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构周期律 · AI系列 · 02

一架会推理的钢琴

秦汉 · 约 23 分钟 · 发布

一、只看形状

所有的甲都是乙, 所有的乙都是丙, 所以所有的甲都是丙。

这三句话里没有一样具体的东西。甲是什么, 乙是什么, 谁也没有说; 结论照样成立, 而且成立得没有余地。

得出它用不上任何关于世界的知识。用得上的只是那两句话的形状。

这件事被注意到得很早。两千多年里, 人们把这一类推理的形状整理出来, 编成一批固定的格式, 叫三段论。哪几种排法推得出结论, 哪几种推不出, 前人一条条列过。

但整理归整理, 照着格式推出结论这一步, 多半还是由人来做。句子要被读进去, 比过, 结论再被说出来。

算术里早有一种做法: 按定好的规矩摆弄数字, 不用每做一步都重新想一遍为什么。

十九世纪中叶, 有人开始认真地问: 推理能不能也这样办。摆弄记号, 结论自己出来。

做到后来, 有人把它装进了一个木柜, 柜子上有二十一个键。

1854年, 一本书在伦敦印了出来, 题页上的字是这样排的: 《对思维规律的研究, 逻辑与概率的数学理论即建立于其上》。

这个题名的语法关系是这样的: 被研究的东西是思维的规律; 逻辑与概率的数学理论不是被研究的对象, 它们是被说成建立在那些规律之上的东西。也就是说, 作者不是要造一套数学, 他是要去找出思维照着走的那几条规律, 然后指出数学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换一种说法: 数学不是这本书要建的东西, 数学是这本书要出示的证据。真正被当作研究对象摆上台的, 是人想事情时所遵循的那些规矩。

作者是乔治·布尔, 科克女王学院的数学教授。

第一章开头, 他写的是: 这部论著的用意, 是要研究人的心灵在进行推理时所依据的那些运作的基本规律。往下他说明, 他要用一门演算的符号语言把这些规律表达出来, 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一套方法。

这句话把一整片地方一次圈了进来。推理是心灵的运作, 运作有规律, 规律可以写成符号。三步之间没有留缝。只要三步都成立, 那么把符号演算做通, 就等于把心灵的推理做通了。整本书的抱负都在这三步的接缝里。三步里, 第一步在这本书里是当作前提用的: 推理是不是心灵的运作, 书里没有去论证。若推理不全是心灵的运作, 或者心灵的运作里有一部分不叫推理, 这三步就接不严; 这两件事, 此后一百多年换着问法反复回来。在1854年, 它们看上去不像问题, 像常识。

在这之前七年, 1847年, 他印过一本八十二页的小册子, 《逻辑的数学分析: 一篇通向演绎推理之演算的尝试》。1854年这本重排了整套演算, 并把篇幅扩到概率, 逻辑方法, 以及关于智力构造的一般讨论, 正文四百二十四页。

1847年那本印出来的同一个月, 奥古斯都·德摩根的《形式逻辑: 或必然与或然的推论之演算》也印了出来。那年十一月, 德摩根已经读到了布尔的小册子, 并且动笔起草了一份评论, 说两人的一些想法挨得很近。

德摩根那几年正陷在另一场纠纷里。1847年三月, 威廉·汉密尔顿爵士写信指控他剽窃, 争的是谓词量化这件事该算谁的。这场争执就在信件和印刷品里一直吵下去。两人争的是一个具体的技术改动的来源与先后: 三段论里的句子只有所有和有些两种说法, 而这个改动要让有些这类限定也能加到句子的后半截上, 使可以写出来的推理形状多一些。德摩根的反击一面指出两人的系统并不相同, 一面在《形式逻辑》和公开文字里逐条批评对方的方案。后来的逻辑史书大多不认汉密尔顿的指控。

布尔1847年那本小册子, 正是在这场争执的刺激下很快写成的。这门后来被叫作逻辑代数的东西, 起头的那一本是在别人争谁在先的时候赶出来的。一门学问的开端与它后来被追认的分量, 往往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二、允许不可解释

