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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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 108 · 成為自己

蘇格拉底,空地上的人

答案的遮蔽拆掉之後,還有一個人留在空地上。

一、自然哲學家

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年輕時曾熱衷於自然哲學。

在《斐多篇》那場臨終前的對話裡,他向朋友們回憶自己的年輕時代——天體運行、萬物生成、生命的原因,都曾使他著迷。在這幅思想成長的畫像裡,他起初想知道的是:世界究竟怎麼回事。

那個年代的雅典,這是最前沿的學問。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們——泰勒斯說萬物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說是火,德謨克利特說是原子——他們在做的事情,粗略地說,就是後來被叫做“科學”的東西。蘇格拉底年輕時就在這條路上。

然後他讀到了阿那克薩戈拉。

阿那克薩戈拉說了一句讓他興奮的話:“心靈(nous)是安排和造成萬物的原因。”蘇格拉底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如果心靈是萬物的原因,那麼解釋萬物的方式就不再是“它由什麼構成”,而是“什麼對它最好”。這是一個從物質因到目的因的跳躍。他以為阿那克薩戈拉會告訴他:地球在宇宙中間,是因為這個位置對它最好。太陽這麼運行,是因為這樣最好。

他繼續讀下去。失望了。

阿那克薩戈拉說完“心靈是原因”之後,具體解釋的時候用的還是空氣,以太,水。還是物質。nous只是一個開頭的口號,後面的工作全是老路。

他離開了那些沒有回答到他的問題的解釋。

他的“第二次航行”,轉向了說理與假設,檢驗從中能夠推出什麼。在《斐多篇》裡,這條路也通向理型論,並不只是從研究自然轉為與人聊天。轉向始於一次拒絕:不能拿“它由什麼構成”,冒充“它為什麼如此”。

這是蘇格拉底第一次鑿到頭。他鑿的是“向外”的路——去自然中找萬物的根據。鑿到底,發現那條路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自然哲學能告訴你世界由什麼構成,但不能告訴你世界為什麼應該是這樣。物質因到不了目的因。

這篇畫像想停留的,是拒絕的那一刻:一個人發現答案沒有回答自己,願意重新開始問。

二、神諭

轉向之後,蘇格拉底做了一件事:他開始跟人說話。

在雅典的集市上,在體育場旁邊,在宴會上,在路邊。他攔住人,問問題。你說你懂政治,那什麼是正義?你說你懂軍事,那什麼是勇氣?你說你懂教育,那什麼是美德?

不是為了挑釁。不是為了顯示自己聰明。他是真的在問。

這件事的起因,據他自己說,是德爾菲神諭。

他的朋友凱勒豐有一天跑去德爾菲神廟,問阿波羅的女祭司皮提亞:“有沒有人比蘇格拉底更有智慧?”

皮提亞回答:沒有。

蘇格拉底聽到這個回答,困惑了。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智慧。神這話是什麼意思?神不會說謊,可這份讚許與他對自己的認識對不上。

他決定去驗證。如果他能找到一個比自己更有智慧的人,就能反駁神諭。

他先去找政治家。那些管理城邦的人,應該很有智慧吧?他跟他們對話,問他們: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善治?政治家們說了很多,但經不起追問。幾個來回下來,蘇格拉底發現:他們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不知道。

他又去找詩人。詩人寫出那麼多動人的作品,應該很有智慧吧?他問詩人:你的詩是什麼意思?詩人說不清楚。蘇格拉底發現:詩人寫出好詩,不是因為智慧,更像是某種靈感或神啟。他們創作了,但不理解自己創作了什麼。

他再去找工匠。工匠確實知道自己領域裡的東西——怎麼造船,怎麼蓋房子。但工匠犯了一個錯誤:因為在自己的技藝上確實有知識,他們就以為自己在所有重要問題上都有知識。

三輪下來,蘇格拉底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至少不以為自己知道。就這一點點差別,我比他稍微智慧一些。”

“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是後人熟悉的概括,不是《申辯篇》的原句。真正的差別更小,也更難:不知道的時候,不以為自己知道。這是一次次碰面後留下的認識,不是一句漂亮的全知否定。

他鑿了政治家——鑿開了“權力等於智慧”的假象。
他鑿了詩人——鑿開了“靈感等於理解”的假象。
他鑿了工匠——鑿開了“技能等於全知”的假象。

每一次鑿都是同一個動作:你以為你知道,讓我們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結果不是誰都一無所知。工匠確實懂自己的技藝。麻煩從這裡開始:讓這份真知識替所有別的問題作答。

蘇格拉底也得在自己身上作這個區分:知識在哪裡結束,“我是一個有知識的人”的自信又從哪裡開始?

