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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細線斜斜跨過空處,木頭卻在兩端轉彎。
先打開泰特攝影的作品圖。右上方,一片金棕色的木質邊緣向內伸出,末端像一隻收攏的舌尖;稍偏左下,另一片塗成淺色的弧面向上翻。細線從這一端接到另一端,穿過兩者之間的距離。順著木頭的大輪廓看,眼睛會繞行;順著細線看,眼睛可以直接橫越。兩種走法,都發生在一件不到半米高的雕塑裡。
官方機構提供的放大查看頁:The Hepworth Wakefield/Google Arts & Culture,攝影來自Tate
圖1觀看提示:棕色卵圓形木雕立在長方形木座上,前方有寬闊開口,淺色內壁向後捲入;上部兩片相對的末端之間張著斜向細線。淺色曲面與真正透見背景的空隙,需要分開看。
芭芭拉·赫普沃斯,《Pelagos》,1946年,榆木、彩色內壁與線,橡木底座,43 × 46 × 38.5公分;泰特收藏,T00699,作品目錄號BH133。標題來自希臘語「海」。本文只討論這一件木雕。藝術家遺產官網作品記錄
這個標題很容易把我們帶到海邊,但先不必替每一部分認領一個海岸上的名字。眼前最值得注意的,是「空」並沒有一下變得輕鬆通透。空處有彎回來的內壁,有一片突出的薄緣,還有幾根佔不了多少體積、卻十分明確的線。它們使我們不斷分辨:哪裡還能往裡看,哪裡已經被擋住,哪裡看見的其實是更遠的背景。
1946年創作這件木雕時,赫普沃斯已在康沃爾生活數年。她於1939年夏末離開倫敦來到聖艾夫斯地區,在戰時受限、後來逐步改善的工作條件中繼續創作。遺產官網年表
一 三種淺色,三種距離
圖1的中央很亮,很容易被匆匆看作一個白洞。稍停片刻,它就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地方。
最外側的開口由棕色木邊圍住,輪廓大致豎長。沿右邊向下走,一片淺色曲面從邊緣往裡彎,寬度逐漸增加,在下方鋪開。這片淺色不是背景:明暗在它上面緩緩移動,靠近邊沿的地方較亮,彎進深處的地方轉為灰藍。我們能看出一個表面正在朝別的方向轉去。
再往中間看,淺色內壁結束了,留出一片與雕塑外面的灰白背景相接的區域。這裡才真正貫通。它沒有像窗框那樣佔據正中央,邊緣也並不與外面的開口平行。前面的長形開口、後面的透空部分,因此沒有重合成一個簡單的圓環。
第三片淺色在上方。它像一隻淺淺的兜,底邊向下鼓,左右端略微抬起;細線從這片弧緣向右上方拉開。兜後面還能看見深淺不同的弧面和空隙。於是,同樣明亮的區域裡,至少出現了近處的邊、向內的壁、隔著內部才看見的外界。它們的顏色相近,空間身份卻完全不同。
這正是彩色內壁的一項實際作用。外部木紋繁複,棕色從金黃過渡到深褐;內部大塊淺色把紋理的干擾壓低,曲面的彎轉變得容易追蹤。色彩沒有浮在形體上替它添一層氣氛,而是在幫助眼睛辨認深度。我們先被明暗吸引,隨後才發現,亮處並不一定近,暗處也不一定是洞。
可以試著只盯著後面那片真正透空的區域。它的邊界由眼前的木雕決定,裡面的灰白卻屬於攝影背景。雕塑組織了我們看向外面的口子,卻沒有把口子裡的全部東西都變成自己。這裡已經有一段外部空間進入作品的觀看,而且不需要藉助海的標題。
二 線沒有把空處封起來
再看那組細線。每一條都從木緣上的一個位置出發,跨過空隙,到另一端結束。端點沿著邊緣分佈,線之間留著窄而清楚的間隔;在照片中,它們形成一片斜向展開的線列。
線很細,卻讓兩個末端之間的距離突然具體起來。如果把這些線暫時在想像中拿走,我們仍能看見兩片木頭朝向彼此,但中間有多大的跨度,主要靠曲面的前後遮擋判斷。線加進去後,距離被一條條標出。目光可以從一個端點走到另一個端點,不必繞完厚重的外殼。
與此同時,線沒有形成實心的板。它們後面的淺色壁面仍能看見,每兩條線之間也仍有通路。我們一會兒把這一組線看成一片薄薄的面,一會兒又穿過它,重新看見後方的弧度。這種薄面有方向,卻沒有把裡面全部遮蔽。
