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條平的線
先把這段時間放進一條讀者熟悉的時間線裏。
約二十四億年前,第四篇講過的大氧化事件,讓空氣裏第一次有了可觀的氧氣。約七億年前,地球接連幾次被冰封成一個雪球,冰一直推到赤道。
"雪球地球"這個說法,是美國加州理工學院的科什文克 1992 年提出的:他要解釋一個怪現象:一些冰川留下的亂石層,當年竟然形成在赤道附近。後來人們又注意到,冰層之上常常直接壓着一層溫暖海洋裏纔有的碳酸鹽巖,像是冰期結束時,氣候一下子翻了個面。約五億四千萬年前,寒武紀開始,動物一下子長出了殼,眼睛和腿。
夾在大氧化和雪球地球之間,從約十八億年前到約八億年前,有一段長達十億年的時間。它是從恐龍出現到今天這段時間的四倍多。地質學家給它起了一個外號:無聊的十億年。
地質學家把寒武紀以前的漫長時間統稱爲前寒武紀,它佔了地球歷史的近九成。它關係到一個大問題。
氧氣二十多億年前就進入了大氣,真核細胞也早就出現了,動物卻要等到六億年前前後才登場。中間這十億年,生命在幹什麼,地球爲什麼沒有把它往前推,這是理解動物爲什麼來得這麼晚的關鍵一段。
這個外號來自一批石灰岩。1995 年,美國的比克,德馬雷和諾爾在研究澳大利亞西北部班格莫爾盆地一套十幾億年前的石灰岩,測的是其中碳的輕重比例。三人裏的諾爾,是研究前寒武紀生命最有名的學者之一,第十四篇還會遇到他。
第一篇和第四篇都講過這把尺子:生物吸收碳時偏愛輕的那一種,被埋進地下的有機物富含輕碳,留在海水裏的碳就相對偏重。海裏沉下的石灰岩會把當時海水的這個比例記下來。測一塊古老石灰岩裏碳的輕重,就能間接推斷當時有多少有機碳被埋掉了,也就是生物圈在以多大的規模固定和埋藏碳。
他們得到的結果太平了。數值圍繞一個很窄的中心波動,大多數樣品的偏離小到可以忽略。這不是幾塊標本的結論:最長的剖面有兩千五百米,相距最遠的剖面隔着約兩百五十千米,從海岸邊到外陸架都採到了。於是他們在論文裏寫,約十六億到十億年前,是地球歷史上最乏味的一段時間。
一條平的線,本身就需要解釋。在別的時代,碳同位素的曲線像心電圖一樣上下跳:大滅絕,冰期,火山噴發,都會在上面留下尖峯。這十億年,曲線幾乎是一條直線。
後來,越來越多的記錄看上去都是平的。大型的冰川沉積幾乎沒有。像第四篇講過的那種一層紅一層黑的條帶狀鐵礦,也很少形成。
深海長期缺氧。能辨認的真核生物化石,種類又少,變化又慢。一個外號就這樣慢慢成了一個時代的名字。
"無聊的十億年"這個短語,同行們普遍記在英國牛津大學的古生物學家布拉西爾名下。布拉西爾以愛質疑出名,2002 年,他公開挑戰了當時公認的地球上最古老的微化石,也就是西澳大利亞約三十五億年前燧石裏那批細絲,認爲那些"細菌"其實是礦物形成的假象,引起了一場持續多年的爭論。
2014 年他在一場車禍中去世。他在 2012 年出版的一本書裏用過這個短語,人們常據此說是他創造的。可在早期能檢索到的論文裏,找不到它第一次被印出來的那一頁,它很可能先在會議和討論中口口相傳。2006 年,年近八十的美國哈佛大學地球化學家霍蘭德,在一篇影響很大的綜述裏,把約十八億五千萬到八億五千萬年前稱爲"顯然相當無聊",從那以後,這個框架被大量引用。
一旦被寫進綜述,人們就不再問"這段時間是不是無聊",而是直接問"它爲什麼無聊"。一個待檢驗的觀察,變成了一個待解釋的前提。今天,這個外號已經寫進了教科書,科普書和紀錄片,很多人第一次聽說十幾億年前的地球,聽到的就是"那段時間什麼也沒發生"。
同一段時間還有別的名字,每個名字盯着的東西不一樣。2013 年有人叫它"貧瘠的十億年",重點在沒有大冰川。
構造學家更喜歡叫它"地球的中年",他們關心的是大陸怎樣生長。起止年份也各有各的:最初那批石灰岩是十六億到十億年前,霍蘭德的綜述是十八億五千萬到八億五千萬年前,以冰川和碳同位素異常都稀少來劃,大約是十八億到八億年前。
這一篇要問的問題只有一個:這麼多記錄都平了,平的究竟是什麼。是那十億年的世界真的很少變化,還是我們量它的尺子,量不出它的變化。
我們不可能回到十六億年前去測海水。能做的,是找一樣當時留下來的東西,它的某個性質跟我們想知道的量有關係。
