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佩诺尔的死亡没有英雄气概。
他不是在战场上替同伴挡下武器。
不是与怪物搏斗。
也不是为了履行誓言主动赴死。
他是船队里较年轻的一员,既不以勇武著称,也不以判断稳健著称。
在喀耳刻的宫殿里,他喝了太多酒,独自睡到屋顶上,想在那里吹凉风。
清晨听见同伴起身、准备离开,他猛然站起来。
却忘记应当先走到梯子旁。
他从屋顶摔下,颈骨折断,灵魂直接进入冥界。
同一时刻,奥德修斯正告诉其余人:
大家下一站不是故乡,而是死者之国。
他们要寻找伟大先知忒瑞西阿斯,询问怎样才能回家。
船开走了。
埃尔佩诺尔的身体留在喀耳刻宫中。
《奥德赛》没有清楚说明,船队离开以前是否已经发现他死亡。
这点非常重要。
不能因为尸体被留下,就直接写成奥德修斯明知而故意遗弃一个普通船员。
清晨行动匆忙。
埃尔佩诺尔独自睡在屋顶。
众人又刚得知必须前往冥界,惊恐、哭泣、准备船只。
他可能是在无人看见时跌落。
故事所能确定的是:
船队离开了。
他的身体无人哀哭、无人安葬。
一项更宏大、更紧急的任务正在催促所有人向前。
奥德修斯来到死者之国,挖开祭沟,倒入祭酒和血。
许多亡灵从黑暗中聚来。
他的目标是忒瑞西阿斯。
只有先知能够说明未来航路。
怎样经过新的危险。
怎样避免彻底失去返乡可能。
从整个船队利益看,没有什么比这项知识更急迫。
可第一个走到血沟旁的亡灵,不是先知。
也不是特洛伊战争中的著名英雄。
不是奥德修斯的母亲。
而是埃尔佩诺尔。
那个因醉酒从屋顶跌死、甚至来不及进入同伴哀悼的人。
奥德修斯看见他,哭了。
又惊讶地问:
你步行而来,怎么比我的黑船还快?
埃尔佩诺尔先承认自己的死亡。
是神降下的厄运,也是过量酒精。
自己忘记梯子,从屋顶跌下。
他没有说:
你们杀了我。
也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领袖和同伴。
然后,他开始请求。
以奥德修斯留在故乡的妻子、父亲和独子之名,请求对方回到喀耳刻岛以后记得自己。
不要让他无人哭泣、无人埋葬地留在那里。
把身体和甲胄一起焚烧。
在灰色海岸筑起坟丘。
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不幸的人。
最后,把他生前在同伴中划船时使用的桨,插在坟顶。
这是一个非常有限的请求。
埃尔佩诺尔没有要求史诗把自己改写成大英雄。
没有说死亡并非自己的责任。
也没有要求全船永远停在岛上哀悼。
他只要求不要被航程删除。
桨尤其重要。
它表明,他被记住的方式仍然与共同劳动有关。
他曾坐在船上,和其他人一起让船前进。
他不是最强的战士。
也没有为航路提供先知知识。
但他曾经占有一个位置,握过一支桨。
死亡不能使这项共同事实从未发生。
有人可能说:
埃尔佩诺尔是自己醉酒摔死的。
为什么共同体还要为他的错误停下?