三、問題

在柏拉圖的幾篇短對話裡,我們總是在一個問題中間遇到他。

《歐緒弗羅》:什麼是虔敬?問了一整篇對話,沒有答案。
《拉凱斯》:什麼是勇氣?問了一整篇對話,沒有答案。
《查米德斯》:什麼是節制?問了一整篇對話,沒有答案。
《呂西斯》:什麼是友誼?問了一整篇對話,沒有答案。

每一次,對話者一開始都很自信。歐緒弗羅自認精通神聖之事,拉凱斯是個將軍,他們當然懂虔敬和勇氣。但如果虔敬就是神喜歡的事,神之間意見不一致怎麼辦?即使一致,是因為一件事虔敬,神才喜歡它,還是因為神喜歡,它才成了虔敬的?如果勇氣就是守住陣地不退,那邊退邊戰的騎兵呢?把退卻變成勝利的士兵呢?

查米德斯說,節制是一種安靜。可讀書快、學得快、摔跤時動作敏捷,也會是好事。《呂西斯》裡,友誼似乎來自相似的人彼此吸引;可是壞人連自己都反覆無常,完滿自足的好人又似乎什麼都不缺,那麼好人為什麼還需要朋友?熟悉的詞,忽然不再提供熟悉的遮蔽。

幾個來回之後,對話者發現自己說不清楚了。一個自以為最瞭解的東西,追問下去,他其實說不出來它到底是什麼。

這就是蘇格拉底的方法。後人叫它“反詰法”(elenchus)——不是教你什麼是對的,是讓你發現你以為對的東西站不住。

這些對話結束時,仍沒有找到起初要找的定義。

這就是本文所說的“只鑿不構”:拆掉一個答案之後,不急著拿另一個來填。牆倒了,他不忙著在你和那個難題之間,再蓋一面牆。

為什麼?

沒有解決的問題,不只是讓學生難堪的圈套。蘇格拉底也留在裡面。柏拉圖筆下的他當然不止這一面:他有信念,有時也作出繁複的論證。但在這裡,定義沒有站住,他不替失敗塗飾。他也站在同一片空地上。

但他受得了。

他受得了站在空地上。沒有牆,沒有屋頂,沒有“答案”的遮蔽。風從四面吹來,他站在那裡,繼續問。

四、雅典受不了

蘇格拉底受得了空地。雅典受不了。

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七十歲。三個人聯名起訴他:麥勒托斯,安尼圖斯,呂孔。罪名:不敬城邦認可的神,引入新的神靈,敗壞青年。

表面上這是一樁宗教案件。但它的背景是政治。

五年前,雅典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敗給了斯巴達。戰敗之後,得到斯巴達支持的寡頭政權“三十人”,進行了短暫而血腥的統治。核心人物之一克里提亞斯曾與蘇格拉底交往。另一個讓許多雅典人心痛的名字是阿爾西比亞德——也曾追隨蘇格拉底,後來叛逃,在戰爭中反覆易幟。

403年民主制恢復。一項廣泛的大赦試圖截斷政治復仇的循環,但“三十人”本人等仍在例外之列。

大赦不能抹掉記憶。我們可以聽見指控裡一種可能的政治回聲,雖然它不能替每一個陪審員解釋動機:

“敗壞青年”——你教出了克里提亞斯,你教出了阿爾西比亞德。你的學生毀了這座城。

“不敬神”——你在集市上追問一切,連神的定義都不放過。你拆掉了所有人的確定性,讓年輕人不再相信任何東西。

政治創傷和對城邦道德生活的恐懼,會彼此加深。可是交往不等於服從:蘇格拉底曾拒絕“三十人”命他參與逮捕薩拉米斯的萊昂。城邦的傷口,不能把那些聽過他的人做的一切,都變成他做的。

而蘇格拉底,仍在做那件讓人不安的事:追問那些看似牢靠的確定性。

在一個需要重建的城市裡,有一個人在拆。不是因為他惡意。是因為他誠實。他看到那些“確定性”站不住,他就不能假裝它們站得住。

雅典受不了這種誠實。

五、申辯

審判的那天,蘇格拉底認真辯護了。他拒絕的,是把辯護變成求憐憫。

被告可以借助修辭,也可以帶家人來,用眼淚軟化陪審員。柏拉圖《申辯篇》裡的蘇格拉底拒絕把孩子領到法庭上求情。這是柏拉圖寫下的申辯,不是逐字庭審記錄,但那個聲音很清楚。