這樣的東西叫代理。日常裏也有代理:你看不到發動機內部,就看水溫表。代理的好處是能測,限度也在這裏:它測的從來不是那件事本身。我們看到的,是那十億年透過幾層折射留下的影子。
二 那時的地球
先看看那時的地球長什麼樣。
一天比今天短。河北下馬嶺有一套約十四億年前的黑色頁岩,裏面有一層層極規則的韻律,是地球軌道和自轉的週期在沉積裏留下的節拍。
2018 年,美國的研究者用這些節拍推算,當時的一天只有約十八點七個小時,月亮離地球比今天近。2023 年又有研究認爲,從約二十億到十億年前,地球自轉的變慢幾乎停了下來,一天長期停在十九個小時上下。連一天的長度,在那十億年裏也是平的。
月亮近,潮水就大。那時的潮汐比今天猛烈,海邊的潮灘又寬又平,漲潮落潮在泥沙裏留下一組組厚薄交替的紋層,地質學家數這些紋層,也能反推當時一個月有多少天。
陸地是光禿禿的。沒有植物,沒有動物,也沒有土壤裏的蟲子。岩石裸露在風雨裏,只有水邊和潮溼的地方,可能鋪着一層薄薄的微生物席,曬乾了就裂開,下雨又泡軟。
沒有植物的根把泥土固定在河岸上,河流大多又寬又淺,分成許多股來回擺動,沙礫一場雨就被沖走一大片。風吹過裸露的大地,揚起的沙塵沒有東西攔。第十二篇會講,等到植物上了岸,河流和泥土的樣子才慢慢變了。
大陸在這段時間裏先拼成一塊叫努納的超大陸,名字取自因紐特語裏"環繞北方大洋的陸地",也有人叫它哥倫比亞,後來裂開,又在約十一億到九億年前拼成另一塊叫羅迪尼亞的超大陸。
太陽比今天暗約一成,空氣裏的氧氣卻遠沒有今天多。不同的方法給出的估計差別很大,綜合起來,大氣氧大約只有今天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幾。
作個比較:珠穆朗瑪峯頂上的空氣稀薄,氧氣也還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一左右。太陽暗,地球卻沒有凍住,是因爲空氣裏的二氧化碳比今天多得多,也許還有較多甲烷,像給地球蓋了一層厚被子。
海洋是分層的:表層有一些氧,往下很快就沒了。深海大部分缺氧,水裏溶着大量的鐵,在一些生產力高的陸架邊上,還有一條條含硫化氫的有毒水帶。
淺海的海底,是疊層石的天下。這是微生物一層層黏住沉積物長成的石頭疙瘩,第一篇講過它們。有的像一根根豎着的柱子,有的像倒扣的碗,有的像一叢圓錐。
中國北方保存着這段時間最好的一批地層。從北京,天津到河北的燕山,當時是一條長長的海灣,十幾億年裏沉下了幾千米厚的石灰岩,白雲岩和頁岩。
中國地質學家把這段時間的地層分成長城系,薊縣系和青白口系,名字就來自華北的幾處經典剖面。天津的薊縣有一套中元古代的地層,厚達近萬米,山崖上隨處可見這種柱狀的疊層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這裏就被劃爲國家級的自然保護區,成了研究中元古代的標準剖面之一。疊層石的形態,在這段時間裏格外多樣。
今天還能看見活的疊層石。西澳大利亞鯊魚灣的哈梅林池,海水鹹得像滷,喫微生物的螺和小蟲活不下去,淺水裏就長滿了一墩墩灰黑色的疊層石,像一羣趴在水裏的石頭蘑菇。十幾億年前的淺海,很多地方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只是那時沒有能啃食它們的動物,它們不必躲到鹹水裏去。
冰幾乎不見蹤影,但不是完全沒有。和後來的雪球地球比一下就清楚了:湖北長江三峽一帶,約六億多年前的南沱組冰磧岩,是一層幾十到上百米厚的亂石層,大大小小的石塊雜亂地嵌在泥裏,是冰川從當時位於中緯度的大陸上刮下來的。
十八億到八億年前,找不到一層這樣規模的冰磧岩。2020 年,英國阿伯丁大學的研究者在蘇格蘭西北部一套約十億年前的湖泊沉積裏,發現了一層奇怪的石頭。
五塊本地來源的礫石,長三點五到九釐米,散在約兩百五十米長的同一層上。它們底下的泥層被壓彎,被穿透,上面的泥層又包着它們長起來。
能把石頭這樣按進湖底軟泥的,通常只有一種東西:漂浮的冰。冰裹着岸邊的石頭漂到湖心,融化,石頭掉下去砸進泥裏。
那個湖當時位於南緯三十五度上下,大致相當於今天的悉尼。它要麼比現在的同緯度冷得多,要麼位於很高的地方。一個湖面結過冰,離一場大冰期還很遠。
