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 108 · 生命之後留下的工作
薛丁格:那隻貓
貓不靠人的目光取得生命。從波函數到《生命是什麼?》,薛丁格留下的是仍需解釋的問題,而不是讓方程替別人生活的許可。
一、那隻貓
1935年。一篇論文。第五節裡,一隻貓被放進了鋼製的箱子。
這是紙上的安排。裡面有少量放射性物質,一個探測器,還有與探測器相連的致死裝置。在設定的一段時間內,如果發生衰變,裝置啟動,貓死去;沒有發生,貓活著。微小的事件被一路放大,最後落在一隻動物的生死上。
把物質、裝置和貓一起交給量子理論描述,問題來了:如果整體的波函數仍把這兩條結果相連地保留著,怎樣從這份描述走到我們實際見到的一個結果?
紙上的兩行可以並排。貓卻不是兩行字。
薛丁格把這樣的安排稱為相當荒唐的情形。他要把理論解釋中的困難推到看得見的地方:如果把描述的不確定直接當作被描述事物的模樣,會得到什麼?他沒有因此宣佈所有微觀疊加都不存在,更沒有要求人們真的做這個實驗。
後來最容易記住的,卻不是問題的這些轉折。
是一隻貓。活著,又死了。打開箱子的人彷彿握著讓它取得現實的鑰匙。
這樣的說法太容易傳播,也太容易把問題換掉。原來要追問的是一套理論如何說明結果,傳到後來,竟像是貓在等人的眼睛准許它活。
貓從論文裡走遠了。它成為疊加的標記,而提出它的人,恰恰不願讓一句標記結束解釋。
一個人可以留下一個有力的形象。後來的人怎樣使用它,卻不會永遠留在他的手裡。
二、他
埃爾溫·薛丁格。1887年8月12日,生於維也納。
父親經營工廠,喜歡植物學,也喜歡藝術。家裡有書,有德語,也有英語。薛丁格後來進了維也納大學,1910年取得博士學位。他所進入的物理學裡,玻爾茲曼的問題仍在繼續;這條聯繫經過教學、書和研究。
1921年,他到蘇黎世任教。1925年聖誕節前後,他在阿羅薩度假。次年,波動力學的論文接連出來。那一年上半年,他三十八歲。《量子化作為本徵值問題》分四篇發表,加上討論兩種力學關係、微觀與宏觀過渡的論文,常被合列為六篇工作。
紙上出現了一個希臘字母:ψ。
它是波函數。在通常的非相對論描述中,它給出量子態的機率振幅;由這些振幅可以算出某個測量結果的機率。給定初態和相應的動力學條件,方程也規定這個態怎樣隨時間演化。能算出演化,並不意味著已經為每一次測量預寫了一個確定答案。
這項工作在1933年為他帶來與狄拉克共同獲得的諾貝爾物理學獎。那一年,他離開柏林,去了牛津。1936年又到格拉茨。1938年奧地利被德國吞併後,他曾寫過一封向新政權表示適應的信,後來仍被免職並離境。任職、信件、免職和遷徙,留下了不同的記錄,不能只挑出一條筆直的流亡路線。
1939年,他抵達都柏林。次年,都柏林高等研究院成立,他在那裡工作。直到1956年回到維也納,一段較長的生活才有了相對固定的地址。
1961年1月4日,他去世,七十三歲。
方程留了下來。還有一本談生命的書、一些哲學文字,以及被一隻貓遮住了不少的生平。
三、地板與圖紙
這個系列裡,亞里士多德一直在鋪地板。
分清事物,給說明找到一個起點。人可以在上面站一會兒,朝四周看。後來法拉第掀起一角,場進入了圖景;玻爾茲曼追到溫度讀數下面,看見大量分子的運動。指針還穩穩地停在那裡,下面卻比想像中忙碌得多。地板承得住人,仍然值得往下看。
到了量子力學,困難又換了一種樣子。
我們習慣畫一顆小球,再畫出它走過的線。位置在這裡,動量是多少,兩欄都填得越細越好。但量子態中,位置與動量的分布不能同時收窄到任意程度。把儀器的刻度再刻細,並不會讓這個關係退開。
這裡受阻的是一套習慣的說明。它不能像舊圖紙許諾的那樣,把每個格子都填好。
薛丁格的貓把這張圖紙帶到日常生活面前。對一個原子,我們也許容易接受抽象的符號;到了貓,我們會追問,符號怎樣連到一個會呼吸的身體。