布尔的符号, 1847年的说法是选择符号。

他要处理的是这样一件事。面前有一堆东西, 什么都有; 这一整堆他叫论域。一个字母代表一次挑选: 代表白的那个字母, 意思是从这堆里把白的挑出来。两个字母相乘, 是先挑白的, 再从挑出来的里面挑圆的, 得到的是又白又圆的那一批。

所以一个符号代表的不是一样东西, 是一个动作。所以同一个符号既可以读成一个动作, 也可以借它选出来的结果读成一个类。到了1854年, 类的读法成为正文说明运算时的通常讲法。这两种读法在他的系统里始终并存, 而它们并不总是能对齐。

零代表空的类, 什么都没有; 一代表整个论域, 也就是那一整堆。某一类之外的部分, 写成一减去那一类: 不白的, 就是全体减去白的。这个一不是后来数字电路里那个位, 它是论域的全体, 是这套演算里最大的那个东西。

那条最要紧的规律是: 一个符号乘它自己等于它自己。他为这条规律辩护的理由不在符号那一边, 在思维这一边: 从论域里选出属于某一类的东西, 再从选出来的这堆里按同一个标准选一次, 得到的还是那一堆。重复执行同一次选择, 不会再改变什么。他由这个行为得出符号的特殊指数律。

这条辩护的方向, 不是从符号的性质推出思维应当如何, 是从一件心里做得出来的动作推出符号必须服从什么。整套演算的地基就搭在这个方向上。地基这样搭, 就意味着符号一旦走到心里做不出的地方, 这套辩护就跟不上去了。

到这里为止, 演算的每一步都对得上一件心里做得出的事。往下就对不上了。

麻烦出在他把这套记号当成代数来用之后。

代数里可以移项, 可以两边同除, 可以把式子拆开重排。他要的正是这些本事: 有了它们, 一道推理题才能像解方程那样一步步化下去。而代数的动作一旦放开, 式子里就会冒出一些照挑东西那个读法读不通的东西。一个类除以另一个类没有对应的动作, 一个类的三倍也没有。他的运算里出现了减法, 除法, 出现了不定的待定符号, 出现了系数和组合式在中间步骤里不对应任何一个类。德摩根那年十一月的草稿, 一眼挑出的就是这两处: 那个待定符号, 以及除以一个类。他用的词是尚未得到解释的困难。两本书的作者在这里的位置很清楚: 一个人把系统推到了自己的解释够不着的地方, 另一个人第一时间指出了那个地方在哪里。

布尔的处理办法写在1854年那本书的第五章。他把问题正面提了出来: 如果要求符号运算的每一步都只能采用当下可以解释的形式, 那么一般性的演算方法就会被破坏。所以他允许中间阶段出现不能直接按类来解释的形式, 只要求进去的初始条件可以解释, 出来的最终结果可以解释。他的办法不是把那些形式宣布为新的逻辑对象, 而是把符号演算的合法与逻辑解释的合法分成两件事: 中间按一般代数的规矩走, 走完了再按类的条件把可解释的部分筛出来。入口和出口要对得上世界, 中间那一段只对得上规则。这套办法后来一直有人用; 它带来的一件事是, 演算的中途不再需要有人看得懂。一套宣称自己写的是思维规律的东西, 于是在自己中间留下了一段思维不必到场的路。这段路是它为了走得更远而自己让出来的, 不是别人逼它让的。

一套自称写的是思维规律的演算, 在自己内部批准了一段思维解释不了的路程。它不否认那段路程存在, 也不把它改造成新的逻辑对象, 它只是把解释的义务挪到两头: 入口负责, 出口负责, 中间免责。

构在这里第一次越过了自己的说法。它宣称管辖的是思维, 而它实际走的路有一段不在思维的语言里。而且这段路不是被容忍的例外, 是被写进方法论的许可: 若不允许它, 一般性的演算就做不成。也就是说, 这套东西要保住自己的普遍性, 就必须放弃在每一步上都说得通。

