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構週期律 · AI系列 · 05

圖靈把「機器能思考嗎」換成了另一個問題

秦漢 · 約 21 分鐘 · 發布

一、我將把這個問題換成另一個

1950年十月, 一份季刊的頭一篇文章, 題目是《計算機器與智能》, 作者阿蘭·圖靈, 佔了二十八頁。

那是一份心理學與哲學的季刊, 主編是哲學家吉爾伯特·賴爾, 當期的其他文章出自幾位哲學家。所以這是一位數學家把稿子投給了一份哲學刊物。

他當時是曼徹斯特大學數學系的高級講師。前一年秋天和冬天, 曼徹斯特有過幾場關於心靈與機器的討論, 參加的人裡有數學家紐曼, 化學家出身的波蘭尼, 神經外科醫生傑弗遜, 還有一位動物學家。

文章分七節, 沒有摘要, 沒有插圖, 沒有末尾的參考文獻表。被援引的東西寫在正文裡: 哥德爾, 丘奇, 克萊尼, 羅瑟, 他自己1937年的結果, 傑弗遜1949年那場講座, 洛夫萊斯那篇關於分析機的注記, 以及哈特里1949年那本書。巴貝奇也被歷史性地談到。一位數學家在一份哲學刊物上, 引的一半是邏輯學家, 一半是一位神經外科醫生和一位十九世紀的伯爵夫人。

第一句提出的問題是: 機器能思考嗎。

緊接著他說, 按通常的路子回答它, 就得先給機器和思考兩個詞下定義; 而如果要從日常用法裡去找它們的意思, 那麼這個問題的意思和答案, 都得靠一場民意測驗式的統計調查來決定。他說這很荒唐。

他反對的不是去定義, 他反對的是把定義的依據放在用法的統計上。如果一個詞的意思要靠數人頭來定, 那麼機器會不會思考這件事, 答案就取決於此刻有多少人願意這樣說。

於是他寫下: 我將把這個問題換成另一個。

這句話裡, 他沒有說原來那個問題是假問題, 沒有說它不該被問, 也沒有說新問題就是原問題。他說的是新問題與原問題密切相關, 而且用的是相對沒有歧義的語言。

密切相關不是等於。相對沒有歧義不是沒有歧義。兩處限定都是他自己加的。而在這之後的七十多年裡, 這兩處限定很少被一起引用。

後來廣為流傳的那句; 太沒有意義, 不值得討論; 不在這裡。它在第六節開頭, 那時候遊戲已經講完, 機器的形式定義已經給出。開頭這一段的措辭要克制得多。把第六節那句搬到第一段來讀, 整篇文章的語氣就變了: 從一個人說我換一個問法來做, 變成一個人說原來那個問題不配被討論。

二、遊戲的原樣

第一節裡那個遊戲, 原樣是三個人。

甲是一個男人。乙是一個女人。丙是詢問者, 男女都可以。

這個配置裡, 要分辨的不是人和機器, 是男和女。參加遊戲的三個人全是人。這一版遊戲裡根本沒有機器。機器是下一段才進來的, 而它進來的時候, 是頂掉一個人的位置, 並且接手那個人原來的任務。

丙待在與另外兩人分開的一間屋子裡, 只能通過標記認這兩個看不見的人, 姑且叫他們叉和歪; 丙要做的, 是在最後判定哪一個標記屬於那個男人, 哪一個屬於那個女人。

丙可以向兩邊提問。圖靈給的第一個示範問題是: 請叉告訴我他或她的頭髮有多長。

甲, 那個男人, 被指派的是攪局的角色: 他要讓丙認錯。圖靈給的示範答案是, 甲描述自己的頭髮是女性樣式的。這一版遊戲的核心動作是冒充: 一個人假裝成另一類人, 而另一個人努力說實話, 第三個人在中間分辨。

