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At the beginning of Part II, Samson Carrasco returns from university with astonishing news: a book about Don Quixote and Sancho has been published and sold twelve thousand copies. Portugal, Barcelona, and Valencia have printed it; Antwerp may be next.
Sancho’s first question is how he appears. Don Quixote’s is who wrote it. The answer is Cide Hamete Benengeli, the supposed Moorish chronicler whose Arabic manuscript the narrator claims to have found in a market and hired someone to translate. The book has never guaranteed its own authority. It warns us that its historian may lie, then bases everything on him.
From this point forward, nearly everyone Don Quixote meets has read Part I. The duke and duchess know exactly which fantasies to stage. Don Quixote and Sancho no longer walk into an untouched world. They step onto a record others possess and can weaponize.
In 1614 an unauthorized sequel appeared under the name Avellaneda. Cervantes did not ignore it; he made it part of his own continuation.
At an inn, Don Quixote overhears readers discussing this other Part II, whose hero goes to a tournament in Zaragoza and no longer loves Dulcinea. He immediately changes his route to Barcelona. For once, he uses reality to correct a book: not by conforming himself to the printed story, but by making the printed story false.
Near home, he meets Álvaro Tarfe, a character from the false sequel. Tarfe claims friendship with another Don Quixote and another Sancho. The real pair insist that there is only one of each. Don Quixote asks Tarfe to make a legal declaration that the men before him are not Avellaneda’s characters. A magistrate and clerk draw up the document.
The narrator mocks their delight. Their conduct should be enough to distinguish them. Yet the paper matters to Don Quixote because the dispute is not only about resemblance. It is about who has the authority to say who he is.
The dispute is not over which portrait resembles him. It is whether a version already written by someone else may outrank the person still acting beyond it.
The comedy folds fiction into law: a character from a counterfeit book signs an official statement establishing the authenticity of a character in another book.
Elsewhere, Sancho points to three peasant women and claims one is the enchanted Dulcinea. For once Don Quixote sees the ordinary facts and suffers because of them. In the cave of Montesinos, by contrast, he reports visions Sancho refuses to believe. Near death he finally admits the cave may have been a dream—then adds that he cannot be certain.
Two books contend for him, but no book fully owns the person moving between them. His strangest assertion of reality is simply to take another road.
Miguel de Cervantes’ Don Quixote, published in two parts in 1605 and 1615.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下卷第二章，参孙·卡拉斯科从萨拉曼卡念完书回村，带回来一个消息：写他们两个的书已经印出来了。
