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構週期律 · AI系列 · 10

一份報告, 怎樣變成了一個冬天

秦漢 · 約 18 分鐘 · 發布

一、一個委員會的名字

1963年十月, 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主任萊蘭·霍沃思給國家科學院寫了一封信。信不是他一家的意思。他代表三家: 國家科學基金會, 國防部, 中央情報局。三家一起請科學院成立一個顧問委員會, 去看一件事情值不值得繼續花錢。一筆錢花了十來年, 出錢的人想知道買到了什麼。這是一次結賬。

1964年四月, 科學院院長弗雷德裡克·塞茨把委員會立了起來。委員會的名字叫: 自動語言處理顧問委員會, 英文縮寫 ALPAC。這個名字裡沒有翻譯兩個字。後來講起它, 人們常說的是那個管機器翻譯的委員會。

委員會六個人。主席是貝爾電話實驗室的約翰·皮爾斯。另外五個是哈佛的約翰·卡羅爾, 芝加哥大學的埃裡克·漢普, 蘭德公司的戴維·海斯, 哈佛的安東尼·厄廷格, 卡內基理工的艾倫·佩利斯。皮爾斯1965年八月二十日把東西交給了塞茨, 印出來是1966年。中間還隔著信: 1966年七月二十七日, 哈維·布魯克斯還在給皮爾斯寫信, 談措辭, 談這東西印出去以後可能對經費產生什麼影響。

印出來的東西題目叫《語言與機器: 翻譯與語言學中的計算機》, 正文加附錄一百二十四頁。這一百二十四頁裡有一件事, 後來被完全抹掉了: 它區分名稱。

同一片領域, 它用了至少五個不同的叫法: 自動語言處理, 機械翻譯, 機器翻譯, 計算語言學, 機器輔助翻譯。這五個詞在這一百二十四頁裡承擔的範圍不一樣, 不能互換。其中機器翻譯這一個, 它給了一條嚴格的定義: 從機器可讀的原文出發, 靠算法產出可用的譯文, 中間不經過人的翻譯, 也不經過人的編輯。機器可讀在當時指的是打孔卡, 打孔紙帶, 磁帶; 印刷品要先由鍵盤操作員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

按這條定義, 當時空軍技術情報部門那套實際在跑的系統, 不算機器翻譯, 因為它的產出要經過人再改一遍。所以在這一百二十四頁裡, 那套系統被叫作機械翻譯。一個委員會在給三家出錢的機構寫東西的時候, 先花力氣把五個名字分清楚。後來的講法, 把五個名字並成了一個。

二、一場閱讀考試

這個委員會沒有只寫判斷。它去做了一場考試。考的不是機器, 是人。

一批同樣的俄文技術材料, 做成三種英文本子。第一種是機器直接出來的, 沒有人碰過。第二種是機器出來以後人改過的。第三種是人從頭譯的。然後找人來讀, 讀完回答關於內容的問題, 同時記下每個人讀得多快。

物理那一批材料, 結果是這樣: 沒人改過的機器稿, 比人譯的稿子準確度低百分之十, 讀起來慢百分之二十一, 讀完以後理解的成績低百分之二十九。人改過的機器稿, 三項分別是百分之三,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三。

沒有人改過的機器譯文, 讀者的理解成績是人譯本的七成上下, 不是零。委員會自己在正文裡也是這麼寫的: 大多數情況下能解出來, 但是讀得慢, 讀得費勁, 而且會出現把人引到岔路上去的地方。所以它把兩件事分開了: 能猜出大意, 與達到可用的翻譯質量。

同一份東西的附錄裡還有另一場考試, 是委員會另外委託卡羅爾設計的。他不問譯得好不好, 他把質量拆成兩項分開問。一項叫可懂度: 這句英文本身讀得通嗎。另一項叫忠實度: 它有沒有把原文那點意思帶過來。評可懂度時, 只看待評的英文。評忠實度時才拿俄文原文或另一份英譯作參照, 間接判斷待評的譯文漏掉或改掉了多少意思。

評定人兩組, 各十八個, 兩項都評。哈佛的本科生不懂俄語, 英文好, 也有科學背景; 評忠實度時, 用一份仔細準備的英譯作參照。另一組人以英語為母語, 也懂科學俄語, 就直接對照俄文。打分不是對錯兩檔, 是九級。而且待評的句子被隨機混進別的譯文裡的句子中間, 免得評定人一路順著讀出規律來。