線與木緣也在改變彼此。彎曲的木頭原本顯得沉厚、緩慢,線使它的兩個末端有了相互牽連的意味。直線原本可以很生硬,兩端卻被弧形邊緣帶成有節奏的排列。直與曲沒有分居兩處:它們在每一個小小的固定點相接。
「繃緊」是這裡很直接的觀看感受。細線的方向很明確,兩個末端又像是在不同方向上彎走。這裡的張力首先來自直線跨接弧緣的可見關係:眼睛走得很直,到了兩端,卻又被接回曲面。
線會使人想到弦,彎曲內腔會使人想到樂器。這個聯想可以讓我們更留意線後的空間,聽覺的期待便轉成了對深度的注意。作品交到眼前的,是一種幾乎不佔體積的連接:空處仍在,兩個隔開的邊緣卻不再互不相干。
三 木紋把外殼留在手掌的世界裡
回到棕色外部。它不是一個完美球殼,左邊較飽滿,右邊隨著開口變窄,上方又向內收攏。厚度在不同地方發生變化,整體因此既有緊湊的圓潤,又有明確的轉向。
放大圖1,左上方能見到沿曲面延伸的細紋,較下方還有幾道更深的不規則線痕。表面並沒有為了獲得幾何般的整潔而變成均一顏色。紋理不總是順著雕塑的輪廓走,有時斜穿過去,有時在局部收緊。木材自己已有的方向,與後來雕出的方向,疊在同一片表面上。
這些可見差異使作品保留著木頭的具體性。觀看淺色內部時,目光較容易進入寬闊、連續的曲面;回到外部,眼睛會被紋路、色澤與局部深痕留住。前者偏向空間,後者更直接地讓人意識到有一件實物在這裡。兩者之間那條清楚的色彩邊界,將觀看不斷送進裡面,又帶回外面。
圓潤的外殼也容易喚起手掌包住它的想像。這裡有適合沿著滑行的弧面,有往裡探時會遇到的邊緣,也有纖細、似乎需要格外小心的部分。但作品高43公分,寬46公分,並不是能握在掌心的小石頭。我們對觸摸的想像會在尺寸面前調整:它可以令人想到觸感,身體卻仍站在作品外面。
下方的長方形橡木座很重要。上面的形體不斷轉彎,底座則以平直邊沿展開,給圓潤外殼一個穩定的落點。兩種木材都顯出紋理,但所承擔的形狀不同:一處把視線捲進去,一處把作品擺在一個可測、可陳列的位置上。
從照片看,圓體接近底座時明顯收窄,接觸附近形成深暗的一小片。外殼像是輕輕停住,但底座的厚度和寬度仍在那裡。這個落點讓上部的空腔不至於只是懸浮的圖案;它屬於一個有重量、需要安放的物體。至於隱藏的固定方式,本文不從陰影推定。
四 海岸為什麼進入一件小木雕
初到康沃爾時,住處、工作空間和時間都很有限,她夜間作畫,也做石膏雕塑。1942年遷入卡比斯灣較大的住所後,她有了工作室,可以在花園裡雕刻。《Pelagos》出現在1946年,已經處於這段工作條件逐步改變的生活之後。遺產官網年表
這樣的背景,使這件緊湊的作品與周圍的自然環境有了具體關聯。考陶爾德美術館的研究說明,將《Pelagos》聯繫到聖艾夫斯的海灣,並把它放在赫普沃斯1940年代對色彩與線的探索之中。館方引用她對這一階段的回憶:凹處的色彩會把她帶向水的深處、洞穴與淺灘;線則與她感到的自身和海、風、山丘之間的張力有關。考陶爾德官方資料,第2頁
這不是要求我們把棕色部分逐一認成陸地,把淡色部分統統叫作海水。更有幫助的,是想一想人在海灣前怎樣獲得空間感:近旁有向兩邊延伸的地形,前面有較遠的開闊處,身體既被某種輪廓圍住,視線又能越出去。包圍與遠望可以同時發生。
《Pelagos》把這種相互關係做進一個小得多的範圍。外殼向內彎,我們的視線跟著靠近;淺色曲面把目光送到深處,真正的孔隙又讓外界出現。細線則把內部兩端連在一起,使這片可穿越的空處始終帶著明確方向。眼睛不只是看一團木材的外面,也在經歷怎樣被引入、怎樣受到限制、怎樣重新看遠。
尺寸在這裡帶來了有意思的反差。海灣不能被手臂環抱,這件木雕卻可以在近距離完整地進入視野。廣闊景物的經驗沒有靠放大尺寸保存,而是轉化為幾種距離之間的關係。我們站在它外面,目光卻被邀請到它的內部尋找位置。
這也說明它為什麼不需要一個被雕出的人物。身體的作用可以不以人體輪廓出現。看向內側時,我在近處;透過開口看背景時,我又意識到後面還有地方。雕塑沒有替觀者塑出一張臉,卻讓觀看本身帶著「從這裡看過去」的方向。
五 花園從孔隙裡露出來

