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 108 · 他者與空位
阿奎那:稻草
從「啞牛」到五條路,再到停下的筆。承認思想有限,是一個開始,卻還不是尊重每個異見者的保證。
一、那個胖子
巴黎,1245年前後。我們借早期傳記裡“啞牛”的故事,想像一間多明我會的課堂。
一個又高又胖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裡讀書。他不太說話。同學們覺得他笨。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啞牛"(dumb ox)。他聽見了,沒有反駁。
傳記傳統把一句著名的話歸給老師大阿爾伯特:你們叫他啞牛,他的鳴聲卻將傳遍世界。這不是一份當堂速記;故事留下的是一個老師拒絕跟隨同學的標籤。
那個胖子叫托馬斯·阿奎那。
他大約二十歲,已經違背了家族給他安排的前途。家人希望他沿著本篤會與蒙特卡西諾的道路取得顯要地位,他偏要加入守貧的多明我會。1244年,他被家人扣留,試圖勸回;到次年才獲自由。傳記還講到家人安排女子誘惑他的故事。事實、聖徒傳說與後人的想像,在這些少年往事裡需要分開。
他到巴黎,跟著大阿爾伯特;到科隆,再到巴黎。後來在意大利與法國的多個城市講學、寫作。他約生於1225年,卒於1274年,活了四十九年左右,卻留下極龐大的拉丁文著作。沒有必要把估計字數除以從出生起的每一天,來證明這項工作的分量。
他怎麼做到的?
早期傳記講過他向數位助手口授的能力,後來常被講成同時口授四份稿子。具體怎樣輪換,可以存疑;龐大的作品和協作的勞動卻擺在那裡。他不是一支從不需要紙、抄寫員和時間的神奇筆。
他寫什麼呢?
他在做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他在試圖用亞里士多德的邏輯系統,把整個基督教信仰重新整理一遍。
這在當時不只是學術工作。亞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學和某些解釋引起禁令與爭論;一個異教思想家的論證,能在基督教大學裡走多遠,是實際的制度問題。亞里士多德不是基督教內部的“異端”,但他的讀者可能因此受到指控。
那個胖子要做的事,是把這個被懷疑的來源放進基督教神學的最核心位置。
二、亞里士多德回來了
在中世紀早期的拉丁西歐,亞里士多德有很長一段時間只露出部分面孔。
《範疇篇》《解釋篇》等邏輯著作,經波伊提烏的翻譯與注釋保存下來。自然哲學、形而上學與其他著作的流通則遠不一樣。拜佔庭和阿拉伯語世界的讀者並沒有一起“失去亞里士多德”;失蹤,是從某些拉丁讀者的位置看出去的說法。
然後亞里士多德回來了。
回來的路不止一條。阿拉伯文到拉丁文是一條,希臘文直接到拉丁文也是一條。
希帕蒂婭時代之後那條傳承線我們上一篇講過——希臘文本通過敘利亞基督徒翻譯成敘利亞文,從敘利亞文翻譯成阿拉伯文,到了九世紀十世紀的巴格達。然後在那裡被一代又一代的穆斯林哲學家閱讀,注釋,發展。其中兩個名字對阿奎那特別重要:阿維森納(Ibn Sina, 980–1037),一個波斯醫生哲學家,寫了《醫典》和《治療論》;阿維羅伊(Ibn Rushd, 1126–1198),一個安達盧西亞的法官哲學家,寫了亞里士多德幾乎全部著作的注釋。