乙, 那個女人, 被指派的是相反的角色: 幫丙。圖靈說, 她最好的策略大概是說實話, 包括直接聲明自己就是那個女人; 但他隨即指出, 甲同樣可以作出這樣的聲明。

為了不讓聲音洩底, 答案要寫出來, 最好用打字。理想的安排是兩個房間之間用電傳打字機聯通。兩間房, 一條電傳線。看不見臉, 聽不見聲, 剩下的只有打出來的字。

然後是那一步。

機器被放進去的位置, 是甲的位置。

也就是說, 機器接手的是那個原本負責誤導詢問者的男人的角色。不是接乙的位置, 不是接丙的位置, 也不是加進來當第四個人。

後來的轉述裡, 流行的版本是: 一邊是人, 一邊是機器, 裁判分辨哪邊是人。原樣裡, 機器接手的是一個正在扮演的角色; 它要做的事, 與那個男人要做的事是同一件: 讓丙認錯。

換上之後, 眼下的問題是一個比較: 丙認錯的次數, 在機器這一版裡, 會不會和當初藏在裡面的是一男一女時一樣多。參照系不是真話, 是另一場冒充的成績。機器要比的不是人, 是一個正在假裝成女人的男人。

圖靈說, 這幾個問題取代了原來那個關於機器能否思考的問題。

第一節問的是兩版遊戲各自的出錯率, 不能直接縮成裁判能不能分辨出人和計算機。不過原文也沒有把第一個場景定死: 到第五節, 圖靈已說乙的位置可以由一個男人來坐。後來通行的公式省去了第一節那場男對女的對照, 但也並非憑空改換了他的全部問法。

第一節的規則裡沒有時長, 沒有百分比, 沒有規定問幾個問題, 沒有規定問什麼題材, 沒有規定詢問者要具備什麼資格, 也沒有一句話說, 機器達到某個指標就算會思考。

第一節給的是一套安排, 不是一道考題。

圖靈測試這個專名, 不在文章裡。他自己用的詞是模仿遊戲, 判據, 實驗, 測試。四個詞的分量各不相同, 而他四個都用。判據是一條線, 實驗是一次操作, 測試是一場考, 遊戲是一場玩。他沒有在這四個詞之間定死哪一個才算數。那個專名是後來的人安上去的。

三、兩個預測

第六節開頭, 他把自己的信念與已經證明的事實分開, 明說下面是猜想。

然後是那個被引用了七十多年的數字。

大意是: 再過大約五十年, 應當可以把計算機的存儲做到十億這個量級, 並且給它編好程序, 使得在五分鐘的詢問之後, 一個中等水平的詢問者作出正確判定的概率不超過百分之七十。

三個數; 五十年, 五分鐘, 百分之七十; 都在這一處, 不在第一節的規則裡。後來把這套東西當成一道考題來辦的人, 用的多是這三個數。它們在原文裡, 是一條猜想的參數, 不是一份規程的條款。

而緊接著的下一句, 是另一個預測。

他說, 到本世紀末, 普通的語言用法和受過教育的人的看法會改變到這樣一個程度: 說機器在思考, 將不再通常地招來反駁。

這兩句挨著, 但它們不是一件事。前一句是關於遊戲表現的經驗預測, 條件是存儲, 時間和概率; 後一句是關於語言實踐和受教育者意見的預測。前一句可以用一臺機器和一塊秒錶去驗; 後一句只能靠聽人怎麼說話去驗。

一個人在同一頁上作出兩個預測, 一個關於機器, 一個關於詞。而這個系列此前四篇追的那條線; 界隨著人對它的瞭解和說法而移動; 在這裡由當事人自己寫成了一句預言。他沒有說機器會跨過某條線。他說的是, 人說話的方式會變。

第一篇裡, 那句話在傳播中被加了一個字; 第二篇裡, 一句帶限定的技術陳述被刪掉了限定; 第四篇裡, 有人在抽屜裡的一份稿本上寫下界在看的人那一邊。到這一篇, 當事人把它寫成了一條對未來的預測, 而且預測的對象直接就是詞的用法。

