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顯微鏡的影像放大,一根小小的桿出現在螢幕上。它沒有表情,也沒有朝鏡頭做什麼。剛開始看,很容易覺得這裡沒什麼可看。
這是一種裂殖酵母,學名 Schizosaccharomyces pombe。看延時影像,它會從末端伸長;到了分裂階段,中間形成一道隔膜,最後分開,成為兩個細胞。
若影像停在中途,它不過是一根桿。把時間接回去,才看見那根桿不是被放在那裡以後就不動了。它取用周圍的物質,進行代謝,生長,維持邊界,繼續成為一個活著的細胞。
它保持著樣子,並不是因為裡面什麼也沒發生。
安靜有時很忙
我們熟悉另一種保存東西的方法。把一件器物放好,少碰,避開容易損壞它的條件。最好明年拿出來,和今年差不多。
細胞不能這樣活。把交換停止,並不是終於替它保住了原樣。活著所需要的活動一旦停下,這個樣子即使暫時還在,也已經不是同一回事。
一棵樹也是如此。站在窗前看,它好像一直在那裡,沒有做什麼。可是葉片、枝條、根在不同的時間裡生長和變化,物質被吸收、轉化、輸送。並非每一部分都按同一個鐘錶替換,更不是到了某一天,全身材料整齊地換了一遍。它的延續,是許多不同速度的活動一起維持出來的。
這讓「還是它」變得不那麼簡單。
不是把原來那一份材料封存起來,才叫保存。有些東西必須不斷變化,才繼續是它。我們看見的安靜,可能正是許多活動沒有散掉的樣子。
若只把這件事聽成「生命真頑強」,會錯過一點。頑強容易讓人想到對抗、勝利、撐過困難。這裡甚至不需要先有一場災難。一個細胞在適宜的環境裡,平常地活著,就已經在做這件事了。
中間出現了一條線
影像繼續。隔膜形成,分離完成,原先的一個細胞成了兩個。
不是有誰從外面拿刀把它切成兩塊,再替兩塊各自拼好。生長、內部材料的分配、邊界的建立,發生在細胞的活動裡。新分開的兩個也不是兩塊等人修整的碎片,它們可以接著生長,進入後續的週期。
可它們也不是原先那個個體各自完整地活了兩遍。相續下去的是一種生命活動的樣式,不是給一個不變的名字變出了兩個位置。
向內看,是材料進出,它繼續維持自己。向後看,是新的細胞接著做起這樣的事。同一個問題出現了兩次:材料變了,原來的活動怎樣沒有就此散掉?
這不要求每一個活物都必須繁殖,才夠資格被看作活著。那是把一種可以觀察的生命關係,偷偷變成了給個體打分的標準。我們此刻只是沿著這段影像,看維持與接續怎樣在這裡相連。
也不必說它在追求永恆,或者為了後代願意犧牲自己。影像沒有交給我們這些動機。我們看見它長,分開,接著長,已經有足夠多的東西值得看。
「它自己」不是一個小人在裡面
說到這裡,很容易把「自己」聽得太像人。
好像細胞裡面還住著一個更小的主人,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按下按鈕,讓裡面的機器工作。於是本來想解釋生命,卻給生命加上一個看不見的管理員。
這裡不需要那個管理員。代謝、生長、調控和分裂,本來就是我們正在研究的活動。知道它們怎樣發生,沒有把生命趕走。
反過來,也不能因為暫時算不準一個細胞下一步的變化,就宣佈那裡已經證明了自由或主體性。算不準可能有很多原因:測量不夠細、模型不夠好、還有條件沒有納入。兩個看起來相同的細胞出現差異,也不能單憑差異本身替這些問題結案。
原論文在這裡提出一個更強的理解:活物維持和傳下去的,不是外部條件能夠無損交代完的一份東西。它把這種不能被完全代寫的部分,放在生物之美的中心。
這是文章承擔的哲學主張,不是顯微鏡已經拍到的另一個器官。我們可以沿著它去看,也必須讓它繼續接受追問。若把這句主張藏進「科學已經證明」裡,散文就借來了本不屬於自己的權威。
因而,看得出一個細胞在維持自己,與證明它永遠不能被外部解釋窮盡,仍然是兩件事。前者給了我們的思考一個具體的地方;它不會自動把後者送到手上。
好看,不是唯一的入口
有些生命很容易招人喜歡。柔軟的毛,伸向人的葉子,一隻看起來正在好奇的小動物。我們看見它們,感情很快就來了。
裂殖酵母沒有這些便利。把它的名字遮住,那段影像甚至可以顯得單調。它也不需要靠「其實對人類很有用」來補一張入場券。
生物學家可以用它研究細胞週期,生產者可以問某種微生物能帶來什麼產量。那些事情各有分量。但這一篇停留的地方稍有不同:不是先問它替我們完成了什麼,而是看它怎樣繼續成立為這個活物。
懂得機制有幫助。只看幾幀影像,許多活動其實並不能直接看見,需要實驗和長期研究才能分清。美不要求我們裝作看見了鏡頭沒有顯示的東西。知道什麼來自影像、什麼來自研究,反而能使那一次看更穩。
然後,有時會出現一個並沒有增加知識的時刻。分裂這件事我們早知道,相關名詞也背過;可這一回,沒有趕著回答考題,也沒有計算產量,只看著那道邊界怎樣建立起來。
還沒有分開的,與剛剛分開的,都可以值得停留。前者不是因為懸著才高級,後者也不是因為完成了就乏味。一件生命活動完成了它的這一步,新的兩個已經能各自繼續,那份安穩同樣有東西可看。
也可以沒有特別的感動。你把影像看完,關上螢幕,去做別的事。不必對著一根小小的桿,努力生出一場敬畏。
只是下一次再說「它什麼也沒做,就在那裡」的時候,也許會稍停一下。
那裡原來一直有事情發生。它之所以還在,不是因為它被世界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