他說:這些指控不新鮮。從阿里斯托芬的喜劇開始,人們就把我當成研究“天上地下”的怪人和教人詭辯的騙子。這些偏見比正式指控更難對付,因為它們沒有名字,沒有面孔,你不知道該對誰辯護。

他說:我為什麼要到處追問人?因為神諭。德爾菲的神說沒有人比我更智慧。我不信,我去驗證。驗證的結果是:別人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不知道。我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從此我就把這件事當成了我的使命——神要我做一隻牛虻,叮在這座城市身上,不讓它昏睡。

他說:你們要我停下來?我不能。“未經審視的生活不值得過。”這不是我選的,這是神給我的任務。你們殺了我,損失的是你們自己——你們不容易再找到另一隻牛虻了。

陪審團投票。有罪。常見的推算約為280票對220票;柏拉圖沒有給出完整票數,只寫蘇格拉底說,若有三十票改投,他就會獲釋。這個差距很重要:城邦並沒有只用一個聲音說話。

接下來另行決定刑罰。控方提出死刑,蘇格拉底可以提出替代方案。他談到監禁和流放,問那樣還能不能繼續自己認為應當過的生活。

他說:我應該受到的待遇,是在城邦的公共食堂裡免費吃飯。因為我為這座城做的事比奧運冠軍做的更多。

但免費吃飯不是他最後的提案。他先提出自己勉強付得起的一明那罰金,隨後由柏拉圖、克里托、克里托布洛斯、阿波羅多洛斯擔保,改提三十明那。陪審團仍然選擇了死刑。晚得多的記載說,又有八十人轉而投了不利於他的票;第二輪確切票數,卻不能當作毫無疑問的比分印出來。

他不是不會辯護。他是拒絕用雅典期待的方式辯護。雅典期待他求饒,認錯,妥協——期待他構一個“我以後不這樣了”的承諾。他拒絕了。因為那就是在空地上蓋一面假牆。

六、毒酒

審判之後,蘇格拉底被關在監獄裡等待執行。

他的朋友克里托帶來了越獄的計劃。錢和願意幫忙的人可以找到,色薩利也有朋友願意接納他。克里托怕失去他,也怕別人說,他們這些朋友竟沒有把人救下來。他懇求蘇格拉底走。

蘇格拉底拒絕了。

在《克里托篇》裡,他把決定帶回一個問題:逃走是否正義?不能用傷害回答傷害。他讓“法律”開口說話,問他:一輩子接受法律的保護,到了判決落在自己身上時,卻靠私人安排把它作廢,法律還剩下什麼?克里托沒能說服他,這次逃走是對的。

但這還不是全部的理由。還有一層更深的。

一個追問了一輩子理由的人,走到了別人不能替他作決定的地方。朋友看見的是一個要救下來的生命;他還看見,自己可能靠一件已經判斷為不義的事活下來。問題不是怕了就不配做人,而是到了這裡,他還能不能對自己所相信的東西負責。

從這個意義上,我把他的拒絕讀成保全自己,而不只是把自己交給城邦。他的身體不是可以隨手丟棄的殼;恰恰因為失去身體是失去生命,這個決定才如此沉重。

他的死也不能替所有人立下一條規則。他從前抗拒過不義的命令,《克里托篇》沒有抹掉那次抗拒,良知與城邦之間的張力仍在。這裡打動我的事情更小:代價已經是自己的生命,他還是要問,理由站不站得住。

最後一天的從容,從這裡生長出來。

他不肯只因為一個論證能讓自己活下去,就說它成立。他追問過別人的方便答案,現在也得承受自己的答案帶來的不方便。

《斐多篇》寫下了柏拉圖筆下的最後一天。

他和朋友們討論靈魂是否不朽。他提出認真的論證,西米亞斯和克貝斯提出反駁,他繼續回答。臨近結尾,他把論證帶來的確信與死後世界的具體圖景分開:有理智的人不該堅持,故事的每一處細節都一定如此。這樣的希望值得冒險。它不是臨終忽然用一句“我不知道”,把整場討論撤銷。

更早,在法庭上的《申辯篇》裡,他設想過兩個可能:死亡或許是無夢的長眠,或許是去往別處的旅程。如果是旅程,他就可以見到荷馬、赫西俄德,見到那些人——然後繼續問。

這句話說明兩件事。第一,他認可荷馬。他鑿過詩人——說詩人靠靈感而不是智慧,不理解自己寫的東西。但他從來沒有說詩本身不好。荷馬寫出了偉大的作品,蘇格拉底認可那份偉大。他只是會問荷馬:你知道你寫的是什麼嗎?