但這一句沒有取消前一句。第七節裡他說, 對第六節那個看法來說, 最終令人滿意的支持, 是等到本世紀末再真的把那個實驗做一遍。語言的預測沒有把實驗的預測吃掉, 兩條都留著。

也是在第六節開頭, 他寫下了那句流傳最廣的話: 原來那個問句在字面上沒有意義到不值得討論。

而同一處他還寫了另一句, 流傳得少得多: 原來那個形式不能被完全放棄, 因為人們對於這樣的替換是否恰當會有分歧。

這就是這一篇的那個動作。

一個夠不著, 量不了的問題, 被換成一個夠得著, 量得了的代理問題。原問題沒有被回答, 沒有被證偽, 也沒有被宣佈不存在。它被搬到了一邊, 而搬它的人自己寫明: 這個搬動是可以被質疑的, 所以原來那個形式不能扔。

殖民就是在這個位置發生的。不是誰搶了誰的地, 是有人在一塊量不了的地旁邊, 畫了一塊量得了的地, 然後爭論大多搬到了後一塊地上。前一塊地還在那裡, 往那邊看的人少了。

這一步與此前幾篇不同。此前是構做成了某件事, 界跟著退; 這一次構什麼也沒有做成, 只是換了一個可以量的東西來量。1950年沒有一臺機器能玩那個遊戲, 一臺也沒有。被換掉的是那個問題, 不是機器的能力。此前四篇裡的每一次退讓, 背後都有一件被做成了的事; 這一次沒有。這一次挪動的是尺子。

原文有一半以上的第六節, 是在直接回應關於機器能不能思考的各種反對意見。他沒有取消那個問題, 他跟它吵了十二頁。一個把某個問題判為不值得討論的人, 接著用十二頁去回應關於那個問題的九種意見, 這兩件事擺在一起, 說明他判的不是那個問題不重要, 是那個問句的字面形式不能直接拿來回答。

四、九條

第六節裡, 他列了九條反對意見, 逐條回應。

第一條, 神學的反對: 思考屬於上帝賦予人的不朽靈魂, 動物和機器沒有這樣的靈魂, 所以不能思考。

他的回應沒有去論證唯物主義, 而是在對方的框架裡作答; 這樣限制神的能力本身就有問題; 而造出會思考的機器這件事, 可以類比於生育, 人在其中是神的創造力的工具, 不是對手。他自己說這一段裡有些是思辨性的神學。他沒有在這一條上比對方更強硬: 對方講神學, 他也講神學。九條裡他選的應對方式各不相同, 而每一次他都站在對方的地面上。這是一種辯法: 不換戰場, 在對方劃的地裡作答。而整篇文章的主張, 恰恰是換戰場。這兩件事在同一篇裡並存: 他要大家換一個問法, 同時又在舊問法的地面上逐條應戰。

第二條, 把頭埋進沙裡的反對: 機器會思考這件事的後果太可怕了, 所以希望並且相信它做不到。

他把這當作一種情緒上的立場, 說這在那些把人的優越感主要押在智力上的人身上尤其可以理解; 他說它不夠實在, 不需要一個邏輯上的反駁。有同情, 沒有讓步。這一條是九條裡唯一一條他明說不值得邏輯反駁的。

第三條, 數學的反對。

援引的是1931年到1937年間的一批結果, 包括他自己1936年那一份。那批結果說明: 一臺按固定規則一步步走的機器, 無論造得多大, 總有一些問題是它答不上來的。這不是工程上的力有不逮, 是證出來的。

這一條他讓了一步, 而且讓得明確: 任何一臺這一類的具體機器都有它的限度, 都可以被拿一個它答不上來的問題堵住。這正是第三篇裡那件事: 界不是人劃的, 是從構自己的規矩裡推出來的。

