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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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 108 · 生命之後留下的工作

曹雪芹:情

從情榜到大觀園,從康德到橋頭群像:情不是橋,情是橋合不攏的地方長出來的東西。

一、一本沒寫完的書

我們讀《紅樓夢》,總會走到一個斷口。

八十回。然後斷了。通行本後面還有四十回,經過程偉元、高鶚整理,於1791年刊行。多少出自續寫,多少可能來自舊稿,至今仍有爭論。我們手上沒有一部可以確認是曹雪芹最終定稿的完整小說。但讀到這裡,我總覺得有什麼變了。語感。人物。活著的感覺。

前八十回裡的人是活的。寶玉看見戲班裡的齡官在園子裡畫薔,下雨了,他先想到的是那個女孩會淋濕。黛玉葬花。晴雯撕扇。湘雲醉臥芍藥裀。鴛鴦當著賈母的面,寧死也不肯給賈赦作妾。每一個人都是活的。不是作為情節的零件活著——是作為人活著。

讀後四十回,我常有一種感覺:人開始忙著完成任務。寶玉該出家了,出家。黛玉該死了,死。寶釵該嫁了,嫁。每個人按照某種預先設計好的結局走到自己該去的地方。不是活著。是被安排。

差別在哪裡?前八十回裡,人從情節中站出來。到了後四十回,我卻越來越看見結局在牽著他們走。不是他們失去了作為目的的資格,是他們的活法被收窄了。

這是本樂章的最後一篇。從亞里士多德到曹雪芹。從地板到情。

二、情榜

《紅樓夢》的批語裡,留下了一張“情榜”的影子。

寶玉:情不情。
黛玉:情情。

我們沒有見到一張完整的原榜。批語留下線索,後來的讀者接著猜,接著想。在這篇散文裡,我借“一百零八種情”想像這張榜,也讓它與本系列的一百零八種人生相望。那不是一份已經找到的名單。

情不情。三個字。什麼意思?

對無情的東西也有情。石頭無情,他對石頭有情。花草無情,他對花草有情。一個丫鬟被攆走了,全府上下沒人在乎,他在乎。別人覺得不值得有感情的對象,他都有感情。

這裡動人的,不是他的情多得用不完。是別人把一個人看作沒用的時候,他還看得見那個人。

當然,他也會看不見。雨裡替齡官著急的寶玉,回去會踢傷來開門的襲人。曹雪芹沒有替他把這一腳藏起來。有情不是一張免於傷人的證明。

情情。兩個字。對有情的人有情。黛玉不向所有人敞開——她向懂她的人敞開。寶玉懂她,她就把最深的心事交給寶玉。這不是窄。這是精確。她的情有一個具體的方向:是你,不是一個可以拿別人補上的位置。

寶釵呢?我曾想用“冷情”來讀她。不是沒有情,是有情但收住了。她知道規矩,知道家族需要她扮演的角色。但她也會給黛玉送燕窩,替她設想難處。冷不是她的全部,更不能冒充原榜已經替她寫好的判詞。

一百零八種情。一百零八種把人當目的或者不當目的或者想當但當不了的方式。

這張榜是什麼?在我的閱讀裡,它像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基礎》。用人名寫的。只是這些人,連自己的名字旁邊那個詞也能溢出去。

三、他

曹雪芹。大約1715年生。大約1763年或1764年死。連確切的生卒年都沒有。

曹家曾經是江南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做過江寧織造——替宮廷辦理織造事務的人。康熙南巡四次住在曹家。那個家有多大,可以想像。

然後敗了。雍正年間,曹家被抄。家族的顯赫和他後來的困窘,隔著一道很深的斷口。至於他親歷了多少繁華,生年未定,我們也不能替他補齊童年。"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他和朋友們喝酒,吃不起飯,舉家喝粥。

他在這種日子裡增刪了紅樓夢。

"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小說第一回這樣寫曹雪芹的工作。十年,五次。不是一份逐日可查的寫作賬簿,卻把反覆改寫的身影留了下來。

敦誠的詩裡有“殘杯冷炙有德色”,也勸他不必去叩富人的門。困窘,傲氣,朋友的不平,都在那幾行裡。他在這樣的日子裡寫人,寫一座那麼熱鬧的園子。

他留給我們的書,沒有完整地傳到今天。

四、構不可閉合

他為什麼沒有寫完?