同一本书的第三章, 标题写的是从人类心灵的运作规律推出逻辑符号的规律。而就在这一章里, 他又说明, 要确定这些规律并且实际使用它们, 不必先裁决关于心灵官能实体构造的形而上学理论。

他把研究对象叫作心灵和思维的规律, 同时又不让自己的演算去依赖任何一种关于心灵是什么的具体主张。后来的人常常只取其中一半, 再据此判定他是心理学家或者不是。而他的材料入口既不是实验室里的记忆测量, 也不是反应时间和联想频率, 是语言在严谨推理中被使用的方式。

1854年那本书的后半还有一章直接讨论智力的构造, 但没有撤销第五章那道许可。书的抱负和书的技术, 在这本书里始终没有完全合上。

布尔死于1864年十二月八日。

三、板片与键

布尔做的是纸上的事。接下来有人要把它做成能摸的东西。

比布尔更早, 已经有过一件能演示推理的实物。

第三代斯坦霍普伯爵做过一具演示器, 大约做于1805年前后。科学博物馆藏的那一件是方形的, 桃花心木, 纸和玻璃, 尺寸和一本厚册子差不多。它用可以移动的空间配置来表示类与类的关系, 也能处理两个事件合起来的概率。

它在斯坦霍普生前没有作为一件成型的东西推出去。伯爵死于1816年, 直到1879年才有人在《心灵》杂志上发表文章介绍这具演示器, 那时候距它做成已经七十多年。它做出来了, 也用得起来, 但没有人接着它往下走。一件东西做成了却没有人接着做, 与它做不成, 在史料上留下的痕迹是一样的: 都是一段空白。这具演示器要等到有人从别的路走到近旁, 才被重新看见。介绍它的那篇文章发表的时候, 杰文斯的机器已经在皇家学会上宣读过九年。

在这中间, 威廉·斯坦利·杰文斯做了另一件东西。他先做的不是机器, 是板片。板片上排的是词项。一句三段论里被谈论的那几样东西, 白的, 圆的, 木头的, 每一样算一个词项。四个词项连同各自的否定, 世界能有多少种样子, 是数得清的。杰文斯把这些样子逐条排出来, 摆成可以拿掉的板片; 给出一个前提, 就把与它不相容的那几条撤走; 前提给完, 剩在台面上的就是答案。它的算法就是删: 不去推出结论, 只去把不可能的情形一条条撤掉, 撤到最后剩什么就是什么。

这套板片把一部分记忆和抄写的活挪到了台面上, 但拿掉哪一块还是人的手在做。人还得看着前提, 判断哪几条与它冲突, 再伸手去拿。板片省的是记性, 不是判断。而下一步要动的, 正是判断这一层。

1868年六月二十三日, 他给弟弟赫伯特写信, 说自己已经另起了一台, 能让它相当像样地动起来, 准备在下一届皇家学会上展示。同一封信里他描述外形: 像一架大手风琴, 或者一架极小的钢琴。键有二十一个, 像钢琴的白键。他说, 凡是不超过四个不同词项的逻辑问题, 它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处理完。四个词项这条限度, 是他自己在机器还没造完的时候写下来的。

成熟的那一台定在1869年, 做于曼彻斯特。他雇了一名萨尔福德的钟表匠, 按自己的图样打造。这名钟表匠的姓名没有留下来, 杰文斯也没有把他写进致谢。

这台机器此后被反复陈列, 拍照, 写进辞典和计算史。它的每一根杆都是有人按图打出来的, 而那个人只剩下一个职业和一座城市。图是杰文斯画的, 手是他的。从图到实物之间, 有一整套关于木头, 黄铜和杠杆的手艺, 那套手艺不在图上。一台在皇家学会上被宣读的机器, 它的两个作者只有一个留下了名字。