他的反駁落在比較上: 沒有人證明過人的智力沒有相應的限度, 而且人自己也會出錯。

九條裡, 這是他明說不能一筆帶過的一條。但他讓的是具體機器有數學上的限度, 不是人因此具有無可匹敵的能力。在他那裡, 兩件事之間隔著一個沒有人證明過的前提。

第四條, 來自意識的論證。

他在這裡引了那場1949年六月的講座。引的那一段, 從要求機器因為真正感受到的思想與情感而寫出十四行詩或者協奏曲開始, 一直引到機器要知道自己寫出了它, 以及那份關於成功時的愉快, 悲傷, 被奉承, 出錯, 性, 憤怒和沮喪的清單。

第四篇裡那一段的三層條件, 他一層沒落。

他的第一層回應是他心問題: 如果堅持要直接進入機器的主觀感受才肯承認, 那麼把同一個標準一貫地用在別人身上, 就會滑向只能知道自己有意識這個立場。

第二層是一場想象出來的口試: 他讓一臺機器接受關於詩的問答, 然後問, 這一類言語表現, 如果換成另一個人給出, 會不會被當作證據。

他沒有否認意識是個難題。他明說意識裡有一個謎; 他只是說, 解開那些謎不必先於回答機器這個問題。意識這件事他沒有解決掉, 他把它挪到了後面; 這與整篇文章的做法是同一個做法。

第五條, 來自各種能力缺失的論證。

這一條底下有一張清單。有人說, 機器永遠不能: 善良; 機智; 美麗; 友好; 有主動性; 有幽默感; 分辨是非; 犯錯; 墜入愛河; 享用奶油草莓; 使別人愛上它; 從經驗中學習; 恰當地使用詞語; 以自己的思考為思考的對象; 在行為的多樣性上與人相當; 或者做出真正新的東西。十六項, 是他收集到的1950年前後人們說機器永遠做不到的事。

他說, 這一類主張通常不帶證據, 而且往往是從說話人所熟悉的那幾臺極其有限的機器上推出來的。這是一句關於歸納的話: 見過的機器做不到, 不等於機器做不到。而1950年一個人能見到的機器, 全世界不超過十幾臺, 而且大多在實驗室裡。

其中幾項; 奶油草莓帶來的愉快, 墜入愛河, 以及相關的感受; 他歸為偽裝過的意識反對, 不是獨立證明過的限度。

關於犯錯, 他區分了功能上的出錯與結論上的出錯: 機器可以被安排給出故意誤導的答案, 也可以在一個本身按設計正常運轉的過程裡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

關於以自己為對象, 他說機器可以把自己的運作或者自己的程序當作題材。關於行為的多樣性, 他指向足夠大的存儲所能提供的巨大範圍, 而不是承認有限的機構就意味著行為必然單調重複。

第七條, 來自神經系統連續性的論證: 神經系統不是離散狀態的機器, 微小的連續變化可能要緊, 所以數字計算機在物理組織上與它不同。

他接受這個物理上的對比, 但指出遊戲看的是輸出: 一臺連續的裝置, 比如微分分析機, 可以被一臺數字機器逼近到這樣的程度, 使詢問者無法從答案裡推出背後是哪一種物理機構。

讓的是神經系統未必真是離散狀態的; 不讓的是, 這個差別本身在這場遊戲裡提供不出一個可觀察的區分辦法。

這一步是整篇文章的方法在一條具體反對上的應用: 凡是在那扇門外面看不出來的差別, 在這場遊戲裡就不算差別。這是這套辦法的力量, 也是它的代價。

第八條, 來自行為非形式性的論證: 人的舉止不可能被一套有限的情境對動作的規則窮盡, 所以受規則支配的機器複製不了它。

他明確讓了較窄的那一條: 確實沒有一套簡單的行為守則, 能告訴一個人在每一種情形下該做什麼。

然後他把守則與行為的規律分開: 找不到一條完整的, 明寫出來的行為規律, 不等於證明瞭這樣的規律不存在。一個是人照著做的守則, 一個是人被描述出來的規律; 前者沒有, 後者未必沒有。

