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先看见两颗头冻在同一个冰洞里。
上方的灵魂从后面咬住下方灵魂的头颅。
牙齿落在脑与后颈交接之处,像饥饿的人撕咬面包。
但丁问:
为什么这样恨他?
如果你的控诉正当,我回到人间以后,可以让人知道他的罪。
于是,啃咬者抬起嘴。
用自己正在撕咬的头发擦去血污。
然后说:
你要我重新唤起一段只要想到、还没开口就已经压碎心脏的悲伤。
可如果我的话能够结出恶名,使我正在啃咬的叛徒在人间更加可耻,那么我愿意一边说,一边哭。
他自报姓名:
乌戈利诺伯爵。
被咬的人,是鲁杰里大主教。
从第一句话开始,讲述就有两个目的。
乌戈利诺要说出自己和年轻亲属怎样被关进塔中、断粮而死。
这是一项真实暴行。
他也明确希望,这段真相继续惩罚敌人的名声。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叙述服务复仇,不会因此自动变成谎言。
同样,叙述事实真实,也不会使它的每一种用途都无需再问。
这正是这段故事最难处理的地方。
若一看见复仇目的,便开始怀疑饥饿塔是否值得谴责,就是让受害者必须先没有愤怒、没有报复愿望,才配被相信。
可若因为暴行真实,便认为乌戈利诺怎样组织所有人物都不应被追问,又会把讲述中的其他死者继续留在他的用途里。
乌戈利诺说,他们被关在一座狭窄塔楼中。
从小窗看见多次月亮。
后来,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中,猎人和猎犬追逐一头狼与幼崽,最终咬破它们身体。
他醒来时,听见年轻人在睡梦中哭泣,索要面包。
接着,下面的门被钉死。
乌戈利诺默默看着年轻亲属。
没有流泪。
内心像石头一样僵硬。
他们哭。
问父亲究竟怎么了。
他仍然不说话。
一直到第二天、再下一天,微弱日光进入塔中,他从孩子们的脸上看见自己的模样。
痛苦使他咬自己的双手。
年轻人以为他因饥饿想吃东西,便说:
父亲,若你吃我们的身体,我们反而会少受一点痛苦。
这身肉是你给的。
现在,你可以把它取走。
这几句话只通过乌戈利诺转述。
孩子们没有在诗中取得独立讲述。
读者不知道,他们每个人怎样理解父亲、监禁和死亡。
不知道说话时有多少恐惧、安慰、绝望或献身。
我们只能听见父亲记得的版本。
这不意味着他说的一定不可信。
人在极端创伤中保存亲人最后话语,本来就是历史进入世界的重要方式。
但“由父亲转述”仍是事实。
当故事全部通过一位幸存至最后的人组织时,其他死者很容易只以增强这位叙述者痛苦和控诉的方式出现。
他们是他的孩子。
也是他们自己。
诗中的历史关系并不完全等同于现代读者听见“孩子”时想象的关系。
历史注释通常说,与乌戈利诺同囚的是两名儿子和两名孙子。
诗中的父亲语言又把他们统一纳入自己的后代和亲爱者。
公开文章没有必要用谱系纠正哀悼。
却需要避免把四名年轻人只当作一个整体。
他们因成年政治冲突被关押。
无论乌戈利诺曾经有何政治背叛、结盟或权力责任,他们都不应仅凭亲属关系承担饥饿死亡。
但丁在乌戈利诺叙述以后,也直接谴责比萨:
即使伯爵因出卖城堡而有恶名,也不应让年轻人一同受刑。
这项判断比乌戈利诺个人辩解更强。
诗本身确认,孩子们不是父辈罪责的可替代偿付。
年轻人开始一个个死去。
第四天,伽多倒在父亲脚边,问:
父亲,你为什么不帮助我?