這是1965年的做法。一個委員會要判一條技術路線, 而它拿出來的辦法是: 設計一張量表, 把一個模糊的詞拆成兩個可以分別打分的項, 找三十六個人, 用九級量表, 把樣本打亂。

一場考試和一段判斷, 是兩種東西。判斷, 別人只能同意或者不同意。考試可以被重做: 題目在, 材料在, 打分的辦法在, 誰不服氣, 可以再找三十六個人做一遍。它把一次爭論變成了一件可以重複的事。

這件事在這個系列裡出現過一次。前面有一本書用階這個數, 量出了一類機器定不了哪些事。而這一次量的東西不一樣: 量的不是機器, 是坐在那裡讀的人。問的是: 一個人拿到機器出來的東西, 能讀懂多少, 要花多長時間。

三、一百零九天

附錄裡還有一套運營數據, 來自空軍技術情報部門那套系統。1964年六月到九月的平均產出: 每天十萬三千一百四十六個俄文詞。平均每個計算機小時七千五百六十九個詞。一個典型的計算機工作日是十三個小時。

每天十萬詞。而同一份附錄給出的另一個數是: 從材料送進來到客戶拿到可用譯文, 平均要一百零九天。高優先級的材料, 四十四天。

十萬詞一天的機器, 客戶等一百零九天。一篇俄文的物理文章送進來, 要它的人得等三個半月, 才拿得到一份能讀的英文本子。這三個半月裡, 機器那一段佔的時間, 是按小時算的。這兩個數擺在一起, 說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機器不是慢的那一環。

慢的那一環在哪兒, 同一份附錄也寫了。後編輯加上重新排版, 兩項合起來佔整個流程成本的七成以上。把材料敲進機器的那一步, 只佔一成一。也就是說: 機器那一段幾乎不花錢也不花時間。花錢花時間的是機器前面的人和機器後面的人。

前面那一場閱讀考試, 量的是譯文的質量。這裡這一套賬, 量的是另一樣東西: 一份譯文從生出來到能用, 中間要過多少道人手。答案是: 大部分。

所以1966年那一句判斷底下墊著的, 不只是一場閱讀考試, 還有這一套賬。判的不是機器算得對不對, 判的是整條流水線劃不劃算。而在這條流水線上, 機器恰恰是最快也最便宜的那一段。一件事不劃算, 與做這件事的那臺機器不行, 是兩回事。傳下來的是後一句。

四、那一句和它的注腳

這一百二十四頁裡最有名的是第十九頁上的一句。原話的意思是: 至今沒有出現過針對一般科學文本的機器翻譯, 而且短期內看不到。這一句後來被壓成了: 機器翻譯不行。

而同一頁的底下有一條腳注, 腳注裡說的是另一回事。腳注承認: 對於簡單的文本, 或者事先挑選過的文本, 實驗裡是可以得到很好的機器輸出的。然後它緊接著說明為什麼這不算數: 這種結果對實際應用的意義很小, 理論上的意義也有限。

所以那一句的全文是: 一般科學文本, 目前沒有, 短期內也看不到; 而挑過的簡單文本可以, 只是沒用。限定語有兩層: 一層在文本類型上, 一層在時間上。兩層都寫在同一頁。傳下來的版本, 兩層都沒了。

再往下是錢。附錄裡統計到那一年為止的支持總額: 國家科學基金會約六百五十八萬美元, 中央情報局約一百三十一萬美元, 國防部約一千一百九十萬美元, 合起來約一千九百八十萬美元。

同一張表上還有一件事。空軍那一欄, 1964財年約二百零四萬五千美元, 1965財年約六十八萬美元。一年之內掉到三分之一, 而這兩個數都在1966年之前。所以這條線開始往下走, 不是從1966年這一百二十四頁印出來之後才開始的。至少空軍這一欄, 在它印出來之前就已經掉過一次。

還有一件事, 後來的說法裡完全沒有。皮爾斯交稿的時候附了一封信。信裡提的不是停, 是花。他建議資助四到五個高水平的中心, 每個中心每年六十萬到七十萬美元, 總量每年約二百五十萬到三百萬美元。目標寫得很清楚: 做基礎的計算語言學, 不是做短期的翻譯生產。