九條裡讓步最多的是第三, 第七, 第八這三條, 而三條讓的都是同一種東西: 具體的物理或形式限度。沒有一條讓給了人有而機器必然沒有的那樣東西。

他讓的全是可以指出來的, 具體的限度; 他不讓的全是從這些限度推到人的那一步。

五、第六條

第六條叫作洛夫萊斯夫人的反對。

圖靈說, 關於巴貝奇分析機最詳細的情況來自洛夫萊斯夫人的那篇注記, 並把它的年份寫作1842年。那篇東西發表在1843年。

他從裡面取了兩個命題: 分析機沒有任何自命去創始什麼; 它能做的是人知道如何命令它去做的事。

這正是第一篇末篇注記裡那兩句。一百零七年之後, 它們在一份哲學季刊上被重新印了出來, 作為一條需要回應的反對意見的標題句。

原句裡有一個加強的詞, 在他引的第一句裡被略掉了。洛夫萊斯那一段在這兩句之後還接著往下寫, 她關於機器可能間接改變科學的那一層, 以及她關於運算不必限於數的那一層, 都留在了外面。

他接著引哈特里1949年那本書: 哈特里考慮過一種可能, 即帶有類似條件反射的學習機構的機器會把自己思考這件事變複雜; 同時他判斷, 當時已經造出或者已在規劃的那些機器並不具備相關的性質。

圖靈說他同意哈特里對當時可用證據的判斷。他不接受更強的那個推論: 這種性質在原則上不可能。

第一篇裡說過, 哈特里引那句話的時候留了餘地。圖靈把那個餘地一起抄了進來, 並且說自己完全同意。三個人的分寸在這裡是一條線上的: 洛夫萊斯說的是當時那臺不存在的機器, 哈特里說的是1949年造出來和規劃中的那些機器, 圖靈說的是同一批機器。三個人說的都是當下, 沒有一個說的是永遠。

然後他把這條反對意見改寫成兩個更強的形式。

一個是: 機器永遠做不出真正新的東西。

另一個是: 機器永遠不能讓人吃驚。

對後一個, 他的回答是一句: 「機器讓我吃驚的次數非常多。」

這句話把爭論的位置挪了。原來的爭論是機器有沒有某種能力; 挪過之後的爭論是, 人有沒有算盡自己定下的規則會推出什麼。

他的解釋是, 人常常算不到自己所提供的那些規則和數據會推出什麼後果: 規則是他定的, 後果他沒算完。

在第七節接近末尾的地方, 他給自己寫下的一個說法加了一條腳注。那個說法是: 「機器只能做我們知道如何命令它去做的事。」腳注特意回指前面洛夫萊斯的那句, 並記下一件事: 只這個字, 不在她的原句裡。

這是這個系列第一次出現材料上的閉環。第一篇裡那句話在1843年被寫下來, 一百零七年後被人引用, 引用者在同一篇文章的後面親手指出: 流傳中被加了一個字。

而他自己也在同一篇文章裡把那篇注記的年份印錯了一年。

一個人在糾正別人對一份文獻的轉述時, 自己也把那份文獻記岔了一點。兩件事都印在同一篇二十八頁的文章裡, 隔著九頁。

六、防心靈感應的房間

第九條, 來自超感官知覺的論證。

這一節在後來的轉述裡常被切掉。它在原文裡佔了兩頁, 是九條裡的最後一條, 也是他給出最高評價的那一條之一。

他點名的是四類現象: 心靈感應, 遙視, 預知, 念動。

他先說這個題目對自己的論證來說很麻煩, 說他寧願這些東西不成立。然後他寫下了一句與此相反的話: 關於這些現象, 至少心靈感應的統計證據, 在他當時看來是壓倒性的。他沒有把它當作胡說打發掉。願望與判斷分開寫, 先寫願望。