阿維羅伊在拉丁世界常被稱為“注釋者”,亞里士多德則是“哲學家”。這些稱呼說明他的分量,不說明所有拉丁讀者只有他一種讀法。阿奎那認真讀他,也在共同理智等問題上強烈反對他。
十二、十三世紀,托萊多等地的翻譯工作把許多阿拉伯文著作帶進拉丁學術,參與者跨越語言和宗教。不能把全部譯者想成同一間和睦的工作室,也不能漏掉希臘文直接譯入的貢獻,尤其莫爾貝克的威廉。書通過許多人的手進入大學。
拉丁讀者能讀到的亞里士多德,驟然變得大得多。
這件事像一場地震。
奧古斯丁、偽狄奧尼修斯與波伊提烏留下的資源早已塑造拉丁神學。柏拉圖傳統提供靈魂、上升與光的語言,但從來不是毫無摩擦地接到基督教上。任何繼承都包含選擇與改寫。
亞里士多德帶來另一組很有力量的工具:感官經驗、自然因果、形式與質料、身體與靈魂。世界是否永恆、理智如何存在,尤其引起爭論。“身體死了靈魂也就沒有”不是能把亞里士多德和所有注釋者一次說完的答案。
有些問題尖銳地觸及信仰,另一些則提供了神學家可以使用的資源。
1210年和1215年,巴黎出現限制講授自然哲學等著作的禁令;1231年又有先行審查的安排。後來這些書仍進入教學。過程不是刪掉幾句壞話就結束,也不是一紙禁令能永久停止閱讀。
1270年,巴黎主教譚皮埃譴責十三條命題;1277年又譴責二百一十九條。後一次針對哪些人、多少涉及阿奎那,研究者仍有爭論。不能把整份名單等同於對他本人或亞里士多德全部思想的判決。
1277年時,他已經去世三年。後來他被封聖,思想獲得不同的制度地位。知道結局,不應讓我們忘記他工作時的爭執;但也不能把他重畫成獨自對抗整個教會的孤膽英雄。
他認真對待是怎麼個認真法?
他不是只把亞里士多德當成現成材料來引用。他把邏輯學、形而上學、自然哲學、倫理學與靈魂論帶進神學的骨架,逐項檢驗。他寫了大量注釋,《神學大全》也不斷同亞里士多德對話。面對衝突,他重新檢查解釋,指出某一論點的錯誤,或者區分哪些問題可以自然論證、哪些內容須由啟示得知。他既不是照單全收,也不是讓信仰替一個已經成立的矛盾蓋章。
他不是說兩個互相矛盾的命題都可以永遠為真。他相信真正的理性與真正的啟示不相衝突,衝突要求重新檢查論證與解釋。這一信念可以被追問;卻不能改寫成現代意義上互不干涉的兩塊領地。
這個結構後來叫做經院哲學的高峰。
支撐它的是許多世紀的抄寫、注釋、翻譯與新的思考:希臘語學者、敘利亞語譯者、阿維森納、阿維羅伊、拉丁譯者。希帕蒂婭屬於早先的教學世界,但我們不能證明阿奎那桌上的某一部書必定通過她的手。
阿奎那不是孤立的天才,也不是通道的最後一節。他站在一張橫跨語言與宗教的網裡,接著前人的工作,也把新的爭論交給後來的人。
讓希帕蒂婭與阿奎那出現在同一篇故事的前後,是為了看見這種共同的勞動:我把自己能讀懂的一點東西打開,讓另一個人繼續進入。不是偽造一條已經逐站查明的書籍旅行路線。
三、五條路
《神學大全》第一部分第二題第三條。
這是一部龐大的作品。我們先停在其中一條。
這一條問的問題是:上帝存在嗎(Utrum Deus sit)?
