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人物、版本与关键情节表述已按作品文本校订。全书剧透。

奥立弗到伦敦的时候，快饿死了。

是机灵鬼给了他吃的。

那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穿着大人的外套，袖子卷起来，帽子歪在头上。他给奥立弗买了火腿和面包，还请他喝了酒。

然后他说：跟我走，我认识一位老先生，他会白给你住的地方。

奥立弗跟着去了。

那个地方

那是一间又脏又黑的屋子。

屋里有一个老头，在炉子跟前用叉子烤香肠。几个男孩在桌边抽烟喝酒。绳子上晾着很多条丝手绢。

老头很和气。

书里写费金见到奥立弗时的样子：他鞠了一躬，握了奥立弗的手，说很高兴认识他。他给他吃的，给他喝的，给他一个床铺。

孩子们围过来跟他说笑。

奥立弗吃饱了，睡了一觉，那是他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那一课

第二天早上，奥立弗看见了一个游戏。

费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口袋里塞着一个鼻烟盒、一个记事本、一块表、一副眼镜、一条手绢。

机灵鬼和另一个男孩跟在他后面。

他们要在费金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掏到了，费金就笑，夸他们。

奥立弗看得很高兴。他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游戏。

后来费金让他也来试试。他从费金口袋里掏出了一条手绢。

费金拍着他的头说：好孩子，你以后会跟机灵鬼一样出息的。

那不是骗

现在停下来看这一段，因为它常被读成"费金骗了奥立弗"。

而费金没有骗任何人。

他没有说这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编一个故事说这些手绢是买来的。他只是没有说破，然后让那个孩子自己走进去。

这是这本书里写得最精的一段，而它的精确在于每一步都是自愿的。

第一步：给饭。

奥立弗饿了七天。给他吃的那个人，是他到伦敦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第二步：给地方。

一个九岁的孩子，无处可去。费金给了他一张床。

第三步：给同伴。

这一点最要紧。奥立弗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接纳过。济贫院里他是编号，棺材铺里他睡柜台底下，诺亚欺负他。

而在费金那里，那些孩子跟他说笑，教他玩，把他当自己人。

第四步：给夸奖。

他掏出那条手绢的时候，费金拍着他的头说他有出息。

这是奥立弗第一次被人夸。

费金要的是什么

而这四样东西，费金给的时候，心里的账是清楚的。

他在养一批工具。

书里后来写得很直白：费金收留这些孩子，是为了让他们替他偷东西。偷来的东西归他，他给他们吃住。

这是一笔生意。

而这笔生意里最要紧的一步，不是教他们偷。

是让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看这一步是怎么完成的。

一个孩子一旦跟着费金偷过一次，他就有了案底。他不能去报官——他自己就是贼。他不能回原来的地方——他已经跑出来了。他不能去别处找活干——他没有身份，没有证明，没有人担保。

而更要紧的是：费金知道他的一切，而他不知道费金的。

所以那些孩子留下来，不是因为被锁着。

是因为出去之后没有地方站。

奥立弗的第一次

奥立弗第一次跟着出去，是跟机灵鬼和贝茨。

他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在书摊前面，他看见机灵鬼把手伸进了一位老先生的口袋。

书里写他当时的反应：他愣了一下，然后全明白了。

他吓坏了，转身就跑。

而跑的那个人被当成了贼。

老先生喊"抓贼"，一街的人追过来。奥立弗被按倒在地，打了一顿，送进了警察局。

这一段是这本书最锋利的地方之一。

因为整件事里，奥立弗是唯一一个没有偷东西的人。

机灵鬼和贝茨偷了，跑了，而且他们跟着一起喊"抓贼"。

被抓的是那个吓得跑掉的孩子。

而所有人都确信抓对了。

理由很简单：他跑了。

那位老先生

抓他的那位老先生叫布朗罗。

而这件事的转机，是布朗罗自己不确定。

他在警察局里说，他觉得抓错了。他说他看见的那个孩子好像不是这一个。

而法官不听。

那个法官叫范格，书里写他脾气极坏，审案子全凭心情。他不肯听布朗罗说话，判了奥立弗三个月苦役。

救了奥立弗的，是书摊的老板。

他跑过来说：偷东西的不是这个孩子，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是另外两个。

这是这本书里唯一一次，一个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人，站出来说了一句实话。

而他差点没有被允许说话——法官呵斥了他，要罚他。

他坚持说完了。

奥立弗被放了。

布朗罗家的那几天

后来布朗罗把奥立弗带回了家。

那几天是奥立弗这一生里最好的日子。

他病了一场，被人照顾。他有干净的床，有饭吃，有人跟他说话。布朗罗给他买了新衣服，教他念书。

而这几天的分量，要看后面发生的事才知道。

费金找到了他。

在街上，南希和赛克斯把他抓了回去。

南希当街抱住他，喊他"我的弟弟"，说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坏孩子，说她好不容易找到他。

