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但没有一开始就宣布反叛。
他先在夜里召集自己统领的天使。
名义上,是要准备迎接刚被宣布为王的神子。
命令沿着原有等级传下去。
无数天使离开原处,来到北方。
他们熟悉撒但的领导,也相信这是一场属于共同秩序的集会。
等所有人到齐,撒但才改变问题。
他问:
我们原本自由而高贵,为什么现在要向另一位屈膝?
等级可以存在,自由却应当相等。
谁有权在平等者之上取得君王位置,向本来无需法律也不会犯错的天使颁布命令?
他说的是自由。
平等。
反对屈服。
也要求听众重新认识自己。
演说进行很久,没有人打断。
直到阿卜狄尔站起来。
这一幕很容易被讲成:
所有人都错时,勇敢的人应当相信自己。
《失乐园》确实毫不含糊地赞美阿卜狄尔。
叙述者说,在无数不忠者之间,只有他保持忠诚。
数量、榜样、恐惧和周围的嘲笑,都没有使他偏离自己认作真理的东西。
第二天,他回到仍效忠上帝的天军,又受到欢呼和神的公开称赞。
作品已经替读者说明:
阿卜狄尔是正确的一方。
可对现实中的人来说,“后来证明他正确”并不是最困难的部分。
真正困难发生在证明到来以前。
当周围所有熟悉的人都接受同一个说法时,一个人凭什么仍然说:
你们错了?
多数意见不是没有意义。
若许多有判断能力、掌握相似事实的人独立得出同一结论,这通常应当使个人重新检查自己。
别人可能看见自己遗漏的部分。
共同传统也可能保存一个人无法独自重新发现的经验。
所以,“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可以是一项重要证据。
问题是,它不能替个人完成判断。
阿卜狄尔面对的集体一致,也并非每位天使经过独立审查后形成。
他们先在撒但的命令下集合。
再在同一场演说、同一套身份语言和相互注视中作出回应。
当一个群体同时听见:
真正认识自己的人不会屈膝,
不同意就不再只是不同意一项政治判断。
它还可能显得是不理解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人数会迅速产生新的力量:
既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对,我的怀疑是否只说明自己迟钝?
阿卜狄尔并没有以“只有我不同,所以我必然正确”回答。
他先进入论证。
撒但说,天使似乎本来就存在,不曾记得自己被创造,因此没有谁天然有权统治。
阿卜狄尔则说:
不能因为你不记得自己的开端,就断言没有创造者。
也不能把神子当作与普通天使完全同等的成员,再以平等反对其统治。
他调用的是弥尔顿诗中的神圣秩序、创造关系和长期经验。
现代读者未必接受他的神学前提。
但他的判断方式仍值得注意:
他没有把孤独感当作理由。
也没有只说自己内心不舒服。
他试图指出对方论证中从“不记得被造”到“因此自生”、从“都有自由”到“因此任何更高权威都不正当”的跳跃。
一个有价值的异议,不能只靠真诚。
真诚的人也会犯错。
一个人可以极其勇敢地坚持误解,也可以把所有反对都看作群体压迫,从而永远不让事实接近自己。
所以,少数位置并不天然高贵。
它也可能满足另一种欲望:
我比所有人都清醒。
所有人反对,反而证明我特殊。
如果这样,孤立就会成为一套无法被反驳的证据。
支持者少,说明真理艰难。
批评者多,说明世界被蒙蔽。
任何结果都只会增强确信。
阿卜狄尔之所以不只是固执,正在于作品让他真实回应了对方的理由。
他没有因撒但使用“自由”一词,就只靠忠诚标签压住问题。
他说明自己认为自由与何种秩序能够共存,也承担公开争辩可能带来的后果。
当然,在弥尔顿的宇宙里,阿卜狄尔拥有现实中异议者通常没有的条件。
上帝真实存在。
真理有一个全知的最终见证者。
神后来亲自称赞他。
叙述者也在当场告诉读者,撒但的论证出于骄傲和嫉妒。
我们并不处在同样位置。
现实中的少数者看不见一朵金色云在第二天确认自己。
多数者也不会永远明显地属于反叛天军。
这正是为什么不能把故事简化成:
即使全世界都说你错,只要相信自己就好。
阿卜狄尔得到神圣确认,是这部作品的事实。
不能被移植成现实中每个孤独者都握有隐藏证明。
那么,现实里的一个人凭什么反对多数?
