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色栏墙绕过来,在画面中央向内折出一处尖转。上一层也有相似的转折,却处在更高的位置。栏墙后有人靠近边缘,有人转身与同伴交谈;再往下,几组人散在大厅地面上。连续的白带,把这些并不连续的动作串在一起。
这是古根海姆博物馆官网保存的一张黑白室内照片。它没有把天窗收入画面,白色曲线也没有收成一个漂亮的圆心。我们首先看到的是边缘后面的人:他们怎样站在不同高度上,又怎样被同一片中空联系起来。看这张官方照片
这座博物馆最特别的地方,不只是有一条螺旋坡道。它把通常用来赶往展厅的路,直接做成展厅的一部分。于是,往前走、向画靠近、转头望向别层,成为同一条带状空间里的不同选择。坡道保持连续,观看却不必连续;这两者怎样相处,是本文要读的问题。
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博物馆由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希拉·雷贝于1943年向他提出建馆委托,建筑在1959年10月21日开放;收藏家古根海姆和赖特都没有活到开馆。这里讨论的是第五大道这座建筑的主要圆厅,不是后来其他城市的古根海姆馆舍。赖特基金会:项目与开馆历史
一 仰头看到的圈,并不是一层层圆环
赖特基金会刊登的大卫·希尔德仰视照片,把玻璃天窗放在中央。粗细不同的窗框从外缘伸向中心;围住它的白色栏墙像一道道宽阔的环,暗色的楼板下表面夹在白带之间。中央的窗框相对稳定,周围的边缘却在移动。看这张仰视照片

仔细顺着一条栏墙看,便会发现它不是在同一高度上封闭的一圈。它绕行,同时升高。所谓螺旋,不是墙面上画了螺旋形装饰,而是人在这条路上走过一段距离以后,脚下的高度也变了。
这一区别会改变我们对“楼层”的理解。在普通的多层大厅里,同层两侧的地面往往可以用一条水平线联系;这里隔着中空看去,对面的坡道属于同一条连续道路,却未必与此处齐平。眼睛越过大厅只需一下,脚步要到达那里,则必须绕过一段弧线,也经过相应的升降。
照片中的白带因此同时给出两种距离:一个是直穿中空的视距,一个是顺着坡道走的路程。它们没有重合。我们可以先看到尚未走到的位置,也可能在绕行之后,隔着大厅再认出刚才所在的那一段。
天窗使这种旋转有了一个不同的上界。它的放射状窗框把目光往中央聚,坡道的栏墙却让目光沿边缘继续。仰视图里,两种方向叠在一起;若只把建筑叫作“贝壳”,便容易漏掉它们并不一样的工作。
二 道路的内边,成为面向大厅的位置
再看开头那张有人的照片。靠近栏墙的人,身体朝向不一。某些人面向中央,某些人侧着身;地面上的人也没有全部朝着同一个目标。白色栏墙既护住坡道边缘,又给停留者一个可以靠近的位置。
栏墙并不透明。它遮住部分身体,也遮住坡道地面。对面露出的头部、肩膀与展墙,因而不是一张把内部彻底摊平的剖面图。我们知道那里可以走人,却不能从这个取景看清每个人脚下的情形。
尤其值得留意的是画面中央的内凸转折。白带在这里改变方向,让一段边缘比旁边更向大厅伸出。曲线没有处处保持同一种弧度。它使沿边观看出现一个可辨认的节点,也打破“每层都是同一个圆复制上去”的印象。
博物馆2003年教师图册中的俯视照片,则把近处坡道铺在右侧:地面是一条有宽度的灰色带,内侧栏墙弯向下方,几层边缘在另一边叠起。与开头照片相比,这里更容易看出,观看者不是悬在圆厅中央,而是在那条路的一侧向下看。教师图册,PDF第9页,图4

在这里,公共大厅没有只留在底层。每一段坡道的内边,都可以成为向大厅投去目光的位置。这个安排提供了相互看见的机会;照片能显示位置和朝向,却不会替我们说明每个人到底看见了什么,更不能保证他们正在交流。
三 转身以后,画并不挂在一个中性的背景上
向中空看,是坡道的一面。转向外侧,才遇到作品及其背后的展墙。
博物馆的《Incline》语音导览文字稿指出,坡道并非处处有完全相同的坡度;上部部分展墙还向后倾斜。画作通常保持直立,因而与后倾墙面留出间隔。墙脚另有一道斜面,从地面抬向展墙,拉开人和墙之间的距离。博物馆导览文字稿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墙上挂画”就不再是一个简单动作。画面保持自己的竖直方向,地面沿行进方向升降,背墙又向外退。画的边框、墙面和脚下的路,各自提供了一种参照。
一张照片可以把坡度压得很轻,甚至让人误以为只是普通走廊。可一旦留意画框的竖边与背景的倾向,就能理解展陈为什么需要具体处理,而不能把所有作品都想成随手贴在一张连续的白纸上。
外墙也不是室内展墙的直接摊开。教师图册封面的外观照片里,粗厚的白色带向上逐渐伸出,带与带之间留着较暗、较窄的玻璃区。外侧的光滑曲面给建筑强烈的整体轮廓;室内则必须同时容纳通行、观看、挂画和照明。教师图册封面

