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The narrator of The Moon and the Bonfires has no given name. People call him Anguilla—Eel—a childhood nickname. Whether he once possessed an official name, the novel never supplies it.
He was abandoned and placed by an orphanage with a poor family at Gaminella. The family received a monthly payment for raising him. When he became old enough to work, the subsidy ended and his value changed form: first income, then labor. The household did not abuse him. He grew beside two girls, worked, and went hungry with them. Each step in the arrangement is defensible. The orphanage found a home it could not provide itself; the family took in a child and needed money.
What never enters the arrangement is the question of who the child is. There are no parents, surname, birth story, or record he can later recover. A nickname is useful only while people who know it remain alive. Unlike a family name, it attaches to no archive.
Anguilla eventually leaves Italy, spends decades in America, and makes money. The successful years occupy surprisingly little space in the novel. Its real movement begins when he returns to the Piedmont valley and walks from house to farm, tree to road, asking what became of everyone.
He appears to be revisiting home, but he is also searching for evidence. For a person without documentary origins, the slopes and the memories of others are the only witnesses that his first twenty years occurred and that he was inside them.
Most of the witnesses have vanished. The Gaminella house belongs to another family. The farm at La Mora is empty. People have died, scattered, or fallen silent after fascism, occupation, partisan war, and postwar reprisals. Anguilla can buy land or buildings; locals assume that is why an American returnee has come. Ownership would not answer him. He needs the past fact that he lived here, and no one can sell that fact back.
One person remains: Nuto, the carpenter and former clarinet player who never left the valley. He knows who married, who died, which farm changed hands, and what people did during the war. None of this is adequately written down. Nuto himself is the archive.
The novel places the traveler and the stayer side by side. Anguilla has money, America, and the freedom to return. Nuto has continuity. Each possesses what the other lacks, but neither can simply transfer it. Anguilla’s journey home becomes a conversation with the last person capable of confirming the life behind his nickname.
Cesare Pavese’s La luna e i falò (The Moon and the Bonfires), published in 1950.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这本书的叙述者没有名字。
书里的人管他叫"鳗鱼"，那是小时候留下的一个绰号；而他的真名——如果他有过一个真名的话——书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他是一个弃儿，是被人从孤儿院领出来的。领他的是一户住在卡米内拉的穷人家，那里有一栋破房子，一小块坡地，几只羊；领他的人后来被他叫作"教父"，那家还有两个女孩，他管她们叫姐姐。