不是凭人数少。
也不是凭感受强烈。
至少需要几个更困难的条件。
他是否理解多数最强的理由,而不只反对最弱版本?
是否能说明自己依据什么,并允许依据被检查?
是否愿意承认有可能是自己错了?
若自己判断失误,会让谁承担后果?
他是因为群体不同意便把所有人贬为愚昧,还是仍把他们看作能够被说服、也能反过来说服自己的人?
阿卜狄尔的场景没有给现实制定完整方法。
却让一件事清楚:
共同赞同不能使个人从这些问题中免除。
我不能说:
大家都这样,所以我不必再判断。
阿卜狄尔也不是突然转身离开。
他先试图阻止。
劝撒但在仍来得及的时候求得宽恕。
指出反叛会把参与者一同卷入惩罚。
等撒但拒绝,并以新的威胁回应,他才说自己不是因对方建议或恐吓而逃跑,而是离开已经献给毁灭的营帐。
他的退出不是一句轻巧的“这里不适合我”。
它意味着离开昔日同伴、领袖、等级位置和整个周围世界。
他将独自穿过敌意和嘲笑。
不知道另一边如何接纳自己。
在那个时刻,退出既是判断,也是代价。
一个人何时有权离开共同体?
若只要不同意便退出,任何群体都难以形成持续合作。
共同生活本来要求人接受一些自己没有投赞成票的决定。
也要求在失败时先尝试说明、修正和承担,而不是永远寻找只同意自己的地方。
阿卜狄尔没有提供“少数不满意即可退出”的普遍许可。
他认为眼前共同体正改变根本效忠对象,并准备以武力反叛自己认作最高秩序的权威。
从他的立场看,留下已经不再是忍受一般分歧,而是参与一项自己认为根本错误的行动。
退出资格取决于冲突触及什么,以及留下意味着什么。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离开可以被两种方式命名。
在忠诚天军看来,他拒绝反叛。
在撒但看来,他是逃亡者、煽动对立的人。
同一个动作既可以叫忠诚,也可以叫背叛。
这说明共同体不能只由当前多数定义。
若眼前群体说:
我们就是全部共同秩序,离开我们便是背叛一切,
它会取得决定谁有资格忠诚的垄断。
阿卜狄尔则主张,自己正因为忠于更深的秩序,才必须离开当下同伴。
这种主张可能成立,也可能被任何分裂者滥用。
所以,不能只看他是否留下。
还要看他忠于什么,怎样说明,又愿意对行动后果承担什么。
第六卷开始时,阿卜狄尔独自走了一整夜。
黎明到来,他看见忠诚天军已经列阵。
他们欢呼,因为在无数离开的天使中,至少有一个人没有失去。
神的声音称赞他独自进行了一场更好的战斗:
先以言语面对反叛者。
承受普遍责难。
只求在神面前被认可,即使整个世界都认为他乖僻错误。
这份确认完成了作品自己的判断。
但它也可能使读者忘记,阿卜狄尔离开时还没有听见这些话。
勇气发生在奖赏以前。
若一个人只在知道自己会被历史证明、会受到正确阵营欢迎时才反对,他承担的风险已经小得多。
真正的异议是在结果未定时,仍不把人数当作最后答案。
可神圣确认也带来另一个反向问题。
阿卜狄尔知道上帝存在,也相信上帝全知。
因此,他的独立判断最终依托的仍是一个最高权威。
他不是现代意义上反对一切等级、只服从个人良心的人。
相反,他认为真正自由正存在于服从最正当的统治中。
撒但使用平等和反奴役语言。
阿卜狄尔捍卫王权和创造秩序。
如果只提取“勇敢反对多数”,便会把双方争论的内容删掉,甚至把阿卜狄尔改造成他自己不会承认的角色。
结构可以进入今天。
立场不能被偷换。
这也提醒我们,不要只凭熟悉的好词判断一方。
自由、平等、自我认识,都可能是真实价值。
撒但使用这些词,不使词本身变坏。
忠诚、秩序、服务,也可能是真实价值。
阿卜狄尔使用这些词,不使任何服从都自动正确。
问题在于每项词语在具体关系中说明什么。
平等是否被用来否认真实的责任与来源?
