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 108 · 成為自己
王陽明,此心光明
從格竹到龍場,從良知到行動,一顆心如何照見自己的道路。
一、五溺
《年譜》從一個帶著傳奇色彩的孩子寫起:王陽明五歲還不會說話。
祖父聽了一位僧人的話,把孩子的名字從“王雲”改成“王守仁”。據說改名之後,孩子便開口了,還能背出早已默記的書。這是傳記對異稟的描畫,不是可以獨立驗證的童年實錄。但它定下了敘事的調子:這個孩子不走尋常路。
十一歲隨家人到北京,此後入塾。《年譜》記他問先生:“何為第一等事?”先生答讀書登第。他卻疑問:登第恐怕還不是第一等事,讀書學聖賢才是吧。
父親王華——1481年的狀元——聽後笑問:你想做聖賢嗎?故事中的少年並沒有把這句話當成一時的豪言。此後的生涯,可以讀成對它的一再追問。
先看看他在兌現之前都做了什麼。
他的朋友湛若水後來給他寫墓誌銘,總結他前半生經歷了"五溺"——五種沉迷,五條彎路。任俠,騎射,辭章,神仙,佛氏。
任俠。墓誌銘的“任俠之習”留下一個少年意氣的側影:不滿足於書案,嚮往擔當和作為。一個讀書人的生命,早已向書案以外伸展。
騎射。《年譜》說,他十五歲出遊居庸三關,問邊防之策,與邊地人騎射,記作“彼中不敢犯”。傳記裡的少年英氣,在邊關的風中顯出形狀。果核列陣則記在二十六歲研習兵法時;後來督造王越墓,曾以什伍法組織役夫,閒暇演練八陣圖。又有十五歲夢謁伏波將軍馬援廟的故事。馬援所代表的邊塞功業,早早進入了這個讀書人的想像。
辭章。他仍然參加科舉。二十二歲會試未第,《年譜》寫李東陽戲言下科必為狀元,讓他作《來科狀元賦》,他提筆即成,令在座者驚嘆。二十八歲中進士,二甲第七名。可是“辭章藝能不足以通至道”的疑問沒有隨功名消失。考試可以通向仕途,卻不等於他要的答案。
神仙。《年譜》還寫了一個婚禮故事。十七歲到南昌迎親,合卺之日閒行入鐵柱宮,遇道士談養生,相對而坐,竟忘了歸去。家人來尋,次早才回。後來他仍試過導引養生,二十七歲時甚至動過“遺世入山”的念頭。這裡跟隨的是年譜的敘述,並不把每一個細節當成已經旁證的事實。
佛氏。他游九華、訪僧,也曾在西湖寺院之間往來。三十二歲前後,《年譜》寫下一次相遇:他喚醒一位據說三年不語不視的禪僧,問起家人。僧說母親尚在,不能不想念。陽明以愛親本性開導,僧人流淚;次日再問,僧已離去。記錄沒有替我們確認他此後一生是否還俗。故事的鋒芒在這裡:修養若要求剪斷真實的親情,是否也可能成為對自己的遮蔽?
五條路。任俠,騎射,辭章,神仙,佛氏。“五溺”是朋友回看一生時作的歸納,不是五段絕不重疊的履歷。他認真涉入其中,卻仍沒有安頓“成聖賢”的願望。
這些涉獵並沒有白費。軍事、政事、文章、道佛之學,都進入了他的經驗。不能說他已窮盡每一條路;能看見的是,一個不肯讓既有成就替自己回答的人。
他還差最後一步。但這一步不是他自己選的——是被逼出來的。
二、格竹
在講那一步之前,要先講一個失敗。
王陽明成長的年代,朱熹的四書註解在科舉與士人教育中佔有極強的權威。朱熹講格物致知,認為事物各有其理,須從已知之處繼續窮究,積累久了,可能豁然貫通。但這不是命令學生只盯住一株植物;讀書、處事與涵養同樣屬於他的為學工夫。
王陽明信了。他不只是口頭上信,他真的去做了。
《傳習錄》下卷保存了陽明後來向學生講述的往事。他和一位錢姓朋友談成聖,想到天下事物如此多,怎麼格得完?於是指著亭前的竹子,讓朋友先試。這是回憶中的格竹,不是現場記錄。
朋友早晚窮究竹子的道理,竭盡心思,到了第三天,勞神成疾。原文沒有記錄他逐項問過哪些植物學問題,只留下徒勞和病倒。
王陽明說:你精力不夠,我來。
他自己再去格,早晚求索,到了第七天,也因勞思而病。三天,七天。竹子仍在那裡,成聖的道路卻像被堵住了。
後人把這件事叫作“陽明格竹”。兩個年輕人窮思到生病,聽起來近乎笑話。一次失敗,還不能裁決整個朱子學;它首先是陽明自己撞牆的回憶。
他不是敷衍權威。他曾以極認真、也可能過於狹窄的方式實踐自己所理解的格物。沒有所得,這才使失敗如此刺痛。
問題在哪裡?
