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构周期律 · AI系列 · 13

「AI 寒冬」这个词, 是谁先说的

秦汉 · 约 12 分钟 · 发布

一、最后一场

1984年八月六日到十日, 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 美国人工智能学会开年会。会的正式名称是: 全国人工智能会议。上一篇写过那个展厅。推销的演示开着扩音, 公司的人在招人, 宣传册上说人工智能终于成年了。一家公司的工具在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由线条和方框连成的网。

同一个会的最后一场, 是一场圆桌。上一篇里那位在场的记者乔治·约翰逊, 把它叫作闭幕那一场。题目是: 《人工智能的黑暗时代: 我们能避开它, 还是熬过它》。

台上的人, 1985年秋天整理成文字登出来的时候是这样列的。主持人德鲁·麦克德莫特。发言的有: 《科学》杂志的米切尔·沃尔德罗普; 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罗恩·奥兰德; 耶鲁的罗杰·尚克; 俄亥俄州立大学的钱德拉塞卡兰; 卡内基梅隆的约翰·麦克德莫特。

约翰·麦克德莫特就是上一篇那个配置程序的作者。那一年, 他做的那个程序正在 DEC 的生产线上用着; 他坐在一场讨论黑暗时代的圆桌上。名单上没有明斯基。

同一个会里, 展厅在卖, 最后一场在忧虑。两件事在同一个会场, 同一个星期发生。

二、有些人这么叫

主持人开场就把话说在前头: 人们对人工智能的期望太高了。台上要谈的是三拨人的期望: 企业的, 军方的, 报纸的。这三拨人盼着的东西, 与实验室里做出来的东西, 对不上。

然后他讲了一个最坏的情形, 时间放在大约五年以后。在这个情形里, 高级研究计划局, 也就是 DARPA, 那个战略计算的计划失败了; 那种能自己开的车没有造出来; 日本的第五代没有出结果; 新开的那些公司倒了; 德州仪器, 斯伦贝谢这样的大公司失去了兴趣; 给人工智能的钱遭到反弹。再往后, 研究项目会匆匆忙忙地改名字。

讲到这里, 他说, 这种情形已经被一些人叫作人工智能的冬天。一些人: 这个名字在他开口之前, 已经有人在用了。所以冬天这个词, 在这一场里露面的样子是: 一个借来的名字, 用来叫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未来。

那位记者的报道里也用了这个词。他给它的解释是: 企业和军方失望以后, 把人工智能看成一个填不满的洞, 于是不再给钱。

然后, 主持人紧接着说: 「我不认为这个情形很可能发生, 连一个温和一点的版本也不太可能。」

最坏的情形, 冬天这个名字, 以及这一句不认为, 在同一段里, 前后挨着。后来的四十年里, 前两样被引了无数次。第三样差不多没有人引。

三、五十年

同一场里, 尚克讲了一件自己的事。大约十年前, 他跟一个叫尤金·查尼阿克的人说过, 那些难题十年就能做出来。十年过去了, 没有做出来。他说, 他现在觉得其中有一些, 五十年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他还讲了一段谈话。一个做房地产开发的人跟他聊专家系统。在这个人的理解里, 专家系统就是把一个人知道的一切装进机器, 让机器像一个人。尚克的回答是: 这件事, 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外行把专家系统想成了一个人; 一个做这一行的人告诉他, 还不会。这段对话发生在1984年, 在专家系统最热的那个夏天。

往机器里装一个人的所知, 这正是上一篇那二十年里人们在做的事。上一篇看到的是: 装进去的东西, 得有人一直守在旁边。而在外行的想象里, 装完了, 机器就是那个人了。守在旁边的那个人, 不在这个想象里。

前面说名单上没有明斯基。后来流行的说法是: 冬天这个词是明斯基和尚克在1984年那一场里造出来的。整理稿的名单上, 没有明斯基。主持人的原话, 说的是一些人已经这么叫。

四、屋外的磁盘

后来的史书把1987年前后算作第二次冬天的开头。那个最坏的情形里, 有一条是新开的公司会倒。

最出名的一家叫辛博利克斯。它卖的是一种专门跑表处理语言的机器, 那几年人们就叫它表处理机器。同一类的机器, 另一家公司也在卖, 名字就叫表处理机器公司。

这种机器, 有噪声的磁盘和处理器被有意放在程序员的办公室外面; 桌上只留一块显示屏和一副键盘, 中间用网线连着。后来他们还配了很好的显示器和自己做的鼠标。降噪是一个明写的设计目标。坐在桌前的人听不见机器。机器在屋外。一台高端的要十万美元上下。