机器是木柜, 外形接近一架小型立式钢琴, 高约三英尺。正面二十一个键。上方的显示区可以呈现四个词项及其否定所形成的十六种基本组合。柜子立在那里, 看上去是一件家具, 而它做的事在此前只在人的脑子里发生。

打开可拆的外罩, 里面不是十进位数值机的齿轮组, 是大量的杆件, 杠杆和滑轮, 与显示板联动。按下一个键, 相应组合的机械位置就变一下。它不算数, 它挪东西: 把不该留的挪走, 把该留的留在能被看见的位置上。

四、四个词项

操作不是把一句英文打进去。

使用者要先把前提翻译成杰文斯的符号形式, 再去按那些代表主项, 系词, 谓项的功能键。一条前提输完, 按下句号键, 显示机构就动一次, 把与已输入前提不相容的组合从存活的候选里撤下去。全部前提输完, 显示区上剩着的就是结论所允许的全部情形。另有一个复位键, 把机器退回起点。

所以这台机器做的事, 与那套板片是同一件, 差别在谁的手在动。板片要人自己判断哪一条与前提冲突再伸手撤走; 钢琴是人把前提按进去, 撤走哪几条由杠杆自己完成。挪到机器这一边的, 正是原来那只手做的判断。这一步很小: 只是几十根杆件替一只手做了删除。但被删掉的那件活, 此前一直被算在推理里面。一件事在被机器做掉之前和之后, 名字不一样; 而改名的时刻, 往往就是它被做掉的那一刻。

这台机器的边界是硬的: 四个词项。

四个词项, 每一个要么成立要么不成立, 两种可能; 四个各有两种, 乘起来是十六种。也就是说, 在这四样东西上, 世界一共只能有十六种样子。显示区上的位置就是按这十六种做的。前提每输一条, 台面上活着的组合就少几条; 输完之后, 还立着的那些就是全部答案。它给的不是一句结论, 是一份清单: 前提允许世界是哪几个样子。要从这样一份清单里读出一句人话, 还得有人再做一步。

超过四项不是算得慢一点。是这台机器根本没有多余的组合显示位和机械列去表示新加进来的那一项。要多做一项, 必须另造更大的硬件, 靠现有的二十一键木柜再怎么按也进不去。杰文斯考虑过扩到十六项左右, 算下来机械规模会大到接近占满一面墙, 所以实际的那台没有做。

这是一种与纸不同的限度。纸上多写一个词项, 只是多写几行; 这台机器多一个词项, 要重造一台。它的能力不是随着使用而扩张的, 是在图纸定稿那天就封死在木头里的。

还有一条边界他自己写明了。机器不负责从一句自然语言里判断哪一段是主项, 哪一段是谓项, 哪里有否定, 哪里是系词。这一层语法与语义的分析留给操作者。如果人在输入之前把句法结构分析错了, 机器只会老老实实地把一个错误的编码处理完。它对自己处理的是不是那句话的意思,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过问。它管的是形式对不对, 不是形式对不对得上那句话。这一层, 在这台机器上没有交出去。机器接的是形式那一段, 而把话变成形式, 和把形式读回话, 两头都还在人这边。所以它算得再对, 也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算的是不是那件事。

论文1870年一月二十日在皇家学会宣读, 题目是《论逻辑推理的机械执行》, 全文载于《哲学汇刊》。

杰文斯在私下的通信里担心过, 这台机器可能同样容易招来嘲笑或者赞赏。他把两种反应并排放着, 说明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当天会发生哪一种。一台机器当众做成一件此前只有人做得出的事, 会被怎样看待, 在那之前没有先例可循。

五、大部分

那篇论文的题目已经是一句主张: 逻辑推理的机械执行。机械执行四个字, 说的是这件事可以不靠想, 只靠动。正文里他用来描述机器动作的词, 有执行, 有推论, 有演绎, 也有比较, 指示, 回答, 工作。前一组是给推理用的词, 后一组是给机械用的词, 他在同一篇文章里两组都用。他没有在两者之间选定一边。摇摆不是含糊, 是当时还没有一套词能把这件事说准。