这个问题不应被回避。
个人责任是真的。
若不是过量饮酒,若他下楼前记得梯子,便不会死亡。
把一切归因于命运或组织照顾不足,会取消故事明确写出的疏忽。
可是,一个人对造成自己处境负有责任,不等于其他人与他的全部关系同时终止。
他可以对死亡原因负责。
共同航行者仍可对遗体、哀悼和承诺负责。
这两项并不冲突。
如果只有完全无过者才值得被安葬,那么葬礼就会变成对死者一生无瑕的奖励,而不是活着的人承认共同关系已经结束的方式。
埃尔佩诺尔还说,若奥德修斯转身离去、不予埋葬,自己可能招来诸神愤怒。
因此,他的请求不能被完全现代化成一句“每个人都有尊严”。
古希腊世界中的葬礼、神怒、亡灵安置和亲属义务,都有自己的宗教重量。
安葬不只安慰死者或亲友。
也维持活人与神、亡灵和共同秩序之间的关系。
但宗教理由并没有使这场景离普通读者更远。
恰恰是这些仪式,让一个无法再为自己行动的人,仍能向活着的共同体提出最低要求。
他不能回船。
不能拿回自己的身体。
不能自己堆起坟丘。
必须有人返回。
奥德修斯没有说:
我们正忙着拯救全船,你的葬礼可以以后再谈。
也没有说:
是你自己喝醉,应当自行承担。
他承诺会照做。
这份承诺的价值,不只在言语。
船队从冥界返回喀耳刻岛时,奥德修斯首先派人取回埃尔佩诺尔遗体。
他们砍木。
焚烧尸体与甲胄。
哭泣。
筑起坟丘。
竖起石柱。
再把那支形状优美的桨插在上面。
完成以后,他们才继续听喀耳刻说明塞壬、斯库拉、卡律布狄斯和太阳神牛群。
未来没有被取消。
只是行动顺序改变了。
这正是“看见被遗漏者”与单纯感动的区别。
奥德修斯在冥界流泪,当然重要。
但若他离开以后仍按原计划直接启航,埃尔佩诺尔就只会成为一次动人的插曲。
真正的回应是让新看见的事实进入计划。
船队必须返回。
必须花费时间和劳动。
必须在更宏大的返乡使命之前,先处理一个没有航海情报、无法再提供帮助的人。
一个人进入共同世界,不只意味着别人愿意为他的痛苦感到悲伤。
还意味着他的存在能够在必要时改变大家下一步做什么。
埃尔佩诺尔为什么先于忒瑞西阿斯出现?
在故事秩序中,他是第一位靠近奥德修斯的亡灵。
这不一定表示诗在建立一项抽象等级:
普通成员比先知更重要。
船队仍然需要忒瑞西阿斯。
没有未来知识,所有人都可能无法回家。
真正的意思也许更窄:
在询问尚未发生的危险以前,奥德修斯先遇见一项刚刚发生、却没有被处理的关系。
未来任务再重要,也不能让身后所有未完成之事自动失效。
有些返回不是退步。
它是让继续前进不再建立在某个人被悄悄留在故事外面。
埃尔佩诺尔也不是因为日后有用,才值得返回埋葬。
他已经不能再划桨。
不能在斯库拉海峡中提供力量。
不能在太阳神岛上劝阻众人。
不能向奥德修斯证明自己其实隐藏着高贵身份。
他甚至没有一场能增加船队荣耀的死亡。
如果葬礼只因成员未来可能回报共同体,埃尔佩诺尔已经没有理由被照顾。
正是在这里,故事让一种不依赖未来用途的关系显现:
他曾是我们的同伴。
这件事已经发生。
死亡不会把过去的同行取消。
但是,“曾经是同伴”是否意味着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返回?