這些微生物能被看見,是很晚的事。達爾文當年發愁的,正是寒武紀以前一片空白。1899 年前後,美國的沃爾科特在大峽谷的古老岩層裏找到一些毫米大小的黑色圓片,是最早被認真描述的前寒武紀化石之一,可很多人不信。
轉機來自 1954 年,美國的泰勒和巴洪在加拿大安大略省蘇必利爾湖邊的燧石裏,用顯微鏡看到了約十九億年前的絲狀和球狀微生物,形態清清楚楚。前寒武紀古生物學,從那一刻才真正開始。
海裏的主角是細菌,尤其是藍細菌。它們在陽光照到的表層進行光合作用,放出那一點點氧,又在淺海的底上織成一層層的席子,慢慢堆成疊層石。
生命呢。這段時間的海裏,已經有了真核細胞,就是細胞裏有細胞核的那一類,今天的動物,植物和真菌都屬於它。
第五篇講過它們是怎麼來的。它們大多是單細胞,在顯微鏡下是一個個帶着花紋,突起或者刺的小球,古生物學家叫它們疑源類,意思是"來源不明的一類",很多至今說不清是什麼生物。
河南汝陽一帶十幾億年前的頁岩裏,就出過一批表面佈滿網格和突起的大型疑源類,直徑可達幾百微米,用放大鏡就能看見。也有少數長成了多細胞,第六篇和第八篇談到的班吉藻和華北十六億年前的化石,都生活在這段時間裏。班吉藻出自加拿大北極的薩默塞特島,約十億年前,它的細胞排成一根根細絲,有的細胞專門用來繁殖,第六篇講過,它可能是已知最早進行有性生殖的生物之一。
那麼這十億年,真核生物在幹什麼。長期以來,答案是:不多。化石的種類少,變化慢,在分子化石裏也找不到它們留下的痕跡。第四節會看到,這個答案在 2023 年被改寫了。
三 平的是哪幾根柱子
"無聊"是一張好幾根柱子撐起來的桌子。一根一根地看。
第一根是碳同位素,也是最硬的一根。數值接近零是什麼意思,可以粗算一下:按最簡單的算法,它相當於每五份進入海洋的碳裏,有一份變成有機碳埋進了海底,其餘的沉成石灰岩,這個比例和今天差不多。1995 年之後,澳大利亞另外兩個盆地更連續的地層,也重複得到了低振幅的記錄。
全球彙編裏,這段時間的海相碳酸鹽,碳同位素總體落在接近零的一條窄帶裏。和別的時代那些巨大的,跨盆地可追蹤的尖峯相比,這裏沒有規模相當的大擺動。
第二根是氧。這一根"低"得很可靠,低到多少卻吵得厲害。鉻是一種對氧很敏感的元素:只有空氣裏有足夠的氧,陸地上的鉻纔會在風化時變成能溶於水的形式,被河水衝進海裏,它的輕重比例也隨之改變。2014 年,根據鉻同位素的一項研究認爲,大氣氧可能不到今天的千分之一。
下馬嶺頁岩富含有機質,是一套潛在的油氣源巖,石油地質學家研究它,本來是爲了找油。2016 年,中國石油勘探開發研究院的張水昌等人分析下馬嶺頁岩,認爲約十四億年前,局部海水的含氧量至少夠今天某些海綿呼吸,對應大氣氧至少是今天的百分之四上下。
這個參照來自一個實驗:2014 年,丹麥的研究者把一種常見的海綿養在逐步抽掉氧氣的水裏,發現它在含氧量只有今天百分之零點五到百分之四的水裏還能活。同一個時代,不同的代理差了一個數量級以上。
每一種代理對不同的過程敏感,把它們的讀數換算成同一個"大氣氧百分比",每一步都要過一遍模型。2021 年的一項估計認爲,長期大約不低於今天的百分之一。
2025 年,還有人從約十四億年前的鹽巖裏,直接找到了封存下來的古代空氣小氣泡,讀出了一個比長期極端低氧更氧化的數值。一個小氣泡給出一張很清楚的快照,可它只有一張,說不出前後有沒有起伏。
第三根是海洋的結構。今天的黑海可以當一個參照:表層有氧,一兩百米以下就沒有了,深處的水裏滿是硫化氫。早期的圖景是整個中元古代海洋都富含硫化氫,一片有毒的"硫海"。後來的數據改寫了它。
2015 年,美國的斯珀林等人彙集了約四千七百個跨越近二十億年的頁岩樣品,發現這段時間的深海大多是缺氧而富含鐵的。另有研究估計,含硫化氫的水體只是沿着大陸架的一條鑲邊,只佔海底面積的百分之幾甚至更少。
第四根是鐵礦。今天全世界開採的鐵礦石,很大一部分來自二十多億年前形成的條帶狀鐵礦,中國遼寧的鞍山,澳大利亞西部的哈默斯利山脈,都是這樣的礦。
大型的條帶狀鐵礦在這段時間確實很少。可鐵礦少,不等於海水裏沒鐵:鐵得被運到一個能被氧化,沉澱下來又保存住的地方,才能成礦。
約十四億年前的一套地層裏,也有規模可觀的鐵質沉積。這段時間缺的,是成大礦的那幾樣條件同時湊齊的機會。
第五根是冰。前一節說過,大冰川的記錄異常稀少,蘇格蘭湖裏的落石,只說明局部有冰。