1985年, 这家公司的年报第一页上写着: 它的产品是为了方便使用人工智能以及其他符号处理的技术。人工智能四个字, 印在公司自己的年报上。

1988年一月, 公司宣布裁员一成, 全公司七百三十来人, 裁掉七十几个。二月二日公布的那一季, 销售两千三百八十万美元, 比上一年同期少一成; 那一季亏了一千五百四十万; 这个财年前六个月累计亏了将近两千万。三月二十二日, 《洛杉矶时报》的标题是: 辛博利克斯如今成了计算机界的一颗落星。

后来流行的说法是: 1987年, 一个五亿美元的行业一夜之间消失了。同期留下来的数字, 是上面那几个, 出自一家公司。

它为什么落下来, 当事人和后来的人给了好几种说法。一种是别家的机器变便宜了。到1980年代中期, 太阳公司和 DEC 的通用工作站已经便宜到可以拿来跑表处理语言。

一种是买的人买够了。公司里一个叫弗朗西斯·菲尼的人1988年九月对一份商业杂志说, 高速增长的时候, 公司里没有人认真问过: 那一小撮高端的表处理程序员买够了以后, 还有没有更宽的买主。

一种是间接的钱没了。战略防御计划, 这和前面那个战略计算不是一回事, 它的钱流进了许多承包商和研究单位, 这些单位买这种机器来做专家系统; 那笔钱一收, 买机器的单子就少了。钱不是直接给这家公司的。

一种是这家公司什么都自己做。芯片, 电路板, 机箱, 外设, 操作系统, 开发工具, 邮件, 网络, 应用, 连生产都是自己的; 跟大公司的环境很难接得上; 一个低成本的平台项目, 在财务吃紧的时候被砍掉了。工程师戴维·穆恩后来说, 降低成本本来也是他们那个主力型号的目标, 但没有做到; 公司的风气是把干净的设计放在成本, 兼容和按时交货的前面。

还有一种要单独放: 专家系统难养。这说的是软件那一头, 不是机器贵。到1989年, DEC 养着大约五十九个技术人员, 专门维护内部那些专家系统的底子和规矩库。上一篇里那个从两个人长到六十多个人的维护组, 就是这件事。

那家名字就叫表处理机器的公司, 1987年破产。另一家做表处理语言软件的公司叫卢西德, 后来转去做另一种流行语言的开发工具, 1994年也破产了。

五、三个结尾

最坏的情形里还有两条: 日本的第五代没有结果; 战略计算失败。

日本那个项目的正式名称是第五代计算机系统, 主体期是1982财年到1992财年, 也就是大约1982年春到1993年春。1992年六月四日, 项目请的一位外部评审, 德国的沃尔夫冈·比贝尔, 交了一份评估。他写道: 我认为它是一个杰出的成功。他举的理由是逻辑, 并行, 以及逻辑编程方面的软件。

后面还有一个延续项目, 规模缩了: 研究人员从大约九十个减到大约四十个, 研究组从七个减到两个。1995年三月底, 研究中心关闭。它从1992年八月起, 一直在把做出来的软件放出去给人用。

英国的阿尔维计划, 主体期是1983年到1987年。它管人工智能的那一块, 名字从头就叫智能知识库系统。1991年有一份政府委托的正式评估, 把事情分开来评: 科学和技术上的许多目标做到了; 商业上的利用明显弱; 大学与企业之间的能力和合作, 是建起来了的。

美国的战略计算, 没有一个像日本那样的闭幕。1987年底, DARPA 放下了那个高调的自动驾驶车辆目标, 把计算研究的重心转到高性能计算的几个大挑战上。而卡内基梅隆那边做自动驾驶的具体工作, 接着在做。

三个国家计划, 三种结尾, 三个不同的年份。日本的做满了期, 有人评为杰出, 最后缩编关门; 英国的做完了主期, 评估的人说科学上做到了不少, 商业上弱; 美国的在1987年改了方向, 具体的车接着在开。

对回1984年那个最坏的情形: 战略计算的高调目标在五年里被放下了; 车没有按原来的说法造出来, 但造车的工作没有停; 第五代有人说杰出, 后来也有人说它失败; 新开的公司倒了几家。最坏的情形, 一部分来了, 一部分没有来。

