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姐妹准备赴宴时，叫灰姑娘过来，问她怎样穿戴才好看。她们知道她有品位，也接受她主动提出的帮助，让她替自己梳头。一面坐着享受这双手的照料，一面又拿她取笑：她难道也想参加舞会吗？想到一个满身炉灰的女孩走进宫殿，两人便觉得十分可笑。

这个时刻发生在南瓜变成马车以前。没有仙女挥杖，也没有玻璃鞋。灰姑娘穿着旧衣服，仍然知道怎样搭配、怎样把头发梳好，甚至把工作做得很出色，没有借机让嘲笑自己的人出丑。姐妹并不是不知道她有什么本领；只是这些本领在家中可以替她们服务，却没有使她成为可以与自己一起赴宴的人。

在佩罗的故事里，她本来就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继母不能容忍的恰好包括她的这些优点。她洗餐具、擦楼梯、打扫别人的卧房，自己睡在阁楼里，做完事便坐到炉边的灰烬中。父亲并未去世，但她不敢向他诉苦，故事说，他受妻子支配，反而会责骂女儿。她不是没有家庭，只是家庭没有替她留下同样受照顾的位置。

王子举办舞会，邀请体面人家的来客，姐妹兴高采烈地选择衣装，灰姑娘则增加了熨烫与整理的工作。同一项邀请在三个人身上产生不同结果：有人开始设想自己将在众人面前怎样出现，另一个人却只能安排那种出现需要的细节。她也参与了舞会，只是一直被留在舞会的准备中。

姐妹离开后，她望着她们走远，终于哭起来。教母问她怎么了，她难过得说不完愿望，教母便问，是不是想去舞会。她回答是。后来的魔法，首先回应的是一个已被她确认的愿望，而不是让一个原本毫无想法的姑娘照着别人规定的道路去寻找幸福。

南瓜被掏空，变成金色马车；老鼠变成马匹，蜥蜴变成仆从。教母还没想好由谁做车夫，灰姑娘便提议去看看捕鼠器，取来一只适合变身的大老鼠。她并不是站在一旁等待全部事情自动完成，也不需要因为有人拥有魔杖，就假装自己再无可以贡献的想法。帮助者的能力与接受者的参与，在这一小段准备里恰好能够一起工作。

直到车马备好，灰姑娘还得指着身上的旧衣服问，难道就这样去吗？教母这才使衣装变成华服，又给她玻璃鞋。故事把准备分成了具体步骤。想去已经是一件真事，有品位也是一件真事；怎样抵达、穿什么、如何被门口的人接待，却仍然需要解决。愿望不能自己把这些条件变出来。

教母也问她是否愿意做个好姑娘，佩罗的故事并没有离开品行教育。但魔杖没有被写成替她制造善良、头脑或审美的东西。这些早已存在，变化的是她得以带着这些东西进入什么地方。帮助并不总要先让接受者成为另一种人，有时只要把挡在她与愿望之间的几件事一一处理，她就能开始自己尚未得到机会的生活。

陌生贵女到来时，王子亲自迎接，扶她下车，牵着她走进大厅。跳舞的人停下，乐声也停下，所有人都望向她。她的衣服受到赞叹，举止与舞姿也让人喜欢。故事当然高度珍视美貌与宫廷风度，不能把这场接纳改写成所有人突然抛弃了外观和等级；但被欣赏的，也并不全是魔法借给她的东西。

她走到姐妹身边，分给她们王子送来的水果，亲切交谈。两个熟悉她的人没有认出她，反而惊讶这位显贵来客对自己如此友好。同样的善意，从阁楼与炉边来到华服之中，便得到了另一种接待。原来她们并非不喜欢受到灰姑娘照顾，而是不认为那个负责照顾自己的人也值得以这样的身份坐在身边。

