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飛

一、零

二十一歲，到劍橋還沒有多久，正在念博士。他想追問宇宙的來處，自己的未來卻先成了問題。

1963年，史蒂芬・霍金被診斷患有運動神經元疾病。據後來的記述，當時的預後大約只有兩年。

兩年。

從確診算起，他又生活了約五十五年。

多年後，他回想二十一歲的自己，說那時期望已經降到零，後來的生活都像額外得到的。

這樣一句話，很容易印成勵志海報。左邊是疾病，右邊是勝利。兩者之間，時間不見了。

可是他每天醒來，並不知道自己將活到七十六歲。他面對的是今天：一道還沒算完的題目，身旁其他人的生活，以及沒有人能先行保證的明年。

零不是幸福的別名。未來忽然變小以後，面前還有一頁紙；零就在那裡。

他沒有等到有人重新保證五十五年，才在紙上動筆。

二、身體關掉了

行動逐漸困難。走路、寫字、說話，原先不必繞道的事，一件件需要另找途徑。

1985年，一場肺炎之後，霍金接受氣管切開術，失去了原來的聲音。最初，旁人逐一指向拼字板上的字母，他以眉毛的動作作出選擇。後來，沃爾特・沃爾托茲提供的 Equalizer 軟體，讓他能用手控開關選字，再由語音合成器發聲。再後來，手部控制能力繼續減退，眼鏡上的感測器便以臉頰動作接替開關。

門陸續關上。但重新出現的通道，不是自己長出來的。

有人開刀，有人照顧生活，有人寫程式、調設備，也有人願意等一句話慢慢完成。霍金與珍・懷爾德在1965年結婚，育有三個孩子。家人、同事、學生與照護團隊，不是陪襯一位孤獨天才的背景。

一張拼字板。一個開關。一段足以讓別人不耐煩的等待。

不能走路，並沒有讓他不再需要世界。不能說話，也沒有替他擋掉生活中的瑣事。疾病不是替宇宙學家整理行事曆的祕書；困難耗費時間與力氣，需要其他人的勞動。

而在這些協助之中，他仍能選這個詞，不選那個詞。能贊同，能反對，能把螢幕上的句子刪掉重來。

發聲的是機器。說哪一句，由他決定。

三、黑洞會發光

1974年，霍金發表〈黑洞爆炸？〉。翌年，較完整的計算以〈黑洞的粒子創生〉刊出。

黑洞並不是完全黑的。

依經典理論的描述，事件視界是單向的界線：內部的光無法抵達遙遠的外部觀測者。但把量子場納入計算，情形便不一樣。黑洞有溫度，會放出熱輻射；向外放出的能量若超過吸收的能量，質量就會減少。

這是一項理論計算。貝肯斯坦此前已經提出黑洞熵的問題；霍金接過這個問題，把計算繼續往前推。

通俗說明常畫出一對粒子，一個落入，另一個逃走。示意圖可以幫忙想像，卻不等於推導。它也沒有宣布，一般訊號已找到從事件視界內向外傳送的通路，更不能憑這幅小圖就說黑洞蒸發的最後階段已全部解決。

計算改變了一道牆的意義，並沒有取消所有的牆。

你以為一件事已經被最後一句話說完，後來發現，那句話還得重寫。

黑洞只能吞進去嗎？在哪一套描述裡？有什麼沒被算進去？

他不是靠願望使黑洞發光。他把計算推進到舊答案不再足夠的地方。

四、他和羅斯福

兩位使用輪椅的人。

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公開形象經過安排。正式照片通常不讓輪椅成為焦點；要站立，則需要支架和旁人協助。不過，輪椅照片確實有留下。鏡頭的角度並沒有恢復他的行動能力。

對公眾而言，霍金的輪椅與電子聲音，反而成了辨認他的特徵。

兩張照片，隔著不同的年代，也隔著不同的公眾期待。我們會先注意那把椅子：藏起來了，還是露出來了。可照片之外還有一天一天的生活，有坐在上面的人想做的事。鏡頭沒有拍進去的，也屬於他。