是他不夠聰明嗎?不是。是竹子不夠好嗎?不是。是朱熹的方法本身有問題嗎?他當時還不敢這樣想。他只是感到困惑:"聖賢是有分的,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他暫時放棄了成聖的念頭,轉向了辭章和科舉。
但竹子的影子一直跟著他。為什麼格不出來?到底哪裡錯了?
按《年譜》把格竹繫於1492年的安排,十六年之後,敘事來到龍場。答案不在書房或竹林中出現,而與石棺的形象連在了一起。
三、石棺
1506年。王陽明35歲。
這一年,劉瑾等宦官勢力得勢。戴銑等因進諫被捕,王陽明上疏營救,要求朝廷容納直言。朝政沒有真的停止運轉,但忠直之言可能招來牢獄。
他仍然上書。不能替他寫下“明知必死”的內心獨白,卻可以看見這件事的風險。
結果是詔獄、廷杖四十,隨後貶為貴州龍場驛丞。對來自江南的士人而言,這裡山深、居處簡陋、語言隔膜。《年譜》用當時士人的眼光描寫它的險惡;這不等於當地居民沒有自己的社會和生活。
接下來的逃亡故事,也來自《年譜》:劉瑾派人跟蹤偵察,他擔心難免於禍。離開京城,還沒有離開危險。
到了錢塘,他“托言投江以脫之”,借投江的消息脫身,轉搭商船。傳記讓這次脫身經過江水,又轉向海上。
年譜接著寫海上遇風,船到福建,他登陸走山路,又輾轉返鄉、省父,後來才再赴龍場。不是從福建一路直抵貴州。驚險的河海之行,仍應作為傳記傳統來讀。
1508年春到龍場。最初居處困窘,需要營建;後來他在山洞與簡陋居所中讀書,留下陽明小洞天、玩易窩等地名。當地人後來也幫助興建居處和書院。這裡不只是一個孤身英雄征服荒野的舞台。
僕人們水土不服,一個接一個病倒。他劈柴,挑水,熬粥,親手餵他們。怕他們心情抑鬱,他就給他們唱歌——唱越曲,講笑話,逗他們開心。一個曾經在朝堂上與權臣對峙的人,在貴州的山洞裡給病倒的僕人唱家鄉的歌。
但他自己的問題比僕人的病更重。
在《年譜》的敘述中,劉瑾的威脅尚未消散。得失、榮辱似乎已經能夠放下,生死卻仍是未化的一念。官場的成敗,和這一個人的死亡,畢竟不是同一道問題。
"自計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
生死。一個人最難放下的東西。你可以不在乎名聲,不在乎地位,不在乎錢財,但你能不在乎死嗎?
《年譜》說他置辦石槨,以俟命自誓。後來的講述常把他寫成躺在石棺中日日參悟。原文將石槨與“日夜端居澄默”相接,卻沒有替每一夜的姿勢和地點作記錄。石棺在這裡首先是一幅面對死亡的圖像。
"吾惟俟命而已。"我只等待命運的裁決。
他澄心默想,追問一個問題:如果聖人在我這個處境裡,還能怎樣?不是逃出具體處境,而是在其中尋找活法。
"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
然後,在一個夜晚,它來了。
《年譜》這樣寫那個夜晚:“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
半夜、寤寐之間、呼躍而起。我們讀到的是門人編成的悟道敘事;不必替它補作心理或醫學診斷,也不必把它消解成一句空話。
年譜用一句話概括他的領悟:
"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
聖人之道,我的本性中本來就完整具備。過去到事物上去尋找道理,是錯的。
格竹的問題,十六年後,在龍場得到了一種新的回答。石棺把這次轉向刻成了難忘的形象。
四、心即理
竹子的道理,不能代替一個人回答自己應當怎樣活。
這不等於朱熹只談道德、不談事物,也不等於陽明否認竹子有其生長之理。他所反省的是:把心與理分成兩件事,是否能靠不斷積累外在知識,最後才獲得道德的根基?