第一夜，她记住午夜的约定，及时回家，又请求教母让自己赴第二次舞会。第二夜，她与王子相处得太愉快，忘了时间，直到钟声响起才仓促逃走。王子追上去，没能赶上，只拾得一只玻璃鞋。衣服恢复旧样，车马消失，她从先前被郑重迎入的宫殿离开，重新成为一个无人以同样眼光看待的女孩。

守门人的回答把这种变化说得十分清楚。被问有没有看见公主离开时，他们说没有，只看见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轻姑娘，更像乡下女孩，不像贵女。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看见人，而是认为自己所见的那个人，不可能是问题里正在寻找的那个人。眼睛接收到了身影，衣服却先替这个身影决定了能与谁相连。

这不一定是守门人故意撒谎。他们按自己理解的身份回答，甚至可能自认观察得很准确。困难正在这里：有时，事实已经经过眼前，仍然没有进入判断，因为提问中那个体面的人，与被看见的破衣女孩，被预先放在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位置。需要改变的便不只是让她被多看一眼，还要让两种外观有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玻璃鞋后来起了这种连接作用。王子不是面对一件陌生物品，随便决定娶一个脚能穿进去的人；他是在寻找已经与自己相处、令自己爱慕的来客。执行王命的人走遍人家，来到灰姑娘家中。姐妹试不进去，她提出自己也想试，两人又笑起来，好像这份希望与上次赴宴的念头一样可笑。

这一次，有人没有接受姐妹的笑作为拒绝理由。负责试鞋的人依照命令，让每一个姑娘都可以试。鞋合了脚，灰姑娘又取出另一只，教母再次改变衣装，姐妹终于认出眼前的人就是舞会中的贵女。旧衣女孩与耀眼来客没有换过一颗心，也没有分别拥有两套品位；发生变化的是，别人终于不能再把这两种出现互相隔开。

佩罗在篇末本来就强调，才智、勇气和出身等优点，往往仍需要有人提携，才能在生活中起作用。因此，不必把“人需要机会”冒充故事从未想到的新道理。可以多问的，是为什么相同能力早已被用于服务，却没有同时成为参与的理由。姐妹相信她能把自己打扮得更好，却不相信她也可以拥有一次为自己准备的夜晚。

这并不使宫廷里的欣赏变假。王子确实爱慕她，她也确实愿意再次赴宴，最后进入了快乐的新生活。若因为外部帮助、服饰与身份参与了这份幸福，就说她没有靠自己，所以幸福不值得承认，只会换一种方式扣住她的机会。一个人的生活不必完全独自造成，才算属于她。

她最终接受姐妹的道歉，请她们爱自己，把她们接进宫中，又帮助她们建立新的生活。佩罗没有在笑容后面藏一段报复，也没有写姐妹被剜眼或削足。她愿意恢复关系，可以是自己得到新位置以后作出的真实选择；这不要求每一个受过同样对待的人都照做，也不能使此前的轻蔑变成她应当经历的教育。

灰姑娘于是既得到了别人的帮助，也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重要的不只在于帮助向哪边流动，而在于接受帮助的人有没有自己的愿望。教母听见她想赴宴，便给出使赴宴成为可能的条件；姐妹先前则只看见她能使自己的赴宴更漂亮。她是否能参与，正是这两种相处方式之间的距离。

人们很容易把故事记成午夜以后的一只鞋，仿佛直到脚恰好符合，女孩才终于有了值得被寻找的东西。可在礼服、马车与王子以前，她已经替别人提出建议、梳好头发，也曾望着远去的车，想象自己能够跟着走。鞋帮助别人认出她，教母帮助她到达舞会；那个想去的人，并不是它们后来创造的。

文本依据：佩罗1697年《Cendrillon, ou la petite pantoufle de verre》，核对法文在线转录/Original/Cendrillon)，参照Andrew Lang所收英译转录。保留父亲尚在、姐妹先请教品位与梳头、教母的品行问话、两次舞会、守门人回答、奉命试鞋者及两只鞋佐证、姐妹获宽恕的结尾与两则道德。不混入格林版本；机会并不在原作中取代品行，本篇区分的是既有品质与使其被看见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