最强的一句是: 机制能够在大部分程度上, 代替执行逻辑演绎时所需的思维动作。

限定语是原句里的: 在大部分程度上。

这五个字后来常被略去。略去之后, 一句带着分寸的技术陈述就变成了一句关于机器与思维的总判断。删一个限定语和添一个限定语, 效果方向相反, 手法是一样的: 都是把一句关于当下的话改成一句关于永远的话。而写下它的人, 在同一页上把还没有被代替的那部分点名点了出来。

紧接着的一段, 他把两样活留给了人。一样是正确解释前提的语法结构, 一样是理解机器给出的回答所表达的意思。所以他的原文不是人从推理里完全退出去; 被机械化的是已经形式化之后的那段演绎过程。

所以在他的叙述里, 界的位置是清楚的: 一段推理先被人翻成形式, 形式那一段交给机器, 机器给出的东西再由人读回意思。机器接手的是中间那一截, 两头还在人手里。这个分法此后一再重现, 每一次都是中间那一截往外扩一点, 两头往里收一点。谁在中间那一截里, 是当时的技术说了算; 两头还剩多少, 是当时的人说了算。

1874年他出《科学原理》, 机器不是放在附录里的小玩意, 机器那一章与他关于推理的一般理论直接挨着。而在那一章里, 1870年留下的那两样人的活也没有被取消。他把机器当作自己那套逻辑方法具有普遍性和力量的一件看得见的证据, 而不是当作一个可以取代使用者的东西。

后来常有人把一句话安在他头上, 说他讲过这台机器做的是一个理性存在者的工作。在这里所用的几篇杰文斯原文里, 找不到这个句式; 常与他的名字连在一起的那句话, 出自1911年一部百科全书的逻辑条目。

一台机器越是被反复提起, 挂在它身上的句子就越多, 其中有些句子, 当年没有人说过。

同时代人里也有不买账的。1881年, 约翰·文恩在《符号逻辑》里明说, 他对这类所谓逻辑机器的意义或重要性评价不高, 理由之一是它们只能接手整个逻辑工作里有限的一段。

但文恩不是只在纸上笑话机器。他自己也做过一具, 五六英寸见方, 三英寸深, 按他的说法还嫌做得不必要地大。那东西的原理更接近一种立体的图解拼块, 而不是杰文斯那种由键盘驱动的自动排除机构。

他的反对里有一句: 把前提整理成机器能接受的形式, 这件事本身已经包含了大量的逻辑劳动。

这句话与杰文斯自己留下的那两样活说的是同一件事, 只是评价相反。杰文斯把它当作机器的边界照实写出来, 文恩把它当作机器不值那么多重视的理由。同一处事实, 两个人从两头看。而两人说的那件活是同一件: 把一句话变成机器认得的形式。这件活此后一直在, 只是名字换过好几轮。谁来做这件活, 做到什么程度算做完, 是此后一百多年反复要重新回答的问题。

六、磨坊

1887年十一月, 《美国心理学杂志》创刊号上登了一篇文章, 题目叫《逻辑机》, 作者是查尔斯·桑德斯·皮尔斯。他是美国人, 做过海岸测量的技术活, 也写逻辑, 是当时少数几个既造过仪器又改过逻辑记号的人。刊物是新创刊的, 名字里带着心理学。

他开头用的是一段旧讽刺。一百六十多年前有一本游记小说, 里面写到一座飞岛上的学者造了一台机器, 靠转动把字随机排起来, 指望这样排出学问来; 那是作者拿来笑话空想的。皮尔斯先搬出这一段, 随即掉转过来, 拿眼下真实存在的杰文斯机器, 马昆德机器和算数的机器把那段讽刺反过来。他把杰文斯和马昆德的装置比作磨坊: 前提倒进去, 摇柄一转, 结论出来。磨坊这个比方里没有轻蔑。磨坊确实把麦子变成了面, 而且没有人因此说磨坊在耕地。这个比方给出的正是他要谈的那条界: 面是磨坊出的, 麦子不是。磨坊也不会自己决定今天该磨什么, 更不会自己去地里割麦子。同一段里他把巴贝奇的分析机也算了进去, 说它执行的推理不是简单的那一类。到这时候, 那台机器仍旧没有被造出来, 而它已经被列进一份能推理的机器名单。

