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An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or readers of Osamu Dazai's No Longer Human. It preserves the Chinese argument while reorganizing its sequence and examples for an English-language essay. Full-book spoilers.
Horiki introduces Yōzō to drinking, sex, and the pose of political rebellion. Tsuneko proposes the double suicide. Shizuko takes him in; Yoshiko believes him; relatives and keepers decide where he will live. Yōzō’s life is crowded with events and strangely empty of declared choices.
Passivity does not mean that he has no agency. He goes along, withholds objections, accepts shelter, abandons people, and repeatedly allows the next situation to choose for him. Each nondecision transfers its costs to someone else while preserving his image of himself as the object of forces.
That narrative is emotionally persuasive because his fear is genuine. Deciding would expose a desire to judgment and make him responsible for what follows. Drift offers a cruel protection: if nothing was chosen, perhaps nothing can be charged to the chooser. Yet dependence is not innocence.
The women around Yōzō make the imbalance visible. Their rooms, wages, reputations, bodies, and trust absorb the consequences of his inability to take a position. He is vulnerable, but vulnerability does not cancel the vulnerability of those who sustain him.
The novel’s bleakness lies partly here. Yōzō thinks freedom would require confidence he does not possess. In fact, freedom begins much smaller—with owning a refusal, a request, or a departure as one’s act. By treating agency as something available only to normal people, he abandons it in advance and then experiences its absence as proof that he was never human.
Yōzō’s narration favors passive constructions: he was taken, tempted, kept, rescued, sent away. Grammar distributes responsibility before the reader evaluates the events. Rephrasing does not make him sovereign, but it reveals choices inside constraint—he stayed, accepted, concealed, returned, or failed to warn.
This is especially important because other people also make use of him. Horiki exploits access and status; relatives manage scandal; keepers prefer a quiet solution. Agency is not a fixed quantity possessed by one side. Several people can be constrained and still exercise unequal powers over one another. The moral task is to identify each decision at its actual scale rather than choose between total blame and total helplessnes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人物、版本与关键情节表述已按作品文本校订。全书剧透。
堀木是在美术学校认识的。
那个人比叶藏大几岁,穿得花哨,说话油滑,什么都懂一点。他一上来就管叶藏借钱,然后带他去喝酒。
叶藏跟着去了。
然后他就一直跟着了。
把堀木教给他的东西列一遍。
喝酒。这是第一样。叶藏后来的一生,是泡在酒里的一生。
抽烟。
当铺。没钱了怎么办,堀木教他把东西拿去当。叶藏后来把家里寄来的东西、身上的衣服、能拿的都当掉了。
妓女。堀木带他去,说这是排解的办法。
还有政治。堀木把他带进一个左翼学生的读书会。叶藏对那些理论毫无兴趣,一句也听不进去——而他在那里很受欢迎,因为他能逗人笑,能跑腿,能干活,从不推辞。
他在那个组织里被当成一个可靠的成员。他后来自己说,他之所以待在那里,跟主义没有关系;他是觉得那个地方"非法",而在非法的地方,他反而自在一些。
这五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叶藏自己找来的。
全部是堀木带他去的。而每一次,叶藏都跟着去了。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否则堀木会被读成一个反派。
堀木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坏人。
他油滑,势利,会占便宜,缺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叶藏,叶藏落难的时候躲得很快。他是一个非常常见的人——每个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多半都认识过一个堀木。
