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 108 · 構成一個世界
李白,從來沒有落過地
讓詩的輕與人生的重,同時留在一個人身上。
一、謫仙人
天寶元年,742年。李白四十出頭。他終於等到玄宗召見,進入長安的宮廷生活。
賀知章稱他為“謫仙人”。這不只見於後來的傳記;李白《對酒憶賀監》的序也回憶,在長安紫極宮初見時,賀知章這樣叫他,還解下金龜換酒。同代人的讚嘆,後來長成了覆蓋他一生的形象。
謫仙人。不是詩聖,不是詩佛。是從天上謫到人間的仙人。這個名字不解釋一個人的全部,卻準確抓住了讀詩時的一種感覺:聲音到了這裡,來處彷彿還在天外。
前面寫杜甫,我們看見現實怎樣不斷進入詩。讀李白,常常先聽見另一種力量:句子忽然起飛,官階、路程、日常的尺度一下子跟不上了。
如果借本系列的“鑿”與“構”來說,杜甫讓人看見成形的壓力,李白讓人想到成形之前的湧動。同樣是才華,也同樣需要勞動,讀來卻有不同的重心。
莊子筆下的混沌,暫且成為這個形象的名字。李白的詩有時把我們帶到分類還沒有站穩的地方,彷彿聲音比名字先到。
二、來歷不明
李白的家世和出生地,確有未定的問題。
他與早期傳記材料都把家族繫於隴西李氏,李陽冰《草堂集序》又稱他為涼武昭王李暠九世孫。祖先的故事傳下來了,其中卻仍有我們無法獨立核實的環節。
出生地有碎葉與蜀地等說法,他在蜀中成長則較為確定。家族經商、商籍妨礙應舉,也曾被用來解釋他的經歷,但這些問題至今仍有爭論。
來處的某些細節隱在霧裡,家庭、故鄉和牽掛卻並沒有因此消失。我們不知道他的全部,不等於他沒有屬於自己的地方。
杜甫的士人家世與“致君堯舜上”的抱負,給他的詩提供了一個鮮明方向。戰爭、飢餓、親人的離散,卻又讓這種憂慮遠遠超出仕途本身。一個人的苦,不是一份任命就能填平的。
李白同樣想有所作為。他寫信求薦,嚮往功業,也與道士交遊、接受道籙,在朝廷和山水之間往返。入世與出世,都曾真正牽動他。
他的自由,不必來自“無根”。更動人的可能是:已經有牽掛、有願望、有位置,卻仍不肯讓一個位置把自己說盡。
三、仰天大笑出門去
742至744年,李白在宮廷前後約兩年。這段經歷的開頭,是希望。
出發的心情,在《南陵別兒童入京》裡留下了一聲大笑: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詩中先有兒女牽衣,再有“余亦辭家西入秦”。按通常的系年,他正應召西去,奔向長安。笑聲裡有獲用的盼望,有終於不必埋沒草野的意氣。
門仍然打開,笑聲仍然響。只是他正走向自己後來會失望的地方。知道這一點,詩沒有變小,反而多了命運尚未揭曉的亮度。
到了長安,他供奉翰林,得以接近皇帝,卻沒有獲得宰輔那樣的行政權力。李陽冰說他被問以國政、參與起草詔誥;傳記也記載應命作詩。他所期待的政治施展,與實際獲得的宮廷位置,並不重合。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清平調》使花、雲與美人相互映照。楊貴妃、沉香亭、醉中作詩、高力士脫靴,後來在不同記述中匯成宮廷故事。細節有異,受賞識與不合拍的張力卻始終在場。
後來是“賜金放還”。李陽冰寫同列讒毀、皇帝疏遠;《新唐書》又寫他求還山。來時的大笑,終於走到了失意的離開。宮廷沒有容下他的全部願望。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寫“騎驢十三載”,繼而是“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這是另一種求仕困頓的聲音。李白入京的明亮,與杜甫求薦的低回,各有處境,也各有未被回應的願望。
而李白也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夢遊天姥吟留別》末尾的這聲拒絕,與入京時的大笑放在一起,才看得見求用與不肯屈身之間的張力。
現實更沒有放過晚年的他。安史之亂中,756年末至757年初,他進入永王李璘幕府;永王與肅宗政權衝突敗亡後,李白受牽連入獄,後來被判長流夜郎。759年,他在途中遇赦,未到流放目的地。