秩序是否被用来免除权力说明?
自由是否给每个人保留判断空间?
忠诚是否要求人参与自己认为错误的行动?
仅凭一方说的是更现代、更动听的词,无法完成判断。
阿卜狄尔后来参加战争。
他不只保留温和异议,离开后便与忠诚天军一起对反叛者使用武力。
在阵前,他再次面对撒但。
他说,自己曾经独自看似错误地反对所有人,现在对方终于会知道:
有时成千上万人会错,少数人可能知道。
随后,他率先攻击撒但。
这使故事不能被写成一篇纯粹关于和平表达的赞歌。
论证失败以后,作品进入战争。
阿卜狄尔相信真理一方有权以武力击败拒绝理性者。
这一部分未必能直接进入日常异议伦理。
但不能为了保留一个适合今天的英雄形象,就把它删掉。
少数者也可能从“我在辩论中正确”跳到“所以我有权强迫所有人”。
阿卜狄尔的神学世界由全知神确认并发动正义战争。
现实中,人通常没有这样确定的授权。
所以,独立判断必须与行动限度分开。
一个人有权说不。
有权退出。
不等于仅凭自己确信,就有权对多数施加任何手段。
异议保护个人不被人数吞没。
也必须防止个人把自己的确信变成无需共同审查的新权力。
所有人都同意时,一个人凭什么说不?
《失乐园》的答案首先是:
真理不按人数决定。
但这句话还需要另一半:
人数少也不决定真理。
阿卜狄尔不因孤立而正确。
他因作品认定其理由、对象和忠诚正确而正确。
对没有全知叙述者的我们来说,唯一能做的不是模仿他的确定,而是模仿他不把确定性交给人群。
多数值得听。
少数也值得听。
最后仍要回到事实、理由、后果和可修正性。
阿卜狄尔离开时,没有同伴跟随。
没有人替他鼓掌。
周围只有敌意和嘲笑。
他仍然转身。
这一幕值得保留,不是因为孤独本身高贵。
而是因为任何真正的共同体,都必须允许一种可能:
全体正在形成的方向仍然可能有错。
一个人不能只因独自反对就获得真理。
但也不能只因全体已经同意,就失去继续判断和拒绝参与的资格。
阿卜狄尔的背影让一致不再等于完成。
它在所有人的“是”中,保留了一个仍然可以说“不”的位置。
文本依据:约翰·弥尔顿《失乐园》1674 年十二卷本第五、六卷。第五卷中,撒但以迎接新王之名召集北方天使,继而以自由、平等、自生和反对屈膝的语言质疑神子王权(约 5.657–802);其演说长时间未受反驳,阿卜狄尔才起身,从创造关系、经验与神圣秩序反驳,并劝其及时回转(约 5.803–889);撒但拒绝后,阿卜狄尔独自穿过普遍嘲笑离营,叙述者称其在无数不忠者中唯一忠诚,人数、榜样与恐惧皆未使其偏离(约 5.890–907)。第六卷中,他回到忠诚天军并获神的公开称赞,后在阵前说少数有时会知道而千万人会错,继而参加战斗(约 6.1–40、6.111–189)。本文不把阿卜狄尔现代化成反等级思想家,也不从作品对他的神圣确认推出现实中少数位置自动证明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