2007年4月26日，六十五歲的霍金登上一架改裝的波音727，體驗失重飛行。

飛機沿拋物線飛行，短暫進入近似自由落體的狀態。地球引力仍在，疾病也仍在。

可是他離開了輪椅，在機艙裡飄了起來。

照片裡，他笑著。還有幾雙手留在畫面中：護住頭部，照看身體的位置。這不是一個終於拋開肉身的靈魂，而是穿著飛行服的這個人，在這架飛機上。

那些協助的手沒有破壞輕盈。輕盈的片刻，正是它們一同促成的。

這張照片也不是發給所有病人的振作通知。他沒有義務代表眾人戰勝疾病。他想知道失重是什麼感覺；那一天，他知道了。

研究引力幾十年以後，他也想親身試試，暫時不由座椅承托是怎麼回事。

五、時間的形狀

《時間簡史》於1988年出版，在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榜上停留了237週。

一本談宇宙的書，來到原本不會翻閱物理期刊的讀者手上。

寫作跨過了他失聲前後不同的交流方式；出版前的修訂階段，他使用手控開關的電腦系統。編輯、解釋、重寫，也是這本書到達讀者所經過的路。

問題沒有因為面向大眾就變得瑣小。時間有沒有起點？宇宙是否有邊界？追問起點以前發生了什麼時，那個「以前」一定說得通嗎？

1983年，詹姆斯・哈特爾與霍金發表討論宇宙波函數的論文，提出無邊界方案。他們試著以量子宇宙學的邊界條件描述宇宙，而不是在通常所說的時間起點之外，再放一座等著宇宙開動的鐘。

霍金常用南極來解說。一路向南走到南極，還能不能再往南？不是有人在前面砌牆，不准你過去，而是問題所假定的方向，到這裡不能原樣延伸。

比喻能協助理解提案，不能充當觀測已經證實宇宙初始形狀的證據；它更不是向所有宇宙模型宣判：一概不准有「以前」。

只是，一個熟悉的詞突然陌生了。以前。

我們習慣把時間想成早已鋪好的路。事情可以尚未發生，路總該先在那裡。哈特爾和霍金問的卻是：這條路本身，是否也需要說明？

時間也許有形狀。未必是我們開始思考以前，便先畫好的直線。

六、他和費曼

費曼在這個系列裡帶著鼓。霍金帶著輪椅。

兩個人都生活在身體裡，也都依靠語言、數學、同伴和工具。

他們之間，還有一條比性情相近更具體的聯繫。費曼發展的路徑積分，把量子演化寫成各種可能歷史所對應振幅的加總。霍金向人解說自己與哈特爾的宇宙學工作時，明確借用了這套方法。