他有判斷,有選擇,也承擔了後果。詩裡的輕與人生的重,就這樣同時留在一個人身上。
因此,李白與杜甫的不同,不是一個想做官、一個從不想做官。更像是面對願望與現實的距離,他們讓語言採取了不同的姿態。
四、將進酒
《將進酒》沿用樂府舊題,是李白最著名的飲酒詩之一。先把常見傳本的全篇讀完,讓那股水勢從開頭一直湧到末尾。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天生我材必有用”——讀到這裡,我們可以聽見超出一份任命的自我肯定:我的價值不全由朝廷核准。願意把它叫作一種存在的宣言,也未嘗不可。那聲音要先為自己站住,同時仍盼著自己的才華能夠進入世界。
“古來聖賢皆寂寞”緊接著飲者留名,隨後又把曹植這位陳王請入酒席。誇張、憤激、自負與失意攪在一起。詩把尋常的價值秩序翻了一個身:平日尊貴的變輕了,杯中之物卻忽然重得足以抵住千古。
“萬古愁”把杯中之物推到時間的尺度:河水不返,黑髮成雪,人的一生轉眼而過。三百杯、千金裘也在這樣的尺度裡發光。豪放不是沒有悲哀,而是悲哀漲得太滿,聲音索性也漲大了。
杜甫說“窮年憂黎元”,我們容易聽見飢寒、徵役與眼前的人;李白說“與爾同銷萬古愁”,我們容易聽見流逝本身。一個把鏡頭推向人間,一個忽然拉到宇宙——這是兩種重音,不是互相禁止的題材。李白也寫戰爭和百姓,杜甫也向天地發問。
還有“與爾”:他在叫朋友一起喝。宇宙之愁,並沒有把席間的人取消。那奔向無限的聲音,仍然需要一個聽者。
五、月
月亮是李白詩中反覆回來的親密意象。它可以很遠,也可以近到床前。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是《靜夜思》今天廣泛傳誦的版本;早期傳本另有“看月光”“望山月”。許多孩子從這四句開始遇見唐詩。抬頭,低頭,一個很小的動作,忽然讓遠處的故鄉進入此刻。
他在蜀中成長,有家人,也有不同階段的居所。“故鄉”沒有在詩裡化成一份精確地址,反而給許多人的鄉愁留下了位置。我們還可以順著月光想得更遠,想到一個彷彿不在地上的歸處。那是詩向讀者打開的另一條路。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下獨酌》讓一個人、一輪月和一個影子湊成酒席。緊接著卻說“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詩人沒有忘記月不會喝酒。恰是知道這場陪伴的限度,宴會才既熱鬧又寂寞。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把酒問月》借同一輪月亮讓今人與古人相遇。人在更替,月仍掛在那裡,詩把這段漫長遞到眼前。與杜甫為天下寒士求廣廈的聲音並聽,一種面向人群,一種把人放進長久時間;兩者都從人的有限出發。
後來,傳說替他安排了一個與月有關的結局:醉後乘舟,伸手去撈水中的月影,落水而死。更接近他生命終點的李陽冰,卻在762年的序裡留下病重、枕上授稿的記錄。水中的月亮屬於傳說;病榻與待整理的詩稿,留下了另一種安靜。
但傳說為什麼留了下來?因為它把讀者熟悉的月、酒、水和無法握住的東西,收進了同一個畫面。他伸向的不是月亮,是倒影。這個畫面可以解釋後人的想像,不能替代那個真實患病、需要照料的人。
六、他和杜甫
744年,通常認為在洛陽,李白與杜甫相遇。按傳統虛歲,一個四十四,一個三十三。此後他們有過共同出遊,745年又在齊魯相聚。
聞一多後來把這次相會比作太陽與月亮相遇。隔著漫長的歲月,文學史家依然為這一刻驚嘆。
與高適同行的梁宋之遊,隨後在齊魯的相聚,留下尋訪、飲酒、談詩與問道的蹤跡。杜甫《贈李白》的“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讓我們聽見一位友人眼裡的飛揚,也聽見其中的追問。
然後,他們分開了。共同生活的時間有限,寫在詩裡的回聲卻很長。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杜甫《夢李白》中的這些句子,不只仰望詩才,也憂慮朋友的遭際。千秋之名不能替活著的人擋風。杜甫看見的不只是仙人,還有一個可能在風波中失足的人。
