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那些手。
最前面的年轻人把双手伸向老人的腿,一只摊在膝下,一只从较低处抓住小腿。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弯着身体,把头埋进老人胸前,手臂横过他的膝头。人物靠得这样近,手臂、腿和胸腹几乎把中间的空隙填满了。
可是最上方那个人,两只手都留在自己嘴边。

这里的紧张不只在那张皱紧的脸上。好几条伸向别人的手臂,最后围住了一个把手收回自身的人。接触遍布全组,却没有顺势变成一场相互拥抱。
作品取材于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三十三歌。乌戈利诺在地狱中讲述自己和晚辈被囚禁、断粮的遭遇。诗里的孩子们看见他咬自己的手,以为他饥饿难忍,竟提出让父亲以他们的身体为食。历史上的同囚者包括他的儿子和孙子;雕塑沿用文学中的父子群像,本文说“孩子们”,是指这一组较年轻的人物,并不据此判断他们在历史上的年龄与辈分。但丁原文,第33歌;普林斯顿但丁项目:乌戈利诺
十九世纪法国雕塑家卡尔波在罗马学习期间发展这个题材。眼前这件大理石作完成于1865—1867年,不能与先前的模型或其他青铜版本混为一件。馆方指出,他既研究真实人体,也深受米开朗琪罗的影响。于是,这段关于饥饿与绝望的叙述,获得了异常充实的肩背、手臂与腿。如何使这些有力量的身体陷入无能为力,正是这组雕塑值得细看的地方。馆藏说明与语音文字稿
一 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的手
先把图1里最前方年轻人的手找清楚,再看馆方的近照。

上面那只手并没有平平贴成一个印子。拇指向上,几根手指斜向一边张开,指节和手背之间的转折很清楚。下面那只手从另一侧绕来,部分手指隐入小腿背后。两只手像是在不同高度寻找可以抓住的地方。
这使“抱住腿”有了具体的力度。手掌要贴近,手指还要分开、弯曲;手腕因前臂来向不同而折转。我们沿着手臂往回看,才找到那个仰起头、张着嘴的年轻人。他伸出的不只是双手,还有整个上身:肩膀往前送,胸口转过去,颈部向上拉长。一个人的动作,被组织成朝向另一个人的连续趋近。
再抬头,看乌戈利诺嘴边的手。

这里也有张开的手指,也有弯曲与挤压,但方向已经完全不同。一只手朝掌心收紧,另一只手横向伸来,指头抵到嘴边。两条前臂从膝头附近升起,把脸下方的空间挡住。眼睛在眉骨下,嘴在手指后;脸并不是一张无遮拦地交给观众阅读的表情。
手在这里同时参与动作,也遮住动作。我们能看见嘴与手的接触,却不能像读一句写完的说明那样,把整个心念摊开。诗里明确说,他因痛苦咬手,孩子们却把这个动作理解成饥饿。一个动作,在另一个人那里引出不同的理解。《地狱篇》第33歌,第55—64行
卡尔波让这段文学关系获得了空间上的距离。下面的手已经触到他,上面的手却没有离开自己。他们之间并非隔着几米,也不是互相看不见;求援与可能回应的人就在一起。真正迟迟没有发生的,是这双手向外移开。
二 四个人,没有用同一种方式靠近
把四个年轻人物都看成“痛苦的孩子”,很快就会把他们看成同一种表情的重复。实际形体的安排却很不一样。

最前面的年轻人,仍在努力把脸抬上去。另一个人物从侧边靠来,上身几乎横着进入乌戈利诺胸前,头低下,脸被自己的手臂和老人的身体压进阴影。他靠得更近,却比仰望者更难看清。
在另一侧,一个较小的孩子把头向后仰,背部和颈部形成拉长的曲线。他的一只手垂在身前,手掌微微打开,手臂没有像前方人物那样积极伸出去。最下面的孩子则横卧在脚旁,头偏向一边,一条手臂落到低处。几具身体的下沉程度逐渐不同,但它们并未整齐地排成一列。
这一点会改变我们的观看速度。面对前方张口仰望的脸,眼睛容易迅速向上,去找他在看谁;遇到埋住的头,视线又得停下来辨认。到了最低处,下垂的手臂把目光带向石台。向上求援、向内俯伏、向后仰倒、沿地面展开,几种动作在同一组里争夺方向。