或者應該問:為什麼我們沒有得到他完整的書?

沒有寫完、沒有改完、已經寫過卻散失了,不是一件事。今天的斷口,不能替他當年發生過什麼作證。我們也不能因為書裡有制度對人的傷害,就斷言是朝廷或者某一派文人從他手裡奪走了稿子。

但合上考據的書,那個問題還在。

一部關於“人是目的”的小說,能寫完嗎?

當然可以寫到最後一頁。可是最後一頁能不能把前面的人一起封住?寶玉出家了,黛玉死了,大觀園散了——然後一個“完”字。於是我們回頭解釋:原來那一次笑,是為了後來哭;原來那一次相遇,是為了最後分開。

如果一百零八個人活了那麼久,只是為了走到一個早已替他們準備好的結論,他們就成了那個結論的手段。

但他們不是手段。他們是目的。

湘雲醉臥的時候,不是在替家族衰敗完成一個鋪墊。晴雯撕扇的時候,也不只是給將來的死添一點悲涼。那一刻的笑,那一刻的脾氣,本身就在活著。

小說可以結束。人不能被結局用完。

我說“構不可閉合”,說的是這個。不是作者不能落筆寫“完”,而是那個“完”字不能把人所有的意思都帶走。

如果結局只許你看見家族復興,你會想起為它付出代價的人。如果結局只剩一片白茫茫,你又會想起白茫茫之前,她們怎樣笑過。

構碎了,但人還在。人不是為構活的。人是目的。

這不是我替曹雪芹找回的佚稿。是我讀著讀著,不能不繼續問下去的地方。

書在八十回之後留下了斷口。讀者在斷口前停下,又回頭去找那些人。黛玉下一句會說什麼?寶釵沒有說出口的是什麼?鴛鴦拒絕了以後,她還想怎樣活?

餘項還在。情還活著。兩百多年了,仍有人在替她們寫後面的日子。每個人寫的都不一樣。因為每個人的情不一樣。

一百零八種情。一百零八種後四十回。

構不可閉合。一本殘存的書不能替這個命題完成證明。但曹雪芹寫出來的人,讓我一次又一次走到它面前。

五、1750年代與1785年

兩個人。兩塊大陸。

曹雪芹在東方增刪紅樓夢。大約1750年代到1760年代。舉家食粥。反覆改寫。

伊曼努爾·康德在柯尼斯堡寫《道德形而上學基礎》。1785年出版。一個以生活規律聞名的人。

一個在困窘裡寫人。一個在書桌前寫原則。一個讓許許多多的人活在紙上。一個追問:無論是誰,都不能被怎樣對待?

康德說:你應該把人同時當作目的,永遠不要僅僅當作手段。
曹雪芹的書裡,有“情不情”。

我把他們放在一起。不是說情就是義務,小說就是另一種語言的哲學論文。是讀到這裡,兩種很不一樣的聲音,碰到了同一個問題。

一個人,能不能只剩下對別人的用處?