而且他給這一條的評價, 是九條裡最重的之一: 他認為這是一條有力的反對。理由很具體: 如果允許這類現象存在, 那麼關於詢問者與被詢問者之間信息相互隔離的那個標準假設, 就不成立了。

這一條不是在攻擊機器能不能思考。它攻擊的是那間屋子: 那扇門是不是真的把兩邊隔開了。整套辦法立在隔離上, 而這一條說隔離可能漏。一把尺子最要命的毛病不在刻度, 在它有沒有真的量到那樣東西。這一節說的就是這個, 而說它的人是造這把尺子的人。

他按這個假定給了一個算例。詢問者舉起牌來問花色。一個有心靈感應的人, 在四百次裡譬如答對一百三十張; 而一臺隨機猜的機器, 譬如有一次答對一百零四張。這個差距足以讓詢問者靠成績認出人來。那麼這場遊戲分辨出來的就不是會不會思考, 是會不會某種別的東西。

然後他把自己這個例子又弄複雜了一層: 如果這臺數字計算機的隨機數裝置會受到詢問者念動的影響, 那麼連那個隨機的基準也會被攪動; 而遙視也可以不經過通常的問答就把身分洩露出去。

他的補救辦法, 是把參加者隔離起來, 比如用一間防心靈感應的房間。

一間防心靈感應的房間。這句話印在1950年一份哲學季刊的正文裡。

這一節的位置是這樣的: 整篇文章的辦法, 是把一個量不了的問題換成一個量得了的遊戲。而這一節說的是: 我這個量得了的遊戲, 有一個前提可能不成立。他沒有刪掉它, 他給遊戲加了一間屋子。

一套要用來量的裝置, 遇到自己量不準的地方, 可以有三種做法: 把那個地方定義掉, 不提它, 或者改裝置。他選的是第三種。

這一節因此是整篇文章的自我說明。他知道自己的辦法立在什麼上面, 也知道那個東西可能不牢。

後來轉述這套辦法, 這一節多半不在裡面。

七、小孩機器

第七節講學習機器。

他先把一個成年心靈的形成拆成三樣來源: 出生時的初始狀態; 教育; 以及其他不算作教育的經歷。三樣裡只有第二樣是別人可以插手的。他要做的就是把第二樣接過來, 而把第一樣交給編程序的人, 第三樣交給運氣和環境。

然後他提出把通常的編程問題倒過來: 不去直接模擬成年人的心靈, 而是造出一樣對應於小孩心靈的東西, 再讓它受教育。

他的比喻是一本剛買來的筆記本: 小孩被設想成內建的機構比較少, 空白頁比較多。他隨即注明, 真實的小孩大腦不大可能真的這麼簡單。比喻歸比喻, 他自己先把比喻的限度寫了出來。

他把這件事分成兩項相連的實驗任務; 造出那個小孩程序, 和設計它受教育的過程; 並且預計要反覆試, 不會一次就寫對。這與他1948年那份內部稿本裡的路子是同一條: 不去把成品設計完, 先做一臺會變的, 再教。兩年過去, 那份稿本仍舊沒有公開, 而裡面的想法在這一篇裡以另一種措辭印了出來。

他把小孩機器的逐次修改與生物演化作了比較: 結構對應遺傳物質, 改動對應突變, 而實驗者的判斷對應自然選擇。

這個對應裡, 自然選擇那一頭站著的是實驗者。誰來判定哪一次改動算好, 這件事沒有被交出去。演化裡沒有人說了算, 這個方案裡有。教育這件事在他的設想裡始終是有人在教的。