第二,他到死都想做同一件事:問問題。天堂對他來說不是安息,是一個可以繼續對話的地方。他在雅典的集市上問了一輩子,如果還有來生,他要在來生的集市上接著問。

這個人從來沒有停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停。

法庭上的希望,與牢房裡的論證,是不同的場景。穿過它們,有一個熟悉的願望:無論死亡是什麼,他都希望還會有人,可以說話。

傍晚。一個看守來告別,讚許蘇格拉底待他的溫和,說著說著哭了,轉身離開。

克里托請蘇格拉底再等等。太陽還在山頭,別人也會拖到很晚,先吃點喝點。還有時間。

他說:那些等到最後一刻才喝的人,以為自己賺到了什麼。我不覺得晚喝一點有什麼好處。

僕人出去,領來配好毒藥的人。蘇格拉底問該怎麼做。那人說,先走一走,腿沉了就躺下。蘇格拉底接過杯子,神色沒有變。他問,能不能倒一點作奠酒?對方說,只備了需要的劑量。那麼至少還可以祈求,這一程走得順遂。他祈禱,舉杯,從容地喝了下去。

朋友們終於忍不住了。斐多掩住臉,為自己將失去這樣一個人而哭。克里托早已控制不住,走了出去。阿波羅多洛斯放聲痛哭,幾乎讓整個房間都失去了克制。

蘇格拉底請他們安靜。他說,先前讓女人們離開,就是怕有這樣的哀號;他聽說,人應當在吉祥的靜默中死去。這句話帶著那個房間的時代習俗,也有一個很近的請求:陪著我,不要這樣紛亂。

他走到腿發沉,仰面躺下。那人用力按他的腳,問還有沒有感覺。他說沒有。那人再往腿上試,冰冷和僵硬漸漸升上來。他已經蓋住臉;冷意到達下身時,他又揭開遮蓋,說:

“克里托,我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隻雞。別忘了還。”

克里托答應歸還,又問還有沒有別的吩咐。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動了一下。那人揭開遮蓋,眼睛已經凝住。克里托替他合上眼睛和嘴。那位債主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醫神;病癒後,人會獻雞致謝。

尼采把這句話讀成:“活著就是病,死了就是痊癒。”這是尼采的讀法——虛無主義的蘇格拉底,否定生命的蘇格拉底。

但還有另一種讀法。他在死的那一刻,沒有說任何崇高的話。沒有遺訓,沒有總結,沒有體系。他說的是:我們欠人家一隻雞,別忘了還。

這樣讀,他從死亡的高處落回了日常。還債,感恩,記得與別人共同承擔的事。我們並不確知,他指的是哪一種痊癒。聽見的,是一個將死的人,請朋友不要忘。

這就是蘇格拉底。他不在崇高的位置上。他一輩子都不在。他在集市上跟人聊天,他在宴會上喝酒,他在法庭上開玩笑說自己應該免費吃飯。他在日常裡面鑿。他在日常裡面死。最後一句話是日常的。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地面。

七、沒有人笑

所有人都在哭。

柏拉圖沒有在場。對話裡的斐多說,柏拉圖,我想是病了。一個缺席,輕輕落在這部把死亡傳到我們面前的作品裡。

那一天並不是沒有笑。斐多說,他們時而笑,時而流淚;克里托問該怎樣安葬他時,蘇格拉底也微笑了,彷彿面前說話的人,已經被誤認成將要埋葬的身體。

可到了最後一幕,朋友們在哭,蘇格拉底請他們安靜。也就在這裡,我想像一種敘述沒有給出的笑:不是史料漏記的一件事,而是讀到這裡,總忍不住想到的一種可能。

眼淚旁邊,一個理解的笑。

他們哭,並不證明他們辜負了他。他們愛他;失去一個所愛的人,不等於失去一個答案。可是他的死,也把一個難題推到了眼前:那個幫我們學會追問的人,再也不能回答,我們怎樣繼續?

在這篇畫像裡,蘇格拉底把人留在空地上。並非所有信念都被掏空,而是不能只因為需要遮蔽,就說某個答案已經可靠。風仍從四面吹來。

如果那天有一個人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表演勇敢。是這樣的笑:你一直在做的事,我懂得了一點;你不在了,我也不會停止問。這讓我想起莊子鼓盆而歌,但兩個人的人生和思想,並不因此變成同一件事。

這樣的人可以帶著悲傷,繼續對話。笑留不住蘇格拉底,或許只讓另一個人還能留在空地上,不急著逃開。

我一直想聽見的是這樣的笑。

柏拉圖則寫了《理想國》,發展了理型論:在變化、爭議不斷的正義事物之外,有正義本身;在美的事物之外,有美本身;還有使認識和價值成為可能的善。問題有了建築。一個例子倒下,追問的對象不必跟著消失。