随后死亡。
第五到第六天,其他人也相继倒下。
乌戈利诺已经看不见,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他们的身体。
他们死后,他又呼喊了两天。
最后一句说:
饥饿比悲痛更有力量。
这句话数百年来引发争论。
有人认为,它只是说饥饿最终杀死乌戈利诺。
也有人认为,它留下了食用尸体的可怖暗示。
诗没有给出足以确定结论的说明。
因此,不能把“父亲最后吃了孩子”写成事实。
这种不确定不是需要由流畅故事填平的缺口。
它就是文本的一部分。
含混的最后一句也容易夺走孩子们的位置。
如果阅读全部集中在“他究竟有没有吃人”,四名年轻人的囚禁、恐惧和死亡会再次成为制造伯爵恐怖形象的材料。
食人疑问当然有文学力量。
但诗已经确定的暴行,不需要依赖这个悬案才成立。
门被封死。
食物停止。
年轻人逐一死亡。
父亲在黑暗中摸索尸体。
这些已经足够。
不确定的部分应当保持不确定。
确定的受害也应当保持确定。
乌戈利诺讲完以后,没有停止啃咬。
他重新用牙齿抓住鲁杰里的头颅。
这意味着叙述没有把复仇转换成宽恕。
也没有建立一座人间法庭。
他以敌人的身体继续自己的刑罚与报复。
鲁杰里既是加害者,也是此刻被啃咬者。
乌戈利诺既是饥饿塔受害者,也是在地狱背叛者区域受罚的灵魂。
人的不同位置在同一个画面中重叠。
承认他受过可怕伤害,不要求把他一生和现在行动全部恢复成无瑕。
同样,他自己有罪,也不能为鲁杰里和比萨饿死年轻人提供辩护。
我们很容易想把复杂关系变得干净。
要么乌戈利诺是无辜父亲,鲁杰里是纯粹恶人。
要么乌戈利诺本是叛徒,所以遭遇属于政治后果。
但丁拒绝这两种简化。
他把乌戈利诺放在背叛者冰湖中,没有宣告其全部政治生涯清白。
又以极强语言诅咒比萨对年轻人的残酷。
一个人可以对某些事情有责,也在另一件事情中遭受绝不应遭受的暴行。
责任不是一个总分。
不能因为一处有罪,便允许别人对他及其亲属做任何事。
也不能因为一处受害,便让他后来一切行为都获得正当性。
乌戈利诺为什么愿意说?
为了让鲁杰里在人间遗臭。
这个目的完全可理解。
当加害者借权力、地位或历史叙述掩盖伤害时,受害者讲出事实,本来就会改变名声。
名声受损不是故事外的副作用。
它可能正是让责任进入公共记忆的唯一方式。
如果要求受害者只能“中性陈述”,不许希望加害者受到谴责,等于要求他放弃讲述最重要的公共结果。
所以,文章不能把“让敌人蒙羞”轻率叫作不纯动机。
问题不是他为什么希望鲁杰里受辱。
而是:
在这项正当控诉中,其他死者是否仍有不只作为证据的位置?
年轻人的话,使乌戈利诺成为最痛苦的父亲。
他们愿意让父亲取回自己给予的身体。
这极大增强了鲁杰里的残酷,也增强了伯爵的悲剧。
可如果只通过父亲的苦难理解他们,他们仍然没有离开父亲故事。
他们被关,是因为成年人的政治冲突。
死亡以后,又成为证明一位成年人受害、另一位成年人邪恶的最有力部分。
这不是乌戈利诺故意夺走他们。
诗只能通过一个说话者让死者出现。
但读者可以在听完后保留一项额外限制:
这些年轻人不只是“乌戈利诺的孩子”。
他们的死亡也不只意味着“父亲遭受了最残酷的事”。
每一个人失去的是自己的生命。
给孩子留下自己的位置,并不是替他们虚构一篇现代发言。
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评价父亲的政治行动。
不知道是否真的愿意以身体喂养他。
也不知道每个人最后想说什么。
真正尊重文本的方式,不是把沉默填满。
而是承认:
父亲不能替他们完成全部意义。
诗人不能。
今天的读者也不能。
他们没有独立语言,恰恰意味着我们应减少代言,而不是更自由地替他们发言。
至少可以确定,成年人的罪、复仇和名声不能使他们的死亡只成为一项可用材料。
乌戈利诺的控诉是真相,还是叙事?