問題不在竹子,在方向。
在陽明所批評的為學方式裡,人把理安放到心外,一物一物地找,等著某一天終於貫通。朱熹的學問比這幅圖景豐富;這裡呈現的是爭論中被陽明緊緊抓住的一點。
龍場的轉向,不是說外界不存在,而是不再把道德之理當成一件可以離開心、從外面搬進來的東西。
"心即理。"
“心即理”不能讀成“我想什麼就是什麼”。它指向不被私慾隔斷的心,以及這顆心在事親、處事、待人時呈現的理。一個強烈的個人確信,並不因此就成為良知。
再回看竹子,失敗不只是缺少耐心。若希望窮盡外物之後才開始做人,工夫可能永遠不能開始。這有點像只分析詩的語法,卻以為情感會自動從分析中交付出來。語法有用,但它不是那次親身的領會。
陽明要把工夫帶回身心,也帶回具體事情。不是關上門,讓世界消失。
愛親、見他人受苦而不忍,可以成為他的例子:道德覺察不是從零灌進一個空容器。不過,先天的良知並不意味著人在每個複雜處境裡都已有一份不會錯的答案。學習與省察仍要繼續。
把康德一篇放在旁邊,會聽見一種回聲。
1781年的《純粹理性批判》把問題轉向經驗何以可能。休謨使因果必然性成為難題;康德不把因果範疇看作反覆經驗的簡單歸納,而把它放在經驗的先驗條件中。但知識仍需要感性材料,並非心靈憑空造出世界。
一個反省外求道德之理,一個追問認識的可能條件。這裡可以比較轉向的姿態,卻不能宣佈兩人做了完全相同的翻轉,更不能抹掉兩百多年間不同的問題和語言。
但有一個根本區別。
康德區分現象與物自體,理論認識的界限與實踐理性的自由問題由此展開。不是簡單把宇宙劈成兩塊。他在三大批判中分別追問認識、道德與判斷,第三批判又考察自然與自由之間怎樣可能有過渡。
陽明不以康德同一意義上的這道裂隙起步。
“心即理”拒絕把道德根源放到身心之外,心物一體的說法也屬於他的思想語境。但這不是把一切自然因果都化約成道德,更不是對康德問題的現成解答。
在本篇的比喻裡,一個辨清界限,再尋找過渡;一個反省分離這一步是否已經走錯。
這不是誰更聰明,也不是全部“西方”和“東方”的本質。只是把兩條不同道路並置:相似之處使人願意繼續比較,差異使比較不至於變成佔有。
五、知行合一
心即理解決了"理在哪裡"的問題。但還有一個問題:知道了,然後呢?