这里的连续感,是许多具体交接被组织后的结果。它没有取消墙、楼板、护栏和窗的不同任务。仅凭白带仿佛自行盘旋的外观,也不能把建筑解释为一条完全自承重的螺旋。
四 不断向前,和停在一件作品前
赖特原先设想,观众可以乘电梯到上部,再沿坡道缓缓向下看展。教师图册的分层示意图把坡道、电梯和附属展厅同时列出来。电梯并不是与螺旋无关的方便设施:正是它允许人先迅速改变高度,再把较长的行走留给观看。教师图册,PDF第9页,图5

这是设计中的参观设想,不是对所有展览、所有观众的路线命令。示意图也提醒我们,博物馆从来不只有那个常被拍摄的中空。图中还有一侧的房间、连接和竖向交通;其中包含后来的改建与增建状态,不能当作1959年开馆平面。
坡道作为展厅的优点,在于行进不必被一扇扇门切断。还没有走到下一段,下一段的白墙已经顺着弧线露出来。作品可以进入一段较长的观看次序;一次停留之后,路仍在眼前继续。
但停下来看画,是另一种要求。
面对一幅作品,人可能想正对它,退开一点,再靠近一点,暂时不理会别处。坡道的方向、中央大厅的景象、对面的人,都不会因为这次专注而消失。这个空间把较多内容放在同一次观看的周围,既可能构成关联,也可能成为分心的来源。
这种问题不是今天才附加的批评。1961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建筑部门负责人阿瑟·德雷克斯勒在这里演讲,已把持续运动的空间感与停下来凝视作品的需要并置。他在演讲结尾仍把它称作杰作,同时承认其使用困难;他的判断没有被压缩成赞成或反对赖特。演讲文字稿,PDF第13—14页
文章也不必替所有展览作同一个裁决。尺寸、材料、展距和布置不同,同一段坡道所提供的条件,就可能被用得不同。判断一座美术馆怎样容纳艺术,需要把眼光从空建筑照片移向实际陈列。
五 圆厅的边缘,把一次停留留在路上
从这个角度回看开头的白带,连续不再意味着每个人都被推着不停前进。照片里,行进和停留可以同时发生。栏墙的弯曲使人辨认出这是一条路,人的姿态却让它成为许多个此刻。
我们常把建筑的形状当作一种总效果,把里面的画当作后来加入的内容。古根海姆让这两件事很难完全分开:路的倾向参与观看,作品的安排又决定这条路在哪里让人停住。
它的力量也在这里。展厅并非先成为一组静止房间,再由走廊把它们连接起来。连接本身被扩展成可以看画、回望、停靠的地方。一个人暂时面对某件作品时,仍然站在那条向前延续的路上。
在开头照片中央,白色栏墙折出一个角,旁边有人停着。再远一点,另一人正沿坡道走过。建筑没有替他们选出同一种速度。
可选附读|先别问建筑和艺术谁赢了
秦汉的《房子还没卖,争论却已经变了》,讨论问法怎样让原本挤在一起的理由变得可以继续辨认,也允许这个问法本身被修正。借SAE(Self-as-an-End)的这条哲学之美射线,可以把“建筑是否抢走艺术的注意力”再问细一点。
打开劳申伯格基金会保存的1997年回顾展照片。右侧是1954年的《Minutiae》及其展台;左侧栏墙沿弧线绕去,后方墙面还挂着其他作品。看这张1997年展陈照片

先看右侧展台。它的直边、作品展开的几片平面和背后的弯墙,并没有沿同一个方向走。作品与墙之间留下空隙,展台前也留出通行地面。眼睛既能辨出作品的前后,也能继续追踪左侧护栏向远处的转弯。
若只问“谁更醒目”,建筑与作品像是在争同一份有限奖赏。换成“这次布置让作品以什么角度出现,又给观看者留下哪些位置”,展台、间隔和通路就开始成为理由。作品的独立方向不必靠把整座圆厅藏起来才成立;但保留通路,也没有自动证明每一种观看距离都合适。
还可以再问:这张照片中的角度,是作品必须依赖的角度,还是摄影师选中的一个角度?画面没有给出背面,也没有替我们走完展台周围。于是,新问法继续接受限制,而不是换一种方式宣布建筑与艺术已经和谐。
这次附读增加的,是一处实在的陈列:直边展台怎样放在弯曲道路旁。它没有把赖特解释成SAE的实践者,也不要求读者收回对坡道的批评。批评可以保留,只是现在能够指出,想让哪一段距离、哪个朝向或哪一种停留变得更好。
看图与资料
本文依据官方静态照片、2003年教师图册和文字资料细读,不是现场记录。开头黑白照片来自馆方网站,本文不据文件名或人物衣着判断具体活动与拍摄日。希尔德仰视照片在赖特基金会2017年文章中刊出,页面未给出拍摄年月。1997年劳申伯格展陈照片的日期、作品及摄影者,依其基金会档案记录。
- 赖特基金会:七处建筑的内部:本文仰视图来源,摄影大卫·希尔德;页面其他建筑的照片不作为本篇证据。
- 古根海姆教师图册:版权页注明2003年;本文使用封面与PDF第8—9页图像、示意及相应建筑说明。图册中的1992年增建不可当作赖特1959年原作。
- 《Incline》导览与文字稿:用于坡道、部分展墙倾斜与墙脚斜面的说明。本文未据照片测量角度,也未声称亲身体验导览描述的身体反应。
- 阿瑟·德雷克斯勒1961年演讲档案:本文采用第13—14页关于行进与停留及结尾评价的讨论,不将其个人评价写成馆方一致结论。
- 劳申伯格基金会:1997年古根海姆回顾展照片档案:摄影Ellen Labenski,档案编号P7165。展台、隔离线和具体作品属于这次展陈,不是1959年建筑固定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