一個用德語概念寫。一個用中文人物寫。一個是形而上學。一個是小說。

他們沒有互相通信,也沒有留下彼此閱讀的記錄。沒有誰走到誰的書桌前,說:你看,我替你找到了另一種寫法。

但我讀著他們,覺得他們相遇了。

“人是目的”不是哪一個人頒給另一個人的資格。沒有人說出來的時候,它也不該被拿走。康德為它尋找概念的形式。曹雪芹筆下的人,讓它有了臉,有了聲音,有了脾氣。

這一種相遇,比把兩本書說成同一本書更動人。

六、大觀園

紅樓夢裡有一座園子。大觀園。

那是這個系列的橋。

園子裡住著一群年輕人。寶玉,黛玉,寶釵,湘雲,探春,惜春,迎春,妙玉,還有丫鬟們——晴雯,襲人,紫鵑,鴛鴦,平兒。她們在園子裡寫詩,畫畫,吵架,和好,哭,笑。

園子外面是賈府。賈府是構。權力結構。經濟結構。婚姻結構。誰嫁誰,誰管誰的錢,誰跟誰爭,都有規矩。

園子是在構裡面的一塊空地。在這塊空地上,人偶爾能從被安排的用途裡走出來。黛玉寫詩的那一刻,不是某一樁婚事裡的籌碼。湘雲的笑可以不為討好長輩。晴雯可以有晴雯的脾氣。她們在園子裡,有過可以是自己的時候。主僕的規矩沒有消失,卻沒有佔滿每一個瞬間。

但園子是暫時的。構一直在外面等著。最後構會收網。晴雯被攆走。迎春嫁給孫紹祖,回來訴說遭受的虐待。黛玉的命運早有悲劇的影子。園子會散。

大觀園不是烏托邦。它是一個暫時的,脆弱的,注定要被摧毀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人曾有過不只按用處被看待的時刻。

貞德的火燒的是假面。王爾德的美學鑿的是虛偽。曹雪芹做了一件不同的事:他不是鑿——他是蓋。他蓋了一座園子。讓人在裡面活了八十回。也讓我們看見,什麼正在使園子散去。

園子散了之後你會哭。你哭的不是情節。你哭的是:她們明明是目的,卻被當成可以犧牲的東西。

七、他和所有人

走到曹雪芹這裡,前面那些人的身影又浮了出來。

亞里士多德鋪了地板。法拉第掀了地板。麥克斯韋在地板上面寫了方程。這三個人的工作對象是世界。他們在建立對世界的理解。

貞德燒了。王爾德說了那句話。拉馬努金在夢裡做數學。奧本海默背著灰。這些人的工作對象是自己。他們用自己的命鑿。

托爾斯泰開了藥方。狄更斯蓋了溫暖的房子。丘吉爾找到了聲音。羅斯福造了架構。這些人的工作對象是社會。他們在改變別人。

曹雪芹的工作對象是什麼?

是人。不是世界,不是自己,不是社會。是人本身。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寶玉是一個人。黛玉是一個人。晴雯是一個人。鴛鴦是一個人。一百零八個人,每一個都是目的。

他不是在鋪地板。不是在掀地板。不是在鑿。不是在開藥方。他是在看人。他看每一個人。然後把他看到的寫下來。

所以情榜不是理論。情榜是一百零八次看見。

讀夏洛蒂,我聽見一個追問:你看見我了嗎?簡·愛要求被一個人看見。
梵高那麼渴望被看見,生前得到的回應卻遠不及身後。
曹雪芹不是要求被看見——他是看見了所有人。他看見了一百零八個人。我想給每一個人的情找一個詞,寫著寫著,又發現一個詞不夠。

八、1763或1764年

大約1763年或1764年。東方。

甲戌本的一條批語寫道:“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

書未成。人不在了。

連這一年的具體落點,後人也還在辨認。我們能握住的,是那一句悼語裡的痛,和傳到手裡仍然有斷口的書。

八十回之後,曹雪芹究竟怎樣安頓那些人?批語和伏筆留下了線索,卻沒有把完整的後文交給我們。

但也許,這個空缺對讀者還意味著另一件事。也許它像一封沒有寫盡的信。

前面狄更斯篇留下的回聲裡,凱瑟琳希望自己的信件讓人知道:他曾經愛過我。一個人不肯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別人最後給出的說法。