已经销了一万二千册。葡萄牙印过，巴塞罗那印过，瓦伦西亚也印过，据说安特卫普正在排版；参孙说，看样子将来没有一国的文字、没有一个民族不会把它译过去。这位参孙是萨拉曼卡的学士，二十四岁，脸盘扁平，鼻子塌，嘴很大，是个爱作弄人的人。他一进门就跪下来要吻堂吉诃德的手，说：您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位游侠骑士。
桑丘问的第一句是：书里是怎么写我的？堂吉诃德问的第一句是：作者是谁？
参孙告诉他们：作者署名熙德·阿麦德·贝嫩赫利，是个摩尔人。堂吉诃德立刻起了疑心——摩尔人向来爱说谎，他怕这本书把他的事写歪了。桑丘则在意另一件：书里有没有把他写成傻子，有没有写他挨的那顿抛毯子。
这个署名本身就是一层。上卷第九章交代过这本书的来路：叙述者在托莱多的市场上碰见一个卖旧纸的孩子，纸堆里有一沓阿拉伯文手稿；他找了个懂摩尔文的人，花了半个瑞尔和两斗葡萄干，把它译了出来。叙述者还提醒读者：那个作者是摩尔人，而摩尔人一族向来爱说谎，所以这份记载里该有的赞美，多半还打了折。
这本书从一开头就没有替自己担保过。
*
参孙接着说了读者的意见。有人嫌上卷里插进去的那些故事太多，跟正题不相干。有人挑出一处纰漏：桑丘的驴明明被人偷了，隔了几页又骑在上面，作者没有交代。桑丘说这一节他讲得清楚，是那个夜里趁他睡着被吉内斯·德·帕萨蒙特抽走的。
作者把读者挑的错，写成了书里的人物当面答辩。
*
下卷此后的每一件事，都发生在"所有人都读过上卷"这个条件下。
他们路上遇见的人事先知道他们是谁，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接。公爵夫妇那一整套排场，前提就是他们把上卷读熟了——他们知道桑丘想要海岛，知道杜尔西内亚是怎么回事，知道该在哪里下钩子。
这两个人往后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份别人已经写好的、关于他们的记录上面。
而这份记录不由他们改。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接着做下去，让往后发生的事跟纸上写的对不上。
*
一六一四年，市面上出了一本假的下卷，署名阿维利亚内达。
塞万提斯把它写进了自己的下卷。
下卷第五十九章，两个人在一家客店吃饭——那一次堂吉诃德没有把客店当成城堡，书里特意点了一句。
隔壁房里有人在议论《堂吉诃德》第二部。一个说那本书把桑丘写成了一个不好笑的馋鬼；另一个说那里头的堂吉诃德已经不爱杜尔西内亚了。堂吉诃德在这边听见，请他们把书拿过来。
他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说他不看下去了，免得那个作者高兴，以为有人在读它。桑丘在旁边说：那本书里的桑丘·潘萨不是我。
那两位客人说，那本书里写他去了萨拉戈萨比武。
堂吉诃德当场改了行程。他说他从此一步也不踏进萨拉戈萨，他要去巴塞罗那。他给的理由很清楚：这样就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把那个作者写的东西证明成谎话。
他用自己的两条腿，去让一本已经印出来的书变成假的。这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拿现实去校对文字，而校对的方向是反的：不是让自己合乎书，是让书不合乎自己。
*
下卷第七十二章，快到家了。他们在一家客店碰见一位骑马的客人，随从叫他的名字：阿尔瓦罗·塔尔费老爷。
堂吉诃德认得这个名字。他在客店里翻那本假书的时候，只翻了几页，而这个名字他记住了——那是假书里的人物，是那本书里陪着假堂吉诃德一路走的人。
两个人谈起来。塔尔费说他跟堂吉诃德是很要好的朋友，是他把那个人从村子里带出来、送到萨拉戈萨去比武的；他还说，那个人在疯人院里待过一阵。
他打量了眼前这一位，说：您跟我认识的那位不像，您这位侍从跟我认识的那位也不像。桑丘说：别的什么堂吉诃德、别的什么桑丘·潘萨，全是胡闹，全是做梦；真的只有一个，就是这一个，我也只有一个，就是我。
塔尔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几乎在同一个时候看见两个堂吉诃德、两个桑丘，名字一样，做的事完全不一样；我再说一遍——我看见的我没有看见，我经历的我没有经历。
*
然后堂吉诃德提出了那个要求。
他请塔尔费在本地长官面前正式作一份声明：说他今天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堂吉诃德，说眼前这个不是印在那本《堂吉诃德下卷》里的那一个——那本书的作者是托尔德西利亚斯的一个叫阿维利亚内达的人。他说这是他的权利。
村长正好带着书记官进了店。文书按照法定格式办好了，各项手续一样不少。
塞万提斯在这里加了一句：这让堂吉诃德和桑丘高兴得不得了，好像那张纸真有什么要紧似的，好像他们的言行还不足以把两个堂吉诃德、两个桑丘分开似的。
叙述者是在说：那张纸是多余的，谁认识他们，看一眼就分得出来。
叙述者说得很明白：那张纸是多余的。而堂吉诃德要了它，办完了，很高兴。
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是自己，把一本假书里的人物请出来当面作证，还请了公证人。这场诉讼争的东西只有一样：谁有权说我是谁。
这场争执不是哪一幅肖像更像他，而是别人已经写下的版本，能不能越过仍在行动的本人，替他把身份封死。他不能撤回已被印出的过去，却还可以让下一步不属于那本书。
*
同一卷里还有反过来的一次。
下卷第十章，桑丘交不出杜尔西内亚——上卷里那封信他根本没有送到。他看见路上来了三个骑驴的村姑，就指着说：那就是杜尔西内亚和她的两位侍女。
堂吉诃德看过去，看见的是三个村姑。他跪下来，桑丘在旁边替他把话说圆。那姑娘骂了他们一句，磕磕绊绊爬上驴走了；堂吉诃德闻到的是一股生蒜味。
桑丘说：那是魔法师把她变了模样，只有您看不出来。
这一次撒谎的是桑丘，看见实情的是堂吉诃德，而看见实情让他难受了整整一卷。他后来在公爵府上被人告知，要解这个魔法，桑丘得在光屁股上抽三千三百鞭。
*
下卷里还有一处，是他自己不肯查的。
他在蒙特西诺斯洞里待了一段时间，被人拉上来以后讲了一大套：他在地下见到了蒙特西诺斯，见到了中了魔法的杜兰达尔特，还见到了杜尔西内亚——她还是村姑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还打发人来向他借六个瑞尔。
桑丘一个字也不信，当场说他老爷是被人骗了或者自己做梦了。堂吉诃德坚持说是真的。往后他被人问过很多次，他一次也没有松口。
一直到临死前不久，他才说了一句：那件事也许是个梦。而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说不准。
那份签了字的声明，塔尔费签完就上路了。全书没有再提过它。
本文依据董燕生译本（湖南文艺出版社），人名地名从该本。另有杨绛、孙家孟、屠孟超等译本通行。上卷一六〇五年，下卷一六一五年；一六一四年署名阿维利亚内达的伪续见于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