這並不要求把腳下的地板宣佈成不存在。恰恰因為我們能夠站住、能夠讀儀器、能夠見到一個結果,理論才有東西需要解釋。
海森堡的不確定關係與貓的難題,也不完全相同。前者限制量子分布的寬度,後者追問整體的疊加描述與確定結果怎樣接上。把兩件事都叫「不確定」,門牌是統一了,裡面的問題卻被關住了。
亞里士多德還可以繼續鋪。只是放下一塊木板以後,不必宣佈自己已經畫完了橋下的一切。
四、他和海森堡
兩份紙。都在計算原子。
海森堡的工作後來與玻恩、約爾丹一起,形成了矩陣力學。紙上是一組組數,以及不能隨意交換次序的運算。薛丁格從德布羅意的物質波出發,走向微分方程。波起伏、相接,比一張數字表更容易喚起我們見過的東西。
容易想像,不等於已經看見了那個東西的本體。
尤其有多個粒子時,波函數要同時使用各個粒子的座標,不能只把它畫成房間裡一片像水面那樣起伏的物質。那幅圖可以幫助入門,也會在某處帶錯路。
1926年,薛丁格專門寫論文,討論海森堡、玻恩、約爾丹的力學與自己的力學是什麼關係。他給出了兩種計算之間的聯繫。同一些能量值,可以從不同的寫法裡走出來。後來的形式化把這些對應處理得更完整;最初的證明也有自己的範圍和還沒接齊的地方。
於是,爭論不能靠「我喜歡波」「我喜歡數字」結束。要把計算放到一起,看它們是否真的得到相應的結果,又在哪些條件下得到。
法拉第與麥克斯韋也讓我們見過這種相接:一種工作被另一種語言接過去,長出原來沒有寫出的東西。但相似之處在交接,不在於把四個人分成直覺與理性兩隊。
方程與矩陣的對應,也沒有使薛丁格與海森堡對物理意義的看法從此相同。
紙上的計算可以接上。人還會繼續問,紙上說的究竟是什麼。
五、貓與看見
你沒有看見的時候,箱子裡是什麼樣的?
先把一枚硬幣握在手裡。它已經落定,正面還是反面,你沒有告訴我。我給兩種可能各留一半機率,只是在說明我的不知道。那不是量子疊加的全部意思。
在雙縫這樣的量子安排中,不同路徑的機率振幅可以相加,產生干涉。有些地方出現的機會增加,有些地方減少;這與先認定每次走了某一條路、再把兩份普通機率相加不同。兩種計算留下的圖樣不一樣。
因此,不能把疊加降成「其實早已確定,只是我沒偷看」。也不能從另一端跳過去,說人的一眼創造了全部現實。
實驗裡的「看」,要經過裝置。光與被測系統相互作用,探測器留下記錄。記錄可以先在那裡,實驗人員過一會兒才回來讀。把人的注意力從房間裡拿走,不等於把所有物理作用一並拿走。
一隻真實的貓還有呼吸、體溫、周圍的空氣和光。它不會因為箱子蓋上,就與全部環境失去聯繫。後來關於退相干的研究,說明這種聯繫怎樣使不同分支之間的干涉在局部觀測中極難顯現。我們不再容易得到微觀實驗裡那樣的圖樣。
但壓低干涉,不等於這一過程單獨選出了我們經歷的唯一結果。如何理解結果,有保留通常態演化的方案,也有改變動力學或增加物理描述的方案。它們需要分別說明自己的假設和後果,不能被「看了就坍縮」五個字全部代替。
貓仍然在問題裡。不過,問題不再由一個站在宇宙之外的人負責開關。
離開實驗室,回到一封還沒有拆開的信面前,「看見」又成了一件很日常的事。
你打開一封來信,得知對方的困境,決定回信。你的行動可能改變他的處境,他的回信也可能改變你。但他在信封拆開之前就有自己的生活。你沒有看見,不等於他沒有存在;你終於看見,也不是從此有權替他填寫一切。
這裡起作用的是回信、等待、一次真正的幫助,不是量子方程。一個人進入你的生活之後,那些原先可以不管的事,忽然有了收信人的名字。
六、生命是什麼
1943年2月。都柏林。薛丁格在三一學院講生命。講座由都柏林高等研究院主持,次年成為《生命是什麼?》。
問題從很小的地方開始:遺傳物質怎樣把一些特徵較穩定地傳下去?細胞裡的東西,也在熱運動之中;它怎麼不輕易被擾亂?又怎樣容得下那麼多不同的安排?