图5让我们看得更细。前面那个人的嘴张开,颈部前侧拉长,眉眼朝着上方;后面那个人的下巴也抬起,脸却进一步向后退。他们都可以被概括成“仰头”,但一个把脸送向对方,一个更像是在失去保持头部的力量。这样的区别来自头、颈、胸的关系,而不只来自嘴是张是闭。
诗中,孩子们的死亡有先后。雕塑把不同的身体状态聚到同一处,让我们同时遇见求援、疲惫与下沉。这里只凭照片,不能给每个姿势指定死亡时刻;重要的是,卡尔波没有让四个人同声同调地为中央人物伴奏。每一个身体都使“还在坚持”与“正在失去力量”的距离变得不同。
他们越有区别,中央人物的静止就越突出。周围并非安静,所以他的不动也不能只是休息。
三 肌肉这样充足,动作却走不出去
这组雕塑高约一米九八,宽约一米五。乌戈利诺坐着,整体却已接近两米高。屏幕可以把它缩成一件精巧的摆设,尺寸提醒我们:这里展现的是一组能以体积占据人前空间的身体。
看老人的肩。肩头很宽,上臂饱满,肘部弯折后,前臂又向上抬。胸腹、腿和手臂之间,既有大块隆起,也有细长的凹沟。饥饿没有被简单处理成一群只剩皮骨的人;中央身体仍保有足以让人想到行动的分量。
然而,若顺着他的肢体走一遍,几乎每个方向都会折回来。背向前弯,大腿向前伸,膝盖再弯下,小腿落回脚边;手臂从肩上下来,在肘部折返,重新抵到脸上。这些力量没有组织成站起、推开或跨出去的动作。庞大的身体把自己折进有限的范围。
脚最能把这种收紧说清楚。

脚在一般全身照里很容易退成底座附近的小细节。近看却发现,上方的脚趾一节节弯曲,足背有几条细长的隆起,一直接向脚踝。两只脚挤在一起,下面又是粗糙的石面。嘴边的咬紧,在身体另一端得到了一种无声的呼应:连脚也没有放松。
但这并不等于我们知道真实的疼痛有多少。雕塑给出的是能被眼睛辨认的收缩、隆起和接触。馆方语音说明卡尔波长期聘用模特,细察肌肉与骨骼;这里可以看出这种观察怎样服务于整组姿态,而不只成为解剖知识的陈列。馆方语音文字稿
足背的细线若全都消失,脚仍能被认出,却会少掉那种尚在用力的感觉。肩膀若只剩轮廓,中央人物仍然高大,但高大与拘束之间的抵触也会减弱。人体细节在这里反复提示:力量并没有完全离开这些身体;正因为还看得到力量,行动无处可去才显得难熬。
脚踝附近的锁环和底部的锁链,把这个无法离开的状态接到囚禁。但卡尔波没有再造一座塔,把人物装进去。牢狱的空间限制,大部分要由这些折回、缠绕、无法展开的身体来承担。
四 转到背后,石座托住了什么
正面那些手臂的交错,很容易使人觉得:几个人在彼此扶住,整个群像靠这样的扶持站稳。
背面把另一层关系打开了。