鼓聲不會直接化成方程。可是前一個人的數學，真的能進入後一個人的宇宙。

費曼寫下的那些計算，到了霍金和哈特爾的紙上，又伸向了一個新的問題。翻過一篇，看見下一個人；上一頁並沒有因此合上。

霍金也會把嚴肅問題布置成笑話。他曾為時間旅行者準備聚會，等聚會過後才發出邀請。結果沒有客人到場。

笑話不必替你解題。它讓難題無須永遠配上一張緊繃的臉。

費曼敲鼓，霍金安排一場邀請遲到的聚會。保留好奇心，不需要人人使用同一個姿勢。

他們也不是先想通整個宇宙，再回來交差。他們交出了一部分已經想通的東西，連同仍然卡住的地方。

鼓聲之後，還有問題。電子聲音停下以後，也還有。

七、那把椅子

2018年11月8日，一把霍金使用過的電動輪椅在佳士得拍賣，公布成交價為296,750英鎊。

這件輪椅約製於1988年，是他先後使用的多把輪椅之一；拍賣為史蒂芬・霍金基金會與運動神經元疾病協會籌款。

椅子會磨損，設備需要汰換，零件要重新調整。人的需要改變，昨天恰好的位置，今天可能已不適合。

拍賣目錄能記下製造者、尺寸、來源，記不下這些調整之間的全部日子。

在這個系列的構圖中，奧本海默、羅斯福、霍金的椅子，各自朝著不同方向：洛斯阿拉莫斯、公共事務、宇宙。

真正留下來的霍金輪椅，首先是一件供他移動、工作、見人與出門的設備。

然而，有人坐在這裡，把關於宇宙的問題交到椅子以外的人手上。

如今椅子留了下來。問題仍在移動。

八、牛頓的椅子

還有另一把「椅子」，不是家具。

劍橋的盧卡斯數學教授席位，牛頓曾經擔任的職務。從1979年到2009年，霍金在這個位置上工作了三十年。

同一個名稱，不同的時代。

牛頓力學使許多運動成為可以計算的事。但「知道初始條件，就能知道一切」不是物理學的無限通行證；複雜系統也不會因此自動變得容易預測。

霍金所問的，來到了經典描述無法獨力處理的地方：引力、量子理論、熱與資訊，要怎樣放進同一套彼此相容的說明？

不是牛頓鋪的地板突然全成了廢料。許多地方，它仍然承重。只是走到極端處，人更清楚地看見它的適用範圍，也開始問，還缺少什麼支撐。

霍金沒有帶回一套已經完成的萬有理論。他留下了成果，也留下了仍需工作的接縫。

2018年6月15日，他的骨灰安葬於西敏寺，鄰近牛頓與達爾文的墓。

職務有人接任，方程留了下來。後來的人繼續查看：這裡還穩嗎？那裡是否仍有問題？

席位可以交接。問題未必跟著任期結束。

九、飛

2018年3月14日，劍橋。霍金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六歲。

從那位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算起，約五十五年。

有工作的日子，也有住院的日子。有別人的時間，有設備故障，有論文上的修改。有一次，他穿上飛行服，離開輪椅，在空中漂浮。

傳記停在這裡。系列裡的那座橋，還在。

橋頭又來了一個人。他坐著。

先讓輪子好好落在橋面。讓路夠寬。讓等他說話的人，不搶走那尚未說出的半句。

在橋頭的想像裡，椅子慢慢離開了地面。

蘇格拉底站在空地上。柏拉圖蹲著畫圖。休謨守著雙陸棋盤。叔本華望向橋下。齊克果已經跳了。圖靈看著蘋果。契訶夫靠著欄杆。康托爾仰望天空。哥白尼放下書走了。沙特來回踱步。波娃舉著鏡子。蒯因說了一句話。

特斯拉聽著嗡嗡聲。愛迪生拿著燈泡。海森堡的位置不確定。波耳拿著沒有寄出的信。托爾斯泰拿著藥方。莎士比亞不在。史賓諾莎手上沾著玻璃粉。亞里斯多德蹲著鋪地板。法拉第蹲著掀地板。馬克士威站著寫方程。

貞德帶著火，浮在上方。王爾德站得很好看。拉馬努金從縫隙探出半個身子。奧本海默背著灰。夏綠蒂・勃朗特拿著筆，艾蜜莉・勃朗特在荒原。波茲曼抱著石頭。梵谷身上有顏料。狄更斯站在裂縫上。邱吉爾背著旗。羅斯福坐在輪椅上，手邊有一截斜坡道。薛丁格抱著貓。費曼在碎片上跳舞打鼓。

如今，霍金也在上方。

貞德帶著火。霍金帶著一個尚未想完的宇宙。

她往下看。他往上看。

費曼抬起頭，鼓聲停了一下。他等著霍金把那句話說完。問題已經到了另一人手裡，回答還沒有來。橋上一時只聽見風，鼓仍擱在他的膝上。

遠處，康德還站著。

通向目的王國的路，不該先問人能不能站起來。走過去、坐著過去、在協助下過去，不是把人分級的理由。

畫面裡，霍金的輪椅緩緩前行。橋沒有因為他升起便變得多餘，照護也沒有因為他能思考便變得多餘。有人鋪路，有人接線，有人等待；這不使他們取得替他決定方向的權利。

身體的限制，沒有替他說完生命的全部。

他在空中。

托住他的手，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