第六根是真核化石的多樣性。2015 年,美國的科恩和麥克唐納建了一個前寒武紀真核化石數據庫,算出中元古代一直到約十億年前,每個化石羣裏的物種都不多。
他們自己也提醒,大部分樣品來自同一塊古大陸,十六億到十二億五千萬年前這一段尤其研究得少。2024 年,另一項研究把數據擴大到兩百六十三條地層剖面,用各種辦法校正年齡誤差和採樣多少,又做了"抽稀":把已有的樣品隨機扔掉一部分,看模式還在不在。
一個只在樣品多時纔出現的模式,抽稀後會消失,真的模式抽稀後還在。把樣本稀釋到兩百個左右,十八億到八億年前長期低豐富度的樣子仍然保留了下來。
最後一根柱子,恰恰不是平的。 這段時間裏,大陸也在裂開。約十二億七千萬年前,加拿大北部有一次巨大的岩漿事件,在地下留下了成百上千條平行的巖牆,呈扇形鋪開三千多千米,叫馬更些巖牆羣,是地球上已知最大的巖牆羣。大陸在碰撞,拼合,超大陸羅迪尼亞就是在約十一億到九億年前拼起來的,名字來自俄語裏"誕生"一詞,人們認爲後來的大陸都是從它裂出來的。
北美東部那條古老的格林維爾造山帶,就是這次拼合擠出來的山脈的根。2021 年,有研究根據鋯石裏一種元素的異常推算,地球中年時期的大陸地殼變薄,山普遍不高,並提出"造山靜止"可能讓風化和營養輸入不足。
同一年,另一組研究者彙總變質和岩漿記錄後反駁:這段時間全球的造山活動廣泛而且幾乎連續,異常的是山的樣子。當時的地殼很熱,熱的地殼軟,容易橫向流動,堆不成今天喜馬拉雅那樣又厚又高的山。板塊一直在動,只是山長不高。
四 看不見的真核世界
2023 年,一項研究改變了人們對這十億年的想象。
澳大利亞國立大學的布羅克斯,就是第五篇講過那個推翻了自己早年結果的地球化學家,和同事們一起重新檢查了十幾億年前岩石裏的分子化石。第五篇講過,真核細胞的膜裏有一類特徵分子,膽固醇就是其中一種,它們在岩石裏能保存很久,成了真核生物的"指紋"。過去,在約八億年前以前的岩石裏,幾乎找不到這種指紋,於是人們推斷:那時的真核生物即使存在,數量也很少,海洋基本是細菌的天下。
布羅克斯團隊換了一個找法。今天的細胞合成膽固醇,要經過一條很長的流水線:先造出一條叫角鯊烯的長鏈分子,這種分子最早是從鯊魚的肝油裏找到的,再把它摺疊成四個相連的環,然後一步步地修剪,前後要二十來道工序。流水線前段會先造出一些結構簡單的半成品。
他們想:如果古代的真核生物還沒有那麼長的流水線,它們膜裏用的,就可能是這些半成品。去岩石裏找半成品,結果在約十六億四千萬年前到八億年前的岩石裏,找到了大量這類分子,分佈廣,含量高。
一個此前看不見的真核世界,就這樣浮現了出來。 那十億年的海洋裏,可能一直生活着大量的真核生物,它們用的是早期版本的膽固醇,所以被過去的篩法漏掉了。
研究者把它們叫作"原甾醇生物羣"。他們還發現,到約八億年前,現代式的膽固醇指紋才大量出現,原來那一批生物,大多沒有留下後代。
找不到,是因爲找的是錯的東西。 更早的 2017 年,布羅克斯團隊還在澳大利亞的岩石裏發現,第一次雪球冰期結束後,約六億五千萬年前,藻類的分子指紋突然暴增,海洋從細菌主導轉成了藻類主導,爲後來的動物備好了食物。這些半成品分子也可能有別的來源,比如某些細菌,這一點還在檢驗。
化石這一邊,也不斷有新發現。約十六億年前,印度中部一套白雲岩裏,有保存了立體細胞結構的絲狀和葉狀化石,2017 年,瑞典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本特松等人用同步輻射掃描看清了其中規則排列的細胞,有的細胞裏還有類似紅藻葉綠體裏幫助製造澱粉的蛋白核,他們認爲這些化石可能是紅藻,如果成立,就比班吉藻早了五億多年。
約十五億六千萬年前,河北燕山一帶的高于莊組裏,2016 年,天津地質調查中心的朱士興等人發現了一批碳質壓膜,有的是長條形,有的像一片葉子,長到了釐米甚至分米級,是那時已經有大型多細胞生物的有力證據,只是它們屬於哪一類,還說不清。
真菌也可能在這裏。2019 年,研究者在加拿大北極約十億年前的頁岩裏,發現了一些有分枝的細絲和小球,細胞壁裏含有幾丁質的成分,他們認爲這可能是已知最早的真菌之一。
約十億年前,遼寧大連附近的岩層裏,2020 年發現了一種有分枝的多細胞綠藻,只有兩毫米長,一根細絲上分出側枝,和今天海邊礁石上常見的一類綠藻很像,可能是已知最早的綠藻之一,今天所有陸生植物的遠祖,就在綠藻裏面。