一份被記成砍光了經費的東西, 它的附信裡寫著每年兩三百萬美元的開支建議。而布魯克斯1966年七月二十七日那封信, 擔心的正是這一點會被讀丟。他寫道, 如果這東西被讀成連計算語言學一起終止, 那就超出了委員會本來的意思; 委員會要減的是以近期翻譯為目標的那一類資助。他擔心的事後來發生了。

這一百二十四頁的立場, 歸起來是四件事。第一, 一般科學文本的機器翻譯眼下沒有, 短期也看不到; 挑過的簡單文本可以, 但沒有用。第二, 現在美國不存在翻譯上的緊急供給危機; 要解決的是質量, 速度, 成本這三樣。第三, 以近期翻譯產出為目標的那一類大額投入, 該減。第四, 基礎的計算語言學該給錢, 每年兩三百萬, 分在四五個中心。

四條裡有三條是關於該怎麼花錢的, 而其中兩條是關於該繼續花的。傳下來的是第一條的前半句。

五、三十九天

第二份東西在大西洋對岸, 隔了七年。1971年九月二十日, 英國科學研究理事會的主席布賴恩·弗勞斯給詹姆斯·萊特希爾寫信, 談一件事: 調查人工智能研究。萊特希爾不是做這一行的。他是數學家, 本行是應用數學, 流體力學, 以及後來被叫作氣動聲學的那一片。

理事會請他做的是一次個人評議。個人兩個字在這裡是體裁: 不是一個委員會的集體結論, 是請一個外人看一遍, 寫下他看到的。這個體裁還有一層意思: 它不需要取得一致。一個委員會要出東西, 幾個人得商量到能簽同一份稿子為止。一個人寫, 不必跟誰商量。

他為這件事記的工時是三十九個整工作日。按一天十二英鎊六計, 一共四百九十一英鎊四。三十九天, 不到五百英鎊。

寫出來的東西二十一頁, 題目叫《人工智能: 一次概觀》。1972年完成, 1973年由理事會印出來。二十一頁。前面那一份一百二十四頁, 光是附錄就裝著三十六個人的評分試驗, 一套運營吞吐數據, 和一張十幾年的經費表。這一份, 是一個人看了三十九天以後寫的一篇長文。

兩份東西的體裁不一樣, 厚薄也不一樣。而後來它們被並排放在同一個故事裡, 當作同一種東西: 一份殺死了機器翻譯, 一份殺死了人工智能。

萊特希爾這二十一頁的骨架, 是一張分類表。他沒有按今天的分法去拆。他用三個字母, 各自配一個他自己的叫法。

甲類叫先進自動化: 有明確特定用途的自動化, 機器在某一項具體任務上替人幹活。重點在特定兩個字, 不是造一個什麼都會的東西。

丙類叫基於計算機的中樞神經系統研究: 拿計算機去研究, 模擬, 建模人和動物的中樞神經系統, 服務於心理學和神經生理學。

乙類在中間。乙的原名是橋。橋指的是那一類想在甲的實用自動化與丙的神經系統研究之間搭一座橋的工作, 尤其包括企圖造出具有較廣泛智能能力的機器人, 通用解題, 以及若干語言和視覺任務。

後來這個乙被廣泛地寫成造機器人。這個改寫把橋字丟了, 而橋字是這張表的全部邏輯。萊特希爾的意思不是機器人這一類不行; 他的意思是, 有一類工作的合法性來自它聲稱能把兩頭接上, 而他要問的就是這座橋搭沒搭上。被他放在橋上的, 也不只有機器人, 還有通用解題和一部分語言視覺工作。

六、同一本書裡的四篇

那二十一頁裡最常被引的是一句總評。原話的意思是: 在這一片領域的任何一部分, 迄今的發現都沒有產生當初所許諾的那種重大影響。後半句是限定: 比較的對象是當初許諾過的影響。刪掉這半句, 剩下的是: 這一行什麼成果都沒有。

而同一份東西裡, 甲類和丙類都拿到了正面的評價。他承認在特定的自動化問題上已經有了有價值的辦法, 也認可計算機模型對神經和認知研究的科學價值。他的批評集中在一處: 把這些成就外推成一條通用的乙類主張。

第十七頁上還有一處。他對前一篇裡那個積木程序給了明確的好評。然後他立刻加了一句諺語式的保留, 意思是: 一個成功的個案, 不足以證明整條通用路線已經成了。只摘前半句, 得到的是萊特希爾稱贊了那個程序; 只摘後半句, 得到的是萊特希爾否定了它。兩個都不是那一頁上寫的。