阿奎那的回答方式是經院哲學的標準格式。先列出反方觀點。然後列出正方觀點。然後給出他自己的論證。然後逐條回應反方觀點。在他自己的論證部分,他給出了五條路(quinque viae)——五種從經驗出發證明上帝存在的方式。
第一條,從變化出發。某物從可能如此成為實際如此,需要使其實現的東西。阿奎那追問:如果推動者全都只靠別的推動者借力,整個系列憑什麼實際運作?他由此論證不被推動的第一推動者。“運動”在這裡不只指位置移動。
第二條,從動力因的秩序出發。一個東西不能成為它自己存在的動力因;一個全靠上游的因果系列,也需要解釋其依賴。這裡的“第一”不能簡單畫成宇宙時間軸最前面的一顆台球。
第三條,考察會生成、會消滅的事物,由可能存在與不存在轉向必然存在,再追問這種必然是否來自別處。原論證包含有爭議的步驟,不是說一句“總得有東西”就完成證明。
第四條,從真、善、高貴等完善程度的差異,聯繫其形而上學中的最大者與因果關係,走向完善的根源。它不是任意一張排名表都必然有第一名的常識。
第五條,從沒有認識能力的自然物仍有規律地趨向某種結果,論證一個有智性的引導者。它使用目的因的背景,不能直接替換成現代生物學裡“複雜器官必有設計師”的一句口號。
五條路。
今天可以追問這些前提、依賴結構與推論是否成立,也可以討論它們與現代科學的關係。但只說“物理學允許無限回溯”或“上帝還沒被測到”,沒有自動回答他實際提出的問題。反駁也需要先認出論證。
這些討論都是合理的。討論了八百年,還會繼續討論下去。
但這一節我不去做這些討論。
我想說的是阿奎那寫這五條路的姿態。
《神學大全》的前言確實面向初學者。阿奎那因此把問題和異議擺在前面,再給理由。這不是他假裝有證明:他明確認為上帝的存在可以被證明。我們不能為了欣賞他的謙遜,先把他的信心拿掉。
而且他自己非常清楚這五條的限度。
首先,五條路不是整套自然神學。後面的篇章繼續討論上帝的單純、完善與唯一性。他並不把幾個互不相干的神留在路口;但三位一體並不能僅憑這些自然理性的論證得出。
其次,從我們較熟悉的效果追溯原因,是他所說的一種證明方式,並不等於收集一些案例後的現代統計歸納。它有形而上學前提;願意討論它,就也得願意討論那些前提。
第三,證明存在,不等於窮盡本質。阿奎那認為自然理性能認識上帝的某些屬性;他也明確拒絕把三位一體當成自然理性可以證明的結論。理性不是站到門口便什麼也不能說,信仰也不是任何空白都可以隨手填進去。
所以,五條路既表達理性的雄心,也提出限度。把它們只寫成“承認自己做不到”,反而不尊重這個認真想證明的人。
他區分的是可以怎樣知道、知道到什麼程度。
他使用理性,也使用啟示;兩者在神學裡合作,卻不能把彼此的憑據冒領為自己的。
這份辨別,比一個簡單的“理性到此為止”更費功夫。
他並非哲學史上唯一看見限度的人,也不是理性與信仰兩邊誰都不得罪的調停者。他有鮮明的結論,也會嚴厲反駁別人。但他的問題格式提醒讀者:下結論之前,先讓異議真正說出來。
我想從這裡帶走的,是一種不把自己的說法當作對象全貌的謹慎。
這種謹慎還不是完整的倫理保證。承認上帝不可窮盡,與尊重每一個不同信仰的人,不會自動成為同一件事;後面我們還要回到這個裂縫。
先保留這個區分:他說了很多,也認為有些東西不能靠同一種方式說盡。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有話可說的人仍然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四、稻草
1273年12月6日,聖尼古拉日,那不勒斯。早期傳記把停止寫作的轉折放在這一天。
阿奎那在做晨禱彌撒。這是他幾十年的日常——他每天做彌撒,做完彌撒去工作。
那天彌撒做完之後他沒有去工作。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下。他不寫了。
親近的同伴雷吉納爾德試圖讓他回到工作中。《神學大全》第三部分還沒有寫完。接下來的對話,是透過早期證詞與傳記傳下來的,不是阿奎那自己的日記。
阿奎那說:"Reginald, I cannot."(雷吉納爾德,我不能。)
雷吉納爾德勸他繼續。不同記述保留了勸說和拒絕,我們卻不能按天還原每一次交談。
後來在一次比較長的對話裡,阿奎那說出了那句話——
"Reginald, I cannot, because all that I have written seems like straw to me."
雷吉納爾德,我不能,因為我所寫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像稻草。
Palea,可譯為秸稈、糠秕,中文這裡沿用“稻草”的意象。不要把這個譯法當成現場真有稻穀;它說的是著作與所領受之物之間的懸殊。
他龐大的著作。《神學大全》《反異教大全》,亞里士多德注釋,聖經注釋,哲學與神學的論辯。那句話把這一切放進一個新的比較裡:與他所見的相比,像稻草。
他不是在自責。他不是在說"我寫得不好"。
稻草不是垃圾。稻草是收割之後留下的東西。麥粒在另一處。稻草是真實的——它確實是從那個收割裡出來的——但它不是那個收割本身。
他寫的一切跟他在那個十二月六號早上看見的東西比,是稻草。
他看見了什麼?