他提出「非週期性晶體」的說法。可以想像一面反覆印著同一圖案的牆紙,再想像一幅各處並不重複的織錦。前者的重複很規整,後者也能有結構,卻能在不同位置留下不同內容。這個類比來自他的書。它讓讀者同時握住兩個要求:穩定,以及能夠承載差別。
他不是第一個把基因當作物質結構來研究的人。書裡明確討論德爾布呂克等人的工作。他進入的是已經有人勞動的房間,帶來物理學的問題,也接受生物學事實的約束。
1953年,《自然》相鄰刊出三篇DNA結構論文。沃森與克里克提出模型,威爾金斯、斯托克斯、威爾遜,以及富蘭克林與戈斯林分別報告結構研究。把那幾頁放在一起,雙螺旋就不只是一本書點醒兩個人之後憑空出現的一張圖。
雙螺旋的骨架有規律,鹼基的排列又容許不同次序。「非週期」不能被翻譯成整條分子沒有任何規則,也不是薛丁格已經畫出了後來那一個結構。一本書能使人願意走進一門學問;進入以後,仍有實驗、數據、模型與許多人的工作。
書裡還談到生命與熵。一個生命體靠與環境交換物質和能量,維持自己的活動。他用「負熵」幫助說明,在第六章附註裡又回應同事,承認討論自由能會更適合技術讀者。食物不是一種名叫「秩序」的神秘藥物,身體也沒有跳到熱力學之外。
玻爾茲曼的問題在這裡換了一個入口。法拉第跨過的縫隙,也在本系列裡得到另一種回聲。
縫隙可以是通道。但伸手過去時,另一邊不是空的。已經有人把手伸過來了。
七、意識
《生命是什麼?》最後還有一篇後記。話題從遺傳、物質和身體,轉到了「我」。
薛丁格在這裡談意識的統一,談吠檀多傳統裡個體自我與整體的關係,也提到叔本華。那是他選擇繼續思考的方向,不是前面幾章實驗結果自動導出的最後一條公式。
設想兩個人坐在窗邊,看同一棵樹。一個想到小時候的院子,一個只注意葉子正在翻面。樹可以進入共同的描述,兩個各自正在經歷的當下,卻不是把樹的資料加長幾頁就已經逐一說完。
說清那棵樹,和說清這個人此刻怎樣看著它,中間似乎還有一段路。可以繼續研究,也可以先聽他說。描述越來越細的時候,那個看樹的人仍然在窗前。
拉馬努金把本系列的讀者帶到印度傳統旁邊。薛丁格也走到了那裡。兩個人的來歷與問題不同,不能只憑一個共同的地名,就替他們寫出同一套答案。
艾蜜莉的荒原上,還有另一句話。
《呼嘯山莊》第九章,凱瑟琳對內莉說:「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她剛談過嫁給埃德加,也談過借這樁婚姻幫助希斯克利夫的打算。內莉並沒有聽完便點頭。親密、地位、誤解和別人的生活,都擠在這個房間裡。
這句話可以讓我們聽見一種不願把自己鎖在身體邊界裡的感情。它仍是人物在特定處境中的話,不是艾蜜莉提交的一條意識定理,也沒有取消希斯克利夫與埃德加各自的處境。
再把目光轉回薛丁格本人。《愛爾蘭人物傳記辭典》記載,他曾以家庭教師身分接近未成年女孩,持續誘導其中一人,後來與她發生性關係。傳記也指出,過往有人把這類行為與他的天才相連。這樣的解釋不能讓女孩只剩下供他獲得靈感的位置。
相信深處有相通之處,不會因此替另一個人給出同意。面對未成年學生,成年人更有責任守住邊界,不能把保護自己的全部負擔交給女孩,等她先說出「不」。
八、看見與想到
叔本華曾把一種思想的困難放在這裡:大家都看見的東西,仍可能沒有被想清楚。發現不只發生在第一雙抵達某處的眼睛裡。
星空、落下的蘋果、變涼的水、房間裡的一隻貓,多少人曾從它們旁邊經過。梵谷停下來拿起畫筆,牛頓追問運動,玻爾茲曼追問大量分子怎樣產生穩定的讀數。熟悉的東西還在那裡,問題卻把人留住了。
薛丁格把貓放進紙上的裝置,讓一個關於描述的困難不容易被略過去。這個動作裡有想像,也有追問到底的耐心。貓的可愛不能替計算作證,計算的成功也不能讓解釋問題自動閉嘴。
再翻回《生命是什麼?》的序言。