單細胞的疑源類裏,也有真核生物的明證。約十五億年前,澳大利亞北部的頁岩裏有一種叫塔潘藻的微化石,細胞表面伸出一根根突起,突起還會分叉,新的突起能從舊的壁上長出來。能隨時拆了又建自己的細胞壁,需要一套細胞骨架和膜運輸的本事,這是真核細胞纔有的。
基因這一邊,也給出了同樣的方向。2026 年,又有研究從今天各大真核譜系的基因出發,推算它們什麼時候分的家,認爲從中元古代開始,真核生物的譜系就一直在持續地分叉,儘管化石的豐富度曲線看起來長期低平。
一個家族可以不斷分家,每一房的門牌樣式卻幾百年不變。數門牌的人會說這裏很久沒有變化,查族譜的人會說它一直在分。兩個人都沒說錯。
所以這十億年並不是一片空白。十六億年前前後,已經有好幾種多細胞真核生物的候選,有的長到了肉眼可見的大小。
到約十億年前,有了位置明確的多細胞紅藻和綠藻。中間的六億年,材料不少,只是每一件的歸屬都還在爭。
海洋的營養,也不是一條水平線。2017 年,有研究沿着澳大利亞北部約十四億年前的一套地層,從近岸到外海測了氮同位素,發現靠岸的水裏氮比較充足,越往外海,能用的氮越少。同一個海盆裏,靠岸和外海的生物,面對的是兩種世界。一條全球平均的曲線,會把這種差別壓平。
短期的氧化事件,也一個個被認了出來。約十五億七千萬年前,約十四億年前,約十一億年前,都有研究報告了氧化增強或風化增強的信號。
下馬嶺頁岩裏的兩層火山灰,2015 年已測出年齡,約十三億九千二百萬年前和約十三億八千四百萬年前,誤差都在百萬年上下。2024 年,研究者把這段時間的一次氧化擾動,和一場大規模火山活動帶來的新鮮岩石風化聯繫了起來。這些事件有多大,多長,是不是全球同步,還在爭論。
五 平的曲線說了什麼
回到第一節那條推理鏈:碳同位素平,所以有機碳的埋藏比例不變,所以生產力不變,所以生物圈很少變化。每一步都像是順理成章,問題出在這條鏈上的其他環節也會變。
2021 年,研究者用一個更完整的碳循環模型重新計算,發現即使碳同位素的曲線長期接近平坦,有機碳的埋藏比例仍然可以發生比簡單推理大得多的變化。進入海洋的碳本身的輕重,碳酸鹽和有機碳各自的風化,碳酸鹽的埋藏,碳庫的大小,幾個量同時變,可以在最後那一環上互相抵消。
這像看體重秤。秤上的讀數一個月沒變,不能斷定這個人一個月沒喫東西也沒運動。他可能喫了很多,也動了很多,兩件事正好抵消。
2026 年的一項研究給出了一個很漂亮的實例。約十五億七千萬年前,鍶和鋰的同位素記錄顯示,陸地風化發生了明顯的異常,碳同位素的反應卻相當溫和。
鍶的同位素記錄的是海水裏的鍶從哪來:古老的大陸岩石風化出來的鍶偏重,海底火山帶來的鍶偏輕,海水裏的比例就像一杆秤,稱着這兩股來源的多少。鋰的同位素則對風化進行得多徹底很敏感。
兩根指針一起動,說明陸地的風化發生了變化。不同元素的循環,儲庫大小和反應速度不同。碳的儲庫大,反應慢,一場幾百萬年的風化事件,在碳的曲線上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鼓包。若只畫碳這一條曲線,同一段歷史就會被畫得更平。
疊層石後來的命運也耐人尋味。1971 年,美國的阿瓦穆克注意到,疊層石的多樣性在前寒武紀晚期、約七億到六億年前顯著下降。
他提出,那是因爲出現了會啃食微生物席的生物,把這些石頭的建造者一口口吃掉了。今天的活疊層石,大多只剩下鯊魚灣那樣連螺都難以生存的角落。
還有一條曲線,方向正好相反。疊層石的形態,在約十二億到九億年前達到了整個元古宙最多樣的時候,比這段時間真核化石的多樣性高得多。
兩條曲線一條在低谷,一條在高峯,量的不是同一樣東西:一條數的是可以辨認的真核生物有幾種,一條數的是微生物墊子長成了多少種形狀。兩條都可以是真的。
原核生物的多樣性,我們其實沒有曲線。細菌和古菌沒有硬組織,形態也簡單,十幾億年前的一個個小球和細絲,最多只能認出"微生物"或者"像藍細菌",對不上今天的物種。
這段時間的固氮,硫酸鹽還原,產甲烷,鐵的循環,都在岩石裏留下了痕跡,我們能看到這些代謝在哪裏,以多大的規模進行,卻數不出有多少種生物在幹這些活。說原核生物也停滯了十億年,現有數據支持不了。