我們沒有足以從外部重建這次經驗的材料。傳記以啟示來講述,後人也提出疾病等解釋;這不是可以隔著七百多年確診的病歷。既不能替他證明見到了什麼,也不能用一個猜測的診斷把他的理解取消。
不知道,首先是我們知道得有限。不應把史料缺口直接當成“絕對不可言說”的證明。但一個留下巨量文字的人忽然停下,仍會讓後來的讀者久久看著那支筆。
他沒有把《神學大全》繼續寫下去。
這是這一節能確定的重心。
我們可以從這個停頓讀出一種克制:語言不必強行佔滿一切。但這是我們的閱讀,不是已經證明他的身體狀況、心理動機與神學體驗全都只有一個答案。
他沒有留下一篇詳盡描述這一天的自述。也不能因此說他不曾再說任何話,或整個人已經退出思想。留下來的敘事,最有力之處恰恰是它沒有為我們補足一切。
這可以與他著作中對認識限度的討論放在一起讀。
但不要把一生倒著排成注定走向這一天的直線。他曾積極論證,也有不能從現存材料解釋的停頓。嚴密的思想與沒有寫完的書,可以屬於同一個人。
他停下了。
1274年3月7日,他在前往第二次裡昂會議的途中,病逝於福薩諾瓦修道院,約四十九歲。旅途與患病的記述並不完全一致,這裡不把某一次撞傷或十二月的經驗確定為死因。
《神學大全》停在第三部分第九十題。後人從他早期《箴言註疏》中編成“補遺”。那些材料確實是他的文字,但編排並不是他親手完成第三部分的同義詞。
那個胖子的筆停下了。
在那句傳下來的比較裡,他寫過的一切像稻草。
他沒有解釋什麼是麥粒。
五、那不勒斯
羅卡塞卡。一二二五年左右。
意大利南部羅卡塞卡附近的一座城堡,阿奎那家族的領地。他出身貴族,父親蘭多夫,母親西奧多拉。家族的政治關係,也進入了他們為孩子規劃的前途。
那個時代意大利南部的貴族家庭安排小兒子的方式很標準——送進教會。具體送到哪裡要算計。蒙特卡西諾修道院(Monte Cassino)在他家附近,那是本篤會的祖庭,歐洲最古老最有錢的修道院之一。這個修道院的院長位置歷來由當地貴族控制。把小兒子送進去做修士,將來一步步上去,做院長——那是一份體面的、有錢的、能給家族帶來政治影響力的職業。
阿奎那五歲那年被送到蒙特卡西諾。他在那裡讀書讀了九年。
然後蒙特卡西諾修道院因為皇帝和教皇的政治衝突陷入危險。他家人把他接出來,送到那不勒斯大學讀書。
腓特烈二世在1224年創辦那不勒斯的大學,以培養自己的官員等人才。南意大利的語言與學術交往,讓這裡成為接觸新近流入拉丁世界的著作的重要地方。帝王的文化興趣與政治目標並存,不能把他的大學直接畫成一個沒有權力的自由樂園。
阿奎那十四歲到那不勒斯。他在那裡讀到了亞里士多德。
比他在早期教育裡接觸的範圍更廣的亞里士多德,也帶著希臘與阿拉伯語注釋傳統的問題。
在那不勒斯,他接觸到亞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學,常被提及的教師是愛爾蘭的彼得;不能把他寫成名叫馬丁的愛爾蘭多明我會士。他也在這裡認識多明我會。這個1216年獲認可的托鉢修會,以講道、學習與教學為使命,提供了與家族設想不同的生活道路。
阿奎那愛上了亞里士多德。他愛上了多明我會。
他十九歲那年決定加入多明我會。
家族反對的並不是一切宗教生活。他們本來就希望他進入教會。衝突在於,他選擇的修會與位置,不是他們希望用來延續家族利益的那一種。院長職位是期待,不是一份已經落在他手裡的聘書。
他家人不能接受這件事。他妹妹和母親一起勸他。他不動。一年以後家人讓步了。
他離開意大利去巴黎讀書。然後到科隆。然後回巴黎教書。然後去意大利各地講學。一輩子在路上。但他寫的最後那部分《神學大全》是在那不勒斯寫的——一二七二年他被多明我會派回那不勒斯建立一個學院。一二七三年十二月六日他在那不勒斯停筆。一二七四年初他離開那不勒斯去裡昂大公會議,在路上死了。
那不勒斯是他智識生命的入口,也是他智識生命的出口。
少年時他在這裡接觸更廣的思想世界,四十多歲時又在這裡停下《神學大全》。
中間的幾十年他做的事,是在亞里士多德和基督教之間搭一座橋。這件事他做完了大部分。他沒有做完全部。
他沒有做完全部這件事跟他停筆有沒有關係?