六、改名

最坏的情形还剩最后一条: 研究项目匆匆忙忙地改名。后来的故事里, 这一条被讲得最多。人工智能这个名字坏了, 大家把它收起来, 换上别的名字接着做。

照这个说法去找, 要找的是这样一样东西: 1988年到1995年之间, 某一位具名的研究者, 在一份经费申请书上, 一封拒款信里, 或者一份内部改题的备忘录里, 白纸黑字写下: 因为人工智能名声坏, 所以我把这个词删了。这个故事讲了这么多年, 这样的东西, 讲的人里没有一个拿出来过。

说有人躲过这个词的, 有2005年《纽约时报》记者约翰·马尔科夫的一句话: 在人工智能名声最差的时候, 一些计算机科学家和软件工程师避开这个词, 怕被人看作不切实际的梦想家。这句话没有点一个人名, 没有指一份经费, 没有举一篇论文的题目。而这句话后来被大量转引。

那家机器公司也有一句。它的前总裁拉塞尔·诺夫茨克2001年接受访谈时说: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工智能公司。」这是他在十几年后给自己的公司下的定义。而1985年那份年报第一页上, 印着的是人工智能。两句都在, 一句是1985年印的, 一句是2001年说的。

卢西德后来转去做另一种语言的开发工具。当年的文件里, 没有一句说这是为了把人工智能从名字里藏掉。

那么, 那些被说成是换上去的新名字呢。机器学习。1959年, 第七篇里那位写跳棋程序的塞缪尔, 论文题目里就有这四个字。1986年, 一份就叫《机器学习》的期刊创刊, 那时候还没到后来说的第二次冬天的起点。模式识别。1955年, 奥利弗·塞尔弗里奇的一篇论文题目就叫《模式识别与现代计算机》。信息检索。卡尔文·穆尔斯在1940年代末, 1950年代初就用这个名字讨论怎样让机器帮人找信息。决策支持。1971年戈里与斯科特·莫顿的一篇管理学文章已经在用, 1978年基恩与斯科特·莫顿出了一本书, 书名就叫《决策支持系统》。

知识工程。1984年那个展厅里, 一家公司已经把自己的产品叫作知识工程的环境。智能知识库系统。英国阿尔维计划1983年起就用这个名字。专家系统。1984年已经是连房地产开发商都在用的词。认知系统。尚克自己的公司就叫认知系统公司, 1984年以前就开了。

这些名字, 没有一个是冬天里起的。它们在冬天之前就在, 有的早了三十年。

七、名字还挂着

再看那个名字本身。它被收起来了吗。1992年, 美国人工智能学会的年会论文集, 名字还是全国人工智能会议。学会的杂志《人工智能杂志》照出不误。

1989年八月在安大略的温莎开了一个会, 论文集的题目是: 《第五届人工智能中的不确定性会议论文集》。人工智能四个字在题目正中间。1988年, 朱迪亚·珀尔出了一本书, 题目是《智能系统中的概率推理》。

学会自己1994年给 DARPA 写了一份东西, 题目是《面向二十一世纪的智能系统》; 1995年又一份, 题目是《智能系统在国家信息基础设施中的作用》。题目里用的是智能系统, 没有写人工智能; 可署名发布的, 是美国人工智能学会。

这几年里也确实有一批新名字。1987年开了头一届神经信息处理系统会议, 第二年出了论文集。1989年一份叫《神经计算》的期刊创刊。1989年, 格雷戈里·皮亚捷茨基-夏皮罗在一次 IJCAI 上组织了一个研讨会, 题目是数据库中的知识发现; 1991年同名的文集出版, 而出版方之一正是美国人工智能学会。1991年扎德推动了软计算, 1994年一个大会的名字叫计算智能。1994年帕蒂·梅斯在一份计算机刊物上写智能体, 1995年伍尔德里奇与詹宁斯的文章题目是《智能体: 理论与实践》。

这些新名字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它们是新开的会, 新办的刊, 新立的一门专题, 名字都比人工智能窄。这几个名字里, 没有一个留下过一份文件说: 起这个名字是为了躲开人工智能。

所以材料里能看到的是三样不同的东西。第一样, 早就有的邻近学科的名字, 照常用着。第二样, 新开的专门的会和刊, 起了一个更窄的名字。第三样, 很多年以后, 有人说当年有些人躲过这个词。三样东西, 后来被合成了一个故事: 名字被收起来了。