而这家人领他，是因为每个月有一笔钱。那个年代的孤儿院有这么一项安排：把弃儿交给愿意抚养的农户，每月付一笔补贴；对一户穷得只有几只羊的人家来说，那笔钱不算多，而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进项。书里写得毫不避讳——这一家人拿了那笔钱，把他养到能干活；而等他长到能干活的年纪，那笔钱也就停了，因为那时候他不再是一笔收入，他成了一个劳力。后来这家人过不下去，把地卖了，搬走了，而他被留下，去别处做长工。
停下来看这个安排，因为它是这本书全部的地基。一个孩子在这套安排里，先是一笔钱，然后是一双手——这两样之间没有过渡，也没有别的栏目。孤儿院付钱是为了不用自己养，农户收钱是因为家里缺现钱，等孩子大了能下地，那笔钱停掉，他自动转成劳力。
而每一步都是正当的。孤儿院在处理一个它养不起的孩子，那笔补贴让这个孩子有饭吃、有地方住，这比留在院里强；那户人家也没有虐待他——书里写他们对他不算坏，他跟那两个女孩一起长大，一起干活，一起挨饿。而在这一整套安排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问题：这个孩子是谁。他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父母的名字，没有姓；书里写他后来查过，查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是从亚历山德里亚那边的医院来的，别的一概不知道。
而"鳗鱼"这个绰号，是这本书里最好的一处细节。
它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说法；它的来历书里没有细讲，而任何一个绰号的功能都是一样的——它是别人给你的一个把手，方便他们叫你。一个有名字的人，那个名字是一份东西：它跟一个家族连着，跟一个出生的日子连着，跟一份记录连着，哪怕那个人死了，那个名字还在某个本子上。而一个绰号什么也不连，它只在会叫它的那些人还活着的时候有效。
所以这个人的处境是：他这一生所有的身份证明，是一群村里人嘴上的一个称呼。
而这本书开始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他去了美国，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很多年，做过各种活，后来挣到了钱。书里没有细写那些年——那是这本书处理得很有意思的一处：一个人一生中最"成功"的二十年，被写得极其潦草，几页就过去了。
他有钱了，他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他回到了这个山谷。
回来做什么？书里的第一章就在处理这个问题，而它给的答案是绕的：他说他回来不是为了做生意，不是为了买地，不是为了给谁看，他说他就是想回来看看。而看着看着，读者会发现他在干一件很具体的事。
他在找证据。他到处走——他去卡米内拉那栋破房子，站在外面看；他去莫拉那个他做过长工的农庄，看那些屋子还在不在；他沿着河走，认那些树，那些坡，那些路口。他问人：他问那户人家后来怎么样了，问那个女孩嫁去了哪里，问某某人还在不在，问那年发生的事。
而他要核对的，是那些年确实发生过，而且他在里面。这一点在书里没有被直说，而它是全书的动力：一个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父母、没有姓、只有一个绰号的人，他这一生存在过的全部凭据，是这些坡、这些树、和还记得他的那些人；如果这些东西不在了，那么他的前二十年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
而他回来发现的是：那些东西大部分不在了。卡米内拉那栋房子还在，而住在里面的是别人；莫拉那个农庄空了，屋子破了；他认识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他打听的每一个名字，得到的多半是"死了"或者"不知道"。
而中间还隔着一场战争。他在美国的那些年，这个山谷打过仗——德国人来过，法西斯来过，游击队在山上打过；有人被枪毙，有人被吊死，有人失踪。书里写他一路问过去，问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人们不说了。那些沉默是这本书后半部分的内容。
而这一篇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他手上那笔钱。他有钱，而那笔钱在这件事上一点用也没有：他可以买下卡米内拉那栋房子，可以买下莫拉，可以在这个山谷里买很多地——书里有人这么建议过，也有人以为他就是回来干这个的。而那不解决任何问题，因为他要的不是那些东西的所有权，他要的是那些年他在这里的时候，他在这里。而这一样，钱买不到，也没有任何人能卖给他——一个人要说清楚"我是谁"，需要有人能替他作证，而那些能作证的人一个一个不在了。
不过有一个人还在。
他叫努托，是鳗鱼小时候的朋友，比他大几岁，是个木匠，会吹单簧管，年轻的时候跟着乐队到处去演出——那是这个山谷里最见过世面的一个人。而努托没有走，他一辈子待在这里：他接了他父亲的木工活，娶了本地的女人，管着这一带的一些事情，什么都知道——谁家出了什么事，哪一年谁死了，战争的时候谁做了什么。
而这本书的形状，就是这两个人的对照：一个走了二十年回来的人，和一个从来没有走过的人。
下一篇讲他们两个的关系，也讲这本书里最有名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关于"一个人为什么需要一个村子"的，而说这句话的人，正是那个没有村子的人。
本篇所据为切萨雷·帕韦泽的长篇小说 La luna e i falò（一九五〇年出版）。此书目前无通行中译本，文中书名、人名、地名均为本文自译，原文为：Anguilla（鳗鱼）、Nuto（努托）、Cinto（钦托）、Valino（瓦利诺）、Sor Matteo（马泰奥先生）、Irene（伊雷内）、Silvia（西尔维娅）、Santa（桑塔）、Gaminella（卡米内拉）、La Mora（莫拉）、Canelli（加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