圖2觀看提示:同一木雕的另一側朝向觀者,近白內壁較寬地展開,上端彎回;綠葉出現在作品周圍,也從右上方狹窄的貫通處露出。此圖適合比較內壁與透空處,不是高解析度細節圖。
這張照片帶來一個很清楚的變化:灰白攝影背景被植物取代了,作品朝向與取景也變了。我們看到另一側較寬的內壁,以及位置不同、露出植物的開口。
枝葉出現在木雕四周時,我們很容易認出它們屬於環境;從窄小的開口裡露出來時,同樣的綠色卻像是進入了作品內部。其實植物仍在後方,是木頭的邊界切出了一小片可以看見它們的地方。空隙讓外部景物暫時成為雕塑觀看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寬闊的近白內壁依然是內壁。它沒有隨著背景變綠,也沒有因為我們知道後面有植物,就變成透明的薄膜。圖1裡同樣淺亮的內壁與背景,到這裡分得更清楚:一處是被塗覆的實面,一處是可以越過作品的視線。
這個變化使「內」與「外」不再只是兩個名詞。外界能從內部露出,內部又有不能穿透的曲面;幾根線把兩端接起來,卻不把後面全堵住。各處的通與不通、近與遠,都需要在具體邊緣上確認。
回到最初那組細線,它們仍斜著跨過空處。外殼仍然圓潤,底座仍然平穩。已經看清這些結構以後,作品的安靜反而更加實在:沒有一處必須真正移動,幾種距離就能同時維持。海的遼闊被帶到近處,卻沒有被做成一塊可以一眼看盡的藍色。
可選閱讀 感知射線:背景也參加了這次出現
秦漢的感知射線散文《天暗下來,花園換了一種樣子》,從暮色中的花園談起。顏色並不是花單方面交出的固定報告;光、物體與感官條件共同影響我們此刻能分辨什麼。文章也特別指出,感覺不只是用來完成識別任務:已經知道那是一朵花,仍可以繼續看它怎樣出現。感知之美散文
用這條線再看《Pelagos》,可以把問題放得更窄:究竟是什麼讓我們一度把內壁與空洞看成了同一片淺色?
圖1的背景接近灰白,塗色內壁也很淺,二者在照片上靠得很近。曲面上的明暗漸變、木緣的遮擋和線後的小片空隙,才逐漸幫我們分開它們。圖2裡,綠色植物使貫通處的顏色區別於內壁,不同的開口朝向也讓這片綠色露出來。不是作品剛剛被鑿通,而是背景、朝向與取景共同使「通到後面」更容易辨認。
這條射線讓我們進一步說清,這次空間判斷依靠了什麼:雕塑的空處並不只由雕塑自身決定它此刻的樣子。空處的邊界屬於作品,邊界中所見的顏色、距離提示和紋理,還來自環境。照片把這些關係固定在一個時刻裡,我們看到的是這次共同出現的結果。
這也要求我們謹慎比較色彩。圖1的內部帶有淡藍灰,圖2更接近白色;角度、照明與攝影呈色同時不同,不能僅憑兩張照片給它編排一次褪色或重塗。我們仍然能有把握地討論淺色內壁怎樣與金棕色木殼相接,以及這種區別怎樣幫助辨認曲面。對於原始顏料與歷次修復,則應另查技術檔案。
最後,這條射線並不要求作品永遠帶來新的角度。讀者已經分清木壁、細線和背景,依舊可以停在同一張圖前:一根線怎樣到達邊緣,一片淺色怎樣在彎處變暗,圓體怎樣在底部留下小小的陰影。這些差別不用再替海岸作證,也不用被換算成關於自由或生命的寓言。木頭、線與空處之間,已經有足夠豐富的關係值得細看。
圖像與資料說明
本文實際查看兩張對應BH133/T00699的官方來源照片:藝術家遺產官網的花園圖,以及The Hepworth Wakefield在Google Arts & Culture提供、署名Tate攝影的灰白背景圖;後者核看至1200 × 900畫素。兩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和環境不同;圖像版權依各來源頁面所示。
作品材質、年代和目錄號依據遺產官網,尺寸依據機構合作展示頁;生活背景依據遺產官網年表,海灣、線與色彩的創作背景依據考陶爾德官方資料。本文沒有進行現場環繞觀看,也未觸摸作品。照片中不同部位怎樣組織遠近與身體方向,是本文的細讀判斷。詳見參考資料與圖像查看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