有些平,經受住了這些校正。跨盆地的大型碳同位素異常確實缺席,大型冰川記錄確實稀少,大型鐵礦確實少見,深海長期缺氧富鐵,真核化石在抽稀之後仍然長期低豐富度。
這像看一隻股票指數。十年裏指數幾乎沒動,不等於裏面的每隻股票都沒動:有的翻了幾倍,有的跌到谷底,漲跌加在一起正好抵消。一條全球平均的曲線,也會把大量局部的,方向相反的變化,平均成一條直線。
一級的長期平均狀態,確實比許多別的時代穩定。二級的,百萬年到千萬年尺度的事件,以及同一片海裏的地區差別,過去被明顯低估了。
六 分辨率
現在可以問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果那段時間裏發生過一次持續幾百萬年的大事,我們看得見嗎。
問題不在放射性測年本身。在含火山灰的好剖面上,高精度測年已經能做到正負五十萬到一百萬年,下馬嶺那兩層火山灰就是這個量級。
第九篇會講,火山灰裏的鋯石是一隻天然的鐘。可大多數沉積層裏沒有火山灰。火山灰要落進安靜的水裏,很快被蓋住,才能保存成清楚的一層,落在淺灘上的,多半被波浪攪散了,落在陸地上的,多半被風雨沖走了。普通的泥和砂,裏面的礦物是從別處搬來的,測出來的是礦物原來的年齡,不是這一層沉下來的年齡。
沒有火山灰的地方,只能靠上下最近的兩層火山灰去夾。兩層釘子之間隔着一百米,中間所有的層,就共享同一個寬寬的誤差。
地層還會缺頁。一段看起來連續的岩層,中間某個層面上可能停止過沉積,或者被水流沖掉過一截,上下兩層之間就少了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年,肉眼常常看不出來。
地質學家管這叫沉積間斷。一條剖面上間斷越多,一條看起來平穩的曲線,就越可能是幾段被拼起來的碎片。
採樣的間距也騙人。1995 年那批石灰岩,典型的採樣間距是十到二十米。十米是一個空間距離,沉積的速度會變,深水和淺水不同,平靜期和風暴期不同,同樣十米,可能是一萬年,也可能是一百萬年。沒有可靠的年齡和深度的對應,光看米數,算不出隔了多少年。
和後來的時代比,最大的差別往往不是儀器,是化石。顯生宙有大量只存在過幾十萬年的化石,一層泥裏有它,這層泥的年齡就被卡住了。
第十一篇會講的菊石就是這樣的鐘,它們變得快,分佈廣,侏羅紀的地層可以靠菊石切成幾十萬年一格。中元古代缺少這樣密集的時間標記,一個地層點在全球對比時的時間窗,可以遠遠寬於它在實驗室裏的測齡誤差。
年齡錨點的差別更懸殊。在研究得最好的顯生宙地層裏,一百萬年裏常常有好幾個火山灰年齡或者化石帶可以對時。
中元古代的許多盆地,幾千萬年裏只有一兩個可靠的年齡。數字看上去不小:四千七百個頁岩樣品,上萬件碳同位素記錄,兩百六十三條剖面。這些數字不能當成一萬多個均勻的時間格點。
幾百個樣品可能集中在少數幾個保存好,交通方便,已有鑽孔的盆地裏,而幾十個百萬年長的時間段,只有一兩條剖面覆蓋。採樣密度至少要拆成四個量:樣品數,獨立的剖面數,獨立的古大陸數,每一百萬年裏獨立的年齡錨點數。
中元古代最缺的是後兩個,決定分辨率的也是這兩個。多採幾個樣品只要多花幾天,找到一條新的,年代可控的剖面,可能要幾年。哪一段地史被研究得細,一部分取決於它留在了哪個國家的哪一片地面上。
地層裏的這種節拍,來自地球軌道的週期性變化。二十世紀初,塞爾維亞的工程師米蘭科維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被扣押期間,用筆和紙算出了地球軌道的偏心,地軸的傾斜和擺動,會怎樣週期性地改變各緯度得到的陽光。這些週期會在氣候裏,也會在一層層沉積裏留下節奏,地質學家拿它當另一種鐘。
好的剖面,確實能看見很細的變化。下馬嶺頁岩裏那些釐米到米級的韻律,就是軌道週期留下的,第二節那一天十八點七個小時,正是從這些韻律裏讀出來的。信息並非必然不存在,擁有這種連續性和獨立年齡校準的剖面太少。
碳酸鹽巖本身也會被改寫。石灰岩埋進地下之後,會被流經的地下水一遍遍浸泡,重新結晶,原來記下的碳同位素,可能被後來的流體悄悄改掉一部分。地質學家要逐個樣品檢查,挑出沒怎麼被改造過的,纔敢拿來畫曲線。
於是可以給一個分級的回答。一個地方的剖面,沉積快,有火山灰,採樣密:百萬年尺度的事件通常有機會看出來。
一個盆地,只有上下界年齡:幾百萬年的事件可能被壓進幾千萬年的誤差窗裏。幾個盆地都記錄了異常:也可能因爲對時誤差,證明不了它們是同一次事件。