這是人類思想史上最偉大的構建之一。它深刻,它精密,它影響了兩千年的西方哲學。

在這篇文章的風景裡,它是在空地上升起的一面大牆。

蘇格拉底鑿完了,站在空地上,說:我不知道。

很容易想像,柏拉圖在為死亡帶走的東西建一所住所。但這是文學的圖景,不是查明的心理動機。那些沒有結論的對話,也出自柏拉圖之手;《斐多篇》的蘇格拉底自己就在從理型出發論證。追問與建造,早已住在同一部作品裡。

亞里士多德來了,覺得理型論有問題,拆了一部分,又蓋了範疇體系。

讓兩千年的時光壓成一列遠景:經院哲學建造,笛卡爾拆開再起步,休謨把疑問送進接縫,康德立起三大批判,黑格爾給精神一部認識自身的歷史。他們之間的差別,遠比這幅風景裝得下的多。但每一次追問,都讓前一個答案遮住的東西重新露出來。

每一面牆都偉大。每一次拆和蓋都推動了人類思想。但那片空地一直在下面。蘇格拉底的空地。“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空地。

所有的牆都建在上面。

八、五個人

回到一條想像的河。橋頭站了兩個人——康德和王陽明。尼采從橋的另一端朝他們走來。莊子在橋下面,在水裡,和魚在一起。

蘇格拉底在哪裡?

蘇格拉底不在橋上。不在橋下。不在水裡。

蘇格拉底在橋之前。在空地上。在還沒有人開始建橋的地方。

橋是要造出來的。理型、範疇、三大批判、“心即理”——在這幅想像的風景裡,它們各自讓人得以過河。蘇格拉底留在還沒有動工的地方。第一塊石頭放下之前,他問:你確定你知道河對面是什麼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幾個世紀的人共用一段河岸。康德看到了目的王國。王陽明看到了此心光明。尼采還在走。莊子在水裡,與混沌相遇。年代排不出這場相逢,它只屬於眼前的場景。

蘇格拉底在他們之前,是另一種意義的“之前”:在“這裡一定得有一座橋”的確信之前。他不是被認證為歷史上第一個、唯一一個追問的人。他是這篇畫像留在空地上的人。

他鑿去了那個站不住的答案。留下的畫面裡,安靜的微笑和那杯毒酒,屬於同一個最後的日子。沒有什麼被造出來,替他遮擋。

身邊所有人都在哭。

他在等。等一個笑的人。

閱讀說明與來源

空地、尚未建造的橋、設想中回應他的笑,都是本文的文學圖景。“只鑿不構”取的是追問性對話的一個側面,不是蘇格拉底全部學說的歷史結論,也不是查明的柏拉圖心理動機。相關方法論討論見作者總論,DOI: 10.5281/zenodo.18842450。

原典位置:《申辯篇》20e–23b(神諭與問訪)、32c–d(萊昂)、36a–38b(票數與刑罰提案)、40c–41c(長眠或旅程);《克里托篇》43–54;《斐多篇》58e–59b(笑淚及柏拉圖缺席)、96a–100b(自然探究與第二次航行)、114d(死後圖景的限度)、115c–118a(安葬問答與死亡)。牢房中的敘述是柏拉圖創作、由斐多講述的對話,不是逐字記錄或醫學報告。確切票數仍涉及推算;第歐根尼·拉爾修2.41–42的記載晚得多。

四組未決的追問見《歐緒弗羅》6–11、《拉凱斯》190–199、《查米德斯》159–176、《呂西斯》214–223。尼采對最後那筆債的解讀見《快樂的科學》340節及《偶像的黃昏》“蘇格拉底的問題”第1節。本文從日常與感謝來讀,是另一種解釋,不是那隻雞的定論。結尾與康德、王陽明、尼采、莊子各篇相呼應,人物次序屬於想像,不是年代排序。

Plato, Apology (20e–23b; 32c–d; 36a–38b; 40c–41c) · Plato, Phaedo (58e–59b; 96a–100b; 114d; 115c–118a) · Plato, Crito (43–54) · Plato, Euthyphro (6–11) · Plato, Laches (188–192: definitions and examples of courage) · Plato, Charmides (158–162: quietness and quickness) · Plato, Lysis (214–223) · Diogenes Laertius, Live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 book 2, Socrates (2.41–42) · Friedrich Nietzsche, Twilight of the Idols, The Problem of Socrates, §1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ocrates: sources and political setting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