朱熹區分知行,論先後則知在先,論輕重則行更重,並非認為二者可以互不相干。陽明所針對的,是學習者把這一區分變成拖延的藉口:先把道理全弄清楚,以後再去實行。孝順只剩一句能複述的話,知與行之間便挖出一條溝。
王陽明說:這條溝不應該存在。
"知行合一。"
真正的道德之知,應當包含實際的趨向與工夫。說自己知道孝,卻從未實行孝,陽明不會輕易接受這個“知”。這不等於任何知道都會自動觸發動作,而是拒絕讓口頭同意冒充親身領會。
《傳習錄》的直接例子是“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到可喜的顏色就已在喜愛,聞到惡臭就已在厭惡,不是先有一個中性的知,再另加喜歡或厭惡。孩子將入井的例子則出自《孟子·公孫丑上》:人乍見時有怵惕惻隱之心。它說明未及算計的不忍,不能被改寫成孟子或陽明保證每個人必然及時完成營救。
這裡和康德的對比變得極其有趣。
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中以“理性的事實”描述我們對道德法則的意識。這個法則不是一次經驗觀察歸納出的規律,也不是無須論證的個人感覺;它對意志提出要求。
然而,意識到要求不等於已經服從。康德所謂根本惡,也不只是某次“明知故犯”,而涉及把自愛置於道德法則之上的準則秩序。人能認識道德要求,仍可能違背它。
陽明從另一側逼問:那個不在行動中落實的“知道”,究竟知道到哪一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並不看不見私慾和失敗,而是把糾正它們的工夫放回知行的一體之中。
於是問題不再只是“為什麼知道卻不做”,還成為“我憑什麼認定自己已經真知”。這裡的知包含意向、實踐和修養,不能把一切道德失敗縮減成缺一條信息的認知故障。
六、致良知
如果心即理,如果知行合一,那麼道德的全部工作就歸結為一件事:讓你心中本來就有的那個東西充分地展現出來。
王陽明把這個東西叫做"良知"。
良知不是資料或知識庫存。陽明借孟子所說“不慮而知”的良知,說明人有不待功利計算的道德覺察;《公孫丑上》將入井的孩子顯示惻隱,《盡心上》則明確說到良知、良能。兩處相關,卻不是同一句話,也不是在任何情境中都不會錯的保證。
"致良知"就是把這個本來就有的良知充分發揮出來。"致"是推到極致的意思。你心中的良知就像一面鏡子,本來是明亮的,但被慾望、習氣、偏見蒙上了灰。致良知就是擦鏡子——不是往鏡子上加什麼東西,是把蒙在上面的灰擦掉。
後人解釋良知,常借一個脫衣的故事:有人令賊脫衣,賊到最後不肯再脫,於是指出他仍有羞恥心。這裡只把它作為寓言讀。它想說惡行不必等於道德感全滅;但被強迫裸露的羞恥,既不能證明全部道德理論,也不能使羞辱他人成為正當教法。
這裡,致良知和康德的道德律再次形成對照。
康德以“理性的事實”說明道德法則如何被意識到,不等於全無理由的宣佈。本系列進一步問:能否從有限生命的結構,說明主體何以應被當作目的?這是作者的生成問題,不是康德原著已經給出的結論。
陽明沒有從本系列的生成層級起步。他從心與良知開始。若用本系列舊有的路線說:同一、矛盾、時空、因果、生命、意識、死亡與賦義,不必先逐層走完,才准許一個人開始道德生活。可是“不待外求”仍包含去蔽、實踐和學習,不是向內一看便已無所不知。
在這裡,我們可以把兩種工夫比作建構與揭示。不是替所有東西方思想分配職業,而是試著聽清眼前兩位思想家的不同重音。
康德的路是建築師的路——從地基開始,一磚一瓦,建到頂層。
王陽明的路是考古學家的路——寶藏本來就埋在那裡,你只需要把上面的土挖開。
兩條路能在這裡對話,並不因此抵達一套完全相同的學說。
七、三十五天
現在回看這些場景:五溺與優雅的講師,格竹與對認識界限的追問,龍場與康德漫長的寫作歲月,心即理與先驗轉向,良知與道德法則。散文可以讓它們彼此照亮,卻不能把不同人生壓成同一張履歷表。
但接下來,王陽明做了一件康德永遠沒有做過的事。
他帶兵打仗。
1516年,王陽明獲任巡撫南贛等處,次年到任後展開征剿與整頓。他推行十家牌法,以十戶編牌、輪流查核人口往來、互相告知可疑情況;這不是從無到有發明互保,也不只是組織民兵巡邏。《明史》又寫他問出官府老吏通賊,赦其罪而反用為耳目。隨後有漳州、橫水、桶岡、浰頭諸役。這些既是治理,也是帶著強制、監視與殺戮的國家行動。
但真正讓他名震天下的,是寧王叛亂。
1519年農歷六月,寧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部眾隨後佔據九江、南康,向安慶推進。《年譜》和《明史》寫其出動六萬人,這首先是史書所記的規模,不是現代點驗過的兵力統計。
王陽明當時不在南昌。他正在去福建的路上。到達豐城時,知縣顧佖迎接他,告訴他寧王反了。