这篇文章里出现的名字是巴贝奇。洛夫莱斯没有出现。

文章的核心是他所说的一切推理机器的秘密。用材料性的话讲: 推理所依赖的对象之间, 若有某种关系充当某一步推论的铰链, 那么机器内部的一些部件之间, 就必须能够实际建立起同一种一般关系。要点在结构上的对应, 不在机器有没有主观体验。他把问题从机器里面有什么, 挪到了机器的部件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一挪, 把是不是在推理这件事, 变成了一个可以打开柜子去查的问题。

然后他给出机器固有的两项无能。他用的词是固有: 不是这一台做得不够好, 是这一类东西按其本分就不做这两件事。

第一项, 原话的核心是: 它没有任何原创性, 没有任何主动。它找不出自己的问题, 它喂不了自己。他还说, 它不能自己在几种可能的程序之间决定往哪条走。

这就是余项在这个系列里第二次被命名, 而且又是由构内部的人命名的。这一次名字长了些: 不只是不能起头, 还有不能自己找题目, 不能自己供料, 不能在几条路之间自己拿主意。四十四年前那句话说的是不能创始; 这一次说的是不能开始。前一次划的是产出这一端, 后一次划的是发起这一端。两次都不是说机器算得不够快。两次也都不是从机器的构造推出来的, 是从它与人的关系里看出来的: 它替谁干活, 谁给它派活。这两句在1843年和1887年是同一个意思, 说的都是: 界的这一边站着的是人。

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 这一句常被略过。他说, 对一台作为工具的机器来说, 这未必算缺陷, 因为人本来就是要它去办人的事务。

这一句把整段的性质改了。前面列的不是机器的罪状, 是工具的定义: 一件工具不自己找活干, 正是它作为工具的条件。缺陷与本分, 在这里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读法。

第二项, 每一台具体机器的容量都有绝对的限制。机器是为某一种事情造出来的, 超不出那个具体的构造。他举的例子就是当时那些逻辑机器只能处理有限个字母。

接下来他做了一个对照。他把现有的机器与一颗拿着纸和笔的心灵摆在一起: 机器的变量数封死在硬件里, 而纸面上的代数可以一直往下扩记号。他特意举了括号, 因为括号可以一层层套进去, 结构可以无限伸展。

他没有从这两项推出永远。文章开头他把究竟有多少思维的活可以由机器来做, 仍旧当作一个待研究的问题提着。他给的是这一台机器的绝对边界, 不是所有机器的绝对边界。这两句话差得很远, 后来引他的人常常把前一句当后一句用。

在这篇文章之前十一个月, 1886年十二月三十日, 皮尔斯给普林斯顿的阿伦·马昆德写过一封信。马昆德在1881年到1882年间做过一台机械的逻辑机。那封信里, 皮尔斯说, 他认为电是最值得依靠的东西。信里随后画出并说明了串联与并联的电路, 把不同的开关接法对应到他的逻辑代数运算。第二年马昆德据此画出了电气逻辑机的方案。

这一步在1887年停在了纸上, 没有造成一台运转过的电气机器。一个想法被写下来, 并不等于它被接住; 缺的是一个要用它的行业。

七、纯粹思维

1879年, 德国哈勒的一家出版社印出一本八十八页的小书, 作者是耶拿大学的戈特洛布·弗雷格。

题名是: 《概念文字: 一种仿照算术构成的, 纯粹思维的公式语言》。

题名里也有思维这个词。但它不是《思维的规律》。属格的意思是这门公式语言属于纯粹思维, 供纯粹思维用, 而不是说这本书要去调查思维照着走的规律。二十五年前那本书要研究的是心灵的运作, 这一本要造的是一种书写。一个是去找规律, 一个是去造工具; 一个把对象放在心灵那边, 一个把对象放在纸上。同一个词出现在两个题名里, 而它在两处的位置完全不同: 一处是被研究的东西, 一处是被服务的东西。