李白留下的贈杜詩較少,但數量不能稱量感情。《沙丘城下寄杜甫》寫“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問“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想念如水,盼著重開酒席,並不冷淡。
另有傳為李白的《戲贈杜甫》:
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
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這首詩的歸屬和字句自古有爭議。它把作詩之苦化成朋友間的打趣,留給後人一個正午戴笠、相逢問瘦的畫面。幽默與親近可以在這裡被聽見,至於兩人各自的辛苦,都比這四句更長。
杜甫說“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確有欽敬。李白詩裡的懷念也有自己的重量。留下來的文字並不對稱,不等於兩個人只能是崇拜者與被崇拜者。
後世把他們並稱“李杜”。若畫成兩筆,一個飛,一個走;一個讓語言騰起,一個讓語言承重。畫法鮮明,卻不能讓任何一人只剩這一面。
宋代楊萬里的論詩,經《詩人玉屑》等書傳下“李神於詩,杜聖於詩”的評語。一邊彷彿御風而行,一邊彷彿載道而來,這是不同的藝術境界。
最好的詩,有時讓勞動看起來消失。看起來消失,不等於勞動沒有發生。
七、混沌本身在說話
現在可以重新說李白在這個系列裡的位置。
本系列常用鑿與構,描寫人怎樣拆開現成答案,又怎樣建立可以居住的世界。現在,把此前那些身影再放到一起。
蘇格拉底追問知識,孔子追問仁與禮,老子讓名字遲疑,莊子讓固定界限鬆動。康德劃界,尼采持錘,王陽明轉向內心;釋迦牟尼追問執著,耶穌在受難中仍指向給予。
哥德爾揭示形式系統的限度,愛因斯坦改變物理的時空圖景;杜甫讓現實進入詩,荷馬所代表的史詩傳統使聲音走向文字。秦始皇集中權力,華盛頓放下權力,亞歷山大不斷向外征服。
達爾文研究生命的變化,牛頓以運動定律和引力描述世界,巴赫織起聲部,貝多芬在失聰後繼續創作,司馬遷在極辱之後繼續著史。這些只是此前人物的剪影,不能用一個動詞代替他們的一生。
李白是否不在這張清單裡?
歷史中的李白當然也在。他讀書,沿用並改造樂府舊題,選擇字句,經營人際關係,進入宮廷,又遭遇政治風暴。他既構造詩,也被現實改變。
但是讀他的某些句子時,我們先感到的不是工具留下的痕跡,而是水突然湧出來。彷彿形式尚未關門,黃河已經從天上奔下。
這裡的“在鑿之前”,是一種讀詩的驚訝:明明有一字一句的安排,迎面來的卻像沒有被安排過的水。
莊子混沌的寓言提醒人注意鑿孔的代價;李白的飛揚,讓我們想像一個暫時不被固定的聲音。兩幅不同的圖景,在閱讀中彼此照亮。
“天生我材必有用”也可以這樣再聽一次:在別人給我排定用途之前,我已經開口。但開口以後,聲音仍要借助語言、古詩和聽者,才成為作品。
也許工夫恰在這裡:舊題承住了聲音,句子的運動卻出人意料。河流不必沒有兩岸,才讓我們感到它的力量。
若仍願意說“混沌本身在說話”,請把它聽成讀者面對詩時的一聲驚嘆。不是天才沒有做工,而是工夫終於讓我們聽見了彷彿未被做過的東西。
八、飛
再回到本系列想像的橋上。
橋頭多了一個人。但他沒有站在橋頭。他在橋的上方,在飛。
秦始皇腳下有裂縫,華盛頓腳下是泥土。貝多芬握著拳頭,司馬遷背微微彎著,杜甫穿著破袖子。每一種姿態,都帶著此前篇章的回聲。
李白不站。李白飛。
我們把詩的輕交給他。他飛過橋面、泥土與裂縫,飛過眾人的頭頂。不是站得比誰更高,而是有一個聲音,忽然換了行走的方式。
他往下看,看到杜甫在走。一起飛吧。
但杜甫還背著“安得廣廈千萬間”的願望。仁不是懲罰他的釘子,而是他不肯放下的牽掛。李白也有牽掛,只是此刻,他的聲音比重量先走了一步。
於是飛也顯出代價。月亮像朋友,影子像夥伴,酒使聲音升高;但月亮不答,影子不能伸手扶人,酒醒之後,身體還要回到地面。