他不要求教育復現一個小孩所能用到的每一條通道。他說, 只要有足夠的雙向溝通, 原則上就能支撐相當多的教育; 他舉海倫·凱勒為例, 說明感官上的嚴重限制未必妨礙智力的發展。所以他要的不是讓機器長出眼睛耳朵, 是要一條夠用的雙向通道。

關於獎勵與懲罰: 在他設想的教學方案裡, 緊接在懲罰之前的事件或模式被壓低復現的可能, 緊接在獎勵之前的被加強。

他說這個模型不必預設機器真的感受到愉快或者痛苦。獎勵和懲罰可以做成改變將來行為的控制信號。

這是這一篇裡的第二次替換, 規模小得多: 兩個帶感受的詞, 被換成兩種不帶感受的信號, 而教學方案照樣走得通。做法與他1936年用一張紙條頂替心靈狀態是同一個做法。

他說自己試過這一類辦法, 但他的做法太不循常規, 沒有完全成功。這是全篇裡少有的一處第一人稱的實驗交代, 而交代的是沒做成。

獎懲也不是全部。他另加了一些不帶情緒的通道, 用來傳達命令, 命題和符號語言。光靠獎懲教不出來, 還得能跟它說話。

關於隨機: 他認為學習機器裡有一個隨機的成分是好的, 因為搜索否則會系統性地把許多不好的可能一個個走完才走到好的那一個。他把這個隨機成分與演化裡的突變相比: 隨機負責提出備選, 選擇或者評價負責留下有用的。

最後一段。他說他預計機器最終會在純智力的各個領域與人競爭。至於從哪裡入手, 他給了兩條路: 可以從一種抽象的活動開始, 比如國際象棋; 也可以給機器配上能弄到的最好的感覺器官, 然後像教小孩那樣教它說和寫英語。他沒有在這兩條路之間選。

這兩條路後來都有人走。一條通向棋類和形式遊戲, 一條通向語言。此後幾十年裡, 這個領域的重心在這兩條路之間來回挪過好幾次。

全文的最後一句大意是: 「我們只能看到前面很近的一段, 但在這段看得見的距離裡, 已經有很多事情要做。」

八、此後

頭一篇公開回應, 是1951年七月同一份刊物上的一則短文, 作者萊納德·平斯基, 題目是《機器會思考機器在思考嗎》。

它不是另立一套理論, 是一篇諷刺。他提議拿圖靈所說的那種高度複雜的電子或數字計算機來一臺, 給它訂一份同一種刊物, 然後看它對機器能否思考這場爭論作何反應, 把這個當作一個反向的實驗。他把圖靈的提議讀成了一個真要去做的關鍵實驗, 然後用戲仿去打它的證據力。

第一篇公開回應是一篇玩笑。1951年, 這個提議在一份哲學季刊的讀者那裡, 首先是一個可以拿來開玩笑的東西。

1952年四月, 另一份哲學刊物上有哲學家沃爾夫·梅斯的一篇文章, 題目就叫《機器能思考嗎》。他當時也在曼徹斯特, 與圖靈同城。

這篇文章頭十年裡的回應, 叫得出名字的就是這幾處: 一篇玩笑, 一篇同城的文章, 幾場零星的往來。一份後來被叫作起點的東西, 起初十年只激起這麼大的水花。

1951年五月十五日, 圖靈在電台的第三套節目上做過一次講話, 題為《數字計算機能思考嗎》, 這一次比1950年那篇更直接地設想把數字計算機說成腦。同一年另有一次講話, 他在那裡設想的是一個長得多的時間尺度: 如果機器的智能有一天超過人, 那件事發生在此後一千年之內, 而不是幾百萬年之內。

1952年一月, 四個人在同一套節目裡做了一期討論, 題目是《自動計算機器能被說成在思考嗎》。參加的是紐曼, 圖靈, 傑弗遜和佈雷斯韋特。

這期節目裡有兩處。一處是圖靈說: 我不想給思考下一個定義。他接著說, 要做他提議的那個比較, 並不需要一個定義。

另一處是安排變了。1950年那篇裡是一個詢問者; 1952年這期裡變成了一個陪審團, 任務被表述成讓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判定機器是人。