两者不是对立项。
任何真相进入公共世界,都必须被某个人组织成叙述。
选择从哪里开始。
保留哪些细节。
怎样称呼人物。
在哪一刻停下。
乌戈利诺从梦、钉门、饥饿、孩子献身和逐一死亡,建造出一条让听者无法轻易逃开的道路。
这条道路可能非常接近事实。
也明确服务他的复仇。
审查叙事方式,不等于说事实可以忽略。
它只是承认,事实与讲述目的可以同时存在。
听者但丁起初还提出一个条件:
如果你的控诉有理,我会在人间替你传播。
这使诗人的写作本身进入交换。
乌戈利诺讲出秘密死亡。
但丁让鲁杰里的恶名离开地狱,重新进入人世。
我们今天仍然知道这个名字,证明交换已经完成。
可传播加害者恶名时,也会传播受害者被折磨的细节。
孩子们的饥饿、哭声和死亡,成为文学记忆的一部分。
这可能是唯一能对抗遗忘的方式。
也因此要求讲述者和读者更加谨慎:
不要让记住暴行,再次变成只消费死者痛苦的形式。
乌戈利诺继续啃咬鲁杰里。
这不是我们必须模仿的正义。
也不是可以轻易谴责为“没有放下”的心理问题。
《地狱篇》的永罚结构让罪与报复冻结在同一个动作中。
乌戈利诺无法离开自己的敌人。
鲁杰里也无法离开自己造成的受害。
他们被永远绑在一项互相定义的关系里。
这幅图像提醒:
复仇可以让加害者不再逃离责任。
也可能使受害者自己的永恒身份,只剩下继续伤害加害者的人。
真正的人间正义若可能,应当既保存责任,又不让所有生命永久停在伤害发生的那一刻。
但这不能转化成对乌戈利诺的劝和。
让他宽恕鲁杰里,并不是这篇文章的任务。
更不能用“复仇也伤害自己”来稀释饥饿塔。
首先必须说清:
把年轻人关到饿死,是暴行。
无论伯爵有何政治罪责,他们都不应被这样处置。
在这个判断站稳以后,才有余地看见:
乌戈利诺怎样通过他们的死亡讲述自己。
他的愤怒怎样真实。
他的叙述怎样有力。
又怎样仍不能把四名死者全部收进“我的痛苦”和“他的恶名”这两个位置。
一个受害者有权说出自己的真相。
也有权希望加害者被记住、被追责、失去不应保有的好名声。
要求叙述给其他受害者留下位置,不是限制第一位受害者说话。
而是防止同一场暴行只剩下一位最有语言者的故事。
乌戈利诺能说。
年轻人不能。
正因为如此,听者需要同时做两件事:
让他的控诉完整抵达人间。
也不让孩子们永远只作为控诉中最令人震惊的一段存在。
他从敌人的头颅上抬起嘴,说话并哭泣。
说完,又低头继续啃咬。
这使任何干净结论都不可能成立。
真相与复仇在同一个口中。
父爱与政治罪责在同一个人身上。
无辜年轻人的声音,只通过仍在受罚的父亲传来。
也许,认真阅读这段故事,首先不是决定乌戈利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而是把不能互相抵消的事实同时保留下来:
鲁杰里的暴行必须被记住。
乌戈利诺的复杂责任不能因此消失。
孩子们更不应只因与父亲同囚,就被成年人的罪和叙事共同占有。
让真相被说出。
让加害者不能逃离名字。
也让死去的年轻人不只属于父亲的复仇。
文本依据: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三十二歌末至第三十三歌。第三十二歌末写乌戈利诺从后方啃咬鲁杰里头颅,但丁提出若控诉正当便在人间传播(Inf. 32.124–139);第三十三歌开头,乌戈利诺抬嘴、以仇敌头发擦拭,并明确说若讲述能为自己所啃叛徒结出恶名,便愿边哭边说(Inf. 33.1–12)。他讲述梦、塔门被钉死、断粮、年轻亲属误以为他因饥饿咬手而提出身体可由父亲取回、众人逐一死亡及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呼喊(约 33.13–75)。末句“饥饿比悲痛更有力量”历来既可理解为饥饿最终杀死他,也被读出食尸暗示,本文不把后者写成确定事实。但丁随后谴责比萨:即使乌戈利诺有出卖城堡的恶名,年轻人也不应承担此刑(约 33.79–90)。本文先明确承认囚禁饿死年轻人的暴行,再区分真实受害、讲述目的与其他死者不能只成为父亲控诉证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