曹雪芹沒有留下“後面的部分,你們自己寫”這樣的囑咐。可我讀著那八十回,總覺得紙頁盡頭有人回頭。

不是叫你替他偽造遺言。是那些人已經走進了你的心裡,你沒法因為書頁停了,就也停下對她們的牽掛。

他的停筆有死亡和散佚的重量,不能被我們輕輕說成一種安排。但書來到讀者手裡,停下的地方,確實又成了邀請。

你來。你來替寶玉想後面的日子。你來替黛玉想,替晴雯想。每個讀者想到的都不一樣——因為每個人的情不一樣。

兩百多年了。還在寫。還在寫。

九、情

現在,讓這個樂章的橋頭重新亮起來。

橋頭上來了本樂章的最後一個人。

他不像這個系列裡的任何人。他沒有帶任何東西。貞德帶著火。王爾德帶著那句話。夏洛蒂帶著筆。奧本海默背著灰。梵高身上有顏料。

他什麼都沒帶。他兩手空空。

因為他帶的東西不在手上。在他身後。他身後跟著一百零八種情。

每一種情都有一個人的樣子。

寶玉走在最前面。手裡沒有東西。眼睛看著所有人。情不情。
黛玉跟在旁邊。手裡拿著花。花是剛從地上撿起來的。情情。
寶釵在後面一點。表情很平。但腳步很穩。她的心事沒有全寫在臉上。
湘雲在笑。聲音很大。
探春走得很快。比所有人都快。
惜春在畫。走一步畫一筆。
迎春低著頭。她不想讓人看到她臉上的傷。
妙玉站在很遠的地方。她不上橋。但她在看。
晴雯撕了什麼東西。可能是扇子。
襲人跟著寶玉。很近。
紫鵑跟著黛玉。更近。
鴛鴦一個人走。她不跟任何人。
平兒在替所有人整理東西。

一百零八種情。慢慢走上了橋。

蘇格拉底站在空地上,看到了他們。他看到了一百零八個人,每一個都是一個具體的人。他想走過去,一個一個地問。不是先問他們屬於哪一種美德,哪一種人生。先問:你叫什麼名字?一百零八個人,一百零八種活法,一百零八種情。

柏拉圖蹲著畫圖紙。他抬頭看了看那一百零八個人。他想畫一張圖把他們分類。他畫不了。因為每一個人都溢出了他的分類。

休謨下雙陸棋。他停下來了。他從來不停。但他看到了黛玉——一個把全部生命壓在一個人身上的人——他想了想因果關係。他想不通。

叔本華看橋底下。他看到了迎春低著頭走過去。他認出了那種痛苦。他懂。

克爾凱郭爾跳了很多次了。他看到了寶玉——一個不願意做任何選擇但最終必須做選擇的人。他覺得寶玉很熟悉。

圖靈看蘋果。他看到了妙玉站在遠處。一個格格不入的人。一個不上橋的人。他懂。

契訶夫靠著欄桿。他看到了那一百零八個人。他笑了。他的小說裡也全是這種人——具體的,活的,你沒法用一個詞概括的人。他跟曹雪芹之間不需要翻譯。

康托爾看天上。他看到了一百零八——一個有限的數字。但他知道這一百零八個人每一個都是無窮的。一百零八個無窮。

托爾斯泰拿著藥方。他看到了曹雪芹。兩個人對視了。托爾斯泰認出了一個同行——另一個寫了整個世界的人。但曹雪芹沒有藥方。曹雪芹手裡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人。

莎士比亞不在——他是橋下面的水。但水的聲音變了。水在響。因為水認出了來人。莎士比亞寫了哈姆雷特,寫了李爾王,寫了奧賽羅。他也寫了很多人。哈姆雷特獨自面對命運的身影,從水裡浮起來。再看曹雪芹身後,那些人牽連著彼此,誰也不是獨自走來的。他們的情不是朝向命運的——是朝向另一個人的。