乌戈利诺的背在这里占了很大一片。脊背中间的浅沟、两边起伏的肌肉,把上身向前弯的姿态保留下来。脸和嘴边的手退到另一面,观看的重心从细密交错的手指,换成一整片向前倾去的宽厚身体。
他的下方是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座。布从腰后堆起,再沿石座垂落;石面的粗糙起伏,与皮肤上较平缓的明暗形成区别。底部还有几条弯折的腿,分别伸向两边。正面仿佛紧挤成一团的形体,背后有它自己的座位、厚度和落地方式。
这提醒我们分开两件事:画面中谁向谁依靠,与这件大理石雕塑怎样得到支承。前方年轻人的双手抱住小腿,表达的是人物之间的关系;背后的石座则让我们看见中央身体确有座处。至于各处石材实际怎样传递重量,单凭照片还不能画出完整结构图。视觉上的相倚,并不需要被夸成“孩子们以身体承住父亲”,才足够有力。
而石座也没有变成一个安稳舒适的中心。它托住了坐着的人,却没有让他挺直、放松或转身去迎接身旁的孩子。中央身体有位置可坐,四周的人仍挤在它周围。支承解决了姿态如何落定,却没有解决人物向他提出的需要。
再想到正面,就会发现这件作品最紧的地方不一定是拥挤的腿脚。那里虽然拥挤,许多接触仍在发生;脸前那一小圈空间,反而被乌戈利诺自己的手臂和手指牢牢占住。别人已经抵达他的身体,回应却还停在那里。
五 诗向前讲,石头把几种时刻留在一起
读但丁时,我们跟着句子往前走:断粮,沉默,咬手,孩子们提出可怕的建议,随后是死亡。不同动作有它们出现的次序。站在这组雕塑前,那个次序被重新安排了。
咬手的人、仰望的人、埋下头的人和低处躺着的人,可以被同时看见。我们不用等到下一页才见到下一种状态,也很难给整个群像指定一个精准到秒的故事瞬间。它把将要失去与还在索求,压缩成一个需要目光来回穿行的共同空间。
这也使那张脸不宜被读成已经作出的判决。乌戈利诺最终是否食用了孩子的身体,是围绕但丁诗句长期存在的解释争议,不能当成雕塑已经展示的事实。眼前确实雕出的,是手在他自己的嘴边,孩子在他身旁;把这组接触看清楚,比替他补出下一步动作更重要。诗文及解释分歧
而停在这里,也并非什么都没发生。前方年轻人已经把手伸出去,低处的孩子已经垂下手臂,乌戈利诺的脚趾仍紧紧蜷着。各个身体正在以不同方式耗尽它们还能做的事。大理石留下的不是一个空白的“等待”,而是一组具体动作的限度。
最初看图1,我们也许只是看见一个人被四个人围住。现在,那些手已经各有去向:抓住别人,伏向别人,垂落,或回到自己。群像把他们组织成一个完整的形体,却让这些动作无法汇成一次有效的帮助。卡尔波的雕塑因此让“在一起”变得沉重:没有谁从这个共同处境里走开,彼此的靠近也还没有找到出口。
可选阅读 用两条射线区分:眼前出现的,与我们等着的
先做一次很小的比较:把图2的手部近照与图4的全身照来回看。
近照中,指缝、手背与膝下的凹处被放大,我们能沿着几根手指分别辨认它们的方向。回到全身照,同样的手缩小了,前臂和仰起的头把它们重新接成一个向上求援的动作。两张照片呈现同一处石材,却不把同一件事情推到最前面。
这可以从SAE的“感知之美”进入。Non Dubito散文《天暗下来,花园换了一种样子》讨论的,不是感觉越强越好,而是对象怎样在具体光线和感官条件中出现。明暗与感官不是作品外面可以略去的一层,它们参与了我们此刻看见的样子。阅读散文:感知之美
在这里,我们已经知道“那是抱住小腿的手”,仍可以继续分辨上面的手为什么显得张开,下面的手为什么显得绕紧。指缝的阴影、指节的亮面,以及手腕拐向前臂的弧度,都参与了这种区别。它们不能被“都是绝望”一句话替代。照片的取景和灯光参与呈现,也意味着近照中很突出的细节,在实际观看距离下可能没有同样醒目。此处的细读,应把自己所依靠的观看条件一起算进去。
另一条射线问的不是“出现了什么”,而是“还没出现什么,我们却已经在等”。
看图4里那个抬着头、伸着手的年轻人。若我们在日常经验里,常把这样的靠近接到伸手接住、低头看一眼或把对方扶起来,眼睛就可能在老人那里等待一个回应。可他的手留在嘴边,上身仍然折着。那个没有发生的回抱,反倒可能在观看中有了清楚的位置。
Non Dubito的《那个音还没响,你已经在等了》把“认知之美”放在这种记忆与下一刻相遇的地方:熟悉的经验向前伸,带来可以落空、也可以修订的预期。它同时提醒我们,自己习惯等的东西,不能立即变成人人都该如此的规则。阅读散文:认知之美
因此,这里可以问自己:我最先等的是父亲回抱,还是等他做出故事中的可怕决定?前一种等待可能来自身体交往的经验,后一种可能来自预先读过的故事。它们都能影响我们怎样看那双手,却不是同一回事。再回图3,确认手指实际接触的是哪里;再回图4,看孩子的手已经到了哪里。预期应当接受这些细节的校正,而不能替雕塑完成它没有雕出的动作。
两条射线由此提供不同的帮助。感知让我们把接触看细,认知让我们发现自己给接触预备了怎样的后续。它们最终都回到同一组手,却没有把身体贴近自动解释成相互理解。手能够碰到,意义仍可能错开;观众能感到下一刻的压力,也不必替它宣布一个已经发生的结局。
图像与资料说明
本文依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同一件大理石雕塑的九张官方照片细读,正文选用七张,另两张全身与上身照片随图像资源保留。原JPEG保持下载所得原样,未裁切、调色、重压或生成;照片中的明暗、视角与比例关系受摄影条件影响,本文没有把照片细读写成现场观感或实际承重测试。
年代、材质、尺寸和馆藏号依英文馆藏记录;文章不混用其他馆藏的石膏、陶土或青铜版本。有关囚禁与亲属关系,区分文学叙述、历史人物与雕塑中的造型;有关动作和群像关系的论述为本文提出的读法。图像来源与许可见图像登记,资料出处见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