而他也没有骗过叶藏。
他没有下套,没有设局,他做的事情就是拉着一个新朋友去喝酒、去玩、去他自己也在混的那些地方。这些事他自己也在做,做了很多年,活得好好的。
同样的东西,堀木沾了没事,叶藏沾上就往下掉。
区别不在堀木身上。区别在于:堀木是自己要去的,叶藏是被带去的。
一个自己要去喝酒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因为他有别的东西要顾。堀木要谋生,要脸面,要在这个世界上过下去。
叶藏没有别的东西要顾。
所以他没有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别人带他到哪儿,他就在哪儿;别人不带他走了,他就留在那儿。
现在把叶藏这一生的转折点排一遍,看看每一次是谁决定的。
去东京——父亲安排的。
进美术学校——他自己不想读高中的正规路线,但具体去哪里,是家里托的关系。
加入那个读书会——堀木带的。
跟恒子去镰仓——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次,下一节单说。
被送回乡下、寄住在比目鱼家里——家里安排的。比目鱼是个亲戚托付的商人,管着他,看着他,不让他乱跑。
离开比目鱼家——他自己跑掉了,而跑掉之后他没有任何计划,他去找了堀木,因为他只认识堀木。
住进静子家——是静子把他捡回去的。他在堀木家坐着没地方去,静子来了,把他带走了。
离开静子家——他自己走的,这是他少数几次主动的行动之一,理由是他觉得自己毁了那对母女的生活。
跟良子结婚——是他向良子提的,这是全书里他唯一一次主动要一样东西。
被送进医院——堀木和比目鱼一起送去的。他以为是去看病。
去乡下的那栋房子——家里安排的。
把这一列看下来,几乎每一格里都是别人的名字。
一个人的一生,从住哪里、跟谁在一起、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全部是别人推着走的。
而他每一次都跟着走了。
这就要回到第一篇讲过的那件事。
第一篇说过:叶藏是全书最会读人的一个,他知道所有人要什么,唯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这件事有了后果。
一个人要拒绝一件事,需要一个理由。
而理由是从哪儿来的?它来自你自己那边有另一样东西——你不去喝酒,是因为你明天要早起;你不跟这个人走,是因为你有你自己要去的地方;你不接受这个安排,是因为你有一个不一样的打算。
拒绝的力量,来自你手上还握着别的东西。
叶藏手上什么也没有。
所以每一次有人对他说"走吧",他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不的地方。他不是软弱,不是没有主见——他是那个"我这边有别的事"的位置上,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的一生就变成了这样:谁来推他,他就往哪个方向走。
而这一点,跟他那套讨人喜欢的本事合在一起,效果是加倍的。因为他不但不拒绝,他还会配合得很好——他会让带他去的那个人觉得很尽兴,让请他喝酒的人觉得这顿酒请得值。
他是一个所有人都愿意带着走的人。
那次去镰仓,是这本书里最重的一段。
恒子是银座一家咖啡馆的女招待,比他大两岁,丈夫在坐牢。她很穷,很累,身上有一种叶藏说的"贫穷的气味"。
他们认识没有多久。
有一天夜里,两个人一起走到海边。
他们一起投了海。
恒子死了。叶藏活了下来。
他被救起来,然后被以协助自杀的嫌疑接受调查,最后由家里出面,交给亲戚看管,不了了之。
关于这一段,通行的读法是把它当成叶藏堕落的一个证据,或者当成他绝望的表现。
而这一段最要紧的地方,是恒子这个人在书里几乎没有形状。
叶藏写到她的时候,写的是她的疲惫,她的穷,她身上的气味,她说过的一两句话。他写他们那天晚上一起喝了酒,一起走到海边。
他没有写她想要什么。
一个女人,丈夫在坐牢,一个人在东京做女招待,跟一个刚认识的、身无分文的学生一起走进海里——这个人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她自己那边发生了什么。
书里没有。
而这不是太宰的疏忽。这本书是叶藏的手记,是他自己写的。
在他的记述里,恒子只是那件事的一部分。
第一篇说他是全书最会读人的人。这是真的——但他读的是别人要他做什么,不是别人自己要什么。这两件事完全不同。
他读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读懂过任何一个人的"他自己"。
因为他自己那里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他也没有这个概念,也就看不见别人身上的那一份。
后来他跟静子住在一起。
静子是个杂志社的女记者,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儿茂子,把无处可去的叶藏捡回了家。她养着他,给他找了点画漫画的活干,让他有个地方住。
那是叶藏一生中最接近正常生活的一段时间。
书里有一处细节,写得很轻,是全书为数不多的暖处。有一天,茂子说,如果爸爸也有翅膀就好了。
后来又有一次,静子和茂子在屋里说话,母女俩笑作一团。
叶藏站在门外听着。
他没有进去。
他后来写,他觉得自己是那个破坏她们幸福的人。他觉得那对母女如果没有他,会过得好得多。
于是他走了。
这一段值得看清楚。这是全书里叶藏少数几次自己做的决定之一,而这个决定的内容是让自己消失。
他没有想过留下来会怎么样,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对她们好一点,没有想过问一问静子的意思。
他替静子做了判断——她没有我会更好——然后执行了。
第一篇讲过那个小孩替父亲写下"狮子舞"的事。这是同一个动作,只是长大了:他替别人想好那个人要什么,然后照办。
区别在于,这一次他猜错了没有?书里没有交代静子后来怎么样。
没有人问过她。
再后来是良子。
她在一家烟店,十七八岁,说话直,眼睛干净。她的特点是她信人。她相信别人说的话,不设防,不怀疑。
叶藏被她吸引,而他自己说得很清楚:他被吸引的,正是她那份"信"。
他向她求了婚。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叶藏主动要了一样东西。
他们结了婚,住在一个小公寓里。叶藏戒了酒,画漫画挣钱,日子过得像样起来。他自己写,那是一段像样的日子。
而这段日子在下一篇里会被毁掉。
有一天,叶藏出门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动静。
他上了楼梯,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了一件事。
他没有喊,也没有冲进去。他退了下去。
那件事情之后,良子还是那个良子——她还是信人,她甚至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有多严重。
而叶藏垮了。
他从那天起开始大量喝酒,然后是药,然后是更坏的东西。
而他在那段时间里反复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这本书最深的一处,也是它真正的核心:
天真的信任,是一种罪过吗?
下一篇讲这个问题。
《人间失格》,太宰治著,一九四八年发表。人名从通行中文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