斯賓諾莎手裡有玻璃粉。他看到了情榜。他想了想他自己的《倫理學》——那也是一張表。用幾何方法排列人的情感。他排得很整齊。但他發現曹雪芹的表不整齊。一百零八個詞,有的熱,有的冷,有的你讀了會哭,有的你讀了會笑。這不是幾何。這是活的。

亞里士多德蹲著鋪地板。他抬起頭。他鋪了兩千年的地板。分類,定義,屬加種差。他看到了那一百零八個人從地板的縫隙裡走出來。他鋪不住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溢出分類的餘項。

法拉第蹲著掀地板。他看到了寶玉從地板下面冒出來。他笑了。他認識這種人——在別人鋪好的地板下面看到了真東西的人。

麥克斯韋站著寫方程。他看到了一百零八個人。他寫不了這個方程。四個方程統一了電和磁。但沒有方程能統一一百零八種情。

貞德帶著火飄在橋的上方。她看到了晴雯——另一個烈的人。她認出了那種火。不是燒別人的火。是燒自己的火。

王爾德站得很好看,手裡拿著那句話。他看到了寶玉。他笑了。寶玉也是一個不肯按照世界的規矩活的人。但寶玉沒有說出一句"那句話"。寶玉不需要說。因為他活的方式就是那句話。

拉馬努金從縫隙裡冒出半個身子。他看到了那一百零八個人從同一條縫隙裡走出來。他不驚訝。他知道縫隙裡什麼都有。

奧本海默背著灰往前走。他看到了曹雪芹。曹雪芹也見過灰——抄家之後的灰。大觀園散了之後的灰。但曹雪芹沒有被灰壓彎。他把灰寫進了書裡。灰在書裡變成了人。

夏洛蒂拿著筆。她看到了黛玉。兩個人對視了。兩個要求被看見的人。簡·愛的追問彷彿又響了起來:你看見我了嗎?黛玉沒有說。黛玉的整個人就是在說這句話。

艾米莉在橋外面的荒原上。風從她那裡吹來。她看到了妙玉站在橋的另一邊。兩個不上橋的人。兩個在橋外面的人。風把她們連在一起了。

玻爾茲曼抱著刻了方程的石頭。他看到了那一百零八個人在橋上走來走去。亂。無序。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他沒有替他們排成一條線。石頭上的方程還在,他看著這片各有方向的熱鬧,笑了。

梵高身上有顏料,手裡有畫筆。他看到了一百零八個人。他看到了一百零八種顏色。他開始畫。

狄更斯站在裂縫上面。他看到了曹雪芹。他認出了另一個寫了一百個人的人。他想起奧利弗,大衛·科波菲爾,小蒂姆。自己那麼急著替他們爭一點善意,曹雪芹卻讓他先停下來,聽聽晴雯正在說什麼。她不急著證明善良是好的。她正在生氣。她活著。

丘吉爾拿著演講稿。羅斯福坐著。薛定諤身邊放著一個打開的盒子。貓已經走了出來。費曼在打鼓。霍金在飛。

海森堡位置不確定。但他確定了一件事:他看不清那一百零八個人中任何一個的全貌。因為每一個人你越看越看不完。他這次沒有寫下公式。眼前的人又說了一句話,剛才那個判斷,已經不夠了。

玻爾拿著沒寄出的信。他看到了那一百零八個人。他想說互補性。每一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的互補。寶玉和黛玉。晴雯和襲人。探春和惜春。只從一個角度看過去,總會漏掉另一個角度裡的東西。

橋上現在站滿了人。一路走來的人。加上一百零八個從紅樓夢裡走出來的人。

曹雪芹站在他們中間。他兩手空空。他不說話。他只是看。他看每一個人。他看蘇格拉底,他看貞德,他看玻爾茲曼,他看梵高。他看到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目的。