現在說那二十一頁是怎麼印出來的。理事會沒有單印它。1973年印出來的是一本叫《人工智能: 一次書面研討會》的集子。萊特希爾那二十一頁是第一部分。後面還有四篇, 都是不同意見, 作者是尼古拉斯·薩瑟蘭, 羅傑·尼達姆, 克里斯托弗·朗蓋-希金斯, 唐納德·米奇, 從第二十二頁排到第四十五頁。四篇反駁, 與被反駁的那一篇裝訂在同一本書裡, 頁碼連著。

後來有一種說法, 說英國這一行沒有機會回話。回話就印在第二十二頁起。

四篇的立場, 也各不一樣。尼達姆開頭就說, 自己基本上同意萊特希爾的結論。所以他那兩頁多是限定和補充, 不是否定。朗蓋-希金斯接受把人工智能當作一種理解人類智力活動的科學工具, 而反對丙類那個標題和論述過分偏向大腦的硬件那一頭。他強調這一行的一項科學價值在於: 它讓關於認知過程的模型變得精確, 因而可以直接拿去檢驗。

米奇那八頁最直接。他批評萊特希爾沒有這一行的專業資格, 調查時間太短, 咨詢的範圍不夠, 並且為被劃進乙類的那些研究辯護。調查時間太短這一條, 對著的就是那三十九天。

第二年, 麥卡錫在一份人工智能的期刊上寫了一篇正式評論, 裡面有一句短話: 多數這一行的研究者會立刻與萊特希爾失去思想上的接觸。麥卡錫反對的頭一件事是那張分類表本身。按他的看法, 甲乙丙這個分法把人工智能裡已經做成的部分重新分配給了別的領域: 做成了的歸到先進自動化, 做成了的歸到神經科學, 剩給人工智能的是中間那座還沒搭上的橋。

這個說法在這個系列裡出現過。第七篇找過一樣東西: 1957年到1970年之間, 有沒有人白紙黑字寫下過, 一件能力一旦被機器做到, 就不再算智能。那十幾年的印刷品裡, 找不到這句話。而1974年這一篇裡, 這個說法有了一個具體的對象。它說的不是人們一般會這樣, 它說的是: 這一張表這樣做了。它這一回落到紙上, 不是一條關於人性的觀察, 是對一份具體文件的反對。

美國那邊還有別的動作。1973年五月十六日, 尼爾斯·尼爾森等十一個人從斯坦福研究所, 斯坦福, 麻省理工和南加州聯名給理事會主席弗勞斯寫信。萊特希爾這三十九天裡也不是只見了幾個英國人。他那份清單和致謝裡出現的名字包括布魯克, 尼達姆, 格雷戈裡, 朗蓋-希金斯, 米奇, 明斯基, 麥卡錫, 尼爾森, 維諾格拉德。他見了這些人, 然後寫了那二十一頁。

七、海市蜃樓

1973年, 英國廣播公司錄了一期節目。系列的名字叫《爭議》。這一期的命題是一句話: 通用機器人是一個海市蜃樓。地點是倫敦的皇家研究院。臺上四個人: 萊特希爾, 米奇, 麥卡錫, 理查德·格雷戈裡。

錄像留下來了。這場辯論是哪一天, 到現在也說不清。後來的記錄給過四個日子: 五月九日, 六月, 六月十四日, 七月四日。有錄像, 沒有一份官方的文字稿。

萊特希爾的核心還是乙類那個問題: 一個程序或者一臺機器人在一個高度受限的小環境裡成功, 不等於同一套辦法放到開放複雜的環境裡, 還能對付急劇增長的狀態和動作組合。

這個論點在那二十一頁第八頁上有過一次完整的展開, 講的是定理證明。順序是這樣: 定理證明當初被寄予很高的希望; 可選的推演路徑隨問題變大而迅速增加; 計算機變快帶來的好處被這種路徑數的增長抵消掉; 所以不能指望靠下一代更快的硬件, 把同一套通用搜索辦法擴展到真實規模的問題上去。