可能有。可能沒有。
也許他在十二月六日早上看見的那個東西讓他意識到這座橋本身的意義跟他原來想的不一樣。也許那個東西讓他意識到橋要不要建完不重要,重要的是承認橋那一頭有什麼。也許根本無關,他只是病了,停了。
我們不知道。
我們只知道他在那不勒斯開始,在那不勒斯停下,在去裡昂的路上死。這個圓完成了,但完成它的方式不是他原來設想的方式。他想的是寫完《神學大全》。事情發生的方式是他沒有寫完,他停下,然後死。
這個圓也許是他自己畫的。也許是別的什麼東西畫的。
沒有一份材料能讓我們把他對這一結局的感受全部說完。
六、塔
一二六九年。巴黎。多明我會的聖雅各修道院。
阿奎那回巴黎第二次任教。他四十四歲。他已經是歐洲最有名的神學家之一。
他每天的生活是這樣的:
祈禱、彌撒、講授、論辯,把一天分成幾種不同的勞動。沒有必要替他編出一張每天凌晨四點準時開始的作息表。
神學教師要解釋聖經,也要主持論辯。異議不能只由老師偷偷替對方寫得很弱;它得被提出、聽見、回應。有些教學與論辯後來整理成著作。
剩下的時間他寫。
他的寫作方式不是一個人坐在桌前寫。他用秘書。秘書坐在桌前,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口授。秘書把他說的話記下來。然後他改。然後秘書謄清。然後他再改。
據說他可以同時給四個秘書口授四份不同的稿子。這件事在當時被認為是奇跡。也可能只是誇張。但即便不是同時四份,他的寫作速度極快。
我們可以想像燭光下還沒有謄完的頁。這個房間的光線與擺設,是為了讓勞動可感的場景,不是查到了1270年某一晚的物品清單。
他的修士單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十字架。一些書。牆是石頭的。冬天冷,夏天悶。這是他的塔。
守貧是他所選擇的修會生活。書、助手與教學所需的條件並不會因此消失;不擁有私產,也不等於一個人不依賴共同體的資源。
但他的塔裡有一樣東西特別。
早期傳記描述他祈禱時的專注與出神,有時流淚,有時似乎忘記周圍。這些帶著聖徒傳記色彩的見證,不能全部改寫成他自己反覆使用的“被吸進去”一詞。
有人講述他在工作中忽然沉默、又繼續的時刻。即便接受敘事,也還不知道那段沉默內部到底發生什麼。
他的塔不只是工作的地方。他的塔也是他遇見某種東西的地方。
他沒有把每一次個人體驗都寫成論證的憑據。
他的著作當然討論默觀、出神與認識上帝。神學也不只在自然理性的範圍內工作,它以啟示為根據。值得辨別的是:討論這些問題,與拿“我親身經歷過”來替所有異議封口,是兩種不同做法。
為什麼?
也許有謙遜,也許有文體與職責的區別;沒有個人報告,並不足以確認一個唯一動機。
我願意從這裡讀出一種要求:就算你深信自己看見了什麼,寫給別人時,仍要說明你拿什麼與他們共同討論。
這是從他的工作得到的提醒,不是替他寫心理傳記。
想像中的修士回到房間:寫,口授,修改,祈禱,再回到未完的工作。
勞動與祈禱在同一個生命裡,不必互相冒充。
它們彼此影響,卻不因此成為同一類證據。到了1273年12月,那支筆停下了。
我們不能替這個停頓消除所有解釋。
但可以把它留在那裡:一個巨大的體系,仍有作者沒能繼續寫下去的地方。
七、不可言說
這一樂章談他者,也談為他者留下的位置。
我們寫到這裡有一個看起來奇怪的事實:阿奎那一輩子寫的最大的他者,是上帝。但上帝在基督教語境裡不是"他者"——上帝是中心,是父親,是創造者,是一切的源頭。怎麼會是他者?