然後他轉過身。往橋的另一端走。

遠處。康德站著。

康德看到了曹雪芹。他的反應跟看到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

看到亞里士多德,他點頭——前輩。看到休謨,他說謝謝——叫醒他的人。看到托爾斯泰,他皺眉——開了藥方但吃不下。看到貞德,他沉默——涵育的代價。

看到曹雪芹,他迎了上來。

此前他總在遠處,像橋的另一端。這一次,他不只是在等。他朝曹雪芹走了一步。

因為他認出了曹雪芹手裡的東西——雖然曹雪芹手裡什麼都沒有。他認出了那個什麼都沒有。那個什麼都沒有就是他寫了一輩子的東西:人是目的。

康德用概念追問它。定言命令。人的目的。目的王國。
曹雪芹用了一百零八個人寫了它。情榜。

同一個人,不能只剩下用處。

1785年。柯尼斯堡。《道德形而上學基礎》。
大約1750年代。東方。《石頭記》。

隔著幾十年,幾千公里。沒有彼此往來的信。此刻,他們卻在這座橋上認出了對方。

他們從不同的路上走來。

沒有誰替另一個人走完。也沒有誰能把另一個人的書收進自己的書裡。

"人是目的"也在那裡。康德發現了它的概念形式。曹雪芹發現了它的人的形式。

康德又往曹雪芹的方向走了一步。只走了一步。

曹雪芹也在往康德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因為他身後跟著一百零八個人。

兩個人越走越近。

但他們沒有碰到。

橋在他們之間斷了。

不是塌了。是從來沒有合攏過。橋的兩端之間有一個縫隙。一直都有。從這個系列第一篇開始就有。亞里士多德鋪的地板和康德站的地方之間有一個縫隙。這麼多人走到這裡,都沒有把這個縫隙填上。

因為這個縫隙填不上。它就是那個餘項。就是那個構不可閉合的地方。就是那個八十回之後斷掉的地方。

康德知道。曹雪芹知道。

縫隙裡長著什麼?

情。

長在縫隙裡的情。長在構不可閉合的地方的情。長在八十回斷掉之後的情。長在康德和曹雪芹之間的情。長在地板的裂縫裡的情。長在貞德的火燒完之後的情。長在王爾德那句話說完之後的情。長在梵高走過之後顏料滴落的地方的情。長在夏洛蒂寫了"Reader"之後讀者心裡的情。長在霍金飛起來之後身體下方空出來的地方的情。

情不是橋。情是橋合不攏的地方長出來的東西。

曹雪芹站在縫隙的這一邊。康德站在縫隙的那一邊。一百零八個人站在曹雪芹身後。一路走來的人站在橋上。

沒有人說話。

然後曹雪芹做了一件事。他轉過身。面對讀者。

他看著你。

他的眼睛跟看寶玉的眼睛一樣。跟看黛玉的眼睛一樣。跟看晴雯的,看鴛鴦的,看一百零八個人中每一個人的眼睛一樣。

他看著你。他的意思是:你也是目的。

縫隙還在。橋沒有合攏。書沒有寫完。

你來。

閱讀說明與來源

情榜線索見《石頭記》第十九回批語:“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本文的“一百零八種情”為文學構想,不是完整原榜的復原;“冷情”是本文曾採用的讀法,不作已核定榜語。小說場景參第三十、三十一、四十五、四十六、六十二、七十七、八十回。

後四十回的成書與曹雪芹生卒仍有爭議。本文不把稿本斷口歸因於已獲證明的奪稿事件,也不把停筆解釋為作者有意留白。敦誠詩“殘杯冷炙”須連同勸其勿叩富人之門的語境讀;小說首回的“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不等於獨立傳記記錄。

康德目的公式參《道德形而上學基礎》4:429。曹雪芹與康德的相遇是本系列的文學比較;第九節橋頭群像及科學意象為作者想像,不是歷史會面或物理學推論。“你看見我了嗎”為對《簡·愛》的閱讀轉述,不是逐字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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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