他承認,一個人不可能親自掌握所有領域;試著連接知識,就得使用一些間接、未必完整的材料,也得承擔出錯的風險。接著,他感謝幫助自己修整英語的幾個人。母語像合身的衣服,換一件並不總是自在。這是他自己的比喻。
一個能寫出方程的人,還會需要別人幫忙把一個句子放穩。
讀到這些致謝,書頁之間像多了一張椅子。會有人坐下來,替一句話找更合適的詞,也會指出哪個推論還不夠穩。跨過學問的縫隙,遇見的不只是一門新知識,還有一個願意把你的紙接過去看的人。
看到同一樣東西,想到不同的東西。然後把想到的放到桌上。
別人可以接過去。也可以指出,那一處還沒有接好。
九、疊加態
以下橋頭相遇,是本篇的文學想像。
橋頭又多了一個人。他抱著一隻貓,胳膊下面夾著幾頁紙。
貓動了一下。他換了個姿勢,好讓它的後腿有地方放。紙角滑出來,露出一個箱子的草圖。畫裡的蓋子合著,懷裡的貓卻正在嗅風。
鬍鬚輕輕動著。它把鼻子轉向另一邊,彷彿那裡的風更有意思。
蘇格拉底站在空地上。柏拉圖蹲著畫圖紙。休謨守著雙陸棋盤。叔本華向橋底下看。克爾凱郭爾跳了。圖靈看著手裡的蘋果。契訶夫靠著欄桿。康托爾看天空。哥白尼放下書走了。薩特拿著煙斗踱步。波伏瓦舉著鏡子。蒯因輕輕說了一句話。
特斯拉聽嗡嗡聲。愛迪生拿著沒有亮的燈泡。海森堡的位置不確定。玻爾拿著沒寄出的信。托爾斯泰拿著藥方面對契訶夫。莎士比亞不在——他是橋下面的水。斯賓諾莎手上有玻璃粉。亞里士多德蹲著鋪地板。法拉第掀起一塊木板。麥克斯韋站著寫方程。
貞德帶著火在橋的上方。王爾德站得很好看,手裡拿著那句話。拉馬努金從縫隙裡探出半個身子。奧本海默背著灰往前走。夏洛蒂拿著筆。艾蜜莉在橋外的荒原上,風從她那裡吹來。玻爾茲曼抱著刻有方程的石頭。梵谷身上有顏料,畫筆還在滴顏色。狄更斯站在裂縫上,筆與火柴盒都在手裡。丘吉爾把旗搭在肩上,仍拿著筆。羅斯福坐在輪椅裡,兩種墨水的筆放在手邊,緩坡接著橋面。
薛丁格站到亞里士多德旁邊。
法拉第掀著地板的一角。玻爾茲曼懷裡的石頭上,幾個字母安安靜靜。海森堡站的位置,又讓他多看了一眼。自己的紙滑了一下,他用胳膊夾緊。
亞里士多德把一塊木板放平,伸手試了試接縫。
貓想下去。薛丁格蹲下來,讓它先伸出爪子。木板承住了它。它沿著邊緣走,到了縫旁停住,耳朵朝水聲的方向轉了一下。
木板輕輕響了一聲。貓站穩了,尾巴從縫隙上方掃過。
薛丁格把滑出的紙收好。箱子的畫並沒有消失,畫上未說明的部分也還在那裡。
遠處,康德站著。
薛丁格抬頭看向康德,又看看手裡的紙。橋面還隔著一段。他把紙邊理齊,準備走過去。
休謨移動了一顆棋子。狄更斯腳下,紙輕輕響了一聲。貓沿著羅斯福的緩坡走了幾步,又轉回來,蹭過薛丁格的鞋。
他把紙收進衣袋,騰出雙手,再把貓抱起來。
他朝康德的方向走去。貓在懷裡打了個哈欠,把頭靠在他的臂彎。走了幾步,那一點重量漸漸鬆下來。
風翻動了口袋裡的紙角。
問題還醒著。貓睡了。
閱讀說明與來源
貓的正式段落見1935年論文第五節。機率幅不是普通機率;不確定關係、退相干與測量結果是不同問題。觀察涉及物理相互作用,不是人的目光給世界發放存在資格。
1926年的四篇同題論文與六篇相關工作的統計範圍不同。《生命是什麼?》依據1943年講座;非週期性晶體沒有提前給出DNA完整結構。1953年三篇相鄰論文保留各組研究者的貢獻。
意識討論依據《生命是什麼?》後記,凱瑟琳的話依據《呼嘯山莊》第九章。涉及未成年女孩的行為按有署名的DIB傳記歸屬,不以天才解釋或減輕責任。看見與想到的格言按可追溯線索歸於叔本華,不再署為薛丁格的原話。
第九節為文學想像。貓、木板和康德不構成物理實驗或相互證明;理論中的未解問題,也不能取代另一個人的生活和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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