街上的人看着，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一个姐姐找到了跑掉的弟弟。

没有人帮奥立弗。

他被拖走了。

费金那一课的第二半

回到贼窝之后，费金做了一件事。

他让奥立弗看那件外套。

那是布朗罗给他买的新衣服。费金派人把奥立弗从布朗罗家带走的时候，那身衣服和布朗罗托他去还的一笔钱，都在他身上。

现在那些东西在费金手上。

这一步的作用非常具体：它让奥立弗在布朗罗眼里成了一个贼。

布朗罗那边看到的事实是：他相信了一个孩子，给他钱和衣服让他去还书，那个孩子拿着钱跑了。

这就是费金要的。

他不需要把奥立弗关起来。

他只需要把奥立弗回去的那条路堵死。

而堵死的办法，不是伤害奥立弗，是让另一边相信他是个贼。

上一节说过：那些孩子留下来，不是因为被锁着，是因为出去之后没有地方站。

费金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不锁人，他拆桥。

两套东西的对照

现在把这两篇放在一起。

济贫院把奥立弗当成一笔负债。

上一篇讲过：一个人头，一份粥，一笔可以用五英镑消掉的负项。在那份账上，他是要花钱的。

而在费金这里，他第一次成了一样有用的东西。

费金看中他什么？书里写了：奥立弗长得干净、面相好、看上去像个体面人家的孩子。

而这正是他的用处。

一个看上去像小绅士的孩子，在偷东西这一行里是稀缺资源。他不引人注意，可以进入体面的地方，可以让人放松警惕。

后来赛克斯要去撬一户人家的窗户，看中的正是奥立弗的身量——他小，能从那个窗口钻进去。

所以在费金这一边，奥立弗是一件很好的工具。

而这本书要说的，是这两件事的关系：

济贫院把他算成一笔负债，然后想办法把他弄走。

而弄走之后，他落到了一个把他算成资产的地方。

从"没有用"到"有用"，中间只隔了一条街。

而这两边用的，是同一套算法。

费金不是魔鬼

最后必须说一件事，因为这本书在这个人物上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狄更斯写费金的时候，带着当时英国社会对犹太人的偏见。

书里前面很多处直接称他为"那个犹太人"，写他的相貌、他的贪婪、他的猥琐，用的是一整套现成的刻板印象。这一点在当时就有人提出过，狄更斯后来自己也承认了，在再版的时候删掉了一部分。

这是这本书的一处硬伤，不该被绕过去。

而把这一层放在一边，费金这个人物本身的构造是清楚的。

他不是一个享受作恶的人。

他做的是生意。他算得很精，风险控制做得很好——他自己从不出手，他让孩子们去。他对那些孩子确实有一种东西，书里写他叫他们"我的宝贝"，而那不完全是假的。

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给的那四样东西——饭、住处、同伴、夸奖——全部是真的。

那些孩子在他那里，确实过得比在济贫院好。

而那是有价的。

下一篇

在费金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她叫南希。

她二十来岁，是赛克斯的女人。她从很小就在费金手下——书里说她六岁上下就跟着他了。

当街抱住奥立弗、喊他弟弟、把他拖回去的那个人，就是她。

她是这件事的关键一环。

如果没有她，那次绑架办不成——一个男人在街上拖走一个哭喊的孩子，是要出事的；而一个"姐姐"领走弟弟，没有人会管。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下一篇讲她。

而这一篇要先说清楚：不能替她洗。

《雾都孤儿》，查尔斯·狄更斯著，一八三七至一八三九年连载。本文所据为荣如德译本。文中所涉费金这一人物的写法，狄更斯本人在后期版本中曾作过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