這一段常被壓成一句: 萊特希爾認為電腦不夠快。而他說的恰恰相反。他說的是快沒有用, 因為要搜的東西漲得比機器快得多。

米奇在臺上的意思是: 不能因為大規模的通用問題難, 就把甲與丙之間那一段的機器人, 學習和解題研究判成沒有前景; 而且實際造機器人這件事, 在他看來是拿來檢驗理論的, 不是拿來表演的。麥卡錫在臺上的意思和他第二年寫的一樣, 先打那張表。格雷戈裡是研究知覺和心理學的, 談的是視覺, 知覺, 人的認知模型與機器工作之間的關係。

這場辯論還留下了一件東西, 是前面幾篇裡都沒有的: 影像和聲音。前面九篇裡, 能拿到手的物證是紙: 手稿, 打印件, 期刊頁, 會議記錄。而1973年這一次, 四個人的臉, 說話的語氣, 停頓, 打斷, 現場機器人的影片, 都在。這是這個系列裡頭一回, 一場關於機器能做什麼的爭論, 後人可以看著當事人的臉聽他們說。

有臉有聲音, 而沒有日期。這個組合在這個系列裡是新的。前面九篇裡, 缺的常常是場面: 屋子什麼樣, 機器什麼聲音, 誰在場。日期倒是多半釘得住。這一次反過來了。四個人的臉看得清清楚楚, 誰打斷了誰, 誰停頓了一下, 都在。而這一切發生在哪一天, 四套記錄各說各的。

留下什麼, 丟掉什麼, 不取決於哪一樣更要緊, 取決於當時誰手裡有一臺機器在錄, 誰手裡有一張紙在記。1973年那間屋子裡有攝像機, 沒有書記員。

八、一個季節的名字

現在把這一篇裡的東西擺開。

1966年, 美國, 一份關於翻譯的東西, 一百二十四頁, 六個人, 一場比較三種譯本的閱讀試驗, 一場有三十六個評定人的逐句評分試驗, 一封建議每年花兩三百萬美元的附信。

1969年, 美國, 一條法律。曼斯菲爾德修正案寫進了1970財年的軍事採購授權法, 1969年十一月十九日簽署成法。它要求用國防授權經費做的研究, 與某一項具體的軍事職能或者作戰行動有直接而明顯的關係。這條法律的原文裡沒有人工智能, 沒有機器智能, 沒有機器人, 沒有機器翻譯。一個字也沒有。它限的是經費的用途與軍事任務之間的關係。

1973年, 英國, 一份二十一頁的個人評議, 三十九天, 四百九十一英鎊四, 裝訂在四篇反駁前面。

1976年前後, 美國, 一個叫語音理解研究的集中計劃結束。這個計劃大約從1971年起, 五年上下, 目標是讓系統在限定詞彙量, 連續語音, 多個說話者這些條件下, 從語音裡取出能用的信息。卡內基梅隆那個叫哈皮的系統, 是這個計劃裡的主要成果之一。後來的講法裡, 這五年常被說成什麼都沒做出來。

四件事。兩個國家。翻譯, 軍費用途, 人工智能, 語音。四種不同的文書: 一份科學院的調查, 一條國會立法, 一份研究理事會請人寫的評議, 一個研究計劃的到期。這四件事後來被合成了一件, 而且被起了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叫冬天。

這個名字不是當年的。1966年到1976年這十年裡的材料, 上面那些東西, 那本集子, 那些信, 那期錄像, 那條法律, 沒有一處出現過這個詞。

1984年, 美國人工智能學會的年會上有一場圓桌, 文字記錄第二年印在學會的刊物上, 題目是《人工智能的黑暗時代》。題目用的是黑暗時代; 臺上的主持人也說, 有人已經把他設想的最壞情形叫作人工智能的冬天。他指的是未來。後來把這個名字拿來講前一段歷史, 本篇能對到的一個書面出處是1993年的一本人工智能史; 那本書把詞的來歷指回1984年那場圓桌。

所以順序是: 1966年到1976年發生了四件事; 1984年有人用冬天說一個尚未發生的局面; 後來的書把這個詞又用回到那四件事所在的年代, 它漸漸成了教科書裡的一個分期名。而一個分期名一旦立住, 它會往回改寫它所涵蓋的那一段。

這一篇裡的刪改, 與前面幾篇不一樣。前面幾篇刪的是一句話裡的限定語: 海軍預期, 或者推翻, 當然她知道, 就現在而言。每一次刪的是同一句話裡的幾個字。這一次刪的是四件事之間的界線。界線被刪掉以後, 四件事變成了一件事。而一件事必須有一個形狀, 於是它被安了一個季節的形狀。