舉個例子。假如十四億年前有過一次持續兩百萬年的小冰期,它留下的冰磧只有薄薄一層,又恰好落在一個幾千萬年的年齡誤差窗裏,那麼它和同一窗口裏別處的一次升溫,在全球對比時,就可能被當成同時發生,互相抵消,或者乾脆被當成局部現象。只看一種反應遲鈍的代理:事件甚至可以完全"看不出發生過"。
七 一個值得做的對照實驗
這裏有一個很乾脆的檢驗辦法。
找一段我們明確知道充滿短期事件的顯生宙歷史。比如恐龍滅絕前後的那兩千萬年:裏面至少有一次大滅絕,一次約五千六百萬年前全球突然升溫五到八攝氏度的極熱事件,還有好幾次較小的氣候波動,每一次都在碳同位素上留下了清楚的尖峯。
人爲地把剖面數削減到中元古代的水平,把年齡誤差放大到幾百萬年,把每百萬年的採樣率和地理覆蓋降下來,然後用同樣的方法重新畫曲線。看它會不會也變成一條平的,很"無聊"的線。
方法是現成的:抽稀,標準化,放大誤差,每一樣文獻裏都有。材料也有基礎:顯生宙有大量年代控制極好的剖面。這裏提出的,是把兩者接成一個具體對照;是否已有完全對應的研究,還需要專門檢索,不能僅憑本文斷言從來沒有人做過。
最接近的有三組工作,回答的都是別的問題。2015 年那項研究用隨機化方法檢驗前寒武紀的多樣性曲線,發現小尺度的起伏很不穩,可它沒有拿顯生宙做對照。
2024 年那項研究在前寒武紀數據內部抽稀,問的是"已經很少的數據再少一些,模式會不會塌",答案是基本不塌。它問的方向和這裏相反:這裏要問的,是"把一個已知不平的東西降級,會不會變平"。第三組是對碳同位素記錄的統計處理,考慮了時間軸的不確定,也不是完整的降級對照。
這個實驗有兩種可能的結果,各有分量。如果降級之後的顯生宙也變得一片平坦,那麼"無聊的十億年"裏,就可能有相當一部分是我們的尺子造出來的。
如果降級之後,那些大事件仍然清清楚楚地立在曲線上,那麼中元古代的平,就更可能是真的平。兩種結果都會讓這場爭論往前走一大步。
做它,需要地層學家,地球化學家和統計學家坐到一起。別的領域做過類似的事:研究過去幾十萬年氣候的學者,常把一條分辨率很高的冰芯記錄,按海底沉積的方式人爲地"模糊"一遍,看一場幾百年的氣候突變,放進海底泥裏還剩下多少。這種把好記錄故意弄差的辦法,值得圍繞這裏的前寒武紀問題,做成一個明確、可覆核的對照。
"分辨率降低會抹掉事件",在地層統計學上肯定成立。"降低到中元古代的水平,足以造出整個無聊的十億年",需要這樣的對照來具體檢驗,不能從前一句直接推出。2024 年的抽稀檢驗至少說明,真核化石長期低豐富度這個大樣子,對進一步削減樣本相當穩健。
下一步,是把這個對照真正做出來。方法和數據已有基礎,但整理樣本、對齊年代與匹配保存條件,仍然需要紮實的工作。問題可以被檢驗,不等於實施檢驗沒有成本。
如果這段時間確實相對穩定,機制是什麼,也有幾套並列的解釋。營養限制是最常見的一套:風化弱,河流帶進海裏的磷少,缺氧富鐵的海水裏,磷又被鐵礦物吸附帶走,磷少,海裏的生產力就低,淨產出的氧也少。今天湖泊裏的水華,正好是這套機制的反面:生活污水和農田把磷大量衝進湖裏,藻類就瘋長。
氮也可能被卡住。2002 年,美國的安巴爾和諾爾提出一個巧妙的連環:細菌固定空氣裏的氮,要用一種含鉬的酶,而缺氧,含硫化氫的海水,會把海水裏的鉬大量抓走,埋進海底。
鉬少了,固氮就難,可用的氮就少,真核藻類就長不起來。一種微量的金屬,可能卡住了一整個生物圈的節奏。
構造與風化是另一套:山不高,新鮮的岩石露出得少,風化慢。還有一套解釋,把目光投向了一天的長短。2021 年,德國和美國的研究者在美國休倫湖底的一個天坑裏,研究一種紫色的微生物席:那裏的水缺氧富硫,很像遠古的淺海。
他們發現,白天越長,微生物席放出到水裏的氧氣越多,因爲產氧菌每天要等蓋在上面的硫細菌挪開纔開工,氧從席子裏滲出去也要時間,日照短了,氧氣還沒來得及大量放出,天就黑了。如果十幾億年前一天長期停在十九小時上下,這也許是氧氣遲遲升不上去的原因之一。
最後一套強調負反饋:氧稍微多一點,就會有更多的鐵,硫和火山氣體把它消耗掉,把氧鎖在低位。
"無聊"是怎麼結束的,也是一條線索。約八億年前前後,羅迪尼亞超大陸開始裂開,新的海岸線和淺海一下子多了起來,大片的玄武岩被抬到地表風化。
