下得极重,来抓药的正是个微跛媳妇。坠儿回来交了话,却不就走,只管立在廊下,似有话要说。王善保家的从屋里出来,道:「你怎么还不走?」坠儿陪笑道:「妈妈,我心里闷着一件旧事好几年了,今儿趁太太查,想讨个明白。」便一径说下去:「那年我在怡红院,背了个偷平姑娘镯子的名,叫晴雯姑娘撵了出来。那镯子不是我要偷的,是二奶奶叫我拿的。二奶奶叫我把平姑娘的镯子悄悄搁到宝二爷床头上去,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敢不依。才拿到手,还没放,就叫宋妈妈瞧见了,拿去交还了平姑娘。我背了这几年的冤,只求太太替我做个见证:我原不是贪那东西的人。」廊下几个抄账的媳妇都住了手。王善保家的进去回了邢夫人。邢夫人坐着不动,半晌,才叫人取几两银子与他,道:「你的话我记下了。这银子拿去,往后这一件,一个字也不许再向外人提。」坠儿还要再说,已被人半劝半推带出角门。他到底没能重新进府,攥着那几两碎银,低着头去了。

邢夫人又命人把旺儿拘在一间空屋里。旺儿起先只认替凤姐放过银子,旁的事,一概推说不知。邢夫人听了,脸上便有些得意,本要叫人动刑,王善保家的忙拦道:「打他,他就一口咬定不知道,反落个屈打成招。不如先饿他几日,再拿那半张残信诈他。他若说不出张华尸首下落,便是诓了主子也诓了官府,太太只说要报官,他自然怕。」邢夫人依了,只叫人在门外看着,一日只送一碗冷饭。到了第三日,邢夫人亲自来问:「张华埋在那里?」旺儿伏在地下道:「小人不知道。」邢夫人摊开那张残信,笑道:「当年二奶奶叫你算计张华,你回来不是回说,他在路上叫截路的打了闷棍,死在道边么?他既死在道边,坟在那里?是谁收的尸?你拿这一句死无对证的话,替你主子遮了这几年。如今你说不出尸首下落,我只当你哄主子诳官府,报上去就是。」旺儿听见报官,额上的汗一层层下来,只得磕头道:「张华没死。那年奶奶吩咐小人料理干净。小人想着人命关天,也下不去这个手,只花了二十两银子在外头躲了几日,回来回说他在路上没了。」邢夫人问:「二十两?是谁的?」旺儿道:「账房支的。」邢夫人道:「记下。」

这一查,原是为府里银钱起的。查到后来,银钱的亏空没追回多少,埋在底下的几件人命旧案,倒一桩一桩翻到了面上。邢夫人并不张扬,凤姐经手的账册只另封了一箱,叫王善保家的贴了封条;至于赖大等人的账,他只说日后再查。

查账的动静一日一日传进凤姐房里。起先说封了小账房,后来说查出月钱放出去取利,再后来净虚·尤二姐·张华几个名字也都有人提起了。凡有人进来回查账的话,平儿便在外头截住,不许往里传。凤姐却只管问:「今日又叫了谁去?」平儿只得道:「王善保家的传了旺儿。」凤姐闭着眼,道:「他怎么说?」平儿道:「还不知道。」少时又有人来取凤姐旧日的私印,平儿不肯交,进来回话。凤姐道:「给他。如今他们要查,留着反说我藏事。」平儿只得送了去。

凤姐躺了一会,忽叫取纸笔,又叫彩明进来。彩明铺好纸,蘸了墨等着。凤姐道:「写『太太』两个字。」彩明写了,抬头等下文。凤姐看着那两个字,隔了一会,道:「不用送了。」彩明遂翻过纸来,掖在痰盒底下,退了出去。平儿道:「太太若知道那些利银多半填了公中,或者倒不至于。」凤姐睁眼看他,平儿便住了口。凤姐道:「账后头都有。他们肯看便看,不肯看也罢了。」又问:「月钱沉在外头多少?」平儿道:「连本带息约有四千余两。年成不好,有几家实在还不出。」凤姐道:「借券别丢。」平儿道:「都封在账里了。」凤姐点头,合上了眼。外头婆子在窗下悄悄的说净虚那三千两已查明了。凤姐听见,只将被角往上拉了拉。床边原放着贾母丧事未销的一本账,他伸手翻开,才翻两页便没了力气,账册从手上滑到褥边。平儿忙拾起,放回枕旁。他便这样躺着,外头每传一个名字进来,他眼睛微微动一下,却一直不曾叫人去求谁。

却说宝玉这日往潇湘馆来,见琴案上空着,琴囊挂在壁间,因问黛玉道:「前番妙玉来听琴,怎么一去就没了?庵里一个字也没留。我去看过,架上别的茶器都在,他自己吃茶的那只绿玉斗也带走了。」黛玉正坐在窗下,理一卷旧谱,闻言冷笑道:「既是要走,留字作什么。」宝玉忙陪笑道:「他同你说过要走,又没说往那里去,也算不得辞别。」黛玉道:「知音若只靠一句辞别,便不算知音了。」宝玉坐在案边,拿起那卷谱翻了两页,笑问道:「那日你们两位伯牙子期弹的是什么?」黛玉啐道:「你这么说,子期走了,我这个伯牙只能绝弦了。」又道:「末后一曲是《思贤操》。」宝玉道:「《泣颜回》?他怎么说?」黛玉看着窗外道:「他说过悲了。但曲是曲,听的人自己听出悲来,也怪不得弹的人。」宝玉想了一想,又问:「琴瑟相和,可是两张琴调成一个音才算和?」黛玉回身瞧了一瞧宝玉,因说道:「各有各的弦,才听得见相和。若把这一张的弦都拧成那一张,虽不争了,也只剩一个声。」宝玉按着琴谱,半日才道:「若旁人替他定弦呢?」黛玉道:「旁人只能听,那里替得。」说着,慢慢卷起那卷谱,又道:「只是这相和,也难说得很。和得来的,未必配得成。」宝玉便不作声。屋里静了一静,黛玉将琴谱放进匣中,又把匣扣一按,按了两次才扣上。宝玉道:「妹妹歇着罢,我明日再来。」黛玉道:「外头风大。」宝玉答应着,退了出来。

过了两日,宝玉趁贾政从衙门回来得早,独自往外书房去了一趟。进去约一顿饭工夫,出来时还是空着手。茗烟因问老爷说了什么,他只说:「没什么。」便回园中去了。

春燕同妹妹鸠儿每日提水浇花,尚活着的花木,一株株都看过去。鸠儿见一架蔷薇枯了大半,因问:「这些还要浇么?」春燕道:「根没死,先浇着。」姊妹两个说着,又往下一处去了。不知邢夫人这一番查账,后来如何了结,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焦书无字埋孤女 旧账有痕陷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