我想說的恰恰是這個奇怪。
上一篇討論了希帕蒂婭如何被政治流言縮成障礙。但不能據此斷言西裡爾的全部神學沒有超越,也不能把阿奎那安排成他的完美反面。兩個人都比一場方便的對照複雜。
在阿奎那的世界裡,上帝是他者。
這並非衡量他比誰信得更深。他受到偽狄奧尼修斯等傳統影響,認為人可以從受造物認識上帝,卻不能在現世窮盡上帝的本質。否定、肯定與類比一起工作,不是除了“不能說”便什麼也不能說。
阿奎那是一個相當有體系的肯定神學家——他寫五條路,他寫上帝的屬性,他寫三位一體的內在結構——但在所有這些工作的底部,他守著一條線:所有這些肯定的描述,加起來都不等於上帝本身。所有人類語言能說的關於上帝的東西,跟上帝本身比,都是稻草。
上帝在他這裡是一個不能被吸納的他者。
但此處有一條不能替他遮住的裂縫。《神學大全》第二集第二部第十一題第三條,贊成把頑固的異端交給世俗權力處死。那不是別人硬塞給他的結論。承認上帝不可窮盡的人,並沒有因此處處承認不同信仰者的不可侵犯。
因此,不能寫成“一種基督徒消滅他者,另一種基督徒絕不消滅他者”,再把他安放到安全的一邊。歷史不提供這樣乾淨的人物分組。
這讓“稻草”的提醒更難,也更需要落到行動裡。思想上承認限度,還不等於實踐中放下懲罰他者的權力。
借用SAE的語言,我關心的是:自己的解釋不能封閉,不應據此把活人壓縮成解釋裡的一個位置。這是本文帶來的問題,不是說阿奎那已經接受整套SAE。
承認自己不是全部,是起點,不是已經通過全部倫理考試。
佛教的空、基督教的上帝、伊斯蘭的獨一性、莊子的道、禪宗對語言的警惕,可以在這裡形成對話,但不能被說成同一個隱藏學說。彼此真正不同,對話才不是把別人吸收進我的詞表。
阿奎那的信仰有三位一體、道成肉身與聖禮等具體內容。他不是僅僅相信“有一個我不知道的東西”。我們可以不贊同他的教義,同時認真看他怎樣論證、怎樣區分、又在哪裡沒有守住我們認為應當守住的邊界。
同樣,我們批評西裡爾周圍的暴力,也需要證據,而不是自稱已經穿透他的全部信仰。替人物保留複雜性,不是替傷害開脫。
我們今天讀阿奎那,無論我們信不信他信的那個上帝,可以從他這裡學到一件事——
思想是否健康,既要看它怎樣理解自己的限度,也要看它給不贊同者留下了什麼實際位置。
一個口頭承認謙遜的體系,仍可能迫害人。一個人也可能在某處嚴厲,在另一處打開道路。我們需要把具體的判斷與行動拿出來,而不是用“開放”二字一次赦免他。
這使敬重不必等於服從,也使批評不必等於把整個人抹掉。
我仍願意保留那個停筆的鏡頭:建造了巨大體系的人,覺得自己的文字不等於自己所指向的一切。這個提醒值得聽;它不能替他其他地方的結論免除審查。
稻草不是恥辱。稻草是承認。承認我能做的有限。承認有一個邊界。承認邊界的另一邊有麥粒,但麥粒不是我手裡能拿出來給你看的東西。
讓這種承認進入人與人的關係,才是我們還要繼續做的事。
不是居高臨下地准許別人存在,也不是把平等誤解成人人一樣。是承認資格上的平等容得下真正的差別,而自己的判斷不能把一個人無損地說盡。
希帕蒂婭的教學與阿奎那的停筆,可以在這個問題旁邊相遇。它們不是同一件事的證明;一個人的命運,也不必成為另一個人的理論配圖。
八、橋頭
橋頭上的人比上一次多了一個。
希帕蒂婭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她的星盤。她的位置在橋的中段。
阿奎那走過來。
一個身材高大的修士,穿著多明我會的衣袍,走得不快。在這個想像的橋頭,他手裡沒有書。這不是說守貧讓他一生不曾擁有工作所需的東西,而是今晚不必拿著作擋在自己和別人之間。