季節這個比方, 一句話就給了四樣東西。

第一, 它給了一個統一的原因。季節是天氣, 天氣從外面來, 不由屋裡的人決定。所以一旦叫冬天, 就不必再問是誰在哪一份文件上簽的字, 依據的是什麼。

第二, 它給了一個統一的範圍。冬天不會只冷一間屋子。所以美國的翻譯經費, 英國的實驗室, 美國的語音計劃, 自動被蓋進同一片天底下。

第三, 它給了一個時段。冬天有起止, 於是就有了一個從哪一年到哪一年的分期, 而這個分期是後來的人畫的。

第四, 它給了一個結局。冬天會過去。所以這個詞一被用上, 就同時預告了春天, 而這個預告後來被用了很多次。四樣東西, 一個詞。

先看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來的。這個系列裡, 名字來晚這件事出現過好幾次了。那臺機器的名字是別人在第二年的書評裡給的; 那個論題的合稱是三十一年以後才有的; 那套辦法被安上一個人的名字時,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而這一次比那幾次更遠。前面那幾次是給一樣東西起名, 東西還在, 起名的人指著它說這叫什麼。這一次是給一段時間起名, 而這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幾二十年。起名的時候, 手裡拿到的是這段時間留下的幾份文書的摘要, 而那些摘要已經被刪過一道了。給一樣東西起名, 起了以後還可以對著東西再看一眼。給一段已經過去的時間起名, 能對的是一份一份的材料, 沒有哪一樣東西就是那整個季節。

再把那四樣東西, 放回當年的文書裡。

原因不統一: 一條1969年的法律管的是軍費用途, 與1966年那一百二十四頁沒有關係; 而那一百二十四頁裡的空軍那一欄, 早在它付印以前就掉過一回。

範圍不統一: 那本集子裡第二十二頁到第四十五頁是四篇反駁, 而它們與被反駁的東西同時印出來。麥卡錫1974年的評論照樣印在一份題目就叫人工智能的期刊上。米奇1974年出了一本書, 題目叫《論機器智能》。這些名字都是公開印著的。

時段不統一: 四件事跨十年, 分在兩個國家, 各有各的來龍去脈。

結局更不統一: 它們各自的後續也不一樣。語音研究沒有停; 那個計劃結束了, 研究接著做。英國的那幾個中心, 關了幾個。

空著的有三處, 都在同一個地方: 從一句判斷到一筆錢之間。那一百二十四頁印出來以後, 1967年, 1968年, 1969年各家機構實際撥了多少錢, 一張能和它自己那張表接得上的賬, 這裡還沒有找到。英國那邊, 1973年到1975年一張寫著項目名, 原撥款, 削減額, 終止日, 決定機關的表, 這裡也沒有找到。那個語音計劃結束時, 一份寫著誰簽的字, 哪一天, 為什麼的文書, 本篇同樣沒找到。

判斷都留下來了, 印在紙上, 頁碼齊全。錢的去向, 這些文書沒有交代全。而後來的故事, 講的全是錢。一個季節的名字, 正好填在這裡。它替那一段沒接上的賬做瞭解釋: 不必查誰簽的字, 天冷了。

這個名字還順手扔掉了幾樣東西。那三十六個評定人的九級量表, 扔了。那一百零九天和那七成成本, 扔了。皮爾斯那封附信, 扔了。那本集子第二十二頁到第四十五頁上的四篇反駁, 扔了。那三十九天和四百九十一英鎊四, 扔了。扔掉的這些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都是尺寸。而季節不帶尺寸。

最後回到1965年那間屋子。一批人坐下來讀同一批俄文材料的三種英文本子: 機器直接打出來的一種, 人改過的一種, 人從頭譯的一種。他們讀完以後回答關於內容的問題, 有人記下他們讀得多快, 答對了多少。那一次真正被量的不是機器。是這些人讀懂了多少, 花了多長時間, 在哪裡被引到了岔路上。一臺機器好不好, 這個問題被換成了另一個: 一個人拿著它出來的東西, 能不能用。

後來這件事被記成一句話: 機器翻譯不行。再後來, 連這句話也被記成了一個季節。而一個季節裡沒有人。季節是天氣。天氣不問誰在裡頭讀, 也不問誰在哪一份文件上簽的字。

機器還在造, 而界在哪裡, 每一代人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