他原有巡撫職權和行政網絡,卻沒有接到針對這場叛亂的專門命令,也沒有一支已經集結在身邊的大軍。局面要求他立即判斷。
他趕赴吉安,與知府伍文定等籌糧、集兵、備舟,檄告各地勤王,也以虛張援軍等手段遲滯寧王。《明史》記後來會師“合八萬人,號三十萬”;不能把實數與號稱混在一起。他沒有等待每一道朝廷程序走完。
寧王的主力在攻安慶。南昌空虛。王陽明的部下建議去救安慶。他拒絕了:如果去救安慶,我們就在長江上被寧王的水軍前後夾擊。南昌才是關鍵——拿下南昌,寧王就失去了根據地。
他攻下了南昌。
寧王回兵救南昌。戰鬥經過黃家渡、八字腦,最後在樵舍一帶以火攻擊破相連的船隊,寧王被俘。鄱陽湖及相連水道,不是一個沒有具體地點的神話戰場。
“凡三十五日而賊平。”《明史》用這句話收束戰事。三十五天,凝成史書裡極短的一句話。
一個講學的人,同時承擔了組織軍隊、選擇目標、下達命令的責任。那種決斷的迅速,正是這個故事的震動所在。
知行合一,在這裡進入了政治行動的考問。
康德長期生活、任教於柯尼斯堡,卻曾在城外做家庭教師,並非一生未離城。教學、寫作和公共判斷也是行動,不能因他沒有領兵,就說他的道德哲學從未進入生活。
陽明在這些水域中所面對的,是另一類責任。
龍場與戰場之間確有一條人生的線。但勝利不能證明心即理,軍事效率也不能證明把人當作目的。謀略、制度、將士與局勢同樣解釋了成功;戰爭造成的傷亡,不能被一個漂亮的哲學口號擦去。
這仍是陽明不同於康德的一章。後人以“立德、立言、立功”贊許他的三不朽,思想、門人編錄的《傳習錄》和政治軍事事業確實在他身上交匯。“內聖外王”是一種評價理想,不是免除逐項判斷的無罪證書。
八、此心光明
平寧王之後,朝廷的猜忌與爭功沒有結束。太監張忠和將領許泰等人屢加刁難。他並非全不周旋或爭辯;後來獲封新建伯,也仍為同事的功勞與自己的處境上疏。勝利沒有讓政治變得簡單。
此後若干年,他有更多時間講學,致良知的教說日益鮮明。不過餘生並非只有書院,最後一次軍政任命仍在等待他。
晚年門人的記錄留下“四句教”,以及1527年天泉橋上圍繞它的討論: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無善無惡”不是許可任意作惡。門人對本體和工夫的理解並不相同,陽明的教導也重視因人而施。在這裡,良知要辨善惡,格物要為善去惡;不能跳過這後兩句,只把“本來具足”當作不必修養的理由。格物從眼前的事中落實,不再只是對著竹子尋求一個外在答案。
1527年,他受命總督兩廣。1528年先後處理思恩、田州事務,又用兵八寨、斷藤峽。到秋天,病情已經很重;其請歸疏記咳痢等症狀,我們不據此補作現代診斷,也不把疾病簡單歸因於戰場勞累。
他沒有等朝廷批准,自行返鄉。在回鄉的船上,病情急劇惡化。
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通常換算為1529年1月9日,行至南安的舟中。《年譜》記門人周積侍疾,問還有什麼遺言。
在這份臨終記述裡,他微笑。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這顆心是光明的,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九、東西兩端
現在可以把三篇文章放在一起看了。
本系列的尼采篇從否定讀他:“上帝死了”使既有價值的根基成為問題,一個有限的人仍須賦予行動理由。若從主體作為目的的方向追問,我們會發現他的寫作並未直接給出一個人人互認的目的王國。這是本系列對他的取捨,不等於尼采從未思考他人。
康德從理性出發,提出人格作為目的與目的王國。若追問從物理、生命到道德主體的生成過程,他的批判工程並不承擔本系列要求的全部任務。這不等於康德沒有道德行動的道路,而是我們提出了另一種“路”的問題。
陽明從心出發,不必先走完尼采式的價值危機,也不以康德式的認識界限為起點。良知本自具足,不是說所有知識早已藏在心裡,而是道德工夫不必等外部權威授予最初的資格。
他又把這種工夫帶入教書、行政和戰爭。那些行動需要接受判斷,不能反過來讓勝利替理論發免檢證。
三個人,三條路。西方兩條——一條從否定出發(尼采),一條從理性出發(康德)。東方一條——從心出發(王陽明)。
本系列希望由這些差異繼續追問一個方向:主體是目的,而不只是手段。知道生命有限,仍為行動賦予理由,也不撤銷他者作為目的的地位。這是我們的比較線索,不是三位思想家共同簽署過的宣言。
康德的目的自身、陽明的良知、尼采的自我超越,有各自的概念歷史。三個名字不能直接互譯;讓它們對話,首先要承認它們不是同一個名字。
但三條路各自有自己的缺口。
從尼采繼續問:自我超越如何轉向承認他者,而不把他者降為自己的材料?