故事没有把难题推到这种极端。
船队原本就会再回到喀耳刻岛。
埃尔佩诺尔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请求在返程时完成葬礼。
他没有要求奥德修斯放弃返乡、让所有人长期停留。
这使其义务相对清楚:
路线可行。
请求具体。
代价有限。
没有别的人能够替代。
若返回会使整船立即毁灭,判断会更加困难。
因此,文章不能把这段扩张成“任何未完成关系都必须优先于所有使命”。
它只说明,使命不能利用自己的宏大,跳过一个已经能够处理、而且仍然属于共同航程的缺口。
桨立在坟上,也值得再停留一下。
桨是工具。
埃尔佩诺尔生前用它让船移动。
死后,它不再被带回船上继续使用,而成为记忆标志。
工具从劳动中退出。
同伴却没有因此只剩“失去一个划手”。
若共同体只按功能理解成员,埃尔佩诺尔死亡以后最合理的动作便是:
少了一名船员,重新安排座位,继续航行。
把桨插在坟上,则承认一件不同的事:
这个位置曾由一个具体的人占据。
以后别人可以接过划桨工作。
不能接过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那部分历史。
可替代的是功能。
不可替代的是谁曾经承担过它。
同时,也不能用这种不可替代性否认共同体必须继续。
葬礼完成后,船仍然离开。
埃尔佩诺尔没有要求自己的坟成为所有人最后的归宿。
真正的记忆不是让死者永远阻止活人前进。
而是使前进不必通过假装从未失去完成。
奥德修斯可以继续追问未来。
正因为他先回去完成了与死者的约定。
一项关系得到承认,并不总意味着保留原来的生活。
有时,它意味着给结束一个正确的形式,然后允许所有人离开。
这段也修正了一个关于英雄叙事的习惯。
史诗很容易记住最强者。
谁杀死怪物。
谁赢得战斗。
谁获得神谕。
谁最后回到故乡。
埃尔佩诺尔既不强,也不聪明,死亡甚至带有荒唐。
若没有冥界相遇,他可能只在一行叙述中从船员名单消失。
可是,诗让他先于伟大先知出现。
不是把他变成新的英雄。
而是拒绝让一个人必须先变得英雄,才有资格在故事中获得葬礼。
奥德修斯后来会失去全部同伴。
埃尔佩诺尔的坟因此也成为一种早来的预示:
航程中的人不会只因离开船,便与领袖故事脱离。
每一次死亡都会留下一个需要被记住、被解释或被哀悼的位置。
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独立篇章。
史诗仍以奥德修斯为中心。
但中心人物的伟大,不能建立在其他人只有死去数字、从未提出要求的基础上。
埃尔佩诺尔至少一次挡住了英雄前往未来的视线,说:
先看这里。
你少了一个人。
奥德修斯急着询问未来。
埃尔佩诺尔却要求他先回去处理过去。
两件事并不敌对。
不埋葬同伴,也不会让先知的知识更准确。
完成葬礼,也没有取消返乡使命。
问题只是顺序:
在继续走向更大目标以前,是否有一项已经落在自己关系范围内、又只有自己能够完成的事情,不应再被“我们必须赶路”延后?
伟大使命经常使小事显得可以等待。
有些小事却正是共同体是否仍承认一个成员的地方。
埃尔佩诺尔的坟不宏大。
在海岬上堆起土石。
上面立一支桨。
后来的人也许不知道他为何醉倒,为何忘记梯子,又为何没有随船离开。
他们只会知道:
这里埋着一个曾经划船的人。
这已经足够。
他的价值不在死亡方式。
不在未来贡献。
也不在隐藏身份。
而在一项已经不能撤销的事实:
他曾经与别人一起航行。
所以,当船队返回岛屿,它不能像从未有过这个人那样,直接再次启程。
文本依据:荷马《奥德赛》第十至十二卷。第十卷写埃尔佩诺尔是队中最年轻者之一,既非勇武也不善判断;他饮酒后独睡喀耳刻宫殿屋顶,清晨听见众人行动,忘记走梯子而坠落折颈(约 10.550–560)。第十一卷中,奥德修斯在冥界等待忒瑞西阿斯,第一位出现的亡灵却是尚未哀悼、尚未安葬的埃尔佩诺尔;他承认酒与疏忽造成死亡,请求焚烧遗体和甲胄、在海边筑坟,并将生前与同伴划船所用之桨立于坟上,奥德修斯答应(约 11.51–83)。第十二卷开头,船队返回喀耳刻岛,先取尸、火葬、哀哭、筑坟并立桨,然后才继续航程(约 12.1–15)。文本没有明确说明离岛前众人何时发现其死亡,本文因此不把事件写成领袖明知故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