他顯得那麼自由,也那麼孤獨。而在人生的路上,他也曾被另一個人走近。
杜甫的寂寞裡有人間尚未被聽見的苦,李白的寂寞裡有無法同飛的距離。兩種寂寞之間,他們曾經一起走過路,也曾為對方寫詩。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孤獨並沒有封住他,反而催他向一個還沒有回答的對象發出邀請。
自由在這裡不是沒有關係。是關係尚不能滿足一個人的時候,他仍然向外伸出手。
橋頭站滿了人:有的站著,有的彎著腰,有的握著拳,有的身影已經淡去。天空裡,有一個人拿著杯子。
他往下看,看到了所有人。然後往上看,看到了月亮。
他選了月亮。
閱讀說明與來源
年代採用通常的701—762年。按此計算,742年約四十一周歲、虛歲四十二;744年李白虛歲四十四、杜甫虛歲三十三。出生地點、家族遷徙、族屬與商人背景沒有同等程度的確定性,本文不由其中一項推定其餘各項。兩《唐書》也包含相互不合及受傳記編纂影響的敘述,參看Nienhauser對《舊唐書》李白傳的分析。
“謫仙人”可與李白《對酒憶賀監》詩序相互核對;《新唐書》記“子,謫仙人也”。翰林經歷結合李陽冰《草堂集序》與史傳閱讀。脫靴、醉中奉詔等故事是有出處的傳承,但具體場景和離京的唯一原因不能據此確定。
《南陵別兒童入京》寫向西入京,通常繫於742年,不是744年離京時所作的告別。《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本文從《杜詩詳註》卷一作“騎驢十三載”;該註本同時記錄諸本“三十載”及盧註“十三載”,因此屬於傳本與校註取捨,不把“三十”簡單當作無源錯字。杜詩是求薦語境,不是被逐離朝的記錄。
永王幕府與夜郎流放採用一般年表:756年末至757年初入幕,永王敗後受牽連,後獲流刑,759年途中遇赦。史傳對參加原因、營救與定罪經過各有敘述,本文不替當事人構造唯一動機。《草堂集序》762年記病重授稿;撈月溺死屬於後起傳說,不據飲酒故事診斷死因。
《將進酒》採用本文列出的常見傳本,保留全篇,包括陳王宴平樂、主人少錢、馬裘換酒諸句。“杯莫停/君莫停”“不復醒/不用醒/不願醒”等存在異文,本文用“杯莫停”“不願醒”,不宣佈其為唯一原本。《靜夜思》採用後世廣為傳誦的“明月光/望明月”本,同時交代“看月光/望山月”等傳本。
《戲贈杜甫》保留為傳為李白之作,歸屬與字句有爭論;參考霞紹暉《李白杜甫交誼考論》的在線注釋資料,並與《沙丘城下寄杜甫》《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及杜甫《夢李白》並讀。不能按存詩數量給友情打分。聞一多的日月相遇是後世的文學比喻;楊萬里的“李神於詩,杜聖於詩”見《詩人玉屑》卷十四所傳。
詩的說話者、誇張與意象不等於逐句自傳。“飛”“混沌”“鑿與構”及橋頭群像屬於本系列的閱讀與想像;不以現代科學定理證明詩學,也不把才華與勞動、人間之憂與宇宙之愁分成互不相通的兩類人。英語和其餘外語中的詩句均據古典原文為本篇重新擬寫,不沿用現代譯者成稿。
李白:《對酒憶賀監》並序 · 李陽冰:《唐李翰林草堂集序》 · 《新唐書》卷202:李白傳 · 《舊唐書》卷190下:李白與杜甫 · 李白:《南陵別兒童入京》 · 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 · 李白:《清平調》其一 · 李白:《將進酒》及異文 · 仇兆鰲:《杜詩詳註》卷一 · 李白:《靜夜思》的傳本 · 李白:《月下獨酌》其一 · 李白:《把酒問月》 · 杜甫:《夢李白二首》 · 李白:《沙丘城下寄杜甫》 · 李白:《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 · 《詩人玉屑》卷十四:楊萬里論李杜 · William H. Nienhauser Jr.:《舊唐書》李白傳的讀法(2002) · 霞紹暉:《李白杜甫交誼考論》(2013)在線注釋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