從康德繼續問:對道德主體的先驗說明,怎樣與生命自身的生成問題相接?
從陽明繼續問:良知何以本自具足?“心”的內部條件與結構是什麼?在他的語境中,心性、天理與萬物一體已經提供了回答的方向;本系列若要求另一種生成論證,就應承認那是繼續提問,不是宣佈他從未思考根基。
三個缺口,是這個寫作計劃放在三位思想家身後的問題,不是已經公認的哲學史判決。不疑也不是自信永不出錯,而是對“主體是目的,而不只是手段”這一結構事實的不疑與不動搖;判斷和行動仍可受批評。
如果能夠把否定的路徑、先驗的追問、身心實踐的洞察放進同一場對話,三條路或許能互相校正。那會是一項尚待完成的工作,不能由相似的比喻提前宣佈完成。
十、橋頭多了一個人
在本系列康德篇的文學結尾裡,他站在目的王國的橋頭,伸開雙臂,微笑著,等更多後來者。以下仍是一場想像,不是歷史上的會面,也不聲稱陽明接受了康德的體系。
現在橋頭多了一個人。
年譜中五歲不言的孩子,十五歲游邊關的少年,回憶裡格竹七日的青年,受廷杖的官員,錢塘逃亡故事中的旅人,龍場面對石棺的貶官,給病倒的從者唱越曲的人,組織平寧王戰事的統帥,以及臨終記錄中說“此心光明”的老師。史事與傳記形象,帶著各自不同的可信度,一同來到這幅畫面裡。
他站到了康德旁邊。
康德穿金色外套,佩劍。王陽明穿粗布衣裳,腰間掛著一把用過的劍。
一個從理性出發,一個從心出發。一個辨認界限,再尋過渡;一個問分離這一步是否必要。一個長期在柯尼斯堡教書寫作,一個走過貶謫與戰事。在這幅想像裡,石棺中的“死而復生”只是轉向的比喻,不是實際發生的復活。
兩個人站在同一個橋頭。面朝同一個方向。
目的王國。
Es ist gut.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閱讀說明與來源
童年、婚禮、僧人、錢塘脫身、石槨悟道和臨終話,依《年譜》等門人傳記與語錄敘述,不當作獨立旁證或逐字實錄。格竹見《傳習錄》下卷第318則;古典引文直接保留或譯述。
《明史》卷195有“凡三十五日而賊平”;《年譜》二則記農歷六月十五日聞變、七月二十六日擒濠。本文保留前者的敘事概括,不以它充當後者日期間已經核定的間隔。六萬、八萬、號稱三十萬均為史書歸屬的數目。十家牌法包括登記人口與查核往來。
將入井的孩子見《孟子·公孫丑上》,良知、良能見《盡心上》。脫衣故事未確認可靠的原典歸屬,只作為後世流傳的解釋性寓言保留,不據之為羞辱辯護。
康德、尼采與陽明的比較,以及橋、衣服、佩劍屬於本系列的解釋和文學想像,不代表思想同一或歷史會面。本系列的生成問題與原思想家的問題有所區分。康德城外任教經歷核對Kant in the Classroom所匯早期傳記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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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