他到了橋的中段。他看見了希帕蒂婭。
他停下來。
他比她晚生八百多年。我們不能替他列出一份直接承自她的書單,但兩人都知道讀、教、注釋是什麼樣的勞動。現在不必先證明一條直接的譜系,他們也可以相見。
他用他的語言對她說了些什麼。她用她的語言回了他。他們都不太懂對方的話——他的拉丁文是中世紀經院的拉丁文,她的希臘文是古典晚期的希臘文。但他們都聽懂了對方的姿態。
他向她稍微低了一下頭。
不遠處奧古斯丁站著。他比阿奎那早八百年。他看著這兩個人見面。他自己一輩子做的事——把希臘哲學帶進基督教神學——是他們之間這條線的一個早期節點。他是希帕蒂婭那個時代的人,他也是阿奎那的精神先輩之一。他沒有過去。他站在他自己的位置上看著。
更遠的地方蘇格拉底坐著。柏拉圖蹲著畫圖。
阿奎那看了一眼柏拉圖。然後看了一眼希帕蒂婭。然後看了一眼遠處那一片畫方程的、看玉米的、寫詩的、讀星圖的人。
在橋中央,他可以想起許多手:希臘的抄書人,敘利亞的譯者,阿拉伯語世界的學者,拉丁文的工作桌。不是一條已經核實每個站點的單線,而是許多條路在他的閱讀裡相遇。
他不是這條線的終點。線還在往前走。線的下一節是誰他不知道——他停筆的那一年是一二七三年,他怎麼會知道。
他只是把他這一節走完了。
他的《神學大全》停在第三部分第九十題。借稻草與麥粒的意象,他留下了一個問題:我的工具能帶我到哪裡?這個問題沒有替後人畫好所有邊界,也沒有替他自己的人生消除矛盾。
這就是他能做的事情。
橋的最遠那一頭,那個一直看著遠方的人,看了希帕蒂婭一眼之後這次又看了一眼。
這次他看的是阿奎那。
他不說什麼。他只是看。
阿奎那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沒有轉頭。他在專心看著希帕蒂婭手裡的星盤。
夜色深了。星盤上的刻度在月光下泛著光。
阿奎那在橋中央站著。他今晚不再寫。我們借用稻草的比喻,卻不說那些書沒有價值。秸稈來自一次真實的勞作,後來的人仍可以讀,也仍可以反駁。
收割的人現在已經停下了。
他與希帕蒂婭一起看著遠處,隔著八百多年。她的星盤,他的筆。他們都用過工具。工具能幫助人,也有不能替人完成的事。
今晚,他們不必把對方裝進自己的工具裡。
橋還在往前。沒有一本書把它寫完。
閱讀說明與來源
五條路見《神學大全》I, q.2, a.2–3;三位一體不可由自然理性證明見I, q.32, a.1。“稻草”與啞牛故事經早期傳記傳下,不是個人日記;停筆不能成為七百年後的醫學診斷。補編材料來自他本人較早的《箴言集注》。
II–II, q.11, a.3確實支持把頑固異端交由世俗權力處死,因此不能把他寫成始終不傷害異見者的完美典範。學術傳承有阿拉伯語及希臘語直譯等多條路徑;1277年的219條譴責並非對他的一份個人判決書。
課堂、房間與橋頭相遇的具體場景、動作和對話含有文學想像,不是現場記錄。人物對讀與SAE關聯屬於作者解釋;相近的提問不等於相同的思想,更不能替一個人的一生作無過判決。
Aquinas — Summa I, question 2 · Aquinas — Summa I, question 32 · Aquinas — Summa II–II, question 11 · Early biography excerpts, translated by Kenelm Foster · Benedict XVI — Thomas Aquinas, 2 June 2010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