一個人在兩年之內, 把自己那套辦法的關鍵裝置從一個人改成了一群人。

一個詢問者的判斷與一群人裡相當一部分的判斷, 不是同一件事。前者是一次分辨, 後者是一次投票。而兩年前他反對的, 正是把一個詞的意思交給統計去定。一個投的是詞該怎麼用, 一個投的是眼前這一場裡誰是人, 但兩件事的形狀很像。

圖靈測試這個專名頭一回印在哪裡, 這裡還沒有查到; 他自己沒有這樣叫過。一個人的名字被安在一套辦法上, 通常發生在這個人不在場之後。這在這個系列裡已經是第四次: 那臺機器的名字, 那個稱號, 那個論題的合稱, 和這一次。

第一場明確圍繞這一類測試辦起來的比賽, 是1991年十一月的洛布納獎, 由休·洛布納出資。那一屆用的是限定題材的版本, 人類裁判通過文本終端與人和程序交談, 判定誰是人誰是機器。四十一年之後真正被辦起來的, 是那個通行的版本, 不是1950年的原樣。

流傳的說法和原文, 並排放著是這樣的。

流傳的是: 圖靈提出了判斷機器是否有智能的標準。原文裡, 他說過判據; 沒有一個固定的及格分, 也沒有說及格就等於有智能。

流傳的是: 圖靈預言2000年機器會通過測試。原文裡最接近的, 是第六節那條帶著存儲量, 時長與概率的猜想; 通過, 及格, 到某一年, 都不是它印出來的樣子。

流傳的是: 圖靈認為機器可以思考。原文裡, 他把那個問句判為字面上不值得討論, 記下自己關於遊戲表現的猜想, 並預測將來語言用法會改變。

流傳的是: 這是一場五分鐘的對話測試。五分鐘不在第一節的規則裡, 在第六節那個預測裡。

流傳的是: 圖靈回避了意識問題。原文裡有一整節, 標題就叫來自意識的論證, 橫跨好幾頁, 長段引用傑弗遜, 討論唯我論與他心, 安排了一場口試, 並且明說意識裡有一個謎。

這幾條有一個共同的形狀: 原文裡帶著條件, 帶著限定, 帶著作者自己標出的分歧; 流傳下來的版本都是乾淨的, 可執行的, 有分數的。一套辦法要被大規模使用, 就得先被簡化成這個樣子。而簡化掉的那些, 恰好是作者用來標明這套辦法管到哪裡為止的東西。限定語被刪掉之後, 剩下的東西更好用, 也更容易被當作一條界。

最後是幾個日期。1952年三月三十一日, 圖靈在柴郡受審, 案由是嚴重猥褻。判的不是監禁, 是十二個月的緩刑, 以接受醫療為條件。1954年六月七日, 他死於柴郡威姆斯洛的家中, 次日被發現。官方結論是自殺。

四年之前, 同一個人在一份哲學季刊上寫道: 我將把這個問題換成另一個。

被換下去的那個問題還在原處。

沒有人回答它, 也沒有人證明它不該被問。從那一年起, 爭論多半落在換上來的那一個上面: 吵它的規則, 吵它的時長, 吵它算不算數, 吵誰通過了它。那塊地的邊界是1950年一個人畫的。畫的人在第六節裡已經寫明: 這個替換恰不恰當, 讀者會分成兩派, 因此老的問法必須留著。

這句話很少被一起引。單引前一句, 讀到的是一個人把老問題掃地出門; 兩句一起讀, 讀到的是一個人把老問題搬到一邊, 並且在旁邊留了一張條子說明它還在。

機器還在造, 而界在哪裡, 每一代人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