这本小书里加进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量词。

传统的三段论里, 一句话只放一个所有或者一个有些。放两个就乱。

每个人都爱着某个人。
有某个人, 被所有人爱着。

同一批词, 意思完全不同。前一句里各人爱的可以是不同的人; 后一句说的是有那么一位, 大家都爱他。差别不在词上, 在哪一个先管住哪一个。自然语言表达这个先后靠语序, 而语序常常含糊。

弗雷格的写法把这一层做成了形式上的东西: 每一个所有和有些都有一个明确的管辖范围, 范围可以一层套一层, 谁套着谁, 写在纸面上一望便知。上面那两句话在他的记号里是两个不同的形状, 不会混。

另一样是把句子拆开的办法变了。

从前的拆法是照语法来: 一句话拆成主词和谓词, 谁是主角, 说了他什么。这套拆法对付苏格拉底是人还行, 对付甲比乙高就不行: 这句话到底是在说甲还是在说乙, 定不下来。

弗雷格改成这样拆: 把句子里的某几个名字挖掉, 留下空位, 剩下的那个带空位的架子算一样东西, 填进空位的名字算另一样。某某比某某高就是一个带两个空位的架子。这样一来, 说的是甲和乙之间的那层关系, 而不是在说他们当中的哪一个。

这两样东西能表达的关系, 是布尔那套类的代数够不着的。

而造出它的人, 把它从思维那边摘了下来。

1884年, 弗雷格出《算术基础》, 序言里的方法原则写得极硬: 「心理的东西要与逻辑的东西分开, 主观的东西要与客观的东西分开, 分得干净。」

他反对的是当时一种相当流行的看法: 逻辑的规律其实就是人的心灵实际上怎样运作的规律, 所以要弄清逻辑, 得去研究人怎么想事情。

三十年前那本书的题名说的正是这个。研究思维的规律, 逻辑与概率建立在那些规律之上。

弗雷格要切断的就是这条线。在他看来, 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 跟人的脑子怎么运转没有关系; 就算全人类明天都开始算错, 它也还是四。逻辑管的不是人实际上怎么想, 是什么东西从什么东西推得出来。1893年《算术基本规律》第一卷的序言接着把逻辑与人实际上怎样相信, 怎样联想, 怎样想到某件事的心理规律区别开。

于是这条线在四十年里退了两次。

第一次退让是因为机器做成了: 一段先前通常由人做的演绎, 被木柜和杠杆当众做了出来, 单凭这一段已不足以认出做它的是不是人。第二次退让不是因为机器, 是因为建构者自己不要那块地了。同一套形式装置, 被它的一位建造者主动从思维上摘开。

两次退让的方向也不同。第一次是地少了一块: 演绎这件事被机器做掉一段, 剩下的才算心灵的。第二次是这门学问干脆声明自己管的不是那块地: 逻辑的规律不是人怎么想的规律, 两者不该混在一起谈。

《概念文字》当时并不是无人理会。1879年到1880年两年里有六篇期刊书评, 评论者分布在德国, 英国和法国。

其中两篇可以细看。恩斯特·施罗德的长评载于1880年一份数学与物理的杂志。他站的是当时已经发展起来的逻辑代数的立场, 批评弗雷格没有充分处理布尔那一脉的工作。约翰·文恩的书评登在1880年的《心灵》上, 他承认这是一种相当新颖的符号逻辑, 但从他自己那套布尔式记号的立场看, 弗雷格那种二维的写法更像是图解式的, 几何式的表示, 他怀疑它便不便用。