約八億一千萬年前,碳同位素的曲線上出現了幾億年來第一次大幅度的下沉,因爲最早在澳大利亞中部的苦泉組裏被認出來,叫苦泉異常。此後,曲線重新開始劇烈地跳動,不久就迎來了雪球地球。平線在哪裏斷開,爲我們理解它爲什麼平了那麼久提供了一個對照。
幾套解釋都說得通,難處在於它們容易解釋一切:幾乎任何觀察,都可以歸給某個反饋或者某次擾動。要讓它們能被檢驗,得事先說清哪個反饋在哪個時間尺度上起作用,缺了它會看不到什麼。十五億七千萬年前和十四億年前那幾次氧化脈衝,就是對強反饋的考驗:如果反饋真的那麼強,系統爲什麼還能被推出平衡。
八 平的是曲線
這個系列說的構,說到底是劃一條線:線裏的算數,線外的不算。線可以是人劃的,比如一套判據,也可以是自然劃的,比如一層膜。
這一篇的構是一條條曲線:碳同位素,氧含量的估計,鐵的形態,化石的豐富度,冰磧岩的分佈,鐵礦的頻度。量出來的,在線裏。量不出來的,在線外。
前面幾篇的構,大多在被描述的那一邊:生命的定義,生命樹的根,膜,一顆星球的化學,更高一層的單位。這一篇的構,落在描述者這一邊。"無聊的十億年"是一個由曲線,採樣,年代模型和代理的靈敏度一起造出來的判斷,這四樣裏,只有第一樣直接來自那段時間,另外三樣是我們自己的裝置。
拆開之後,答案分成三層。有些平是真的,經受住了校正:大型碳同位素異常的缺席,大冰川的稀少,大鐵礦的少見,深海長期缺氧富鐵,真核化石的長期低豐富度。
有些平走近了就散開:氧化還原是低背景上的空間差別和脈衝,板塊一直在動而山不高,氮在同一個海盆裏有強烈的梯度,真核生物很多,只是用的分子和今天不一樣。還有些平,沒有唯一的含義:一條平的碳曲線,不能直接讀成生物圈沒有變化。平,只說明這個代理沒有變化。
構裝不下,又消不掉的那部分,這個系列叫餘項。這一篇的餘項有兩種。先說一個旁證:布羅克斯找到的那批用早期膽固醇的真核生物,到八億年前大多消失了,沒有留下今天的後代。它們在岩石裏留下了分子,卻沒有在活着的生命裏留下譜系,是第二篇說的那種缺席的一個活樣本,只是這一次,它們碰巧在岩石裏留了一張名片。
第一種是那條平的碳曲線本身。它是真的記錄,保存得很好,測了上萬次,就是這個樣子。它不攜帶我們向它索取的那個信息:生物圈到底變沒變。這是第十一篇會細分的那種缺席:留下了遺存,遺存卻不帶着我們要問的屬性。
第二種,是那個把顯生宙降採樣到中元古代水平、還有待具體檢驗的對照。方法已有基礎,可以先從現有數據做起;但兩邊的數據是否足夠可比,仍要逐項確認。
不能把尚未檢驗,直接寫成不可知。這樣的對照未必給出唯一答案,卻能幫助我們分辨:哪些空白更可能來自歷史本身,哪些來自記錄的解析度。答案要靠做出來的結果,而不是對結果的保證。
布拉西爾生前寫過一本書,講達爾文當年爲之發愁的那段"寒武紀以前的空白",書名叫《達爾文丟失的世界》。書裏講的,正是那段看似空白的歷史裏藏着的線索,以及人們怎樣一步步學會去讀它。
動物爲什麼來得這麼晚,有兩派針鋒相對的看法。一派認爲是氧不夠:大型的,會動的動物耗氧多,氧氣要等到雪球地球前後才升到夠用的水平。
另一派指着那個海綿實驗說,簡單的動物需要的氧其實很少,十幾億年前的一些海水裏恐怕已經夠了,卡住動物的,是別的東西:營養,生態,或者發育的遺傳工具還沒有湊齊。這十億年的記錄,正是兩派都要來爭奪的證據。
這十億年也給後來留下了東西。第六篇的有性生殖,第八篇的多細胞,紅藻和綠藻,真核細胞裏那條造膽固醇的流水線,都是在這段"無聊"的時間裏起步或者定型的。後來的動物,是站在這十億年的肩膀上出場的。
有人更願意叫它"地球的中年"。人到中年,看上去日子一天天差不多:同樣的通勤,同樣的工作,體檢報告上的數字年年相近。
可身體裏的變化一直在進行,只是慢,只是不在那幾項指標上。十幾億年前的地球,也許正是這樣一個中年人。
那個名字最初只是三個人對一批石灰岩的觀感,後來被擴大成一個時代的標籤,再後來變成一個需要解釋的反常,現在又被拆回若干個可以分別檢驗的命題。約十四億年前,一天十八個多小時,海裏擠滿了用着早期膽固醇的真核細胞,淺海底下是一片片柱子一樣的疊層石。那個世界也許比它的外號要熱鬧。
判據還在篩。剖面還在被重新採樣。那條平線上,已經開始有人認出幾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