而那几年里, 活没有停。道格拉斯·莱纳特从1984年起, 在一个由多家公司出钱的研究联合体里, 带人一条一条地往机器里敲常识, 一直敲到1994年。这个项目叫 Cyc。德雷福斯从1965年起一直指着的那一大片日常背景, 在这里被当成了一项工程: 不去争它能不能装, 一条一条地装。上一篇那个把知识装进去的办法, 在这里被推到了头。

1989年, 贝尔实验室的杨立昆和同事发表了一篇论文, 题目是《Backpropagation 用于手写邮政编码识别》, 登在当年刚创刊的《神经计算》第一卷上。信封上的邮政编码, 是一个一个的人手写的。

1988年珀尔那本书。1989年剑桥克里斯托弗·沃特金斯的博士论文《从延迟的奖赏中学习》。卡内基梅隆那辆车接着在开。1992年到1995年, IBM 研究院的杰拉尔德·特索罗用一种从时间差里学的办法训练一个下西洋双陆棋的程序, 一篇接一篇地发表。1995年, 贝尔实验室的科琳娜·科尔特斯与弗拉基米尔·瓦普尼克发表《支持向量网络》, 登在《机器学习》第二十卷上。1989年起, DARPA 每年开语音与自然语言的研讨会。

这些工作的钱从哪里来, 各不相同: 企业联合体, 电话公司的实验室, 大学, 计算机公司的研究院, 国防部的专项。只看专家系统的销售额和那家机器公司的财报, 会以为什么都停了。换一个地方看, 会看到另一片。

八、如果

1984年八月, 最后一场, 一个人讲了一个最坏的情形。一共六件事, 最后一件是研究项目匆匆改名。他说, 有些人管这个叫冬天。

然后他说, 我不认为这个情形很可能发生。

后来的几年里, 这六件事有的发生了, 有的只发生了一半, 有的在当年的文书里看不出发生过。倒了几家公司, 一家机器公司亏得很厉害; 美国的计划放下了最高调的那一项, 做车的人没有停手; 日本那边被一位外请的评审叫作杰出; 而改名这一条, 本篇在那几年的材料里没有找到谁为躲这个词改了哪一个项目的名字。再后来, 有人把改名也写进了那段历史。

冬天这个词在这里有两次用法, 要分开看。第十篇所查的材料里, 1966年到1976年那几件事, 当年没有合叫冬天; 这个词是后来被人往回盖上去的。这一篇里, 方向反过来。1984年, 这个词是往前用的: 它是给一个还没有来的, 被人害怕的未来起的名字。一个名字起给一个未来, 它就带着一份剧本: 什么先发生, 什么后发生, 最后谁改了名。

后来那个未来来了一部分。名字就被拿来叫那一部分。1984年的说法里有改名, 后来的回述里也有改名。前一句是设想, 后一句是回忆; 两句之间没有一份改名的字据能接上, 也说不准后一句是不是从前一句来的。

只读后来那一段过去时, 有两样东西容易漏过去: 前面那个如果, 后面那一句我不认为。两样都是限定语。

删掉的还不只是两句话。那一场的题目是: 能避开它, 还是熬过它。题目里有两个动词, 都是要人去做的。

一个警告, 是说给还来得及做点什么的人听的。一段历史, 是说给已经没得做的人听的。把如果删掉, 一场关于能不能避开的讨论, 就被记成了一份关于没有避开的记录。台上的人, 在后来的讲法里, 从提醒别人的人, 变成了说中了的人。

从第六篇那张申请书到这一篇, 每一篇里都有一处被删掉的东西。第六篇删的是那句话前面的猜想两个字。第七篇删的是那一盘棋后面的六盘。第八篇删的是括号里的或者推翻。第九篇删的是一整句: 当然, 她知道那是机器。第十篇删的是四件事之间的界线。第十一篇删的是还太早。第十二篇删的是零点九背后那把一到十的尺子。这一篇删的是一个如果。

删掉的东西有大有小, 有的是两个字, 有的是六盘棋。删完以后, 剩下的都比原来短, 比原来齐整, 也比原来好传。

最后回到那一场。一个人站在台上, 把最坏的情形一条一条讲完。计划失败, 车没造出来, 日本没有结果, 公司倒闭, 钱被收回, 研究项目匆匆改名。

有些人管这个叫冬天, 他说。

然后他说: 我不认为这个情形很可能发生, 连一个温和一点的版本也不太可能。

那天坐在底下的人, 听到的是两句。后来的人听到的, 是一句。

机器还在造, 而界在哪里, 每一代人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