两位评审都是拿手边已有的那把尺子去量的。嵌套的量化, 函数与论元的分析, 正是那把尺子量不到的地方: 用逻辑代数的记法去衡量它, 看见的是一套更麻烦的写法。当时手里那把尺子是管用的, 用它量出来的东西也都对; 只是这一本不在它的量程里。一把尺子量不到的东西, 在使用这把尺子的人看来, 通常不显得是新的, 只显得是别扭的。

弗雷格1874年在耶拿取得任教资格, 做无薪的私俸讲师; 1879年任额外教授; 1896年成为编外正教授。二十二年里, 他的职位一直在正式教席之外。

1902年六月, 伯特兰·罗素写信给他, 在信里指出一处矛盾。1903年, 《算术基本规律》第二卷末尾的附录里, 他写下这样一句: 一个从事科学写作的人, 几乎不会遇到比这更不情愿遇到的事; 一部著作完成之后, 它这座建筑的一块地基被动摇了。

八、词条

1901年到1902年, 一部由詹姆斯·马克·鲍德温主编的《哲学与心理学辞典》出版, 里面有一个专门的词条叫逻辑机器。释文拿杰文斯的装置来说明: 使用者把前提按进去, 而把相容的组合抬起来这个动作, 由杠杆自动完成。

到了世纪之交, 这类东西已经有了自己的词条。它是什么, 怎么定义, 谁来举例, 都定下来了。一样东西进了辞典, 就不再需要每次被提起时都从头解释一遍。而进辞典的那个定义, 用的是那台木柜的动作: 人按前提, 杠杆抬组合。这个定义把界画在了哪里, 也就跟着定了。按这个定义, 逻辑机器就是替人做删除的东西; 前提由谁给, 答案由谁读, 都不算在里面。而这两件恰恰是1870年那篇论文里明写着留给人的。定义一立, 留下来的那部分就从画面里退了出去; 它没有消失, 只是不再被算作这台机器的事。

把逻辑运算与电开关连起来, 前面有过1886年皮尔斯那封信和1887年马昆德的电气方案。继电器是电话交换机里用的一种开关: 一股小电流让它吸合, 吸合之后接通另一路电。通与不通, 两种状态, 没有第三种。1937年, 一篇硕士论文把逻辑代数系统地用于继电器与开关网络的分析和设计, 开头写明这套逻辑代数出自乔治·布尔。1886年那封信里的东西留在了纸上, 而1937年那篇论文接的是一整套已经铺开的电话交换工业: 那时候全世界的电话局里, 这样的开关已经数以百万计。

杰文斯那台木头机器, 1952年十月又露过一次面。曼彻斯特的一次杰文斯展览把它陈列出来, 报上登的照片里, 它与一台电子逻辑装置并排放着。一台木头的和一台电子的摆在一起, 隔着八十三年。两台都把一部分逻辑运算交给了装置, 只是一台用杠杆, 一台用电路。展览把它们并排放着, 没有说哪一台更像在推理。这个问题在1870年被人问过, 在1887年被人写过, 到1952年仍旧没有一个可以摆进展柜的答案。照片里还有一位老人, 是杰文斯的儿子亨利·斯坦利·杰文斯。父亲那台机器又被推到人前, 是他经的手。那台机器今天藏在牛津的科学史博物馆。

从1847年到1887年, 把推理改写成演算这件事, 至少留下过四种看得见的物质形式。布尔在纸面的代数里批准了不可解释的中间式; 杰文斯把候选组合排成可以撤走的板片和会动的显示; 马昆德把同一批组合换成杆, 弹簧, 后来又换成电开关的方案; 弗雷格把量化和变元约束刻进了一套二维的书写。

四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四种做法。他们对心灵是什么, 并没有共用一套说法。他们共用的只是一个动作: 把推理这件事从人身上取下来, 换成一种可以摆在桌面上的形式。取下来的那一份, 从此可以被别人检查, 被改写, 被造成实物, 也可以被卖。至于取下来之后还剩什么, 四个人给的答案各不相同, 而且都没有停在原地。

机器还在造, 而界在哪里, 每一代人重说一遍。